无需看路的人闲散地靠在驾驶座上,一手支颐,微微侧头,神色如常,看她。
“……我睡着了。”刘慧莹不着痕迹地摸了摸下巴,确认自己没流口水。
“快到了。”他说,却并没有把头转过去。
视线很轻,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刘慧莹瞄了一眼红灯的秒数,心随着倒计时跳得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
她有些许惶恐,为这可能戳破的窗户纸。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没人读不懂空气的。
和他在一起,犹如悬崖峭壁间走钢丝。
刘慧莹享受那种命悬一线的感受,享受人前人后的刺激,这是她的劣根性她不否认。其中或许还有一些征服欲的成分,她并不以此为耻。
但是,但是。
车身发动。
“谢谢你的外套。”
饶懿转动方向盘的动作流畅得像在跳舞,左手轻转,右手顺势接过,行云流水:“不用急着还我,晚上冷,带着吧。”
那种,心照不宣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刘慧莹正视前方,不敢侧一点头:“……好。”
淡淡的皮革味萦绕在鼻尖。刘慧莹在外套下的手拽紧了布料揉搓。
车停在小区楼下。
手刹拉起的声音之后,刘慧莹咽了口唾沫。
心跳如擂。
但她顺畅地解了安全带,披着某人的衣服下车。
“晚安。”
他的气息混着晚风,明明很远,却像落在耳畔。
刘慧莹晕晕乎乎地上楼,晕晕乎乎地洗漱上床,盖上被子,一秒陷入睡眠。
**
隔天早晨,刘慧莹在吃早餐的时候接到了白阿姨的消息,说是有个十分合适的对象,想问问刘慧莹,最近有没有时间。
她都快忘了这一茬。
刘慧莹点开简历看了两眼,对着那张站在讲台上浅笑的半身照看了会儿,应了白阿姨,约了这周末的时间。
赶着早高峰的尾巴坐到工位,刘慧莹一抬眼,就察觉到了周围异样的气氛。
办公区依旧是热闹的,人来人往。只是今天的话题,似乎有点不一样。偶尔抬起头,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匆匆一瞥,又赶紧低下头去,像是怕被她发现的样子,让刘慧莹不禁挑眉。
“姐,我刚把上周的表格拉好了,您看下有没有要修改的。”小赖两腿一伸,带着转椅一道过来跟她说话,讲完了,也没有离开,而是低声道,“他们说您昨晚把业务气得够呛?”
以讹传讹啊这是。
刘慧莹打开电脑,她语气平静:“听他们瞎传,不是我。”
小赖:“哦哦。”
“还有事?”刘慧莹侧头看他,“没事干先去摸鱼,下午给你派活啊。”
“没、没事。”小赖猛地摇头,转身回到自己座位,转椅还和桌腿撞了一下。
刘慧的手指点着桌子,心里了然。
真是个风吹草动都能立刻成为话题中心的地方。
昨晚的线上风波闹得不小,小吴和小曲来上班的时候,都悄咪咪地凑到她身边来问情况,担心她这个组长会不会成为替罪羊。
刘慧莹只说让她们安心,并没有多说。
这类小型线上安全事故并不会出全员通告,但线上事故的原因和责任划分还是在小范围内做了内部通报。
和她无关,更和风控无关。
窃窃私语的声音小了,时不时飞向她的视线也少了。
刘慧莹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饶懿在那个群里说的几句话。
——其实她最想问的是,陆媛和赵通海知不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
抬眼间,她看到陆媛和HRBP并肩走出办公室,两人有说有笑,路过赵通海时,还停下来打了个招呼。赵通海脸上堆着笑,和他们聊了几句,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刘慧莹的方向,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刘慧莹别过头。
暴露出老板还挺喜欢她这个事实,从某种角度上也能让这两人安分点。大家老老实实地维持现有的格局。
但。
刘慧莹喝了口水,不得不承认,这事情,确实没那么坦荡。
没有参照物,她都分辨不出来,其中到底有几分是因为……当事人是她?
他会这样信任和维护每一个下属吗?
虽然这两个词用到他身上似乎怪怪的。
……怪吗?其实也还好吧。
漫无边际地想,心不在焉地上班。
临下班时,HRBP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是今年年中晋升的正式通知。
老生常谈了,一向是改一改日期就能拿出来重复用的东西。刘慧莹甚至都没有第一时间点进去。
然而小曲拍了她的肩膀。
“姐,”她说,“你看下。”
通知说,本次晋升的次数被严格控制,不再特设绿色通道,所有晋升都必须按照硬性条件来,遵守职级攀升次数限制。
心猛地一沉。
刘慧莹的晋升申请,原本就卡在一个微妙的时间节点。绿色通道是给各部门高潜人才特设的窗口,不受晋升间隔的时间限制。这条规定一出,等于晋升报告也不用交了,直接卡死,连参加晋升汇报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坐在座位上,默默许久,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表情。周围细细碎碎的声音仿佛离她很远。
刘慧莹的心更冷了。她点开聊天框,想和谁说点什么,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出去。
无力感。
人站了起来,去茶水间倒水,看纯净水桶咕嘟咕嘟地冒泡。她不想回去,绕道去了楼梯间,对着绿树发呆。
颓废呀沮丧呀愤怒呀阴谋论呀种种情绪一闪而过,落到最后,变成空荡荡的草坪,又大又宽敞,可是人在其中,压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风过,沙沙声一片。
任凭情绪带着自己东移西飘,某个瞬间,刘慧莹恍然惊醒,揉了揉脑袋,快步上楼。
再次坐在电脑前时,她的思路前所未有得清晰。
找几个关系好的业务,问起他们部门今年的晋升通知发了没有。
“诶,是吗?那你们动作很快啊。”
“绿色通道没取消吗?”
“……哦。没有啊。”
一连找了好几个人确认,刘慧莹又问了几个职能线的朋友,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
问到一半,刘慧莹的心里就有了预感。
果然。只有他们。
各事业部乃至各部门的晋升并没有统一的时间周期或规则。这其中其实有很大的操作空间。
刘慧莹从前没觉得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但既然发生了。
也得解决才行。
不能让,一步让,步步让。
起身。
人事部门在楼上。
没有等电梯。
刘慧莹径直走向楼梯间,防火门砰地一声落在身后。
第27章
手会抖。
刚工作的时候,遇到这种暗藏冲突的场合,刘慧莹的手会抖,声音也会抖。
后来她学会了装作风轻云淡的样子,赢没赢不好说,但架子要摆足。
可是,没人看到的地方,她的手还是会抖。轻轻的,泄露主人的不安。
这次也是一样。爬楼梯的时候,刘慧莹把双手捏成拳头,一上一下。
嘿咻嘿咻,推门找人。
不同楼层的布局都是一样的。刘慧莹确认了座位区,一眼在密密麻麻的头顶中找到目标。
“老师,”她站在hrbp的座位边,一手搭着桌子,“好久不见啊。”
坐着的人很是惊讶的样子,问:“刘老师,怎么过来了?来,我们找个会议室说。”
说着她就要起身。
刘慧莹抬手挽了下头发:“我就是想问问您,晋升通知的事情。是发错版本了吗?”
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hrbp的脸色微微有了变化,但仍是说:“我们说的是一个事儿吗?我看茶水间空着,我们去那儿对吧。”
刘慧莹没动:“您知道我性子急脾气直,这不是马上就来找您了。”
“就是那个绿色通道的事情呀。我问了一圈其他部门都是照旧,怎么我们这会改了?”
“诶,张老师在不在,要不我们一起聊一下嘛。”
那是hrbp的上级。
“为什么呀?”刘慧莹没给她接话的空间,接着问,“您跟饶部长提过吗?今年名额特别少?每年都少呀。”
侧目、眼神交流、聊天框里的噼里啪啦。
什么能在办公楼里引起议论纷纷,刘慧莹就干什么。
hrbp站了起来,脸色不好看:“我们去办公室说。”
这一回,刘慧莹跟着她去了上级面前。
非必要,刘慧莹是不会和hrbp闹得难看的。毕竟人事掌握了太多打工人的命脉。不只是晋升,许多考评中也会由hrbp来填写个人在团队建设中的表现。
但现在忍一时,她几乎能预料到以后处处都受制于人的处境。现在咽了苦果,以后别人就知道该怎么对她。
何况,不过是一份工作而已。
知道了来龙去脉后,上级很快反应了过来,让她解释下本次删除绿色通道的考量。
“风控部本次晋升名额确实很少,咱们也有减少差额比例的考核目标,本次关闭绿色通道,确实不是针对个别人,”她说,“通知发出前也请饶部长确认过。”
上级嗯了一声,两个人一同望向刘慧莹。
刘慧莹早就知道,别的部门领导不可能无缘无故不站自己的下属,转而支持外人没有实际根据的话。
但同样的,她也知道,这个房间里的三个人都明白,为什么。
“嗯”,刘慧莹说,“那我想请问一下,是只有风控部有这个减少差额比例的需求?职能线或者其他安全部门都不需要?”
她笑了一下。
“但凡你让我正常走完了流程,告诉我没有晋升成功,因为我管理能力不足,或者我没有优秀到达到连续两次晋升的水准,我都认了。”
HRBP的老板开始和稀泥,说一些通知已经发出了,不好再改了,明年继续吧之类的话。随即开始画大饼,暗示刘慧莹,得罪狠了HR可不是好选择。
刘慧莹当然知道。
这场对话并没有让刘慧莹拿到想要的结果。
出门的时候路过茶水间,不大的吧台桌边围了一圈的人,有意无意地看过来。
刘慧莹径直走过。
这还不够,这当然还不够。
要推翻一个已经发出的通知,她还需要更多、更多。
要说是谁暗地里推动了这一遭,刘慧莹都懒得猜。答案也就是那么些人。
说到底,公司也不外乎一个小社会。拉帮结派、排除异己,玩法都是类似的。
他们有相熟的人,难道她就没有吗?
刘慧莹没回工位。她下了两层楼后随便挑了个空的会议室,一个人坐着,不间断地组织语言、发送信息。
业务上受过她恩惠的人,熬过的夜是需要回报的。
HRBP也不是只有一部门,恰好她曾经和另外几个BP老板打过交道,那现在问一句这个操作是否正常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婷姐走前为她在部门的一级负责人那里留了少许面子,直接找上他们太过分,那和秘书说说话总不会不合适。
还有。
“饶部长,”刘慧莹继续打字,“您今天在公司吗?如果有机会的话想和您约个咖啡时间,正好您接手一中心之后我们还没有一对一碰过,有一些问题想和您……”
停住。
大拇指指腹悬停在屏幕上方,很久。
面无表情的女人按下删除键,光标迅速移动。
她切换到聊天软件,下滑,点开黑色头像。
HUIHUI:[在吗?上一版没有意见反馈吗?]
HUIHUI:[其实我有个建议,之前一直没说。]
HUIHUI:[考虑把电视墙敲掉吗?工期会长一些,需要你暂时搬出去一周左右的时间,但是客厅效果真的会很棒,我待会儿发两张示例图给你看哦。]
HUIHUI:[要不晚上一起吃个饭?[脸红]昨天真的不能算啦]
刘慧莹抿了下唇,把手机翻转,愣了一下后,推得远远的。
不知多久之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又震动了一下。
是谁呢?
伸过去的手指按在手机背板上,刘慧莹叹了口气,顺着姿势把头埋在臂弯里,就那样靠了一会儿。
呼吸打在桌子上,又打回她的脸。
她给自己两分钟的时间。这两分钟的时间里,手机依旧不时震动一下,牵动她的手指。
心中默念的一百二十秒到了。
刘慧莹仰头拿起手机。
远远的,通知界面一片红点。
但她一眼就看到了最想看的那一个,给了肯定的答复。
握着手机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云层显得如此之近,厚实的一叠压在近处。楼下的车水马龙里,有车正进出。
不知道有没有他的那一辆。
刘慧莹牵了下嘴角,小小嘲笑了自己一下。
她咬起了指甲。
**
粤菜馆。
木屏风雕着缠枝莲纹样,檀香混着普洱的陈香漫在空气里。刘慧莹捏着白瓷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
她挑的店,也是她选的位置。
这家店消费不低,环境也出色,卡座之间以屏风和帷幔相隔,既有朦胧间的人影渲染餐厅的烟火气,又不至于暴露客人的隐私。
他还没来。
HUIHUI:[我先点菜了?]
11111111:[好。]
烧鹅的表皮在琥珀色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汤盅端上来的时候,饶懿到了。
服务生引着他,一路绕过绿植拐角。
暖黄色的灯光衬得刘慧莹面容盈润,她坐在那里,很认真地盯着茶碗,似乎对上面的花纹产生了极大兴趣似的。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简单的招呼,清淡的菜落胃,碗勺轻轻碰撞的声音之后,饶懿先打破了沉默。
“不是说要给我看样图?”
“嗯。”回神的刘慧莹点开手机,翻出相册里的照片给他看。
饶懿就着她的手端详了一会儿图片,没说话。
“你觉得怎么样?”刘慧莹问。
“不是还有一张?”他的视线转到她脸上。
“嗯,”左滑,“这个用的是透明玻璃的设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效果最好的方案是做成鱼缸墙,当然预算就会大大提高,还有鱼缸养护的问题。”
刘慧莹侧着身子,一手托着下巴,侃侃而谈。
“你觉得呢?”转过视线看人。
脑中的某个角落轻轻咯噔一声。
好近。
“采光怎么样?”饶懿看着她,*问道,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房间朝南,暗色会吸收阳光。”
“对,”刘慧莹开始心不在焉,别过眼,“第一个会有这个问题。但你那里采光很好,一面占地不大的电视墙不会影响太多。”
饶懿似乎是在思考。
然后他说:“先吃饭吧。”
“您来过这家吗?”
点头。
刘慧莹夹了一块烧鹅沾酸梅酱。
“我在粤菜和湘菜之间纠结呢,”她说,“想来想去,怕你不能吃辣,还是来这家。味道还行?但您应该吃过更好的。”
“我去过港岛,”饶懿说,“但这家的菜确实算地道。海市能把豉汁做好的厨师很少。”
饭桌上短暂地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说:“我能吃辣。”
“……嗯。”
刘慧莹拿餐巾纸拭去嘴角的酱汁,间隙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几乎是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来。
一碗双皮奶见底的时候,刘慧莹意识到,她真的得开口了。
尽管她怎么组织语言都觉得很困难。
“有件事想问下,”刘慧莹的声音轻得像杯里漂浮的茶叶,“今天我找了HRBP问晋升通知的事情,她说发通知前和您知会过?”
“对。”
“她有和您说改动的事情吗?”
他不知道。
刘慧莹并没有觉得意外。
她解释了几句情况,只听饶懿说:“是知会过我,但我没有要求她改动,也不知道只有我们有做删减。”
他顿了一下:“我过的时候,确实不知道,你距离上次晋升没到六个月。”
这话的言外之意,让刘慧莹低下了头,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是,我只能走绿色通道。”
年少有为,能怎么办呢?
她还有心情开自己的玩笑。
虽然是在心底偷偷说的。
沉默又持续了一小段时间。
雕花木屏风外的邻桌不断传来笑谈声。桌上的水渍浸着桌布,像朵慢慢绽放的墨花。
情绪是会传染的。
刘慧莹只觉得乐景衬哀情,她忽然不敢抬头去看饶懿的脸色了。
无论如何。
无论这份无法定义的东西曾经有着怎样的可能性,它都不会那么纯粹了。
说她庸人自扰也好,假清高也好。说到底,还是有一点悲哀压在心里。
刘慧莹不着痕迹地深呼吸,决定再为自己添加一点儿分量。
她终于抬眼,望见对面的饶懿平静地看着她。触及到那种眼神,她心底反而生出了一丝愤懑和无理由的勇气。
“我今天找了HRBP聊这件事,也和她老板对了一下。他们的意思是,这事没有对错,只是单纯的规则制定问题,不要朝令夕改比较好。”
“但您知道的,部门里被影响到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利益相关,还是要说一下。”她直视着饶懿的眼睛,虚扶着筷子的手颤了一下,“既然您原先没注意这件事,我就斗胆提议一下,看发个补充通知怎么样?”
“我不想把职场关系搞得太复杂。如果是全集团的调整,那我也认了。但该有的东西被莫名其妙地搞掉,我也挺生气的。不是优待也不是特殊待遇,只要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饶部长。”
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终于有了涟漪。
刘慧莹到家的时候,内部号上发了一个补充通知。她看了一眼,心里并没有那么高兴。
在安静的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刘慧莹边脱衣服边走向浴室。
临睡前,她还是点开了猎头的联系方式。
第28章
原本约了相亲的周末,因为对方临时有事而取消。
卓晴也说自己这周要回父母家吃饭,不得空。
刘慧莹无所事事,消磨半天时光后打起精神来翻阅账号后台的评论,试图从中找些灵感。
这几个月来稳定更新,把她多年的存货都掏空了。
列了几个方向,刘慧莹又点开品类专区,拿别的家居博主视频当背景音,时不时看一眼,主要精力还是在拍纸本上。
舒缓的背景音乐用意是营造气氛,副作用却是催眠,引得刘慧莹坐着发呆。
那天之后……
那天之后,刘慧莹没再单独见过饶懿。
由此可见,两条平行线的相交,肯定是至少有一方偏斜了原来的方向。
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当然,虽然没见面,但沟通没有停止。
工作软件上如常的信息同步,邮件里一封封的细节确认。
但微信,一条都没有过了。
那天之后,他给她发邮件说,可以用鱼缸墙,但要考虑等造景方案出来后再看。
预算又增加了,刘慧莹的劳务收入也会往上涨。
可是她并不那么高兴。
他没有用微信联系,是为什么呢?
一个人想东想西,很内耗的。这种细节,也不一定有意义。
刘慧莹说服自己翻篇,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照常维护这两条不同的关系。
有趣的是,晋升通知补充的事发生过后,有不少一面之交、工作伙伴,明里暗里地揶揄她。
没看出来,你有这么大的能量。
那时候刘慧莹想,老实人逼急了也要出事的。
一切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走廊上遇见hrbp,遇见陆媛,遇见赵通海,刘慧莹依旧会打招呼,而他们也会微笑回应。
所谓撕破的脸,拼拼凑凑,也就能用。
只有哪天搬东西走人,那才是结束。
……她有点想周雪婷了。
叹一口气,刘慧莹点开朋友圈,刷刷刷。
前两天她和婷姐聊天,还听她说,下个月回海市,儿子放假要回家过暑假,住几个月再出发,到时候请她来吃饭。
老实说,刘慧莹没摸清楚,和hrbp一起搞小动作的人是谁。
陆媛?她和hr部门的关系一向很好。但赵通海,甚至别人,也不是没可能。
在现实生活里,是不能像推理小说一样,按照谁是最终获利者、谁是凶手的逻辑来的。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人、纯坏的蠢人、没有逻辑的人,个个不少。
晋升汇报那天,会议室的百叶窗调得格外规整,阳光透过缝隙在长桌上投下平行的亮纹,像条分割线。
刘慧莹在门外等了很久。最后站在投影仪前,她已经一点都不紧张了。
手里的激光笔在“年度风控成效”图表上划出平稳的弧线,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每个数据都精准漂亮。
一排五个部门一级负责人,有的在低头记录,也有人在玩手机看小差。
还有的——
还有的一直在看她。
中间位置的饶懿始终抬着眼。他今天居然戴了副眼镜,细框的,镜片反射的光斑偶尔会遮住眼底的情绪。唯有握着笔的手指和桌面维持着固定的角度,久久没动。
她会和评审们眼神互动。
目光扫过他,刘慧莹刻意没停留。直到讲解某张图片时,不经意撞上。
他的视线比会议室的空调风更凉些,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度,让刘慧莹的心跳漏了半拍,激光笔的红点在幕布上微微晃动。
她移开目光、侧过身子,把视线聚焦在图表上,继续说下一个章节,没注意耳尖悄悄爬上薄红。
汇报结束后,需要候选人做的已经全部结束,结果会在七到十二个工作日内予以公示。
往工位走的路上她不断地遇到熟人。
点头,问好,人人都要问两句感觉怎么样。
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今天的晋升汇报。刘慧莹今天穿了白色丝绸衬衫和及膝的一字裙,比她平时的打扮要正式得多。
心情好,运气也好。
一直到下班时间都没什么突发事项要加班,刘慧莹难得在正常下班点出公司大门,既是被门口打车的排队长度吓了一跳,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吓了一跳。
玻璃门自动滑开时,雨声哗啦哗啦地砸着地面,汹涌而来。
刘慧莹一直在公司放了备用伞,但上周下雨撑回家后就忘了带来。
她为难地看了看今天的衣着。
假如穿的是运动装,现在就折返去健身房,边练边等雨停就好了。
偏偏。
她小小地“哎呦”了一声,正要转身,却察觉到身后的人,两个人差点撞到一起。
两个人面面相觑,怔愣片刻,同时往旁边让,再次堵了个正着。
大雨天,大厅里的地面也湿滑,又加之人来人往,空气闷热,并不好闻。
可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木质地,刘慧莹猜里面有一味薄荷或柑橘。
她侧过身,先让饶懿过去。
他却没动。
雨线顺着玻璃滑下,把世界变成颠倒的样子。
饶懿手里捏着把黑色折叠伞。
刘慧莹还是没有说话,连一声问好、招呼,都没有。
两道肩膀组成了世界上最小的密闭空间,把周围的一切隔绝开来。谁也没走,谁也没说话。
刘慧莹盯着两双鞋间的空地,空地上的水渍,有股能维持这个姿势到天荒地老的气势。
她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你在闹别扭吗?”
刘慧莹条件反射地要反驳,头一抬,视线先扫过大厅里来往的人群,随后才聚焦在饶懿脸上。
脚向后退了一步。
刘慧莹说:“没有。”
“刘慧莹。”
饶懿叫她,总是三个字的全名。很多领导或老板,喜欢套近乎似地叫人。在她身上,最多的是慧莹。在京市念书的时候,导师喜欢叫人叠字,师门里的所有人都有个可爱的名字,轮到她是慧慧。
饶懿叫谁,似乎都是全名。
连名带姓。
刘慧莹。
她在心底默念的三个字和饶懿的嗓音又碰上一次。他说:“刘慧莹,我也是你老板。你有需求找我,我帮助你,是应有的道理。”
我知道。
那些细碎的交集像散落的星子,明明灭灭地悬在上下级关系的边界上。既没有越界的亲昵,也没有刻意的疏远。
“饶部长,”她说,“你这几天,不在公司吗?”
她微侧过头,又说:“前几天想和你线下对个合同,但你一直不在。”
“我出差了,”饶懿的声音一贯的冷静,又多了些无奈,“刘慧莹,你真是不关心老板的动向,是不是?”
那不然呢?每天不做事,盯着老板的日程安排?
那点倔泛上心头,刘慧莹一抬眼,就望见某人眼里的笑意。
有人走出了玻璃门,吹进一阵风。饶懿下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那股草木香气变得更具侵略性。
“下午的时候,你带了眼镜,”她的手指和包带缠绕着,一圈又一圈,“近视吗?”
“一点点,看投影仪的时候,会比较吃力。”
“哦。”
怎么回事。刘慧莹心想。怎么说了两句话,就抵不住那股潺潺流淌的心情。
“姐!”
但氤氲着的水汽和与之俱来的朦胧被打破了。
小赖从电梯口小跑过来,笑得青春,嘴唇边露出两颗小虎牙的踪迹:“姐,我看外面下雨了,还好赶上。”
“你没带伞吧,”说着,小赖递过来一把天蓝色的折叠伞,“用我的吧。”
没毕业的大学生穿着白色连帽衫,眉眼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他出现得突然,刘慧莹惊讶道:“那你怎么办?”
“有同校的朋友也在这里实习,我们待会儿一起回去就好了。”他说得轻松,又歪头看向饶懿,“饶部长好。”
“那我不打扰了,姐早点回家吧,拜拜明天见。”
活泼的孩子。
刘慧莹弯了眉眼,也回:“明天见。”
饶懿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看向刘慧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急着回家吗?”
摇头。
“小菠在我家,我晚上有个必须要去的饭局,你介意去我家,陪她玩一会儿吗?饶沛结束工作后会来接她。”
刘慧莹不肯承认自己刚刚有一瞬间的意乱情迷,以至于以为饶懿会说什么:“让我打白工?”
“酬劳自己想。”他已经迈开了脚步。
饶懿的车停在楼后面的地上车位,他们要出门走上一百米。
饶懿撑开伞的动作自然流畅,黑色伞面在雨幕里划出半圆。他看了眼站在屋檐下的刘慧莹,伞柄往她这边倾斜了些:“走吧。”
刘慧莹抬眼,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伞下留出了空间。雨点击打伞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刘慧莹手上捏着天蓝色折叠伞,亦步亦趋,感受到黑色伞面往她这边倾斜。
刘慧莹啊。
她感慨。你真是脑子不太清醒,办公室恋情能有什么好结果,到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道德委员会就好笑了。
但嘴上,她说:“报酬,真的什么都可以?”、
饶懿眼神向下,视线在她头顶停留,没有回答,而是说:“晚上想吃什么?”
雨中行走,绕过不平的路面上积蓄的小水洼。
伞下的空间不大,胳膊碰到胳膊,腿碰到腿。刘慧莹手中的伞,都快被她攥热了。
“我是来陪小菠的,当然是她吃什么我吃什么。”
“哼,”饶懿轻笑一声,“说的好可怜。”
刘慧莹抬起里侧的手,轻轻地揽了一下头发。把被打湿的发尾理到身后。动作间,手背无可避免地蹭到他握着伞柄的手指。
“是这样啊。”她说着,头倾向内侧,清浅地流转飞过一个眼神,又很快收回。
第29章
油画棒涂抹着天空,巨大的A4画纸上用铅笔简单打了草稿,刘慧莹只勉强分得出草地上行走的是小鸡和小鸭。
小菠的黄色背包瘫在桌上,东一角西一角,作业本和兴趣书散乱放着。
她在画画。
刘慧莹坐在旁边,支颐看她,不时说上两句:“这颜色真好看呀。”“为什么小房子是黑色的?”
客厅的窗敞着,不时吹入几缕高层夜风,晃动纱帘。
一大一小两人坐在长木桌边。
身后传来轻响。
刘慧莹没有回头,看似专心致志地关注着小菠的画。
从答应那个邀约开始,她好像就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咖啡喝多了似的,心砰砰跳,神经也支棱着,总也放松不下来。
啪嗒。
一碟莓果放在面前。
饶懿的衬衫袖子挽起,手腕上带着水珠,说:
“意面要罗勒还是番茄?家里只有这两种调味。”
刘慧莹两手交握,抬头。
小菠已经吃过晚饭了,饶懿待会儿要出门。
这是给她一个人准备的。
“罗勒就好。”
他点头,进了厨房。
咚、锵、咕嘟咕嘟。
支着耳朵又坐了一会儿后,刘慧莹起身,拍了拍小菠的脑袋,溜达到了厨房。
户型图和图片不知道看过多少次。对这间房子,她是很熟悉的。
但亲身在此,才会对一些细节有更深的了解。
比如,黄铜音箱放在客厅靠窗的开放柜中。落地窗一侧有一台跑步机。
这个位置的话,应该是他健身的时候会用。
于是就能够描绘出那样一幅画面来。
刘慧莹晃晃脑袋。
厨房是半开放式。
玻璃推拉门没关,她也没进去。
抱臂倚在门边,穿着不合码的居家拖鞋,头发顺着肩膀自然垂落。
刘慧莹饶有兴致地望。在搅拌滚水的人回头的时候,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
饶懿一顿,缓慢地回过头,声音淡然:“要煮软一点吗?”
“好啊。”
她靠在门边,他在锅前。
天呐。
刘慧莹还没来得及品味那股微妙的感觉。
手机响了一下。
她就着这个姿势摸出手机,低头。
张闻宇:[我回海市了]
张闻宇:[给你和阿姨带了两件手工披肩,有家店可以挑图案颜色等匠人手织的,我排了三天]
张闻宇:[你的是天蓝色,给阿姨挑了暗红]
张闻宇:[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有工作吗?”饶懿问。
细扁面在滚水里沸腾,咕嘟咕嘟。
他用夹子拨弄开黏连的面片,另一边的平底锅热好了橄榄油,蒜片和番茄丁一起放下去,海盐罐转呀转,刘慧莹被香味引得抬头,没回复就把手机塞在了口袋里。
“不是工作,我前夫。”
握着木质锅铲的手顿了顿,锅里的番茄冒着小泡泡,煮出浓稠沙沙的质地。
“是吗?”他伸手,将碟中的罗勒叶撕碎,“他还联系你?”
刘慧莹的表情和声音并不相称:“毕竟一起生活了很久。”
煮好的意面盖到酱汁上,火调大后,滋滋作响,每一寸面皮都裹上暗红色的酱。
饶懿微微颔首,嘴唇抿得很紧,手上的动作堪称杀伐决断。
“也对。”
关火,倒入罗勒叶,接着余温快速翻拌几下。
“你经常自己做饭吗?”刘慧莹倚着门,懒散问,“我还以为,老板们都是出入餐厅,不然叫一些高档外带。”
握着木勺的人侧过身,看她一眼:“我也是人。”
这个姿势、这个话。
啧。
刘慧莹忍不住歪头。
真是好居家。
出锅前,加入黑胡椒和芝士碎,再点缀上一片完整的罗勒叶。
这碗意面讲究得不像话,离餐厅也不差什么了。
假如刘慧莹按时回家的话,她只会点个外卖解决一下晚餐。
对比较为强烈,刘慧莹怀着感恩的心要上前自己端盘子,谁料厨师手一抬,径直绕过了她:“烫的。”
啪嗒。
瓷碟落到长桌上。
另一边的小菠抽了抽鼻子,过来绕了一圈,看了是意面,又绕了回去。
刘慧莹刚要出口的那一句“一起吃吗”,都没来得及说出来。
“你经常给她做这个?”她半举着叉子,问坐在一边的人。
饶懿面前放着一杯白水,点头:“我只会做这个,她来的话,就吃这个。”
“不点外卖?”
“饶沛不让。”饶懿的脸色有点奇怪,又有点生动,“她说得在厨房待一待,人才有烟火气。”
刘慧莹低头,尝了一口,露出哇塞的表情。
嘴里还没咽下去呢,她左手抽纸拭去嘴边的酱汁,右手比了个大拇指作为给厨师的奖赏。
“很好吃诶。”鼓鼓囊囊的。
饶懿露出了个又无奈又柔软的眼神。
刘慧莹说:“能把意面做的这么好,没道理别的不会烧哦。”
饶懿点点头:“确实还有一个会的,下次来尝。”
“什么?”
“速冻披萨。”
刘慧莹没忍住笑了出来,叉子碰到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
“什么呀,”她说,“都是白人饭。在国外的时候学的吗?”
饶懿点头。
刘慧莹瘪嘴,惊讶地说:“诶,我还以为,你们会自带厨师啊、保姆啊,什么的。”
“不,那时候我和爷爷奶奶住,他们认为孩子要从小锻炼自理能力。”
“噢。”刘慧莹没再说话,专心吃东西。
其实她在想,不是说晚上有事,你怎么还不走。
不过这话嘛,不能说出来。
那杯白水喝完后,该出门的人终于进屋去换了衣服。
他出来时穿着件簇新的白色衬衫,似乎真印证了刘慧莹的猜想——拥有非常多同款的衬衫。
不过细看款式,似乎又有些许的差别。
刘慧莹刚好吃完,想了想,把盘子端到了厨房水槽。
“放在那就好了,我回来洗。”
刘慧莹嘴上应好,实际上想好了待会儿来洗。
总不能让人家又做饭又洗碗,太过意不过去了。
饶懿在玄关处穿外套的时候,换了图画书看的小菠出来抱了他一下,又哒哒哒地小跑进去。
活泼又可爱。
“你们感情很好。”刘慧莹刚好走到门边。
他开门:“是的。”
一个在门里,穿着居家拖鞋。
一个在门外,衣着整齐端正。
这微妙的场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一些典型到刻板的家庭印象。
刘慧莹迈了一步,出了门框,将门敞着,试图做出一些努力。
“你很喜欢小孩吗?”
饶懿很难得地露出微微苦恼的表情,不知该怎么定义:“就是,一般?”
“哦,”刘慧莹很懂,“就是以前,没想过不要嘛。”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啦,虽然年轻的时候都说小孩好麻烦呀,但也不会斩钉截铁地说要还是不要。”
“所以我和别人说,我是不要小孩的丁克,个个都会露出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笑容。”
“还是年纪大一点了,才好些。得到的回应变成了惊讶,没想到是认真的。”
他们对着电梯。
刘慧莹半垂着头,也就没注意到,饶懿有一瞬间想回头看她,那几乎本能的反应被生生压制住,变成了僵硬的脖颈。
饶懿没有说话。
电梯门开了,叮地一声。
“那拜拜,”刘慧莹说,“感谢你的意面。”
饶懿的回应是一个轻轻的点头。
回到客厅,小菠正对着平板点啊点。
刘慧莹凑过去看,小菠在看的居然是宫崎骏的动画电影。
刘慧莹有些惊讶。
这个年纪的小孩,一般会更喜欢欢乐简单些的片子。
可小菠看得很认真,安静又专注。
她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刘慧莹坐在一边,陪她看完了电影,又陪着她拼图。
拼图的主题是圣诞夜,有几百片,是个复杂的款式。刘慧莹不想剥夺小孩的乐趣,只做些把不同色块的拼图碎片分类的工作。
而她注意到,一般人往往会先拼出拼图的主体,最亮堂、最显眼的部分。
小菠却喜欢先把深色的夜空拼完。
中间有好几块模棱两可的,她拿不定主意,试了好几遍才问刘慧莹,觉得哪种是对的。
刘慧莹看着看着,突然想到了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小朋友之间很流行一种小游戏机。机器会做成零食包装的一部分,拆下来就可以玩,只有两个按键,主体充满水,水中央立着两根以上的弯曲竖针,水里散乱着小圈。
一按按钮,水压推动水流,小圈上浮,力度角度得当,就能把小圈全部套进去。
这种小游戏机,最难的是套最上面的圈。因为水流会不断地冲过,把已经套进去的冲出来。
但刘慧莹也偏偏只喜欢先套上面的圈。小游戏机放在她手里,她就能安安静静地坐一个下午。
将近十点的时候,小菠打起了哈欠。
“妈妈还没来吗?”刘慧莹问,小菠的电子手表是可以收发消息的,“要不要先在这里睡?”
小小的人摇头,摆弄了两下手表,坚定地说:“要回家睡,妈妈马上就来接我。”
刘慧莹想说,那你爸爸呢?
但还是没问出口。
饶沛到的时候将近十一点。
刘慧莹牵着小菠一起下楼,她们回家的方向和她是一样的,早说好了让饶沛送她回去。
她的车就停在楼下,驾驶座的车窗半开。
饶沛站在车前,疲惫却仍富有魅力。
小菠已经困得不行,乐呵呵地跑上前去,抱住妈妈的腿。
饶沛蹲下来和她说了几句话,让人坐好了系上安全带,才和刘慧莹打招呼。
“好久没见你。”她说着,轻轻挑动眉毛。
“今天谢谢你呀,饶懿自作主张,没给你添麻烦吧?”
“不会,”刘慧莹走近,“小菠很乖。”
绕过驾驶座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现在才下班吗?”刘慧莹轻声问。
小菠的脑袋靠在窗户上,人已经睡熟。刚才怎么也不肯睡的人,一见到妈妈就自动休眠了。
“嗯,”饶沛的疲惫在路灯穿梭里显得更重,“临时有个单位要借画。晚上在核对展品。”
刘慧莹:“这么忙呀……”
饶沛转动方向盘,右手抬上去,半袖被抬高。
手肘的上方,大臂中间的位置,有一道淤青,深紫色。
刘慧莹侧身过去理裙摆,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定睛,却是真的。
“这里。”她说。
她的手没有碰到饶沛,只是轻轻示意,饶沛却好像突然惊了一下:“什么?”
刘慧莹:“这里,是撞到了吗?疼吗?”
饶沛愣了一下,才说:“哦,对,走路的时候回消息,撞到搬东西的人,已经不疼了。”
刘慧莹:“可以涂一点药油,会好得快一些。”
饶沛弯眼,应是。
**
饶懿回家的时候已是深夜。
屋子是整洁的,仿佛没有人来过。
厨房的水槽和台面也被清理过。
空气中飘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罗勒叶香气。
他在客厅坐了不知多久,才松了领带,走进浴室。
第30章
湘菜。
刘慧莹认为这是最适合相亲的时候吃的馆子。
冯资青比她先到。
刘慧莹被服务员引导到桌边的时候,他一眼认出了只在照片上见过的人,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
“等久了吗?不好意思呀,过来路上有点堵车。”刘慧莹说。
这家老牌湘菜馆很是火热,雕花凳、格纹桌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剁椒混着紫苏的香气。
冯资青坐下后将菜单递了过来。
刘慧莹没客气,问了他没有忌口之后就报了几个菜名,再问他有没有要加的。
冯资青摇摇头。
他穿着件黑色的T恤,衬得肤色白皙到透明,五官虽然平平无奇,但气质温和疏朗,是很平易近人的样貌。
有些心思不能宣之于口,但刘慧莹心里无可避免地会比较。
跟张闻宇比。跟……饶懿比。
一边享受着模糊的关系,一边相亲。诶呀,刘慧莹抿了下唇,我是个坏女人。
“你是老师?”她问。
“对,”冯资青说,“我在海市大学数学系工作,不过只是个讲师,还没有评上职称。”
“噢。”刘慧莹点点头,心里有数。
三十岁上下,博士毕业也就两三年,能做讲师就不容易了。
他倒是很诚实。
大学老师,在相亲市场上应该是很抢手的职业,看他的外表也不是拿不出手的类型,居然还在相亲。
经过前两次见面,刘慧莹早已预设好,相亲市场上的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都是有缺陷的人。
冯资青先是涮了杯子,然后推过来一杯温热的姜茶。
“不好意思,上周系里临时有事。”
“没关系,”刘慧莹直入主题,“工作人员应该把我的情况都和你说过吧?我是单亲家庭,等再过两年,是要把我妈接到身边照顾的。我前面还有过一段婚姻,离婚的原因是他想要孩子但我不想要。”
“而且是一直不想要。”
从前两段经验来看,基本上,到这一步,相亲对象就要开始问东问西问长问短,最后来上一句“那你能接受我的孩子吗?”“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商量”。
冯资青双手平着叠放,姿势拘谨,有股回答导师问题似的老实感:“我知道的,这些我都可以接受的。”
哦豁。
刘慧莹略有些惊讶。
服务员上菜。
剁椒鱼头、香辣金钱蛋、清炒丝瓜、糖油粑粑。
服务员掀开鱼头砂锅盖子的瞬间,鲜红的剁椒香气轰然炸开。刘慧莹看着蒸腾的热气,胃口大开。
两人吃着吃着,刘慧莹不经意地观察了下冯资青。
嗯,看上去是能吃辣的,虽然一直在喝水,有些斯哈斯哈了,但吃相不埋汰。
湘菜馆子很热闹,服务员来来往往,烟火气十足。
冯资青说:“是不是有些吵?下次要不要去包厢?”
“不用麻烦。”刘慧莹笑着摆手,拿纸巾擦嘴,“其实我还挺喜欢这种热闹的,比起安安静静的餐厅,觉得更自在。”
“我也是。这家店的剁椒很入味,跟别家不一样,”他的语气认真了些,“我的个人情况也很简单,父母都在北方做小生意,家里有个哥哥,所以以后养老的压力会平摊。以前谈过两段恋爱,没结过婚。”
“对于丁克这件事,你是确定的吗?”
刘慧莹点点头。
“我也是。”冯资青夹起一块鱼肉,蘸了点汤汁,“之前相亲遇到过几个,一听不想要小孩,眼神都变了。”
“哈哈哈哈,”刘慧莹咯咯笑了,歪头,“我也见过不少哦。”
这一下就有了共同语言,又谈及两个人都是在海市念的同一所本科院校,甚至有过两年在同一个校区里生活的经历。
中区食堂的菠萝咕咾肉,北区食堂的面食窗口,二楼的西北菜。
两个人边吃边谈天,不管最后成不成,这顿饭可比前两次愉快多了。
刘慧莹舀一碗丝瓜:“那你,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啊?”
冯资青抬眼时,目光坦诚又温和:“读书读太久了。”
“大学时的初恋毕业就进入工作,我们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和平分手的。念博士的时候谈的第二段,她家的条件比我要好很多,聊到快订婚的时候,实在是不合适,分开的。”
“我家里虽然不需要我帮衬,但也就是普通家庭,不能帮我在海市买房,往后的家庭生活都要靠我自己。”在刘慧莹看来,他简直快把自己扒光了聊,“当然我也不会要求女方出钱什么的。要签婚前协议也都可以。”
天哪。
刘慧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抛开男女之情,他这番话的坦诚就很让她动容。
她刚要说话,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慧莹?”
刘慧莹的脊背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看见张闻宇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提着壶柠檬水。
两桌开外,张闻宇的朋友识趣地看天*看地,留他一个人僵在那里,眼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
“你怎么在这儿?”刘慧莹的声音冷得像冰镇酸梅汤,半支着的手臂放了下来。
张闻宇的目光在冯资青脸上扫了一圈,喉结滚动了几下,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不甘:“我刚回海市,和朋友聚餐……这位是?”
“我姓冯,你好。”冯资青站起身,伸出手的动作自然得体。
张闻宇却没握手,只是盯着刘慧莹,像只被抢了食的小狗:“你一直很喜欢吃这家店……”
“这位是冯资青,我的相亲对象,”刘慧莹打断了他,又一指。
“这个,我前夫。”
冯资青一愣。
“张闻宇。”刘慧莹的声音里明显透着不耐烦,“把你朋友们都晾着不好吧?”
刘慧莹转头看过去,大大方方地朝不好意思的几人点头打了招呼。
张闻宇瞬间蔫了下去,但不走:“……又相亲啊?”
刘慧莹都快被他逗笑了:“我们已经离婚了,没必要向你汇报吧。”
这句话像盆冷水。张闻宇眼里的光更黯淡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消息你也不回,想问问你最近好不好。”
邻桌的笑声浪浪地涌过来,衬得这摊沉默格外尴尬。冯资青重新坐下,不动声色地给刘慧莹续了杯茶,杯盖碰到杯身的轻响像是在提醒什么。
“我很好。”刘慧莹拿起筷子,夹了块鱼头肉,“不打扰你和朋友聚餐了。”
张闻宇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了刘慧莹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生怕惹她生气。
“那我先过去了。”他慢慢转过身,脚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桌位,背影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刘慧莹松了口气,抱歉地看向冯资青:“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冯资青笑了笑:“没关系。”
他没有追问,刘慧莹挺感激。
“吃过这个糖油粑粑了吗?有些凉了反而更软糯。”
剁椒鱼头的辣味渐渐在口腔里散开,带着点后劲。刘慧莹喝了口姜茶,感觉心里那股子涌上心头的烦躁慢慢平息了下去。
就是背后的视线几乎要把她盯穿了。
冯资青似乎也是坐立难安的样子,刘慧莹就知道张闻宇肯定在背后不安生。
她主动说:“待会儿我们在周围绕两圈?过街角有个挺大的广场,晚上会有人唱歌。”
这顿饭加速结束,两个人起身的时候,刘慧莹克制着自己的脑袋没往不该看的方向偏一丁点。
受惠于南海酝酿中的台风胚胎,这几天的海市气温降了下来,在傍晚走在夜风里是舒适的。
两个不算特别熟悉的人并没有靠得很近。
了解彼此的工作,就着街边见闻随意聊聊天。刘慧莹住的小区就在不远处,他们就往那慢慢地走。
期间,她的手机不时震动一下。
刘慧莹一开始还会看,后来就关了提示,听之任之。
张闻宇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
有病。
小区正门边,对街停着辆黑色轿车。
刘慧莹和冯资青道别,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今天聊得很开心。”
“我也很开心,”冯资青笑了笑,“那……期待下次见。”
刘慧莹点点头。
她先目送冯资青打车离开,随即转身。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慧莹!”
刘慧莹回头一看,居然是张闻宇。
他手里捧着个包裹,头发和衣服都有些湿,显然是小跑来的。
刘慧莹抬手交叉:“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张闻宇还有些没喘过来气:“附近、几个小区,我绕了好几圈。”
刘慧莹叹了声气:“你傻啊。”
她会来这吃饭又不意味着就住附近。
“我看到你们走路离开的,我就试试看。”张闻宇说,把手里的包裹递给她,“之前说的,给你和阿姨买的披肩。”
“还好我一直放在车里。”张闻宇笑了一下,又很快收敛,“有点重,我帮你拿上去?还有一些要冷藏的特产,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给你送……”
嘚啵嘚啵,说个没完。
“张闻宇,”刘慧莹说,“你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啊,我们离婚了你懂吗?离婚了,不在一起了,你不是我的谁。”
张闻宇闭嘴了,但没闭嘴多久。
“我知道啊……”他小声说,“我知道我犯错了,你要走是应该的。”
“但是,我不能改过自新吗?就凭你以前喜欢过我,我觉得我还是有点机会的。”
“跟你离婚是我做过最大的错事,”他说,“我就应该死缠烂打的。你要公之于众就说吧,我都没关系,去西藏前我就辞职了。”
刘慧莹一时语塞。
张闻宇:“早就应该这么做了。我辞职,我爸妈气坏了,总之现在也不管我,以后也不要管好了。”
这是什么叛逆期小孩。
刘慧莹低头,重重地叹了声气。
“你别进去,不想让你知道我住哪栋楼。”
“那给你,”张闻宇又加了一句,“你不收我就不走哦。”
刘慧莹无语地接过。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吧。”张闻宇说。
刘慧莹没注意到,街对面那辆停了很久的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