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第51章

“喝醉了?”

呼吸声略微急促,背景音似乎有变化。

他从一个喧闹的环境中离开,呼吸一下一下地顺着信号传过来,清晰到像打在她耳边。

夜半无人,海市的老小区寂静一片。

“怎么不说话?”刘慧莹说下去,“我看到婚礼了,不过是在财经新闻网页版。你还在京市吗?”

客厅暖黄的灯从顶上照下来,没打开的电视屏幕里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刘慧莹。”

刘慧莹确定了,他喝醉了。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空气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端呼吸的交错。

她没说话,却也没做别的,就那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听着呼吸声渐渐织成一条流淌的河,河面上泛起雾气。

无从阻拦。

“你在做什么?”慵懒和含混。

刘慧莹能想象他此时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画面。他大概是倚在阳台的栏杆上,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指尖晃着香槟杯,酒液旋转。城市的夜景把月光暗淡,霓虹却会在他眼底碎成光斑。

没有表情的时候,他总是容易显得倨傲。

“想事情。”刘慧莹说。

“想什么?”带着酒后的含混,尾音被风卷得有些散。

“没想你。”

那边传来一声闷笑。

“那想想我吧。”他的声音突然近了些,仿佛就贴在耳边,带着酒气的灼热和漫不经心。

那我得非常努力才行。刘慧莹的手搭在膝盖上,将资料一一叠起来,说:“想你什么?”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要问你。”

刘慧莹的睫毛颤了颤,像石子投进刚才那片河,荡开细碎的涟漪。

沉默氤氲,像雾气一样丝丝缕缕。

刘慧莹不说话,却心跳如擂。

“我想你,”另一端的声音响起,带着点固执的认真,听上去真不像他,“想你装不熟的样子,想你难得一见的诚实。”

河面上的雾突然散了,月光直直地落下来,照亮流淌的水波。

刘慧莹咽了口唾沫,眼神落在膝上的手指,一时不知道是否该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饶懿。”她说。

他应一声。

“饶懿。”又一声。

“欸,”他应,“我在呢。

刘慧莹不说话了。

听筒里的呼吸声缠绕在一起。雾中的河,对岸的灯。

刘慧莹静静地窝在沙发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拨着睡衣下摆,什么也没有做,却体会到了许久不见的安宁和平静。

很久之后他问:“你明天lastday?”

刘慧莹回神:“不是你审批的吗?这就忘了?”

“确认一下。”

刘慧莹似有所觉:“你要来?你现在不是还在京市?”

已经很晚了,他甚至还没有从琐事中抽身。

“明天见,”他说,“早点休息。”

“嗯。”

挂掉电话之后,刘慧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

又过了许久,她趿拉着拖鞋,关灯,进卧室。

空气里留下一声细细幽幽的唔唉,似叹似笑。

第二天早晨,刘慧莹到工位的时候发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呜呜噫噫,听上去危险得很。

“报修了吗?”

“嗯,”实习生抬头,“和行政说过了。”

“好。”刘慧莹坐下,环视一圈位置。她今天没有正事,该交接的都交接完毕,工位上的东西也一趟趟搬回家了,今天最重要的事情,是把最后的离职手续办了,再把显示器和电脑都还掉。

好几个人用眼睛瞄她,刘慧莹暗暗失笑,把电脑屏幕打开后,和小曲小吴对上视线。

怎么他们倒比她的反应还大。

工作软件的页面跳出来,依旧有群不断地跳消息,依旧有文档更新的提示。

不过都与她无关了。

到此时,刘慧莹终于感受到一股万事与我无关的轻松,她端起水杯,刚走到茶水间门口,就看见赵通海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被笑意聚成一朵形状堪忧的花。

而他对面,是饶懿。

刘慧莹有些惊讶。

太早了。

而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饶懿的表情,情绪就被一道清脆的童声打破。

“姐姐!”

小菠背着嫩黄色的书包,像颗圆滚滚的炮弹从饶懿脚边冲过来,马尾辫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她径直扑到刘慧莹腿边,仰着小脸,完全无视了方才拿着零食逗她的人。

空气中流动的交谈声停滞了一瞬。

有人的假睫毛颤了颤,有人手里的马克杯差点没端稳。

小菠今天的发型很别致,小铃铛发卡晃呀晃,正衬出这个年纪的活泼可爱。刘慧莹低头,迎接她扑过来的力道,手上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

众人眼底的惊讶几乎要溢出来。

赵通海打着哈哈:“看来是我们不讨人喜欢,瞧,还得是慧莹招小孩儿待见。”

“她主意大。”人群背后,饶懿这样说。

刘慧莹抬头,几不可见的瞬间,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的耳根微微发烫,手忙脚乱地将杯子放在一边:“可能……我比较招小孩喜欢。”

刘慧莹说这话真没什么底气,但她伸手揉了揉小菠的头发。

“好了,”饶懿开口,“过来,你今天的作业呢?”

小菠蔫蔫地跟上去。刘慧莹拿起自己的杯子,往里面的饮水机的方向走。

路过他。

“今天……”

今天不是周一吗?她不用上学?

她的话没说下去,因为刘慧莹突然想起了这是什么场合。

她顿住,话拐了个弯儿:“今天我这边就交接完了。”

她得到了一声平淡的嗯,完全对不起昨晚一句意味深长的明天见。

不过刘慧莹知道这不是“明天”的全部。

二人擦肩而过。

午间,刘慧莹请小组同事吃了最后一顿饭。

回公司之后,实习生帮她把沉重的显示器搬到了楼下的IT服务台。

最后的最后,在熟悉的键盘噼啪声里,刘慧莹一个人整理着最后剩余的东西。

清空抽屉,将桌面擦一遍,靠窗的地方放的闲置物品也要带走。

午睡用的抱枕放进密封袋子里,用了很久的脚踏质量过硬,送给有需要的人。

作为一个即将离职的人,刘慧莹不像许多人一样只想马上走人,或是觉得这种所有人都在干活、而我一人剥离在外的环境是种煎熬。

到了这时候,真想不出自己竟然如此平静,甚至有点儿想哼歌。

刘慧莹还翻出了几个前几年的业务礼盒,都是些保温杯春联之类的东西。

实在用不上。全新的东西,丢掉也太可惜。

她想了想,端着这些盒子去洗手间旁边的工具间,找到了保洁阿姨。

保洁阿姨很惊喜:“都是没开过的啊?”

惊喜很快变成迟疑:“那你不要啊?放着好了呀?”

“我要走了,”刘慧莹轻声说,“带不走这么多东西。我那里还有一些书,我一起搬过来?”

都是些公司的文化册子、心灵鸡汤,一年年堆积下来,送人也没人要,只能卖废品。

“那好的呀。”

也是在回去搬书的路上,刘慧莹路过实习生的桌子,突然想起来,两年前,她在这里放下过一个被拒绝的香薰礼盒。

刘慧莹又来回了两趟,一趟送书,一趟扔垃圾。

再折返的时候,她在心里啧了一声,弯下腰。

果然,紧贴着墙角,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那个香薰礼盒真的还在那里。

实习生用脚去够,把它一点点挪了出来,又拿餐巾纸递给刘慧莹。

幸好他没问东问西。

刘慧莹用餐巾纸隔着,将东西搬去了茶水间。

纸巾沾水,擦掉塑料膜表面的尘埃。

她不急不缓地动作。

哒哒,有人进来。

陆媛今天涂了亮色的口红,说话时唇瓣张合:“慧莹,什么时候走啊?”

刘慧莹抿了下唇,自嘲式地回答:“马上收拾完了,今天也不用打卡,我就早下班了。”

“东西多吗?要不我叫辆车?”

“不用,就两个袋子,我提着就回去了。”

寒暄几句,又问近况,陆媛七拐八拐,终于说出了她真正想问的问题:“有下份工作的意向了吗?”

“没呢,休息一会儿再说。”

“这样啊,”陆媛抽了张纸,在手里揉捏,“你是不是去面过星河?”

刘慧莹转头看她一眼,打开了水龙头:“对啊。”

是面试过。

饶懿说得还真没错,这个市场就是这么小。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遇上了谁的前同事、谁的老同学。

说话间的功夫,赵通海提溜着养生壶过来了。

他们三个,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刘慧莹知道这两人最近也不对付。但不对付里又有一些共御外敌的意思。眼看就要改朝换代了,是把这一局棋就此盘活,还是偃旗息鼓,就是这几个礼拜的事。

陆媛双手交叠,一副陪着刘慧莹的样子,跟赵通海说了几句话,又把话题引向刘慧莹:“还是你好啊,哪像我们,还得在这儿熬资历。”

刘慧莹心说,这年头,能把资历熬出来就已经是人中龙凤了,熬不出来的职场老黄牛才叫惨。

她但笑不语,赵通海却立刻接话:“就是,我看你今天容光焕发,状态都不一样了,高兴了吧?你是脱离苦海了,这么大的喜事,总得请大家吃顿饭吧?我们心里酸啊。”

你不只心里酸,嘴里也没多甜。

“也是你有底气,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这种拖家带口的,说真的,都不敢动这个念头。”陆媛说完,愣了一下,突*然笑道,“哦。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慧莹懒得说话。

陆媛含糊了过去:“说起来,雪婷姐走之后,我们就没一起吃过饭吧?上次还是去团建吧,是该私下聚一聚。慧莹你今天有空吗?别走太早了啊。”

跟你们吃饭?她走了,不挡任何人的路了,还得应付那些弯弯绕绕的,闲得慌?

刘慧莹刚要拒绝,就感觉腿上一紧。

第52章

三人低头,只见小菠眨巴着眼睛,一派天然懵懂的样子。

陆媛:“这小孩儿真可爱,跟……”

她没说下去。

刘慧莹不禁勾起唇角。

跟饶部长一点儿都不一样。

“怎么啦?”她问小菠。

刘慧莹手上沾的灰还没洗干净,她架着双手,不敢碰小孩。

“陪我去便利店好不好?”小菠说,拉拉她的衣摆。

刘慧莹冲水、抽纸擦手,朝另外两个成年人笑笑:“那我下去一趟。”

她没忘了带走刚擦干净的香薰礼盒。

走到电梯厅时,小菠轻轻拽刘慧莹的手,示意她弯腰。

小女孩在她耳边悄声:“等他们走了,我们就回办公室去。”

“嗯?”刘慧莹扶着膝盖歪腰,脑袋微微往一侧弯,眼睛也弯,“你是专门来带我走的?”

小菠郑重地点点头。

叮,电梯到。

刘慧莹笑眼盈盈:“走,咱们去便利店买零食。”

她工卡里还有余额,不花掉也是浪费。

便利店里,刘慧莹带着小菠大扫荡。

好在她还有理智,跟小菠约法三章:“买好了只能放在你舅舅那里,让他来分,好不好?”

有总比没有好,小菠自己提了个篮子,往里面放喜欢的东西。

刘慧莹也提了个篮子,她打算等结账的时候看看能不能把余额花完,要是不行,就买上十几盒口香糖和巧克力,回去分掉算了。

最后果然没用完。

小菠是个很有数的孩子,就算大人告诉她随便挑,她也不会肆意。

刘慧莹随手拿了几包糖,算着简单的加减乘除,又挑了几罐旺仔牛奶。

算是最后给大家留下的甜蜜记忆。

分了两个袋子,刘慧莹先送小菠回饶懿的办公室。

她习惯性地敲门。

“进。”

饶懿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电脑屏幕,似乎在处理事情。

见是她们,他说:“坐。”

目光又移回去。

小菠熟练地倒了两杯水,示意刘慧莹把东西放在沙发上。

没问饶懿行不行,她已经先拆开了一袋送益智玩具的字母饼干,吃一块,摆弄一会儿玩具。

刘慧莹回去也没有什么事要做,索性坐了下来,手拆开了那个香薰礼盒,一边关注着小菠的进展。

香薰是典型的过度包装,盒子里套盒子,打开又是个塑料袋子,套着装饰用的瓶子和仿真花。

贵的东西,质量确实不错,两年过去了也好端端的,扩香棒之类的都能用。

她撕掉香精的封口,把小瓶精油和摆放瓶组装起来,套上外壳,插进扩香棒和装饰品。

白檀。

味道还行。

弄完了,香薰摆在茶几上,刘慧莹举起杯子喝水,仰头时看见不知何时,饶懿的视线没再聚焦在电脑屏幕上。

他坐在办公桌后,双手叠放在前面,姿势四平八稳,充满了上位者的疏离感,目光却是平静而温和的。

四目相对。

雾中的河,对岸的灯。

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刘慧莹的肩头,将麻布裙的质地照得分明。

饶懿点点桌面:“没经过我的同意,就往这里放东西?”

“你待会儿把它扔掉好了。”刘慧莹掀起眼帘。

小菠抬头看了他们俩一眼,毫不关心地低头摆弄自己的玩具。

“今天没有安排吗?”他问。

刘慧莹摇头,又抿了一口白水。

“不和朋友庆祝?”

刘慧莹:“早庆祝过了。”

“打算什么时候走?”

“把事情都办完,赶在晚高峰前。”

饶懿:“嗯。”

他的视线骤然飘远,再拉回来的时候,理所当然地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刘慧莹歪头:“你想吃什么?”

“随你。”

刘慧莹转向了身边的小女孩,问小菠晚饭想吃什么东西。

小菠沉思,开口:“必胜客。”

小孩的愿望就是如此质朴。

“好啊,”刘慧莹扭头,对着饶懿重复了一遍,“必胜客。”

必胜客在商场三楼的角落,落地窗外正对着中庭的玻璃穹顶。夕阳透过玻璃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工作日的傍晚,商场居然也这样热闹。刘慧莹腹诽,可见不是世上所有人都有一份一年到头见不到太阳落山的工作。

玻璃门被推开时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冷气裹挟着芝士和番茄酱的香气扑面而来。小菠刚坐稳就扒着菜单翻,手指在图片上戳来戳去,马尾辫上的铃铛跟着叮当作响,最后定下了超级至尊披萨。

两个大人都随她。

“要厚底还是薄底?”饶懿把菜单往中间推了推,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骨节分明的手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泽。

“厚底!要加双倍芝士!”小菠的声音脆生生的。

刘慧莹支着下巴,看着他们一问一答。

服务员拿走菜单。

饶懿的目光扫过刘慧莹面前的空杯,自然而然地拿起水壶给她续满水。

小菠拿着彩笔在儿童餐垫上涂画,视线往右边的儿童游乐区晃了好几次。

“想去吗?”刘慧莹问。

有个小男孩尖声笑着在滑梯上来回跑动,欢笑声尖锐到刺破云霄。

小菠犹疑再三,还是摇了摇头。她乖乖地拿着彩笔,将涂画纸上的空格填满。

刘慧莹一直看她,侧着脑袋,朝对面的饶懿露出头顶的发旋。

他的手肘支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放在下巴底下,这个姿势让他的肩线显得格外宽阔。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眼底的情绪像浸在水里。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事实上他们这一桌都没怎么说话。

小菠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孩子,一天有问不完的问题,多数时间她喜欢观察。

而小孩儿不说话,两个大人你看我我看你,在喧闹的餐厅里,谁也没开口。

刘慧莹这一整天的心绪都十分平静,到此时依旧如此。

离开商场下扶梯,车停在路边,饶懿打开后座车门让小菠进去,转身时正好和刘慧莹狭路相逢。两人同时后退半步。

“小心点。”他的声音很低,呼吸落在她的发顶,衣物上透出丝丝缕缕的白檀味儿。

太香了,其实很不配他。

小菠在后排已经打起了哈欠,抱着书包歪在座椅上。饶懿发动车子时,顺手调低了空调风速,又怕小菠着凉,把后座出风口往下调。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时,夜景在车窗上流淌成彩色的河。小菠已经睡熟了。

红灯前,刘慧莹压低了声音:“今天……”

却没想到,饶懿突然侧身,朝她比了个嘘。

他并不是在责怪她的声音可能会吵醒后座的小孩。

那双眼里蕴着更深更重的东西,一个现在还不到时候的开关。

刘慧莹怔了一下,双唇微张,却熄了声音。

车身驶出,加速带来轻微的推背感。

刘慧莹轻轻攥上身前的安全带,路灯飞速退后,在她眼里连成霓虹。

车里的气氛发酵了一会儿,刘慧莹悄然按下开窗键。

江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时,小菠还没醒。饶懿把她抱起来,原来盖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滑落。

叮铃。

刘慧莹捡起外套,指尖触到温热的内衬。

饶懿抱着孩子,手臂上还挎着她的嫩黄色书包。他低头看向她:“在车里等我?”

他总是有把问句说得像陈述句的本领。

“嗯。”刘慧莹应了。

饶懿上楼的五分钟里,刘慧莹坐在副驾驶上,对着前方的绿化竹林和竹林打下的浓密影子发呆,没看手机。

汽车再次发动的时候,他们开始聊天。

“下午的时候,是你让小菠去叫我的?”

车里狭小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却也没有人说要打开音响。

饶懿:“知道你不喜欢他们。”

“知道的还挺多,”刘慧莹嘟囔一句,笑了,“诶,从上往下看,是不是什么都看得清楚?”

就跟站在讲台上看下面自习的学生一样,谁在做小动作,谁在发呆,谁在抄作业,其实一清二楚。

“差不多。”他把方向盘转了半圈,皮质座椅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去哪?

刘慧莹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送她回家的路上。目的地是哪里,她没问,说真的,也没那么在意。

她从公司搬出来的两袋东西还放在后备箱里。

晚风吹起刘慧莹的发丝,她用手去整理:“小菠今天怎么不上学?”

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饶懿没能很快地回答,过了一阵,他才开口:

“饶沛跟我说,她想离婚。”

“嗯?”刘慧莹有些惊讶,但也没那么惊讶。

“那小菠跟谁?”

“肯定是她。”饶懿很笃定。

刘慧莹往后视镜看了一眼,说:“小菠知道了吗?”

“他们还在商量,应该还没有和她聊过。”

刘慧莹顿了顿,说:“小孩都猜得到的。”

对氛围,对大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小孩其实都看得分明。

不是只有站在讲台上的人才看得到下面的动静,站在爸爸妈妈中间的孩子,怎么会不知道呢。

“饶沛在考虑给她转学,”他说,“现在读的附小,是用她爸的名额,饶沛的意思是,转到外国语去,反正到时候,户口也会跟她走。”

刘慧莹:“这段时间就不上学了?”

“嗯。在办签证,她打算先把小菠送到我爸妈那里去,等这里的事定了,再接她回来。”

他听上去并不赞同。

刘慧莹往那边看了一眼,他脸上闪过光影,层层叠叠。

红灯。

第53章

刘慧莹不好对别人的家务事做什么评价。

只不过她垂下眼,又往前看,目不斜视:“松松眉头。”

饶懿的表情怔忪了一瞬,两眼荡开细微的笑意:“你管我很多。”

这不是指控,又是指控。

刘慧莹的眼神往外飞又收回,鼻尖挤出似哼非哼的语调。

她看着夜色,看向后视镜里的自己,看向飞驰而过的街道,忽地有些压不住嘴角。

车驶出城区时,路灯渐次稀疏,最后隐没在浓稠的夜色里。

饶懿的车开得很稳,轮胎碾过沿江公路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在给夜色打节拍。刘慧莹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拂得她发梢轻轻晃。

后半程,她拿出手机,回复着各人的消息。而饶懿安静沉默地掌控着方向盘。

他们在夜色里奔赴向未知的远方,每个人都只掌握拼图的一半。

车最后停在了江边。

昏暗中能看见一片开阔的空地,几十辆汽车错落停放,前方巨大的白色银幕正亮着光,电影里的台词伴着晚风飘过来,模糊又温柔。

他减速,顺着指示牌前进,在售票处放下车窗。

刘慧莹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机。

她没来过汽车影院,很好奇。

售票员对一男一女的配置毫不稀奇,确认了收款记录就升起了栏杆。

汽车影院藏在江堤下,背后是缓缓流淌的江水,远处跨江大桥的灯光像串珍珠,倒映在水面上,随波轻轻晃动。

“我只知道海市有高空旋转餐厅,没想到还有这种地方,”刘慧莹喃喃,“还是我小看了这个城市。”

饶懿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停好车,调低座椅靠背,又调整空调温度:“后备箱有毛毯,需要吗?”

“不用。”但她接过了饶懿递过来的矿泉水。

银幕上在放一部法语电影,文艺得没边。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已经是后半段,刘慧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是一部悬疑片。

“怎么想到,要来这里?”

“不想送你回家。”他靠在椅背上,姿势赋予了白日不得一见的懒散闲适,手臂一伸,将适才售票员递来的宣传单递给她。

借着昏暗的光,刘慧莹读出上面的字。

……放映至江边日出。

啊——噗噗呲。

音响设备并不出色,悬疑恐怖的音效显得有些滑稽。

“就看这个?”刘慧莹放下宣传单,侧过脑袋,对上他的眼。

一个无奈的表情。

“排片是随机的。”

“那如果你能换的话,你想放映什么?”

银幕的光影落在她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江风卷着她发间的香气飘过来,混着车里淡淡的皮革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漫开,像层柔软的网,悄悄裹住他。

他目光平和:“你想看什么。”

“爱在黎明破晓前?”这是一个应景的提议,自然而然地从环境、氛围中得出来的答案。

然而回答之后刘慧莹才发现,这不是一个问句。更糟糕的是,它听上去像她在暗示什么。

刘慧莹咬住了嘴里的软肉,暗自懊恼。

害羞什么呀,她想。

像在座的两人,谁不是心知肚明似的。

睡都睡过了。

然而感觉如果能轻易克制,也就不叫悸动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眼里带上了笑意,让刘慧莹更觉窘迫。

好在饶懿很快收回了目光,调正座椅:“我去买点东西。”

他离开,刘慧莹虽然眼睛对着银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他回来的时候,带了热饮和玉米片。

蜂蜜黄油味和番茄红烩味,都是她喜欢的味道。吸取教训,刘慧莹决定不问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奶香玉米汁的清甜充盈了空气。

大约十分钟后,电影结束了。

女主角逃出生天,结尾却预示着杀人魔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非常常见的、为了续集可能性而留的余地。

银幕熄灭。

刘慧莹忍不住撇了撇嘴角。

她抬手将没喝完的热饮放到中间的杯位,黑暗中,尺骨摩擦过温热的手臂。

温度过去后,她才后知后觉地顿住。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被人温柔地揽住,虚拢着包裹在他的掌心。

短暂的黑暗后,银幕亮了。

电影公司标志和主演名称的呈现,没有落在刘慧莹眼里,她侧头。

被注视的人波澜不惊,在感受到她的视线后,头颅轻动,点了一下:“看电影还是看我?”

银幕的光照亮他的侧脸,交错、闪烁,英俊深邃。

被拢住的手颤了一下。

刘慧莹回正脑袋。

飞速闪过的铁轨、交错激昂的弦乐,片名跳出来。

BeforeSunrise

刘慧莹无奈地笑了,她再次回过头,问:“你怎么做到的?”

饶懿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车厢内的亲密感达到了顶峰,向后倾的座位犹如两张单人床,无限接近。

他说:“保密。”

刘慧莹笑了一下,没有追根究底,转而问:“你看过这部电影吗?”

“没有。”

意料之中。

确实很难想象他会主动看这样文艺的片子。

不对,这也太刻板印象,在今晚之前,她不是也想不到他会来这样的地方吗?

银幕中的男女主角开始聊天,聊起旅程的终点和目的,车窗外是绿色氤氲的欧陆风景。

“你看过?”他问。

“嗯,我看过。”

大学的时候。

她自由的右手夹了一块玉米片进嘴里,细抿。

电影中的谈话渐入佳境,一开始的尴尬散去,他们聊起了家庭和父母的婚姻、爱情。

饶懿:“和他一起吗?”

“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你干嘛要问?”

电影中的火车到站了。

【……你应该跟我一起在维也纳下车。】

……

【时间快进到十年、二十年后,你已经结婚了。但是你的婚姻已褪去了激情,不复当年。你开始责怪你的丈夫,你开始悉数回想起那些你曾遇到过的男人。如果你选了他们中的一个,又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

他们一起下车了。

咔嚓、咔嚓,她吃着玉米片。

车的前一排,他们的视线所及,隐约能透过银幕的光,看到里面越凑越近的身影。暧昧的气息隔着几米的距离飘过来,让空气瞬间变得黏腻。

刘慧莹擦了手,低头,开始摆弄手机。

刷了一遍APP之后,发丝和座椅摩擦,她微微侧过脑袋,瞧见饶懿格外认真专注的侧脸。

银幕的光在他眼里闪烁。

刘慧莹走神了。

很久之后饶懿转头,发现了交握的人并没有认真看电影。

她选择了看他。

刘慧莹的右手拇指按下电源键,光打在她脸上,而她看了一眼时间后,点开了工作软件。

“我一直很期待这个时刻。”刘慧莹刷新了两下,又点掉所有红点。

银幕亮着,光影在车厢里流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应该不知道吧,我们公司的软件设置的是离职当天的24点关权限,23点59分59秒的时候,一切都是以前的样子,一秒钟之后再刷新一遍,就会变成登录界面。”

很多人会在离职前,在工作号的签名里写上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刘慧莹没有,她想加的已经都加了。

左上角的时间显示着23:58。

还有一分钟余几秒。

电影中的日夜交界时分,男女主在摩天轮上接吻。

刘慧莹的身体慢慢向中间靠,她拱起身体侧过来,被他握着的手不动,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伸到了两人中间。

23:59

“你在数吗?”她问,“数秒。”

饶懿定定地看着她,眼中清晰映着模样。

背景音淡去。车里只有刘慧莹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是不是差不多了?”

“三、二、一,”她念,然后重复,“好吧,一分钟没有那么快。”

没有多余的言语,饶懿的唇轻轻覆了上来。很轻,像河面上的雾吻过水面,带着深夜的凉意与他掌心的热。

刘慧莹放松下来,闭上眼睛,任由他的吻慢慢加深,耳边除了台词,还有一阵阵的江浪声,以及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他的吻很温柔,没有之前几次的掠夺入侵感,只有小心翼翼,只有细腻柔软。

交握的手不知何时悄悄变了姿势。原本只是包裹的手,渐渐贴合得更加紧密,手指一根根缠绕,从松散的交握,变成紧密的十指交缠。他指腹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骨节上,配合着温柔的节奏。

手机屏幕还没有熄灭。

吻渐渐褪去,两人额头相抵,呼吸还带着交缠的急促。银幕上的光影继续流动,电影里的二人游荡到了城市的哪个角落,已经没人知道了。

只有光影照亮彼此的脸颊。

饶懿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拂去落在草叶上的露珠。

她没说话,只是又举起手机。

时间当然已经过了零点。

刷新。

所有的群、所有的消息记录、所有的会议日程,都不见了。

如此简单,就可以将往日的种种抛诸脑后。

屏幕里变成了干干净净的页面,只有两个输入框,光标闪动。

刘慧莹的声音很轻,但在车厢里,在二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距离间,如同一整个交响乐团的奏鸣:“我们试试吧。”

逃不开,也不想躲。

“刘慧莹。”带着沙哑,他喜欢念的她的名字,混着江风落在她耳边,先是声音,再是触感。

她没说话,只是收紧了交缠的手指,去汲取他掌心的温度。

钥匙撞上锁扣,碰歪了两下才对上。

开门。

灯的开关贴在她腰后。

客厅沙发上散乱着刘慧莹晾晒后还没叠的干净衣服。

凌晨时分所剩无几的理智让她抬手,搭在他的肩上,指尖触到他衬衫下温热的皮肤,感受到他瞬间绷紧又放松的肌肉,推一下:“别在这里,去里面。”

全身泛着细腻的红。

从脚踝往上,细细碎碎的吻。

指腹的茧。

粗糙和细腻。

抬头。

他的唇上泛着水光。

第54章

头发散乱着,几缕垂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那是她的功劳。

短时间内培养出来的仪式感。第一个步骤,永远是用手指拨乱他的头发。衣冠不整,他的狼狈,对刘慧莹来说是一种享受,尤其是在那狼狈是她赋予的时候。

第二个步骤。扣子,从上往下,剥开衬衫,顺着肌理,从前往后,手臂与他的臂膀相贴,加深一个拥抱。

刘慧莹轻笑一下,紧接着呼吸急促。一阵阵的潮水拍打着躯壳和灵魂,将她冲刷席卷,又将她晒在清凌凌的月光下。

带着发丝的柔软与体温的温热,最细腻的触碰发生在每一个灵魂战栗的角落,无绝无尽,绵绵不断。

刘慧莹环住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的发间,感受着发丝在指缝间的阻力,也感受着他眼底只属于她的专注。

鼻尖、视觉、掌心。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充盈被他占据。

而他还在讨要更多。

吻变得更沉。

温柔和暴戾达到了微妙的平衡。饶懿的呼吸骤然变深,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自己剧烈的心跳。

灼热的肌肤下,被情热驱动的、快要跳出胸膛的起伏。

揉碎了,碾尽了。

漫长的夜晚中,某一个瞬间,刘慧莹揪住自己熟悉的床单。织物和身体的摩擦带来了全新的体验,她扭过头去,讨要一个吻,得到了许多。

……

次日清晨,刘慧莹半睡半醒间拥到温暖有弹性的躯干。

她自然而然地翻滚半圈,手下用力,迷迷糊糊来回摩擦,捏了捏,又用脸蹭了一下,睡了过去。

沉沉的梦俘获了她,刘慧莹的梦境中依旧充斥着绵延不绝的潮水,温柔而不容拒绝。那是失去意识前她的最后感受,她已经不记得,但是身体记得。

十分钟后,卧室的台灯被点亮。

暖黄的光漫过床品,将房间染成柔软的色调。饶懿俯身时,额前的发丝再次垂落,扫过刘慧莹的脸颊。

他顿了一下,轻轻用手指将头发往上捋。

眼神临摹过她的五官。一米五的床铺,刘慧莹占据了三分之二,他侧躺着缩在一侧,高大的身躯像被逼到墙角的熊,掌心贴着她的腰,不动不移。

早起的鸟鸣,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清晨的静谧。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卧室,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饶懿抬起头,环视一圈,在整洁凌乱交错的十五平方米内找到了自己的衣物和手机。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放得极慢。路过床尾,捡起散乱的衣物搭在椅背。

轻轻带上卧室的门,客厅的窗帘大敞着,昏暗和明亮就被一道门板轻易分割。

看见昨晚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外套,他走过去,拿起来抖了抖,又将沙发上堆着的衣服一件件折叠、分类摆好,最后把散落的抱枕摆整齐,动作细致。

她的客厅。

角落里堆着瑜伽垫和哑铃,另一侧的柜子摆着摄影器材。

另一间房的门敞着,里头是简单的书桌和置物架。是她的视频里经常出镜的背景墙。

他套上皱皱巴巴的衬衫,一颗一颗仔细扣好扣子,迈向厨房,打开冰箱。

苏打水、气泡水、柠檬水、矿泉水,角落里的半打鸡蛋。

比起其他地方,厨房显而易见地透着冷清空荡,显然主人并不经常光顾这里。

饶懿敲了鸡蛋在碗里,倒上牛奶搅拌,切开从客厅的零食篮里拿的小面包。面包胚体浸泡在液体中,平底锅上的少许花生油滋滋作响。

调小火。

蓬松的头发搭在额前,他腰背挺直,低头用筷子给散发出朴实香气的面包翻面,不知怎的,忽然笑了一下。

端着早餐走向卧室时,饶懿放轻了脚步。推开门,刘慧莹已经醒了,正缩在被子里看手机。

空调呼呼作响。

四目相对,那种关系变化后的羞涩和不适,像从窗帘缝里溜进的光亮一样横亘在房间里。

只有激情的关系不需要处理,而一旦加入了些别的什么,人就会变得小心翼翼。

咔嚓。

饶懿将餐盘放在床头柜上,径直走到床边,手臂一挥。

光亮。

他转身,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刘慧莹坐起来,扯了下睡衣的领口。

餐盘既然都摆在了床头,刘慧莹相当不在意形象,没洗漱也没穿衣服,坐起来捏起叉子尝了一口。

煎过的面包带着鸡蛋的芳香,比起她平时工作日潦草解决甚至不吃的早饭,复杂程度上了一个台阶。

“你吃过了?”她说。

他点点头,对着卧室的全身镜整理自己的衣着,但经受蹂躏的布料回不到体面的样子,聊胜于无而已。

“我要先走,回去换身衣服再去公司。”饶懿轻声说,人却没动。

刘慧莹举着叉子,没刻意打理的头发散在身后,有几缕甚至夹在了衣领里也不在意。

她睡眼惺忪,眉眼是清淡的形状,看过来时带着种漫不经心,未修饰的脸清晰地现着笑纹和几点细小雀斑的影子,眼下还有没睡够的淡淡青色,是一副纯粹日常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有一丝熬夜后的憔悴。

却有一股与环境相融的、松弛又慵懒的美,显露出几分疏离又柔软的矛盾感,清淡却有分量。

背光的人动了,一步两步,靠近床尾。他弯腰,攥了一下刘慧莹裸露在外的脚踝,用被子盖住,手却没撤出来。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带回来,还是接你出门?”

刘慧莹轻轻调整了下坐姿,把自己的腿解救,脸上呈现出微妙的笑意:“不想出门。”

“好,我知道了。”

他起身,在刘慧莹的唇角印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之后,又是一记蜻蜓点水:“我出门了。”

噗通,噗通。

昨晚说试试的是她自己,现在有些吃不消的也是她自己。

登堂入室的人比谁都自然,主人先觉得羞赧,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走后,刘慧莹一口一口解决了面包,想明白了这个道理。

无所事事的人玩了会儿手机后很快感到厌倦。没有消息声响起的早晨如此静谧,又如此陌生,甚至恋爱带来的刺激和悸动也无法抵消生活状态骤变的冲击感。

刘慧莹拥着被子,认为自己应当拥有一个什么事都不做的早上,但很快她就想不出还有什么娱乐活动,睡得有些焦躁的人起身,去书房拿自己的平板电脑。

路过客厅,顺手把餐盘放到厨房水槽。

刘慧莹目光一顿,犹疑转头,看到了沙发上整齐地摆放的三叠衣服。

上衣裤子、裙装……还有一叠内衣。

他用的是四折法,一个个扁扁的小长方形叠在一起,整整齐齐。

“……靠。”刘慧莹捂住脸,掌心发烫。

三秒后,刘慧莹拍拍自己的脸:“没事的,以后就有经验了。”

知道带人回家前要先规整下屋子。

往书房迈的步子没走两步,刘慧莹折返,先把几沓叠好的衣服捧进衣柜。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饶懿发消息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刘慧莹早就已经点好了重油重辣的新疆炒米粉,这会儿正斯哈斯哈喝着苏打水,蹲在沙发前看悬疑探案片。

她回复,饶懿没说什么,半小时后,一份杨枝甘露和椰青美式送到了她手里。

刘慧莹感慨,过上骄奢淫逸的生活竟如此简单。

午休时间,她在家里转了三圈后,开始骚扰卓晴。

无业游民还没炫耀几句不上班的快乐生活,卓晴就发过来几张漂亮饭的图片和一个定位,她也没在公司,在外面喝下午茶。

刘慧莹回了个问号。

卓晴发了一段十三秒的语音:“下午本来约了客户聊下半年返点政策,结果他有会撞上不来了,我就摸鱼喽,下班再回去打卡。”

紧接着又是一句:“来不来?”

刘慧莹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睡衣睡裤,又看了眼照片里的穹顶玻璃奶白色大理石,只回了两个字:等我。

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厅的透明顶,冷气开到了最强才让在里面拍照打卡的人保持体面。桌椅错落有致,连角落的绿植都摆得恰到好处,琴叶榕的叶片垂在复古吊灯下,与墙上挂着的油画相映成趣。

刘慧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就端来了她的饮品,红茶拿铁配奶油顶榛果碎,还撒着细碎的可可粉和冻干草莓。

刘慧莹不能免俗地拿出手机拍照,想了想又发送了出去,对面的卓晴把已经吃了一半的华夫饼推到中间:“尝尝看?还不错的。”

金黄酥脆的外皮裹着融化的黄油,咬下去时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刘慧莹实话实说:“怎么你上班都比我放假舒服?”

卓晴翻白眼,举起一边的电脑给她看:“讲讲道理吧,被人放鸽子是我的错吗?”

刘慧莹笑着拿起勺子,刚要崴一勺奶油顶,手机就亮了一下。是饶懿发来的消息:[出门了?]

11111111:[今天不会很晚下班,要来接你吗?]

刘慧莹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含住勺子,打字回复。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甜?”卓晴挑*眉,先她一步分享了奶油顶,“男人啊?”

刘慧莹含糊地应了声“嗯”,手指噼里啪啦,告诉饶懿她的备用钥匙放在哪,让他先回去不用等。

刚要说话,就见卓晴放下叉子:“对了慧莹,有件事我昨天就想跟你说,一直忙着跑外勤忘了。”

“我上周去滨江吃饭,好像看到一个特别像你妈妈的人。”

咖啡厅里的音乐正好切换到一首舒缓的爵士乐,卓晴的声音被包裹在温柔的旋律里,却还是让刘慧莹的心轻轻提了一下。

第55章

卓晴见过两次刘慧莹的妈妈。

一次是本科开学那天,朱富春送刘慧莹去上学,和她一起在寝室里收拾安置。另一次是刘慧莹的婚礼,卓晴作为伴娘,和朱富春有过交流。

“像我妈妈?”刘慧莹握着咖啡杯的手猛地顿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微带好奇,“有多像?”

她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巧合。毕竟,天底下相像的人太多。

然而卓晴说:“超级像!阿姨最近真的没来海市吗?我差点要上去打招呼了,就是看到她和别人在一起,我想想算了。”

“别人?”

卓晴点点头:“只看到背影,是个美女来着。”

窗外的阳光还在晃,刘慧莹歪了脑袋,思索片刻,还是觉得不可能是朱富春:“前两天我让我妈来海市陪我,她都没答应。肯定不是,她瞒我干嘛。”

朱富春和刘慧莹比不上电视里处处融洽甜蜜的模版亲子关系,但也都能理解支持对方。

刘慧莹念中学的时候,朱富春谈过一两次恋爱。刘慧莹还和对方吃过几次饭,也并不觉得妈妈有自己的感情生活,是对她的一种背叛或是遗弃。

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妈妈一定会告诉我的。

刘慧莹是这样认为的。

“肯定不是她,”刘慧莹这样说,拿出手机,“不过你提醒我了,得跟我妈说下,好想想什么时候过来住了,我现在这么空。”

嘴里残留的华夫饼甜味淡了下去。

刘慧莹发出去的消息迟迟没有得到回复。

但这也是常事。刘慧莹安慰自己。妈妈不像年轻人一样手机不离手,有时候去社区中心,把手机放家里的时候也有。

她把手机翻转,放在桌面上,继续二人的对话。

“我找唐佳宁问了,她说我的话,两个月时间准备就能把雅思考出来,也有一些学校是可以后补语言证明的,我可以先准备文书和材料。”

“对秋季申请来说已经有些晚了,但可以赶一赶,她说文书可以帮我改,就又省下一笔润笔费。”

“啊呀——”卓晴靠过来,“你要走了我真舍不得,我以后和谁玩儿?”

“八字还没一撇呢。”刘慧莹摸摸她的脑门,“再说了,我肯定会回来的。”

妈妈还在这儿呢。

潜在的离别充分勾起了卓晴的情绪,而她解决情绪的方式,是出门左转购物商场。

刘慧莹嘬着奶茶迈入了工作日下午的商场,充分体验无业游民的快乐。

卓晴买衣服,刘慧莹买家居用品。

她最爱逛日杂店,挑选好看又实用的小东西。

卓晴看了眼她购物车里的餐垫、布艺拖鞋、靠垫,啧啧摇了两下头:“你这进度是不是有点快?”

“什么?”刘慧莹在挑选凉感被,闻言转头。

“喏,”卓晴指了下尺码明显偏大的拖鞋,“这就同居啦?”

“没有,”刘慧莹嘟囔着转回去,摸不同材质的床上四件套,“那总得备一双。”

她家里只有一次性的。总不能……一直穿。

“刘慧莹,”卓晴靠在购物车上,看着好友认真看材质标签的侧脸,身体前倾,“我跟你说,绝对不能闪婚啊。”

这又是哪里来的胡话。

刘慧莹转头,无奈:“不会的啦。”

她抬起头,话语里略带些惆怅:“我还没跟他说过,可能会出国的事情。”

“但你也没确定成行啊,不说就不说呗。”卓晴很快改口,“哦,你老板不是在国外读过书吗?那你倒是可以提一下,看看他有没有能帮你的。”

“再说吧。”刘慧莹拎着包向前走,去看成套的陶瓷马克杯。

回家的时候已是太阳落山。

刘慧莹掏出钥匙,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

暖黄的灯光顺着门缝漫出来,冷气裹着浓郁的番茄炖牛腩香气,瞬间驱散了夜里的暑热。

饶懿站在门口,身上系着条浅灰色围裙,围裙下摆的口袋里还夹着张厨房纸。额前的头发被热气蒸得有些软,一缕垂在眼前。

满当当的生活气。

“回来了?”他伸手接过她的包和几个购物袋,提进去,嘴上说着,“饿吗?饭马上就好。”

刘慧莹进自己家门的脚步有些迟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厨房。原本空旷的料理台摆着新买的铸铁锅、陶瓷汤碗,连挂在墙上的厨具架都挂满了崭新的锅铲和汤勺。她的厨房原先只有一个不锈锅和一个平底锅,前者的使命是煮泡面,后者还是妈妈来的时候为了摊煎饼才买的。

饶懿已经回到了厨房,一个系着蝴蝶结的背影搅拌着锅。

腰勒出来,显得肩宽,屁股也翘。

这场景她从前是很熟悉的。刘慧莹把脑袋里的影子晃走,走到桌边拆开自己的购物袋,拿剪刀把标签剪掉。

“穿这个吧。”

噗的一声落到地上。

饶懿低下头,换鞋。

旁边的台面上是亮起的手机,刘慧莹眼尖,瞄到上面是菜谱。他举着木勺,看她把原来的一次性拖鞋扔掉,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顾上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汤汁。

刘慧莹还买了新鲜牛奶,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的瞬间愣了愣:冷藏层塞满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刚买的酸奶,冷冻层码着牛排、虾仁,甚至还有速冻披萨和饺子,最底层还摆了一排哈根达斯,巧克力味和开心果味。

也有少了的。

冷冻层里的两条银带鱼不见了。

刘慧莹蹲在冰箱边默默沉思,还是饶懿端着砂锅出来的时候看见了,叫她:“你干什么呢?”

刘慧莹起身,腿麻了,她半蹲着扶膝盖:“没什么。”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旁边放着一盘清炒时蔬,翠绿的菜心裹着油亮的光泽。

饶懿折返,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米饭:“尝尝牛腩,炖了两个小时,应该够烂了。你先吃。”

他很有仪式感地去洗手间换衣服,去掉一身油烟气,又整理了头发。

刘慧莹坐下,没等他,叉起一块牛腩,入口即化,番茄的酸甜和牛肉的鲜香在嘴里散开,暖得她胃里发沉。

她托腮等饶懿出来,带着笑眼问:“你今天什么时候下班的?”

现在也才八点。炖了两个小时的牛腩,再算上买厨具买菜备菜的时间,他怕不是下午压根就没怎么在公司待。

饶懿避而不答:“味道怎么样?”

“很好,”刘慧莹点点头,等他靠近。

“是吗?”饶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将餐巾纸放在一边,“第一次。”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可不像是庆幸期待的样子,淡淡的笃定,好像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把事情搞砸似的。

刘慧莹已经熟悉他这种腔调,哼了一声,举起筷子吃饭。

“今天去哪儿了?”饶懿问。

两人的谈话很日常,基本就是你做了什么而我又做了什么,来来回回,伴着碗筷碰撞的轻响和砂锅偶尔冒泡的声音。

让刘慧莹一瞬间有种时空穿梭的错觉。

是这种居家感太类似、太具欺骗性了。

而她又曾经过了好长时间的、日常的生活。

吃完饭,刘慧莹没主动提要洗碗。虽说一人做饭一人洗碗听上去很公平,但事实是假如他不做饭,刘慧莹只会点外卖,一样吃得好,且压根都不需要动手沾油污。

水流声、碗筷碰撞声从厨房传来,刘慧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洗得很认真,连碗沿的油渍都要仔细擦几遍,长手长脚,放东西都不用走,抬手就够得到。

“晚上有事要做吗?”饶懿回头,问她。

刘慧莹没回答,她走上前去,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用手圈住了他的腰腹,把头轻轻靠在他背上。

饶懿洗碗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手上的泡沫,忽地怎么看也看不够似的,一团雪白的泡沫,怎么看怎么欢喜。

圈住他的手上移,在富有弹性的两团上,捏了一下。

“……刘慧莹。”

咬牙切齿。

“嗯啊,”她回应,“怎么了?”

理直气壮。

水流冲走泡沫。他湿着的手向后一抓,刘慧莹尖叫,随即被两只手箍在原地,就那么把她抬起来转了个圈。

他的脑袋要压下来。

刘慧莹抬起手,食指竖在中间。

“不行哦,”她眼里闪着星星点点,“有事情要做。”

饶懿凑到她耳边,用说悄悄话的语气沉声问:“什么事情?”

刘慧莹自己也知道,要是她说不出有信服力的答案,这会儿绝对凶多吉少。

饶懿宽大的肩膀已经拢住了她,呼吸打在她脖颈,带着不妙的暗示。

饱暖。

形势相当严峻。

“昨天的电影,你不想跟我一起看完吗?”

“虽然我以前看过一遍了,但是呢,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再看一遍也蛮好的。三部曲,看完的话,时间稍微有一丢丢紧张。你明天要早起吗?”

呼。

呼。

饶懿放开她:“你先放,我把碗洗完就过去。”

刘慧莹脚步轻盈地回到客厅,没忘记把自己下午新买的靠枕堆到沙发上。

是她喜欢的浅米色,上面绣着小朵的向日葵。

饶懿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毯子盖在两人腿上。

“过来。”他手臂伸着。

刘慧莹惯常的位置是长沙发的一角,玩偶抱枕簇拥她,人为制造的热热闹闹。

不过从此以后,她恐怕要换一个常驻地点了。

挑了一个手感最好的玩偶,屁股挪啊挪,挪到他臂弯里。

饶懿拥着她,她抱着绒面小狗。

“上次看到哪里了?”她挪动进度条。

完全不记得了,昨晚的最后,注意力压根不在银幕上。

饶懿揉了揉她的手心,有些好气又好笑:“难道我就记得?”

“那就从他们下车开始吧。”

电影开始播放。饶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掌心轻轻握着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