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桌上放着一碟莓果。
刘慧莹端起来,边走边吃边看。
两室一厅。
客厅的空间和挑高都要比一般的楼房更宽敞,结合了餐厅和会客室的功能,角落里还摆放着一些健身器械。
昨天怎么没注意到这酒店的套房客厅分区做得这么别致。
目光扫过玄关,记起好像当时踢到了什么东西。
刘慧莹捏着新鲜莓果的手一顿,不对。
昨天一进门就。
她讪讪地摸了摸鼻子,继续往里走。
卧室之外,另一间是书房。
和别处的酒店式整洁不同,这里的东西零零散散,桌面摆着几叠纸张和阅读器,显然要更具生活气息一些。
他应该是没让人打扫书房。
刘慧莹扫了一圈,本来没想进去,却转眼一瞧,自己的包被挂在转椅上。
她的托特包,昨天下班后跟着她去了地库,拎回了饶懿家,又一路来到了这里。
现在回想昨晚下班时的场景,好像是上个世纪发生的事情。
昨晚是谁把包放这的?
记忆闪回。
进门时趔趄的脚步,推搡的肢体一个比一个拉拉扯扯,就那么甩着转着,倒在沙发上,然后是床上。
啧。
刘慧莹晃晃脑袋,坐了下来,打开自己的包。
笔记本电脑在里面。
随身携带电脑上下班,是互联网人的基本素养。
但难得有这样安静的早晨。
对哦,我手机呢?
这时候刘慧莹想起来了,但她没有急着去床上找,而是先优哉游哉地洗漱,理了理头发,才往卧室走。
阳光在地板上爬格子,也爬上刘慧莹的脚背。
饶懿还在开会。
刘慧莹双手抱臂,倚在门边。
他侧躺着,上半身支在枕头上,被子松松地搭在腰际,露出的后背线条流畅而结实。微微蹙眉盯着屏幕的样子,和办公室里那个一丝不苟的饶部长重合在一起,却又多了些难以想象的慵懒。
活色生香。
他还挂着耳机,刘慧莹不确定他有没有开麦,手比在耳朵边,嘴巴无声地张合。
我手机呢?
他长臂一伸,从另一个枕头下面捞出来眼熟的手机,冲她晃了晃。
刘慧莹勾起嘴角,走上前去。
“给我。”小声的,她伸出手去够。
麦开着。
他的嘴型。
刘慧莹闭了嘴,身手也受到限制,她一只腿陷进床里,手还在往前伸,腰被人一搂就失去了平衡,像只大号玩偶一样窝进了床里。
干什么!
骂人都是没声的。
饶懿没说话,自顾自用手指顺着她刚刚被弄乱的头发,然后把手机递给她,但就是不把人放开。
刘慧莹顾忌着电脑,没敢用力挣扎,也没敢骂出声。但片刻后她发现不对,开着麦又不说话,肯定是在哐她。
她狐疑地去看屏幕,果不其然是文档界面。
左手往后伸,掐住他腰上一块肉开始转:“干嘛呀你!”
饶懿按住她的脑袋往后靠:“陪我一会儿。”
真烦人。
刘慧莹垫着某人的胸肌开始查阅信息,刚开始还有些不喜欢身后会起伏的温热靠枕,看着看着就开始聚精会神。
她是不动了,身后的人过了一段时间开始作妖。
一下揉耳朵,一下弄头发,等她要反抗了,他就一副很认真的样子敲键盘,弄得刘慧莹继续打也不是,放下也不是。
好幼稚,啊,男人。
“我结束了,”饶懿说,“我们去吃什么?下午,想做什么?”
这话里不单纯。
刘慧莹凉凉发言:“我还没呢,等着吧。”
别人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在休假,该找的还是得找你,不回消息的还给人加急。
刘慧莹挑一挑,只选最紧要的消息回,也要处理上一阵。
“我去把你的电脑拿过来?”
“不用,我就回复一下,”刘慧莹注意力不在他身上,“你把我包放进去的?”
“嗯。”那只手就着她的头发开始理顺,先是发尾,再一点一点往上,最后是脸颊边,细细地别在耳后。
刘慧莹专心翻着群里的消息,压根没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后的大号靠枕变成了棉质的。
放下手机的时候,她才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倚在门边等待的人变成了他。
穿上了衣服,黑色的T恤,神色淡淡的,嘴角却柔和一些。
现在总算不是衬衫了。
“饿了?”他说。
“先吃东西吧。”
餐车不知是什么时候送上来的,她都不知道。
她很自然地握上饶懿伸过来的手,被牵着坐到小圆桌边。
海鲜拼盘,牛油果多士,意式三明治,巧克力草莓松饼。
哇奥。
午后的阳光正好,而她也是真的饿了。
半个松饼下肚,碳水使人幸福。
“昨天晚上,”刘慧莹咽下橙汁,开始翻旧账,“说是要吃夜宵,结果呢?”
饶懿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是我一个人的错吗?”
刘慧莹手腕一翻,叉子转了个圈,大意是,这不是你的地方?
“我可没有把人大半夜地拐到家里去。”
“刘慧莹,”饶懿说,“做人要讲道理。”
他又连名带姓地叫她。
刘慧莹略微不自然地摸了摸眉毛。
手机响,她顺手接起。
“慧莹,我送了一些新鲜的鲍鱼和面包蟹过去,放泡沫箱里密封了,也放冰袋了,你下班的时候记得……”
刘慧莹挂断。
嗯……
“鲍鱼和面包蟹,”对面传来凉飕飕的声音,“听着真不错。”
“没有啦,”刘慧莹实话实说,“我比较喜欢吃草莓。”
她戳了一个沾着巧克力酱的饱满草莓,递到他嘴边:“喏。”
刘慧莹的本心,半哄半逗。
但没想到,饶懿真的张开了嘴,看着她,微微侧头,咬掉了那颗草莓。
刘慧莹轻咳一声,收回叉子,继续吃自己的饭,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今天没有别的安排吗?”
“有,”他慢条斯理地吃东西,像吊她胃口似的,细细地咀嚼,咽下去才说话,“跟你,在这里。”
“刘慧莹,我改主意了。”
“哪里也别去了。我们,就在这里。”
刘慧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三天。
从周四下班,到礼拜天的傍晚。世界上见过她的人只有一个。
这三天里她品尝了酒店里所有的brunch种类,并且真如某人预告的那样,一步都没出门过。
最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没有过这样糜烂放纵的日子。
他们三餐颠倒,他们日夜不分。
窗帘的拉上和打开就是人为制造的日与夜,光阴流转,屋里的人有时套着松垮的浴袍,有时是另一方过大的上衣,有时什么都没有穿。
好像什么都顾不上了,又什么都不想顾了,世界只剩下这百来平方的颓靡绚烂,别的什么也没有。
玻璃门蒙上白雾,能看见彼此交叠的影子被蒸汽泡得发胀。
水流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后腰处汇成小小的水洼,又细碎地落到地上,变成最小单位的瀑布。
晨光在谁的肌肉线条上流动,像条发光的河,被视线一一摩挲而过。
倒在地毯上的红酒杯是完好的,随餐送来的插瓶鲜花花瓣卷着焦边。
天花板,床单,黑夜里数彼此的心跳,数着入睡又数着醒来。
周日傍晚的时候,窗帘大敞着,夕阳背后,刘慧莹和饶懿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第一声电话铃响,有人给他打电话寒暄,打断渐入佳境的剧情。
刘慧莹作势要抢他的手机,饶懿已经先三言两语把人打发走,接着把她搂进怀里,用光裸的臂膀圈住,嘴唇习惯性地在头发丝上压了一下。
第二声电话铃响,这回是刘慧莹先一步抢走他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递了过去:“喏,是你姐姐。”
他接过电话,起身:“喂。”
“嗯。”
“嗯。”
“现在吗?”
“……行。”
他放下手机。
刘慧莹趴在沙发靠垫上,用手掌垫着下巴,眼角眉梢都是慵懒。
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饶懿蹲下来,平视着她,说:“她有工作耽误了,我得去接一下小菠。”
“嗯。”代替点头,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饶懿抬手,大拇指顺着她的眼角下方的肌肤来回摩擦:“跟我一起?”
刘慧莹摇头:“我都没衣服穿。”
“让人送上来,很快的,”饶懿说,“去吧,好吗?”
窗帘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外面的车水马龙涌进来,带着真实世界的喧嚣。
刘慧莹突然牙痒,想像这三天里的某一次一样,狠狠咬在他肩膀上。
于是她说:“好吧。”
“嗯,”他把她拉起来,半推半抱地送进浴室,“去洗澡吧。”
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
刘慧莹别过眼,撩了下头发。
眼角扫过,她突然发现,凸起的方形镜边有一道不起眼的凹槽把手。
镜面是可以打开的。
她往台面上扫了一下,发现要用的东西都齐全。
但就是那么一丝的好奇心,刘慧莹突然想知道,他用的到底是什么香水。
镜柜掀开一丝的时候,一张折叠几次的纸打了个卷儿,落到台面上。
刘慧莹拿起来,入目几行字:
患者:饶懿
……
……
患者此前……遵医嘱接受抗氧化治疗……后发现少量活动……数量仍低于正常范围……有好转迹象。下一疗程结合……巩固治疗效果。
刘慧莹盯着几排药看了很久。
出浴室的时候,她把扎起的头发散下。
小菠正用电话手表给舅舅打电话,活泼的声音说着要让舅舅给她带打包蛋挞过去,这样她在路上就可以吃掉,还可以不被妈妈发现。
饶懿换好了衣服,依旧是白衣黑裤,他一手拿着手机温声应着童声,另一只手细细地整理着衣物上的折痕。
低垂着头,难得地显得如此居家温柔。
听到刘慧莹出来的声音,他对着电话那边说:“让老师陪你玩一会儿,我马上到。”
放下手机。
他递给她,整理好裙摆的米色麻质连衣裙。
剪裁大方有巧思,很适合她。
刘慧莹很喜欢这种材质的衣服,但是很少穿。
因为麻总是很难打理,洗多了会发硬,褶皱总是消不掉,身上皱巴巴的,显得邋遢没精神。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有个视频要剪。你……顺便送我回去吧?”
“顺路吗?”她笑着问,“让小菠等久了不好,不然我打车好了。”
第42章
送她回去的路上,车里的气氛并不十分沉默。
说着下礼拜的安排,说着她的离职申请什么时候会交。
二人如常对话,只是天还没黑透,深蓝紫色的天幕带着些将歇未歇的落寞,有种盛筵之后的空。
临下车前,饶懿探过身,握了一下她的手。
他好像有话要说,却只深深地看她一眼:“好好休息,明天见。”
刘慧莹笑笑:“明天见。”
门卫室。
她没在角落的快递堆里找到张闻宇所说的海鲜包裹。
两天了,以海市的天气,就算放了冰袋也化完了。她是想来取走扔掉,不让东西污染环境。
但没想到,保安大叔从里间的冰箱里端出来一个封好的泡沫箱:“是这个吧?那小伙托我放冰箱里,还给塞了两包烟呢。”
大叔很庆幸:“这幸好是放进去了,要不早臭完了。”
刘慧莹道谢,当场把泡沫箱开了,分了一半的海鲜给保安大叔。
两个人你推来我推去,最后还是刘慧莹成功了:“真的麻烦您了!没事的,我也吃不掉。简单做的话清蒸蒸就好吃了。”
她捧着还剩一半的泡沫箱回家。
进门,蹲在冰箱边整理冷冻层,把所有东西都存放好,最后在洗手池边仔仔细细地洗手。
家里只有一个人,平板放着情景喜剧,笑声稀稀疏疏,声音再响也填不满空间。
脑子里,两个吵了一路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边是天使。一边是魔鬼。
天使说:管这么多做什么?做人么,开心最要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魔鬼说:难道你还想重蹈覆辙?现在吃也吃到了,抽身还来得及,就当艳遇一场。
天使说:刘慧莹你什么时候这么胆小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不能先预设别人的品性行为,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魔鬼说:这不叫胆小,这叫风险管理。不要妄想爱情能够改变一个人的想法,荷尔蒙退去了,大家都会回到原来的道路上。
天使开始捣乱,说:可是你舍得吗?那炙热的还没燃烧到顶点的爱欲之火,把空气都扭曲变形的感觉,活一辈子能有几次轰轰烈烈的爱情体验?你明白的不是吗?这不是和随便一个男人约会就能有的感受。结局如何又怎样?要紧吗?
魔鬼严正义辞地反驳:你一个天使说话怎么动不动爱啊欲啊的,有什么舍不得的?离婚了不也好好的,等房子的事搞完,离职了把联系方式一删,你们还能有什么交集?一样的路再走一遍,心知肚明有个定时炸弹埋在前面,你真的能放心吗?
天使转身,呜呜呜地哭泣。
刘慧莹狠狠地在水流中搓手,搓到两手发红,搓到那股挥之不去的海鲜气息完全消失。
她并不觉得自己单方面斟酌取舍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但她确实觉得饶懿命很差。
既然已经因为这件事使得上一段姻缘夭折,就该索性一条路走到底,那样,说不定,就是他们的缘分。
刘慧莹诅咒他的病永远好不了,她会在口中说抱歉,然后毫无保留地拥有他。
周日的深夜,刘慧莹收到饶懿的信息。
他说,今天饶沛问起了她,给她留了两张唐宋仕女图艺术展的门票,明天上班,带给她。
刘慧莹那时真的在剪视频。
耳机里传来她自己的声音。她看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消息,收回视线,将字幕核对完毕,然后才回复。
两个字,她打了很久。
[好啊。]
周一上班的时候,小吴和小曲偷偷打量了刘慧莹好几次。
她周五没来上班,有些积压的活正在等待处理,一个上午都没有空闲想旁的事情。
还是到中午的时候,小吴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刘慧莹才想起来,是打算今天在组里说自己要离职的消息的。
她揉揉眼角,拉住小吴的手:“让大家先别走,跟我出去吃吧,有点事。”
“打电话问问街角那家餐吧还有没有位置,再给大家定个奶茶,”刘慧莹温柔地笑,说,“麻烦你了,我还有两张楼下咖啡厅的储值卡,算辛苦费啦。”
小吴的眼神有些怔忪,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难得地,没有打趣也没有兴奋:“好。”
桌面上满满当当地铺着美食佳肴,刘慧莹说完之后,餐桌上陷入了沉默。
还是她自己先开口:“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也不会很快就离职,不过大家共事一场,一直都相处得很愉快,不想让你们某天来上班,才发现我的工位空了。”
“没事,姐,”有人接话,“我们明白的。”
“什么时候走?”小曲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还有几天呢,这周我会把流程提上去,接下来就看部门安排交接节奏了。”
小吴点点头,招呼大家吃东西。
许多人的心情都很复杂,刘慧莹看他们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但是没有办法。
她只能表现得轻松些:“我最近老是请假,这几天是不是风言风语可多了?”
“一半一半吧。”小吴也强打着精神,细数,“有猜您要走的,还有说您离了婚看透了工作的虚无,从此收心摸鱼,先从把积压的假期休完开始的。”
“姐已经看好接下来去哪了吗?”
“打算先休息一段时间,再看了,”刘慧莹摇头,“你们要是有什么想法,一定要和我说,我能做到的,一定帮你们解决。”
“我们……”都是组内人,小曲问得比较直接,“会被拆掉吗?还是?”
刘慧莹也不清楚,但秉着对上级的信任,她还是先安抚了他们:“我还不清楚……不过,应该是不会的,大的组织架构应该不会变动,只是我这边的继任是谁,我也没有把握。”
大概率,是市面上挖人,部门内似乎没有合适的人员。
这样一想也很有趣,周雪婷的位置还由饶懿暂代着,她又要走,招聘hr恐怕要加班加点了。
话说开了,大家也消化了一阵这件事,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最近部门内的事情,尤其是人事变动相关的消息。
刘慧莹这一阵子心思不在公司里,还真有许多她不知道的事。
有人说陆媛似乎要内部转岗,但不知道是平调还是升职,有人谈论出差未归的赵通海,说不知是什么事情要跑这么久。
还有。
“上个礼拜饶部长不是没怎么来吗?好像说大模型那边周五有个双周会他也是线上接的。”
刘慧莹喝的是抹茶波波冰,正在用吸管戳下面的黑糯米丸子。她低垂着眼,吸一个上来,嚼嚼嚼。
说话的人叹一声气:“最近好像是有些要调整的样子,不过和我们小虾米也没什么关系。”
“不会吧?再怎么说,饶部长的位置不可能动吧?”
“难说,”小吴咋舌,“人家本来也不是主要管我们的,我们就是个添头,划到安全线其他老板下面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市面上好多挖他的猎头,你上领英看看。”
但那种层次的变动,毕竟是离他们太遥远了。
大家的话题很快转向了刘慧莹离职之后的生活,纷纷给她出建议,在这宝贵的空闲时间里可以去那里那里玩儿,做什么什么事情。
说着说着,就开始叹气,感慨自己也不想上班,奈何被工资绑在这里。
刘慧莹始终含笑听他们说话,也希望若干年后再回想起来在创享易购的这段时间时,能够记得如今轻松的瞬间。
她放在包里的手机轻微震动。
结账后,往公司走的路上。最开始是刘慧莹一个人走在最后,随后,小曲往后看一眼,特意等她,挽住她的手臂一起走。
“姐,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呀。”
小吴说:“其实大家都有些担心你,但是,也怕问了,你更难受。”
生活上的变故,撞上职场上的变故。
“虽然我们也帮不上你什么,但是,如果想找人聊天喝酒,随时都可以叫我们的!”
“好。”刘慧莹弯了眼。
工作,其实离了谁都能转,不存在所谓多么重要的核心角色,大家都是螺丝钉而已。一旦离开,过上一两周,文档的权限变更了,聊天记录刷新了,也就过去了。
但,同事能够和她说这样的话,让她觉得,在这里的几年,还是有一些痕迹留下的。
无论如何,她不是带着满腔愤懑和一身疾病走的。
她们一路走回公司,上电梯。
在茶水间,她和小吴分开,转身,看见一个让自己刚刚达成的内心平静如水般消逝的影子。
午休时分嘈杂的休闲区,你来我往交谈的说话声。四目相对的瞬间,在场的其他人仿佛都不存在了。
脑海里两个喋喋不休却在刘慧莹短暂的怔愣后卷土重来,一个比一个叫嚣得响亮。
“来我办公室。”饶懿说,笔直地走过。
刘慧莹沉默地跟在他身后,保持一米以上的职场距离。
他在她背后关上门。
一只熟悉的手将她鬓边的发整理到耳后。
门板后,饶懿垂眼看她,温声问:“怎么了?不开心吗?”
刘慧莹摇摇头。
饶懿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背,带着安抚的意味:“要离职的事情,你告诉他们了?”
刘慧莹前倾,脑袋抵着他的胸,轻轻点了点。
靠得更近,却看不见彼此的表情。
“不好受了?”
他以为是辞职的事,让她感觉到了压力和茫然。
又或者是他们之间。
心脏的起伏咚咚传染给她,刘慧莹数着他的节奏,渐渐平静下来,又鸵鸟般不想睁眼,不想起来。
饶懿由着她,两手按在她的太阳穴上,轻轻转动。
潮水冲刷,从脑边的一点皮肤摩擦开始,慢慢漫上来,裹着人往里坠。
放在几个月前,她绝想不到,有一天这间办公室、这个人,会让她感受到,绵长的、让人愿意沉下去的松弛感。
这个时候,她突然讨厌起饶懿来。
他坏一点、丑一点,她就什么都不用纠结。
“刘慧莹。”
“如果你改主意了,”饶懿的身形完全将她覆盖住,好像能把所有东西都隔绝出去,“你可以不走的。”
“慢慢来,别急。”
他的手回到刘慧莹的背上,轻轻地拍,微痒的触感顺着脊椎爬上去,把她所有的情绪都接住。
第43章
刘慧莹保持着依偎在他身前的姿势,有几次感觉到自己的嗓音就在喉咙口打转。
想要将事情摊开来说明白的勇气,她一时还攒不出来。
懦弱也好,拖延也好,在离开创享易购之前,在变为可以有名分的恋爱关系之前,她总是还有一些纠结的时间的。
刘慧莹就这样安慰自己。
远处的人声嘈杂衬得办公室里的静更沉更深,四周深海一样,唯一的声响是彼此的心跳,如同悠远鲸鸣。
依恋。
刘慧莹莫名地生出了一些自甘堕落者无能为力的悲哀。
他们没能再待下去,有人敲门。
刘慧莹后退一步。
饶懿说稍等,眼神看向身前的人。
他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两张票,摆到她手里:“没空可以不去,饶沛那里天天都是这种资源,不稀奇。”
刘慧莹点一下头:“那我走了。”
手指垂落。
傍晚的时候,刘慧莹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给妈妈打电话。
她工作之后,一般是每周日固定给妈妈打一个电话,其余日子,就看有没有想说的事情。
这周日,她忘了,妈妈也没有打过来。
朱富春接电话的速度很慢,铃声响了三遍,电话才被人接起。
“唉呀我洗衣服呢,你今天这么早下班啦?”
刘慧莹略说几句,提及正事:“妈,我打算辞职了。”
妈妈见怪不怪:“做的不开心吗?”
“早就好辞职了,你这个工作太忙了,下一份找个轻松一点的,早点下班你也好自己学学烧饭吃,每天外面吃对身体不好的……”
无论话题是什么,妈妈总是能讲到外卖对于身体的危害去。
她那边开着免提,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刘慧莹嗯嗯啊啊几声,提起:“你之前不是说想来海市吗?我现在有时间了,你要来吗?我先收拾下房间。”
“不然,我们出去旅游也可以。”
朱富春那边只有哗啦啦的水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过两天再说吧,这几天太热了,过去了也就是每天吹空调。”
“那随你。”
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刘慧莹转身,居然是赵通海。
“妈,”她对着电话,“有点事啊,下回再说。”
赵通海提着旅行包,风尘仆仆。短短数日不见,他却像是骤然黑了一圈,皱纹多了几条,精神头却不错。
看来西北数据中心的风水养人。
见到刘慧莹,他很高兴地迎上来。
“慧莹啊,没下班呢?”
“你这是刚回来?”刘慧莹问。
赵通海点头,嘿嘿一笑。
“怎么不直接回家?你出差这么久。”
赵通海:“来放个东西就走,这不刚好看到你了。”
刘慧莹的手指点着手机背板,突然想起来,就在赵通海出差前,他给她发了消息说有话要说,还想见面说,没想到紧接着就出差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她完全把那条消息抛之脑后了。
现在想起来,刘慧莹不免问一句。
是什么事情都无所谓了。她要离开了,这里的拉帮结派也好,勾心斗角也好,从此都与她无关。
没想到。
赵通海前后左右看看,见没人,把包一放,在长椅上坐下,冲她招招手,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
刘慧莹被吊起了胃口。
“你听说了吗?”赵通海说,“饶部长要离职了。”
刘慧莹一愣,脱口而出:“什么时候的事情?”
赵通海脸上写着果然如此,说:“慧莹啊,你就是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我出差前,你请了一天假,真是不巧,那天,饶部长把我和陆媛叫到办公室去,说,他要走了。”
瓷砖上有片水渍,刘慧莹盯着眼前的一小块区域:“走去哪?”
“这我哪儿知道,老板也不会和我们交代啊。”赵通海说,“然后就聊了聊,他走之后的安排。”
他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慧莹啊,你这消息是真的不灵通,饶部长不让我们两个说出去,但都这么久过去了,他要离开么,高管总是瞒不住的,一传二、二传三,好几个人都私下问我是不是有这个事。”
“……是,”刘慧莹喃喃,停顿一会儿,又问,“那他有说过,为什么吗?”
赵通海恨铁不成钢地瞧她一眼,还是说:“就说了是个人原因,那我们也不会问太细。但重点是!慧莹啊,风控部很可能是要划到罗老师那边去,你、我,我们都要早做打算。”
打算。
“没什么好打算的。”
刘慧莹说:“你消息这么灵通,没听说吗?”
赵通海皱眉:“我知道你家里变故,但是该抓的还是要抓……”
刘慧莹没等他说完,插嘴:“不,我要离职了。”
赵通海定住:“你真要走?”
刘慧莹点头。
“为什么?”
她一笑:“个人原因。”
赵通海走后,刘慧莹一个人在长椅上坐了许久。
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数赵通海出差了几天,数饶懿和他们对话是什么时候而那时自己又在做什么。
她低头,看向左手无名指上的戒痕。
白色的痕迹已经不如那个雨夜被褪下戒指的时候明显。
她在猜,饶懿是什么时候决定要走的,又为什么始终不告诉她。
或许他也没有想瞒着,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特地说出来,像是种认输似的。
个人原因。
她拿出手机给饶懿发消息,无*视了前面两条有关晚餐邀请的留言。
HUIHUI:[你要辞职?]
输入中的标识跳了又熄,跳了又熄。
11111111:[只是离开公司]
她没有问一句为什么的勇气,只是鸵鸟一样把头埋进膝盖里,攥紧了脚踝,终于想好答案。
离开公司前,她在系统里提交了离职申请,日期定在半个月后的某天。
往后的几天里,刘慧莹有意无意地避开饶懿。
两个人都很忙,饶懿时常一整个白天都待在郊外的工区办公,刘慧莹工作之余还要写交接文档、整理材料,同时也在替组里的小孩们改年中绩效考评材料。
也算是站好最后一班岗。
但就算再忙碌,他一定是有感觉的。
刘慧莹心知肚明。
她婉拒了每一次下班后的邀约,或大或小。她躲开所有的眼神接触,木木愣愣。
所有空余的时间,都花在了御景嘉园。
在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按照定好的蓝图,一点一点充盈、还原。
然后。
刘慧莹挑了一个周六的早晨,约他在那里见。
晨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织出一张柔软的网。刘慧莹踩着拖鞋,刚刚送走家政。
玄关处的装饰花瓶是她挑的,瓶身上的缠枝纹和客厅的实木地板相得益彰。
窗帘没有换,但多了一条撞色系带。
书架第三层多了一处留白,照片和书籍错落有致。
观赏鱼摇曳着尾巴,一近一远,水草丰盈。
改动的格局,增添的陈设。
这个房子处处都有了她的痕迹,好残忍。
这一回是刘慧莹给饶懿开的门。
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候,刘慧莹的心底挤出一声久违了的喟叹,随后是细细密密地疼。
他在门口,没有说话,换了鞋,将车钥匙摆在入户门边。
刘慧莹想过好几次,最终验收的时候,她会怎么做。
最开始知道是他的时候,刘慧莹想着,到时候她会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把眼里的自豪啊骄傲啊藏得很好。
然后的然后,她想,她会登登~登~登~地双臂敞开,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转圈。
“你来啦。”刘慧莹说,合上门。
他们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米而已。
始终是刘慧莹在说话,她说鱼缸的换水和维修联系方式都留在了这里,她说没想到自组书柜的效果出来会这么好,她说等雨天的时候把新添置的落地台灯打开……
她没能说完。
在那个熟悉的吧台前,饶懿把她拉住,一个用力,刘慧莹侧过身来,腰上一紧,再回过神来,她已经只能俯视饶懿。
一样的位置。
手下的大理石烫得她指尖发麻。
饶懿站在那里,用身体阻挡她的去路,却始终维持着两人中间的空挡,直直地凝视她。
刘慧莹并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干什么?放我下去。”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怎么了?”饶懿说。
他的声音,并不如他的肢体语言那样冷硬。
那种暗藏的安慰和隐隐的不安,那种,只想要你说出来,只想要你和我说话,的请求。
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
刘慧莹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我没怎么啊。”
“你看我。”
“刘慧莹,你看着我说。”
第一句是无奈,到第二句话时,他带上了一丝愠怒,就好像她搞砸了什么事情。
真凶。
她抬头了。
下巴一扬,面前的人落在瞳孔里。
他的眼睛很好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刘慧莹就那么觉得。
只是那时候他太讨厌了,刘慧莹从小就不喜欢姿态高的人、不亲切的人、长得凶的人。
当然,现在也一样讨厌。
她抬手,食指的指腹落在他的鬓边,轻轻摩挲,将一缕发弄落。
刘慧莹很少为了别人改变自己的决定。
高中的时候,某一天课间,前桌说起了父母要给他生一个弟弟妹妹,周围的人和他一起讨论,或义愤或附和。刘慧莹独自坐在后桌写卷子,验算的草稿纸很久没动。
不是因为受过什么伤,有什么阴影,也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单纯觉得,啊,这件事,是她不想做的。
她思考了很久,才试探着和人说起。
高中时的好友兴奋地说,我也是我也是。
三年前,刘慧莹送了她的第二个孩子一个金手钏,作为满月礼。
很早之前刘慧莹就意识到,或许这件事的答案并不是固定的,每个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都会有不同的答案。而变了答案也不意味着任何价值判断。
但恰好,在她有思考过这件事的人生时间段里,她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否。
且至今仍看不到是的可能性。
刘慧莹勾了勾唇角,轻轻拂过那一缕蜷曲的发:“我们不合适。”
第44章
饶懿笑了。
“为什么?”他说,“解释给我听。”
这话说得像刘慧莹刚才提出了一个幼稚的项目构想。
他的身体语言明明白白地写着入侵。上身往前倾,满满的压迫感袭来,两只手臂撑在台面上,从四面八方将她困在了这里。
然而,话音却是轻的。
轻声,耳边的呢喃,是情人的絮语。
“首先,我们并不门当户对。”刘慧莹用冷静的口吻,说着起承转合的词汇。
“从经济实力和阶级差异来说,我并不在你的择偶圈层里。而且我还是二婚,更不般配。”
“其次,我们曾经是上下级关系。难以避免,有人会对此说三道四,进行一些职业道德上,和人品素质上的,烂俗低劣的揣测。”
说这番话的时候,刘慧莹看着的是饶懿的衬衫扣子。
白衬衫,白色的丝线,捆绑的白色扣子。
她脑海中翻转过大姑二姑的脸,紧接着是张闻宇的父母亲戚,一大帮人。
“最后,”
刘慧莹还是没有勇气,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些话。
更准确地说,她没有勇气去看,他眼睛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的。我想了又想,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承担一段新的感情。”
“承担?”饶懿说,用疑问的语气。
他是真的在困惑,也只对这最后一个,她模糊表述的理由感兴趣。
“不是你的问题,”刘慧莹垂着脑袋,留给他一个小小的发旋,“是我,是我自己的问题,对不起。”
饶懿说:“你刚上班的时候,周雪婷没有教你吗?”
一种近乎冰冷的口气。
“认错没用,给出解决办法,纠正它,找到问题根源,确保以后不再犯。”
“不要用良好的态度去掩盖能力不足,一句对不起什么也改变不了。”
多刻薄的人啊。
刘慧莹想。
她真是没看错他。
一只手伸过来,轻巧扶起她的下颌,让刘慧莹的脑袋扬起,对上他的眼。
饶懿的表情,并非刘慧莹所想的那样冷硬。
相反,他用一种近乎无限包容无限耐心的神情看着她。
却只让刘慧莹觉得自惭形秽。
她是胆小怯懦的那一个。
正如他所说的,她解决不了问题,于是只想逃避。
可是谁又规定了人不能逃避呢?
“我看到了你的病历,日期在一个月前的那一张。”
“我们没谈过这件事,我以前想当然地觉得,阴差阳错,我们刚刚好。”
“对不起,我的想当然耽误你了。”
“耽误?”
这一回,他的咬牙切齿是直白的、鲜明的、明晃晃摆在眼前的。
“对,”刘慧莹说,“你知道上一段婚姻给我的最大教训是什么吗?”
她自顾自地说:“那就是,桥归桥路归路。别指望爱情能改变什么根深蒂固的想法。”
“那只是可能性,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刘慧莹打断了他,身体往后一缩,避开他的触碰,“不代表你未来就能有自己的小孩?不代表你有一天可能会想要孩子?不代表我们现在的默契,将来会变成吵架的导火索?”
“我没有明明白白地问过你,我们甚至没有明明白白地挑明过什么关系。可是饶懿。”
刘慧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可是饶懿,我不需要问你。”
“我知道你想的。我知道你原来的人生规划是什么样子。”
“或许你会为了我改变的,”她笑了一下,手指抹过脸,“可是我再也不想要别人为我改变了。”
脑袋发昏,太阳穴一跳一跳,神经在隐隐抽痛。
“你不相信我,”饶懿说,“取舍,我从没想过这在你眼里是放弃牺牲。”
陈述句。
他的指节泛白,撑在台面上的力道像是要将它按碎,碎成一片无法再拼凑起来的废墟。
“你现在没想,不代表以后不会。”刘慧莹的声音开始发颤,她猛地往前一倾,一只手按在饶懿的手上,维持平衡。
她不能想象有一天,饶懿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她,说“我们试试吧”,那会比杀了她还难受。
“刘慧莹,”饶懿打断她,眼底的深潭被坚冰取代,“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阳光越升越高,透过玻璃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饶懿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所以你就要因为一个可能发生的假设,否定我们现在的一切?”
他被刘慧莹按在掌心的手反客为主,紧紧地抓住她,十指环扣,一道一道锁住:“这些,和我们,在你眼里,就这么脆弱?”
“对。”刘慧莹说,“我说过了,是我的问题,是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所以我会提前换一条路走。”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没有试图挣脱他的手。
“换一条路走,”饶懿重复着这句话,鼻间挤出一声冷笑,眼底却满是漠然,“刘慧莹,你不是在害怕我变,你是根本不信我。”
刘慧莹想反驳,想了想,又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
喉咙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知道啊。刘慧莹想。我们之间还什么都没有开始,那现在结束,也不迟。
“我不想再站上天平了。”她平静地陈述。
刘慧莹仿佛穿上了最坚固的铠甲,饶懿的呼吸却骤然变得粗重。
他不在她预设的未来里。
阳光依旧明媚,窗外,远处人工湖的波光晃得人眼睛疼。
沉默发酵了很久,两人的视线都放在远处,却维持着暧昧的距离,没有动作。
多奇怪啊,两个各持一词谁也无法说服谁的人,争论起来依旧保持着交颈鸳鸯般的姿势,用情人间的距离,说着冷淡无望的话。
刘慧莹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手指,被紧紧扣在他指间中的手指,淡粉色的指甲和乳白色的月牙盖儿,好像上面写着什么高谈阔论,让她怎么看也看不够。
五指严丝合缝,对方血液的涌流从接触的小块皮肤传递过来,汇聚到心脏,砰砰直跳。
呼吸声变得响亮,无话可说的房间里,两道呼吸声变成了唯一的声响,此起彼伏,奏鸣着,代替主人缠绵。
刘慧莹抬头,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般笑了一下,突然开启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问:“你为什么总是穿西服?”
她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又总是忘记,或没找到时机。
至少,她想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饶懿抬眼看她,目光是陌生的、凝滞的,刘慧莹却并不感到悲伤或沮丧。
她微笑着,只听他说:“小时候,刚去英国的时候,我上的是一所私立男校。学校里的男孩们往往从小认识,拉帮结派,是常有的事。照顾我的长辈很和蔼,但并不了解青少年的生态。他们秉持着勤俭朴素的美德,并不觉得有必要将金钱花在过多的外表装饰上。”
“所以你可以想到,一个无法在身体素质上与人抵抗的亚洲男孩,瘦弱的外表和普通的穿着,生活不算愉快。”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些家境优渥的男孩们,在挑选取笑对象的时候,有自己的一套逻辑。”
“很快我学会了打架,学会了如何让别人畏惧、敬而远之。”
刘慧莹:“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放学时下起了暴雨,家里让司机来接我,开的是一辆不错的车。”
“从此他们认可了,某种程度上,我是他们中的一员。被针对的目标换了,再也没有人找过我的麻烦。”
“你看,”他的话响在刘慧莹耳边,“逻辑直白而浅薄。这样的人,世界上就是这么多。”
刘慧莹微微抬眼,望见他的脖颈就在眼前,如同袒露在空气中的果实。
她抬起手,轻轻地探上去,轻柔地揉,目标明确地往上,一路顺到耳侧,在他的下颌线处转着圈。
她笑着说:“你穿什么都很好看,我都很喜欢。”
好像是第一次,说喜欢。
两人之间的距离维持在原有的位置,谁也没有靠得更近,谁也没有离得更远。
饶懿望着她,长久不动地。
渐渐地,她的手染上他颊边的温度,肌肤间的湿度热度趋于一致,几乎可以融为不分你我的一体。
直到刘慧莹说:“我该走了。”
她撤回的温热的手按在大理石台面上,温度被覆盖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很快,触感就变成只能在脑海中复刻的幻觉。
饶懿没有动。
刘慧莹重复了一遍:“我该走了。”
然后她起身,不管他有没有让开,她都从台面上跳下来,两脚着地。
两个人靠得那么近,那缝隙那么小,转瞬之间,她却已经拿好了东西,站在门边道别。
“我该走了。”刘慧莹的声音平静得像陌生人。
饶懿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拉开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看着厚重的门板无声合上,把这个充满她气息的房子,变成了一座空旷的牢笼。
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走出小区的时候,刘慧莹这样告诉自己。
临近正午的阳光打在她脸上,刘慧莹眯起眼,抬手打一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手机发出嘟嘟一声响。
她低头,读到银行短信。
家居改造的尾款打到了她的账户上,像最开始的邮件约定那样,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刘慧莹望向窗外的风景,良久之后,无声地牵了一下嘴角。
第45章
“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卓晴这样说。
刘慧莹咯吱咯吱地吃着薯片,并未就这句安慰的话做出反应。
朋友总是会这样说的。
而以她对卓晴的了解,她知道,即使现在她说要反悔,卓晴也只会说:那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电视里,已经烂熟于心的情景喜剧依旧放着。
女主人公拥着自己年长的爱人,诉说对于婚姻和养育孩童的期许。
然而年长者说,自己太老了,已经不想再重复一遍走过的路,更想将时间花在彼此身上。
他们深爱彼此,最终年长者做出了妥协。
他说:好吧,好吧。
然而女主人公拒绝了。
别人的婚礼上,他们相拥跳了最后一支舞。
刘慧莹抖了抖薯片袋,伸手和卓晴交换口味,咔嚓咔嚓。
她当然知道后来的剧情。
女主人公找到了更为契合的恋人,幸福快乐,拥有圆满的结局,曾经的遗憾也已释怀。
刘慧莹跟着背景音一起笑,擦了手去够茶几上的半个冰镇西瓜,拿勺子挖着吃。
周日的下午,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玩手机吹空调,电视里放着熟悉的电视剧。
刘慧莹知道,卓晴其实有别的事可以做。
她抬腿碰了碰沙发另一角的人:“你今天不去约会?”
“哪能天天见,不腻歪死了。”
这话说得,好像前几周天天“有事”的人不是她。
卓晴这回的对象,那个在画展中偶遇的格子衫男青年,十分不符合她一贯的约会标准。
然而卓晴也挺开心的,每到周五乐乐呵呵地去高铁站接人。且时至今日仍然没有厌倦的迹象。
刘慧莹当然不会说什么“都这个年纪了还异地恋”“你们有没有对未来的规划”之类扫兴的话。
卓晴嘬着手指,另一只手握着手机,问刘慧莹:“你看群里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她的手机放在卧室充电。
刘慧莹嘿咻嘿咻爬过去,探头。
卓晴把视频拉到最前面给她看。
唐佳宁在休假,漫长的暑休,利用欧陆优势漫游大陆,一个人背着大包穿梭在各条铁路中间。
到一个地方,拍一些照片和视频,发给世界各地的朋友们。
像养了一只旅行青蛙。
刘慧莹一开始会担心她一个人旅行的人身安全,到后来变成纯纯的羡慕。
唐佳宁说给她们买了布达佩斯的冰箱贴,等下一次回国的时候给大家寄出。她去了伏尔塔瓦西湖,拍了多瑙河的傍晚,除了照片,也会说自己在途中遇到的趣事。
在青旅认识的阿根廷人第二天会租车自驾去意大利南部,问她要不要一起,唐佳宁改签了自己的机票,旅程猝不及防地延长。
行程中遇到的同胞,大家很兴奋地给彼此拍照,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从包里掏出了“这么近那么美,周末到河北”的横幅,站在草地中央搞抽象。
这一回的视频是安静的,蓝紫色的湖边夜幕,她应该是站在桥上,周围有呼呼的风声,镜头扫过岸边三三两两拿着啤酒咖啡席地而坐的人,最终定格在波光粼粼中。
“真好。”
刘慧莹按下语音输入,和卓晴你一句我一句,把60秒占得满满当当才发出。
她还没坐回去,卓晴的手机叮叮当当地跳着消息。刘慧莹无可避免地看到一两条,当即像吸了一口杯底沉积的糖浆那样,皱起了眉头。
卓晴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抱着手机缩回去,哒哒打字。
刘慧莹露出无奈的表情,去卧室拿了自己的手机,漫无目的地刷朋友圈。
小吴发了野营的照片,一群人围着篝火吃自热火锅。
点个赞。
二姑在宣传厂里的产品,配文是“大家多捧场,多买多优惠[露齿笑][露齿笑][露齿笑]”
跳过去。
饶沛发了一条短视频,拉大提琴的小菠站在人群中央,在看到妈妈的镜头时害羞一笑。拉得怎么样,刘慧莹听不出来,只不过看到人和琴差不多高的画面,就觉得可爱。
要点赞的大拇指停在半空,跳了过去。
继续往下滑。
同事晒的下午茶,亲戚家孩子的满月照,高中同学去西藏旅行的九宫格。
蓝色的背景上印着“重返校园,解锁人生新可能”的字样,配图是剑桥大学的国王学院,尖顶教堂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手指划过,刘慧莹眼花了,还以为是哪一位朋友作出了新的选择,于是她又滑上去看。
“英国留学直通车,免雅思保录取,资深顾问一对一规划……”
广告。
啧。
朋友圈的广告真的越来越多了,时不时还会误触。
刘慧莹没动,西瓜的甜味儿在舌尖突然变得寡淡。她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教堂的尖顶刺破屏幕里的天空,像麦芒,不硬,却能扎进心里。
广告下面还有一条顾问评论——“30岁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挺好的。
锁屏,扔掉手机,抱起西瓜。
互联网上永远有人追风赶浪。人生是旷野、GAP,也就是这几年才时兴起来的概念,现在专攻中年工作党的留学中介就能铺天盖地地撒广告了。
电视放到了新的一季。
刘慧莹都能复述剧情了,但还是爱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她现在看剧看电影,只重温以前看过的东西。喜欢的,就会一再地看、反复地看。
点开一部新剧的情绪成本太高了,刘慧莹没那个心力。
但好像也不能怪年纪。
她低头用勺子把西瓜籽拨开。
妈妈就很喜欢看新的电视剧,市面上的古偶现偶几乎全看过,还是那种不肯放过一个情节的扫荡式看法。
卓晴也在笑,不过笑得不是电视剧。也不知道那个看着古板得很的衬衫男,哪里戳到了她的笑点。
刘慧莹把半个西瓜都吃完了,卓晴从沙发上蛄蛹起来,问:“晚上咱们吃什么?”
热情好客的主人家配合着打开外卖软件,找出自己珍藏的馆子,打算让客人放开了挑,挑中什么就点什么。
恰好,屏幕上方跳出一条短信。
不认识的号码,但一看内容,刘慧莹就猜出了是谁。
“慧莹,是我,新鲜的鲳鱼和生蚝,还有一条烧好的银带鱼,给你放在门卫了,记得取。这几天昼夜温差大,记得不要吃太多冰西瓜,备一点过敏药在家里。”
“唉。”刘慧莹长吁一口气。
“又叹气,一天到晚愁什么呢。”卓晴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喝了口水,又看着消息傻笑。
刘慧莹站起来,看了一眼外面的天气。
下午三四点钟,正是日头最猛烈的时候,仅仅是靠近窗户就能感受到外头的热浪透过玻璃的余温,绿树蝉鸣,绵绵不绝。
真是不想出去,但没有办法。
刘慧莹趿拉着拖鞋,拨出电话。
“喂?”
“你走了没?”
“在那等我。”
卓晴抬头:“谁啊?”
“张闻宇,”刘慧莹扒拉两下头发,套上防晒衣,“我出去一下。”
卓晴“嗯”了一声,看她的眼神有些担心。
“张闻宇还在烦你?”她刚想说这个人的风格和大学时真是如出一辙,那时候也是靠着不屈不挠的毅力和事无巨细的关心,让刘慧莹多看他一眼。
但这话当然没有出口。
“我努努力,让他别烦了。”
卓晴比了个OK:“要我跟你一起吗?”
“不用,”刘慧莹语气轻松,“有人在反而不好把话说开。”
“那你有需要叫我哦。”
刘慧莹出门了。
远远地,她瞧见门卫室前的人影。
这么大的太阳,他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一躲。
傻子。
刘慧莹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张闻宇还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看着她,缓不过神。
“你车呢?”刘慧莹问。
“那儿。”他一指马路边上。
不是住户,他开不进小区地库,只能在路边上停一会儿。
刘慧莹打眼一瞧,太阳直射着,这么热的天,密闭的车厢五分钟就能变成烤炉。
唉。她在心力叹一口气:“跟我来,找个地方坐。”
真在这儿说话,都要晒成人干了。
一前一后。刘慧莹看不见张闻宇兴奋的表情,但大约能体会到身后人的激动。
她终于理他。
他们走过人行道,来到小区对面的林荫道。
刘慧莹想好的目标地点是前面路口的麦当劳。点两杯可乐,蹭一下空调,跟他好好说清楚,以后就不要来找她。
天太热,走了两百米,汗水就滴滴答答地往后颈淌。
刘慧莹不想抬头,太阳晃眼睛。但是某个瞬间,一道别处的视线还是令她似有所感,笔直地望过去。
前方,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启动了。
不陌生的车型和似曾相识的车牌号。
前挡风玻璃后,驾驶座上的人侧脸线条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
阳光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浅金,却没能暖化什么东西。
刘慧莹停住脚步,怔忪中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
“慧莹?”张闻宇两步迈上前,转头,“怎么不走了?”
“来。”他从口袋里拿出手帕纸,想要替她擦汗的手中途停住,将展开的纸巾放到她手里。
车辆驶过,涌起一阵污浊的暖风。
心脏是被晒化的冰,包着一层保鲜膜。
刘慧莹捏紧那张纸巾,看到张闻宇手臂上有晒伤的痕迹。
她说:“快走吧。”
第46章
十分钟后,张闻宇从柜台前端来了两杯满是冰块的可乐,还有一包大份薯条。
一杯摆在心不在焉的刘慧莹面前,并着两张纸巾。
她从窗外收回视线,用两手握住,让温热的掌心,触碰到冰冷的杯壁。
吸一口。
“你打算给我送多久的东西?”
张闻宇坐定,闻言沉默一瞬,才说:“我不是想要你的回报,让你不得不见我,慧莹,我想对你好的心一直没有变过。”
刘慧莹低头吸了一口可乐,手掌捧着杯子,注视眼前的人:“我知道,我相信你。可是我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