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当多一个不喜欢的亲戚吧。”
刘慧莹叹一口气:“我真是搞不明白,你为什么听不懂人话。”
张闻宇:“我让你讨厌了吗?”
“讨厌?算不上吧,”刘慧莹抓了抓头发,“就是烦。张闻宇,我想翻篇,你懂吗?”
她往后一靠。
“平心而论,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里,你是个很好的丈夫。”
“你看,我们都很了解彼此。你知道我一根筋,还固执内耗,说直白点还很绝情自私。我知道你有时候耳根子软,幼稚没长大,但也是因为这样,你一点儿都不大男子主义,肯听我的话。”
“你……”
刘慧莹继续说,甚至有些像自言自语:
“但我们过得还不错,对,我也得谢谢你这么多年的包容。咱们吵架,基本都是你道歉哄我。”
“是不是这么多年,我给你养成了一个错觉,就是什么事都有回转的余地?”
“在你这里我确实没吃过什么苦。你爸你妈人也还行,有时候也烦人,但不是亲爸亲妈,有这样我也知足了。”
“前两年,认识新朋友的时候,人家都不相信我已经结婚好几年了。这有你的功劳,我是没怎么吃结婚的苦头。”
“但是那都过去了,你明白吗?过去了。”
她说得口干舌燥。
张闻宇沉默着,突然伸出手,把桌上的番茄酱在薯条边上挤好。
然后他才开口:“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明白,但是未来呢?”
张闻宇捏着吸管搅拌,冰块和气泡碰撞:“这段时间我也想过,是不是,真的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了。”
“未来,我没有想过,没有你的生活,”他的眼眶变红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刘慧莹的手搭在桌上,掌心朝上。
张闻宇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捏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尖。
“慧莹,”他前倾着,真诚几乎要从眼睛里满溢出来,“我好后悔。”
“我好后悔。”第二句,他哽咽了。
刘慧莹坐在那里,并没有撤回手。
她的视线定在张闻宇身上的一点,又变得空茫,望向别的时空、平行的世界。
他还穿着她买的衣服。
沉默在两个人中间生长了很久,久到枝叶足以包裹他们,久到路过的顾客对着姿势奇怪的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指尖轻颤了一下,刘慧莹看向那根空荡荡的手指,眼神变得柔软。
她说:“你不在眼前的时候,我想到你,会想起,我读研的时候,你去京市看我,出租屋里,我们一起煮火锅,你把所有的虾滑都让给我。”
她说着,头颅微动,嘴角抿出一条细微的笑纹。
“会想起,度蜜月的时候,我们在沙滩上堆了一个好大的城堡,然后等到天黑潮汐涌上来,我们一起抢救沙堆,两个忙来忙去,弄得一团糟。”
张闻宇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这是他们唯一相触的地方,也是这一段时间以来,两人唯一一次心平气和地交流。
由一点而延伸出去的世界。
他的世界好像重新降临了生的痕迹。
“可是当你在眼前的时候,我看着你,只能想到去民政局的那个早上。”
张闻宇的表情凝固。
“我起得很早,或者说根本没有怎么睡着,难得地画了一个全妆,画到一半又开始哭,最后重新洗脸,重新上粉底。”
那些被辜负的期待,那些夜里的眼泪,那些在民政局门口转身时的决绝,一股脑地涌上来。
刘慧莹喉咙口堵着一块石头,声音都在飘:“我真的觉得你很残忍。”
“你好像理所当然地觉得,得到原谅是应该的,或许你会付出代价,但是最终你会获得想要的。”
“很天真的想法,但可能这就是你的人生经历告诉你的结论,没什么是不能达成的。”
“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她自嘲地咧了下唇,“是这样吗?”
“可你怎么能这么理所当然呢……”刘慧莹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眼泪砸在手臂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觉得我没有受多大影响?是觉得我过得很好是吗?是觉得我已经准备好原谅你了吗?”她哽咽着,抬起头。
“你觉得我好吗?你觉得我走出去了吗?你让我不能再那样相信一个人,你撕裂了我的理想主义、我的生活,我遇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我*却不敢相信他会一直和我在一起。”
“我都不知道怎么办……”
“我只能拒绝他,我拒绝了我喜欢的人。我所有的勇气,当年用来和你在一起,后来在离开你这件事上花光了,现在我遇到我想在一起的人了,他很好,但是我已经没有勇气再赌一次。”
刘慧莹抽回手,捂着嘴,抽噎一声,肩膀抖动。
她哭了。不停地掉眼泪,视线都模糊。
刘慧莹拽过桌上的纸按在脸上。周围的人有没有在看,她都不在意。
沉默淹没了张闻宇。
他呆呆地坐在那,直到餐台的播报声响起,他才突然惊醒。
“对不起。”
“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也做不了。
张闻宇或许是明白了,他的眼神中终于带上了一些货真价实的痛,恍惚的,但是是真切的。
“对不起,慧莹。”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收回。
“我明白了,”他说,“我明白了。”
刘慧莹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心里明白,自己或许有迁怒的意思,她不能将所有事都归咎于张闻宇。然而情绪如闸门倾泻,再想收回去很难。
麦当劳的冷气开得很足,和外面三十多度的高温形成两个世界。透过落地窗照入的阳光没有温度,似乎是虚假的。
她终于放下纸巾的时候,推门的叮当声响起,进来的人身上带着外界粗糙直白的热浪。
刘慧莹的脸上显出惊讶的表情,瞳孔震动,第一反应是要转过身去。
她知道饶懿是在等她。
等一个可能会遇见的机会。
在街上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就明白。
否则他来这里还能是做什么呢。
店面不大,人也不多。
他进门,脚步锁定了这靠窗一桌的位置,径直往里走。
刘慧莹半张着唇,没有反应过来,他会回来。
她以为,街上遇见的时候,他看见她和张闻宇在一起的时候,他就该离开了。
汽车尾气那么浑浊,正合炎炎午后的天气,是离开、画上句号的好时候。
“刘慧莹。”他的声音像淬了冰,格外刺耳。
饶懿盯着她看,而刘慧莹想移开视线却没有做到。
“你……”她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在这?
为什么要问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呢?
张闻宇或许从刘慧莹的反映中感知到了什么。
他一定有想过,那个比他更好的、想在一起却没有勇气的人是谁。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你干什么?”
饶懿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圈,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突然出声:“你怎么了?”
问的是刘慧莹。
刘慧莹不知道该怎么说。
适才的倾泻之后,她的嗓子含着粗粝的沙子。
她知道饶懿不会听到那段话,但她依旧感到羞赧。
其中又夹杂着一丝悲哀。
“跟我走。”
没得到答案,饶懿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刘慧莹没动,她也不可能动。
张闻宇皱眉:“我们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外人?”饶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垂眼看人的时候将外表的冷漠桀骜发挥到了极致,“对,我是外人。”
刘慧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心的纸巾,握出深深的褶皱:“我没事,只是和他聊一聊,说明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固执的抵抗。
饶懿终于正视了张闻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们还有什么好聊的?”
两人没回答。刘慧莹知道自己不会说,而张闻宇陷入了某种更深的情绪。
这不约而同的沉默落在饶懿眼里,像一种默契。
他轻轻地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哼,拉过刘慧莹的手:“你还没跟他说吗?让他把戒指摘掉。”
张闻宇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拳挥了过去。
饶懿躲得很快,但仍后退了半步,颊边一道红痕。他抬头,干净利落的一个反击,将张闻宇打得踉跄后退。
薯条撒了一地,可乐杯滚到刘慧莹脚边。周围的惊呼声、店员的劝阻声混在一起,像场失控的闹剧。
刘慧莹的眼眶还红着,刚才没擦干的泪痕在脸颊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巨大的荒谬和无语席卷了她。
起身,赶在店员之前站在了两个人中间。
“都别动。”
第47章
刘慧莹先朝向张闻宇:“你回去吧。”
张闻宇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着刘慧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残留着眼泪的神情,他所有的情绪慢慢冷却,只剩下一阵尖锐的难堪,和漫无边际的空茫。
随后,眼圈渐渐变红。
脚下的土地是虚的,他终于失去了一直以来的倚仗。
这一刻他不在乎周遭的所有人,刘慧莹背后的那个男人也被他忽略。
刘慧莹背对着饶懿。
两个人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
然而看着那枚小小的发旋,饶懿却突地被安抚了。
张闻宇低头笑了一下,有一些委屈,又有一种终于长大了的茫然。他站在侧翻的桌子和倒塌的椅子中间,说:“我走了,慧莹。”
这句话之后,他的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叮铃一声,他离开了。
店员走过来,想靠近又踟躇。
刘慧莹注意到,她半侧过身,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不好意思。”
头没转回去,手却拉过了身后的人的袖子,把他往前带:“去问问要不要赔。”
饶懿从没被人像这样拽过,一时愣住,手顺着力道扬在半空。
刘慧莹说完,却没有跟他一起的意思,也没有回身给他哪怕是一个眼神。
然而小小的怔愣之后,饶懿的半边脸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笑意。
他上前,和店员交流。
刘慧莹扶起了倒在地上的桌子,又一手提起歪斜的椅子。
番茄酱在地上划过一道红色的痕迹,幸好可乐喝得差不多了,散乱的只有剩余的冰块。
她蹲下来,去捡飞到旁边桌椅区边的可乐杯盖。
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乱飞的隔桌女孩,正巧撞上她的视线。
眨巴眨巴。
女孩瞳孔震动,立刻低下头看手机,连切了几个APP,上滑下滑,又噼里啪啦地打字。
蹲在地上的刘慧莹沉思了一下,默默别过脸。
十分钟后,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了,店员又回到了吧台后,饶懿端过来一个草莓新地一个奥利奥圣代,问她要吃哪一个。
刘慧莹拿了奥利奥圣代。
她其实没有偏好,不过她有点想看饶懿挖草莓酱吃的样子。
老位置。
刘慧莹都不用扭头,就知道还在店里的顾客们一定悄咪咪地往这看。
看就看吧。
刘慧莹舀一勺冰淇淋塞嘴里,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
该说的话,上次都已经说过了。
方才被指使的轻松淡去,饶懿的目光沉沉,落在刘慧莹身上,只能见到她拒绝交流的表情,和低垂着的眼睑。
甚至不肯抬头看他。
先前透过麦当劳的落地窗看到她红眼落泪的样子,饶懿很想问,你为什么和他见面,又为了什么而哭。
那股喷涌上头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如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焦灼,和酥痒。
冷气顺着空调口往下吹,拂过刘慧莹裸露的小臂,她手臂上方还残留着刚刚洗完手的水珠。
指尖下意识地轻颤了一下。
她在看自己的手,饶懿也在看她的手。
搭在起雾的透明器皿边的手指,捏着塑料勺子的手指。
远处的窗户如同画框般圈起了刘慧莹和她的前夫。后者只有一个侧影,两人在桌上相触的手却很清晰,笔触细腻,缱绻留情。
饶懿的喉结悄悄滚了滚,像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
她眼角的红还没有褪下去。
饶懿端坐着,凝视着那一抹红色,几乎要把勺子捏变形。
他长久地注视她,心中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爱怜和愉悦,那感觉沉积在身体各处,恒久不散。
那是被三天驯养出的条件反射。
那三天里,某一次的事后,她伏在饶懿的腹上,头发散在身后,滑过他的腰侧落在床单上,散成一团云雾。那时她的眼睛也如现在这样,红色氤氲着水汽,久久不散。
她是活生生的,她若即若离,她承载着喜怒哀乐,迫使他循着一种不可预料的节奏往前走。
动心、占有。爱、喜欢。
迟迟不复现的条件反射会消退。
有一些被遗忘,另一些变成深入骨髓的瘾,在遇到刺激源却得不到结果的时候,生出被抛弃的愤怒。
“他跟你说什么了?”饶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刘慧莹的睫毛颤了颤:“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轻笑。
他突然往前倾了倾身,距离瞬间拉近,气息几乎扑在她脸上,“确实不关我的事,我是外人,你们是藕断丝连。”
草莓酱是酸的。
刘慧莹轻抬下巴,掩饰般侧了下脑袋,从发圈溜出来的几缕碎发扫过锁骨。
她不知如何应对饶懿的情绪,那股从他的呼吸流到她的呼吸的暗流。
撰写我们之间故事的编剧真是个门外汉。
饶懿搭在桌上的手松了又紧,动作间青筋浮现,刘慧莹忽然有种凭空被他捏了一下的感觉。
下一秒那感觉就成真,猝不及防,饶懿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的薄茧蹭过温热的皮肤,像羽毛扫过,带着点惩罚的意味,力道却轻得不像话。
“刘慧莹,”他的声音沉得发黏,“你说话。”
她想拍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握住。他的掌心很热,裹着她的手腕往回带,直到两人的手臂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皮肤下的心跳。
刘慧莹挣了挣没挣开,抬头瞪他时,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那里有火,有气,还有她熟悉的东西。
“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说你现在离不开我,说你要和我走。”
刘慧莹的脸腾地红了,又气又恼:“饶懿你有病!”
“嗯,”他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耳垂传过来,“我是有病,你嫌弃我病得还不够重。”
刘慧莹石头做的心软了。
但仅限于此刻她没有立即起身离开。
掌心的温度、呼吸的频率,刘慧莹没被限制住的手挖了一大口冰淇淋,塞到自己嘴里,降温。
他的脸近在咫尺。眼神在相触中一层层地湿润。
成年人熟悉的信号。
刘慧莹趁其不备,猛地抽手,却没想到饶懿早有防备,手上的巧劲轻轻一带,她也只能往前倾。
幸好还有桌子。
沉默的角力,傻得可爱。
“别走,”声音闷得像在撒娇,“再待一会儿。”
谁知道下次逮到你是什么时候,你又是和谁在一起。
外面的蝉鸣聒噪得很,还有不时响起的喇叭声。炎热让人心浮气躁。
草莓新地化了,融成黏糊的一团。
刘慧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她悄悄放松了紧绷的脊背,暗恨自己可耻的屈服。
不,这不是投降,这是战术性迂回。
他看出来了。
刘慧莹的小心思,她的闪躲和避让,她只肯和他分享一时的欢愉,不肯去正视更多的东西。
饶懿叹道:“刘慧莹,你对我,未免太不公平。”
“哪怕你设置什么标准考核?或者给我一些证明的方向。”他轻笑一下,按着她的小臂,“你就这样不由分说地判我死刑。”
恋爱作风老派的人很无奈。
刘慧莹哑口无言。
她回家时不算晚。
电视里放到了一场过于草率的婚礼,卓晴正在煲电话粥。
她盘坐在沙发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扭过头和刘慧莹打招呼。
一顿,刚转回过去的头,又返了回来,狐疑:“你做什么去了?这么久。张闻宇走了吗?”
“吃了点东西,耽误时间了。”
卓晴脸上浮现出暧昧的神色,她支起下巴,手指意有所指地在唇上抚了抚:“吃了什么?”
她揶揄的表情让刘慧莹心生疑窦。刚进门的人脱掉防晒衣挂在门后,顺势往全身镜中一瞧。
“……要死了。”
镜中人素面朝天,眉目清淡,嘴唇却红润润地肿了起来。
刘慧莹转身给自己倒水喝,卓晴趴在沙发上,眼神跟着她的动线走。
“你别告诉我,吃了下前夫哥啊。”
刘慧莹边喝水,边翻了个相当标准的白眼给她看。
“哦,”卓晴点头,“没事,不是前夫哥就行。”
比起和出轨离婚的前夫藕断丝连,还是和野男人纠缠不清听上去更健康养生一点。
刘慧莹坐下来没一会儿,又起身去冰箱翻了根小布丁出来。
冰冰凉凉的雪糕往嘴里塞。
她脑子里又回荡起某人的声音:“你要相信我能克服惯性。”
刘慧莹没给他答复。
惯性?什么叫惯性。在运动的车厢里保持平衡是在对抗惯性,从一万英尺的高空下坠时试图飞起来,是不是在对抗惯性?
茫然的时候,手机响一下。
下意识垂眸的时候,内容映入眼帘。
居然是冯资青,说,下周有个热门电影要去大学里路演,感兴趣的话,可以为她和朋友留票。
刘慧莹揉揉脑袋,把手机翻过去,问卓晴:“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
“急什么?”
刘慧莹停顿一下,答非所问:“明天不想去上班了。”
见到他就烦。
不见也烦。
卓晴:“那不去。”
“不行啊,”刘慧莹用手掌拍拍额头,“收尾要搞搞干净。”
卓晴算是听出来了,刘慧莹只是发泄情绪,其实要做什么不做什么早就想好了。
“那就去,”她说,“你最近面试怎么样?””不怎么样。”刘慧莹嘬着小布丁,突然生出一些负罪感,今天吃太多甜品了。
“我大约都能想到那些工作的样子,总也逃不过老几套,想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上几十年,真是没意思。”
“挣钱嘛……”卓晴深有所感,“那你再看看。又不急。”
“最近缺钱吗?要买房缺钱找我借啊,”她嘴上说着,手里又开始回男友消息,“不过房地产行情也不好,投资还是算了。”
刘慧莹嗯哼一声,往沙发里一瘫,把脸埋在抱枕里。
……刘慧莹
刘慧莹……
别叫她了。
谁都能叫的三个字,偏偏被他弄出了紧箍咒的效果。
第48章
刚上班那几年,刘慧莹每次上班前都要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不是一个善于直面冲突的人。更何况许多时候,冲突的背后还藏着她难以解决的利益纠葛、各人的小心思。
每次进入公司的时候,手表总会嘟嘟地报压力过载。
这种情况在她工作的第三个年头有了好转。那时她学会了把情绪和事情剥离开来看。
当事情出现,她的第一反应会是:噢,那就解决吧。
刘慧莹没想到,在自己即将离开公司的关口,上班又变成了一件需要做心理建设的难事。
只不过,那股提起的气在一整天的琐碎工作后瘪掉了。
临近下班的时候,刘慧莹已经能感受到,在空中飘了半天的自己,脚尖将将碰到地面。
砰。
地面消失。
她靠在楼梯间的窗户旁吹风时,后颈被冰凉的触感一激。
刘慧莹是在回头见到小曲的脸时,才意识到自己的心里原来有别的预设。
小曲把刚从贩卖机里拿出的乌龙茶递给她:“姐,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好啊。”
这段时间,和同事们总有不同的饭吃。不只是组里的小朋友们。她要走的消息传出去,往日协作的同伴、支持的业务,或多或少都有问候。
刘慧莹来者不拒。
这顿饭小曲没有叫上别人,相当于是她们二人的1v1。作为后辈和下属,小曲问了刘慧莹很多有关职业生涯和生活重心的问题。
小曲并非本地人,家里条件一般,在这里工作,总是觉得看不到未来的方向。
刘慧莹其实并不能给到她很多建议,但很认真地听她倾诉,分享她自己的感触。
“……但归根结底,不要放弃自立更生,年轻的时候觉得迷茫再正常不过了。不过呢,自己挣钱自己花,总归是踏实的。至于别的,真的急不来啊。”
临分别时,小曲挽着她的手,对刘慧莹说:“姐,感觉得到最近你的状态很好。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你整个人都更轻松了,总之,希望你离开这里之后,一切都好。”
小曲刚进公司的时候有一些学生气的腼腆,刘慧莹和她的交流并不多。
还是被自来熟的小吴带着,小曲才越来越活跃。
此时刘慧莹看着年轻女孩的脸庞,莫名想到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一样的青涩,拥有莫名其妙的责任心,被周雪婷骂过好多次又教过好多次。
小曲离开之后,刘慧莹站在路口等车,吹着夜风,点开聊天软件。
冯资青发来了周末聚会的地址,在江边的一个互动剧院,是组织者自己的店。
她最后拒绝了冯资青的电影路演邀约。
虽然说是当朋友,但白拿人情总不太好。
冯资青并没有在意,也不觉得被拒绝一次意味着他这个人被否决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们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平心而论,冯资青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在刘慧莹坦诚的拒绝过后,他也依旧秉持着不温不火的节奏,像朋友一样,和她聊天。
他们毕竟是有共同点的。
刘慧莹并不讨厌他。
也是因此,在冯资青说这周他会去一个为了一位丁克老教授组织的退休小聚,并问她要不要有没有兴趣一起时,刘慧莹没有拒绝。
除此之外,没有新的消息。
随着年岁增长,朋友圈里各类转发公司新闻喜讯的任务比例越来越高,刘慧莹随意刷了几下,就无趣地退了出来。
11111111:[周二见。]
刘慧莹一怔。
御景嘉园的早晨之后,饶懿没有给她发过消息。
当然,他也不需要,他神出鬼没地直接蹲人,专搞些突然袭击。
刘慧莹一手将肩上的包提了提,撩了下被夜风吹得四散的头发。
周二,明天。
是周雪婷请她到家里聚餐的日子。
婷姐交友广泛,刘慧莹从前也去她家吃过一两次饭,比起家常招待,更像是社交场合,周雪婷会直接叫酒店的下午茶和自助餐上门,比起吃些什么,也永远是认识人和交换信息更要紧。
好吧,早该想到的。
屏幕上的三个字像个作案预告,又像是在知会她,要逃还来得及。
刘慧莹没回消息,直接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不知怎的,她的心情很平静,甚至有一点想笑。
穿过周雪婷家弥漫着白茶香气的玄关,米色的布艺沙发上堆着几个抱枕,长条茶几上摆着三层塔盘,错落着不同的中西糕点。旁边是拼盘形状的大型果碟,陈列时兴水果。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人影。
“可算来了,就等你。”周雪婷举着香槟杯,来玄关迎她。
刘慧莹笑了笑:“临时有点事,来晚了。”
她指了指周雪婷手中的杯子:“这就喝上了?”
“茶水,”周雪婷嗔道,“更年期吃药呢,医生不让喝酒。”
刘慧莹低头轻笑,嘴上问候着周雪婷的近况,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
饶懿正下楼。
其实没看到脸,只是一种感觉。
刘慧莹和周雪婷在一楼,刚走到拐角。
上方传来脚步声。
黑色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沉稳的笃笃声,鞋尖处的漆皮在动作的光影下闪了闪。紧接着,一截深灰色的西装裤腿映入眼帘,裤线挺括,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周雪婷正跟刘慧莹低语,告诉她外面阳台上交谈的是谁。
而她的注意力全在上方,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截裤腿的主人慢慢走了下来。他站在楼梯半中,脸还被楼板的装饰遮挡着。
刘慧莹忽然看向周雪婷的脸,一派认真。
但下行的人顿住,转身。
刘慧莹听到他的声音,与从前不同的声音。
话音中透着熟稔和亲近:“……倒不是因为这个,现在还不能说,但到时候我一定邀请你们……”
“饶老师。”周雪婷眼睛一亮,朝那个方向,热情地打招呼。
刘慧莹心中默念,一二三。
转身。
当饶懿的整张脸出现在视野里时,刘慧莹才发现他身边还站着个女人。
穿米白色连衣裙,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笑意盈盈,落落大方。
“徐小姐,”周雪婷点头,给刘慧莹做介绍,“这是我从前的下属,刘慧莹。”
“这是徐思佳,现在在华盛顿工作,她去京大做过访问学者,也算是你的师姐了,难得回国一趟。”
徐思佳。
熟悉的名字。
饶懿的前未婚妻。他说过,他会去她的婚礼上做伴郎。
“刘小姐,你好。”徐思佳伸出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手上的钻戒很显眼。
刘慧莹的目光落在她和饶懿靠得很近的肩膀,一飞而过。
她伸手回握:“您好。”
饶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泛起的涟漪并不足以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刘慧莹。”
这三个字中藏着隐隐的笑意,他心情很好。
刘慧莹不知道这是哪一段情感的延续。
三个字后没了下文,他的话没能说完。
徐思佳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诶,饶老师,那是张琦?”
饶懿顺着徐思佳指的方向看过去:“嗯。”
他朝向周雪婷二人:“我们去打个招呼。”
他们一起离开,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体面。
刘慧莹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周雪婷作为主人翁,没有空闲的时间。很快刘慧莹只能一个人行动,和几个公司同事打了招呼、在与一些数面之交寒暄问好。
然后,她彻底变成了一个人。
人影幢幢。
夜色深深。
周雪婷的大房子里充满了衣冠楚楚的人,刘慧莹身在其中,完美地融入。她一眼望过去,婷姐和她的丈夫挽着手,正在茶几前同人交谈,不知说到了什么,笑声传了出来。
她别过眼,漫无目的地走。
二楼,一边是露台上几人的窃窃私语,一边是安静的走廊。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刘慧莹只是路过,并没想进去。门却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生差点撞上来,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回躲。
是周雪婷的儿子,刚上大一,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刘慧莹记得他叫晓帆。
“打扰你了,”她说,“在忙吗?”
晓帆点点头,手还抓着门把手,一副不太想打招呼的样子,耳朵尖微微泛红。“刘……刘阿姨。”
按辈分来说是该叫阿姨了。
他的声音有点闷,大概是被打断学习不太高兴。
书房里的台灯亮着,照亮桌面上摊开的雅思阅读题,旁边堆着几本厚厚的词汇书,封面上写着“出国留学必备”。刘慧莹的目光在那些书上停了停,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么早就准备出国了?”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不要太像一个爱打听的阿姨,“我记得你刚上大学呢。”
晓帆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把手:“下学期去交换,也要看英语成绩。”
“那很好啊。”刘慧莹一笑。
他书房桌上井井有条,一侧是放网课的平板,中间的单词书,摊开的卷子一眼望去标注得密密麻麻。
刘慧莹总是忍不住对努力认真的小孩心生喜欢。
“不打扰你了。”刘慧莹指指身后的方向,“我先过去了,祝你一切顺利。”
笃笃声响在走廊上。
刘慧莹回头。
假如是不知情的人来看,这是多么登对的一双璧人。
徐思佳和饶懿几乎是同时望见她,前者眼睛一亮,后者几不可见地弯了眼角,眼神中带上柔软。
刘慧莹没能和他们说上话,周雪婷先一步截胡:“慧莹,来来来,我有事找你呢。”
话音亲切。
周雪婷携着她的手,一路到了走廊尽头。目光落在刘慧莹脸上时,周雪婷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你要辞职?”
“……嗯。”
周雪婷:“下家找好了吗?”
走廊的吊灯光线柔和,映得周雪婷面目如画,所有岁月的痕迹都被暖黄灯光掩盖。
刘慧莹笑了一下:“没有。”
周雪婷神色不显,沉默一会儿,说:“因为这次没晋升吗?”
“不完全是这个原因,我自己也觉得,在创享易购待够了。”
“慧莹,”周雪婷的手搭上了刘慧莹的肩膀,“我知道你有能力,公司的水很深,你是知道的。再熬两年,你想要的都会有,这样离开,有些可惜。”
“你要好好考虑自己的职业生涯和未来发展,不要一时意气用事。我这些年的提拔,你说走就走……我不希望你一下子全部放弃。”
“婷姐,”刘慧莹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不是在赌气。”
想想也有些好笑,三十岁出头的人了,被说意气用事。
刘慧莹当然很感激周雪婷。刚进公司时,是她手把手教她做数据看板,在她被业务刁难时替她解围。
刘慧莹轻声说:“我没有义务回应任何人的期待。”
她抬起头,迎上周雪婷的目光,“包括您。”
周雪婷的脸色僵了一下。
那些恩情,刘慧莹用自己的优秀和努力回报过了。
她弯了下眼睛,垂下眼睑,心情颇有些复杂。
“随你,”却听见周雪婷叹了口气,“要跳槽也得往高了跳,你知道饶部长要走吗?”
怎么说起了他。
刘慧莹点头。
“小道消息是说呢,他可能要去噪点。不过我没和别的老板聊过,说不准陈董那边怎么什么态度,是不是和平分手。”
噪点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互联网企业,旗下的内容创作平台和货架电商都做得如火如荼。
那,他的路是越走越好了。
刘慧莹:“这样啊。”
“你要是还没想好去哪,”周雪婷谆谆教诲,“就找个机会旁敲侧击一下,老板带着上任,总比你重新适应环境好。”
刘慧莹沉默不语。
“你的工作能力肯定没问题的,我也不知道你这段时间和他处的怎么样,他认不认你的贡献。老板嘛,做生不如做熟,趁着离职前这几天,想想吧。”
“诶呀。”刘慧莹靠在墙边,嘟囔一声,带上了无奈。
不成的。
无论另一桩事成与不成,再做他的下级,都是不成的。
可是,她总不能告诉周雪婷,真实的原因。
刘慧莹只能先应下:“好,好,我想想。”
周雪婷拍了拍刘慧莹的肩膀,下楼了。
刘慧莹站在那,仰着脑袋沉思。
他居然要去噪点。
人往高处走。
噪点的总部倒是也在滨江,工作地点都不用换,早一个路口拐弯的事。
他们这类人的工作变动,和她这样的打工人,本就是不一样的。
本来的事。
刘慧莹扯了下嘴角。
走廊前方,书房的门开了,晓帆从里面走出来,端着空了一半的果碟。
小孩儿是不是没吃饭。
刘慧莹空出了一小块脑容量思考这个问题。
晓帆很懂礼貌,对她点头。
刘慧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问:“你学英语有报班吗?我听说有些机构挺不错的。”
晓帆的眼神亮了亮,之前的疏离感淡了些:“报了个线上班,老师讲得还行。”
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自己说的太简单,补充道,“我同学好多都在那学,口语模拟陪练还不错。”
“能把机构联系方式发给我吗?”刘慧莹拿出手机,“说不定我也用得上。”
晓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先加我吧,我把咨询老师的名片推你。学员带新的话说不定能打折。”
他说完,又低下头,像是怕她揪着人多聊:“那我先下去了。”
长袖善舞的周雪婷,生的小孩却这样腼腆。基因和养育真是有意思。
“好,你忙。”
刘慧莹迈出脚步,低头,一边走,一边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添加那个账号。
直到视野的上方,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第49章
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刘慧莹半推半就。
走廊后的拐角,房门和墙壁的交汇处。
她的后背和墙壁之间插进了一只手掌,热度惊人。来人的另一只手摩挲着她的手腕,用身体把她笼罩。
看不见顶上的灯。
刘慧莹空闲的那一只手搭在他胸口,微微用力,说不清是推是扶。
食肉动物。
凶猛不驯的食肉动物,这里有两只。
交换的呼吸里有甜白葡萄酒的气息,清新甜美得不像话。
他身上还有股深深的木质香,味道发苦,有些像中药。
她否认不了契合和吸引力。*刘慧莹在心里喟叹一声。
手心的心跳。
唇齿相依。
饶懿的吻落下来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刘慧莹的唇瓣被他狠狠含住,柔软的唇肉在他齿间被反复碾磨,先是轻微的麻,随即泛起尖锐的疼,像被猫爪反复挠过的嫩皮。
她能感觉到他齿尖的形状,不算锋利,却带着某种宣告主权的意味,像一个预告。
他的呼吸粗重地喷在她的鼻尖,甜和苦从味觉嗅觉入侵,混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饶懿?”几步之外的走廊上,徐思佳提起裙摆,左右张望,“人呢?”
刘慧莹的牙关被他的舌尖撬开。他会绅士地扣门,完成所有礼数后强势侵入,蛮横地、带着掠夺的姿态反复纠缠。
她舌根发麻,却听得分明,找他的人还在呼唤。
手指用力,身前的人却纹丝不动。饶懿松开刘慧莹的手腕,一抬手,捂住她的眼。
视觉被暂时屏蔽。触觉、嗅觉、听觉,不可思议地灵敏。
唾液在唇齿间交换,带着彼此的温度,黏腻得像融化的蜜糖。刘慧莹的舌根被他勾得发麻,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自己咽下去。
饶懿突然加重了力道。牙齿轻轻啃咬着她的下唇,几乎要尝到淡淡的血腥味。他顿一下,再次覆上时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用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
刘慧莹按在他胸口的手逐渐收紧。
衬衫变皱了。
徐思佳抬手看了眼表,不再寻找,对身后的周雪婷说:“不知道去哪儿了,接我的人来了,我先走了,你遇见了和他说一声吧。咱们下次再聚,让饶懿请客。”
周雪婷爽朗地笑。
交谈的声音远去了。
刘慧莹能感觉到他的唇线,她去咬他的舌尖,迎上去,倔强地不肯退缩,厮磨,争夺着主导权。
不能再亲了。
刘慧莹的喘气声变得急促。
前车之鉴。
再亲下去,要被看出来的。
再亲下去……要出事了。
刘慧莹的头颅后仰,本意是撤退,却正如献祭般把自己奉了上去,助长疯狂的蔓延。
她要喘不过气了。
按在他胸前的手用力推,然后拍,然后掐。
索性理智还没有被焚烧殆尽。
饶懿微微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眼底翻涌着情绪:“……她回国筹备婚礼。我们有一些共同的朋友今晚在这里。我得做一个合格的东道主。”
重获空气,刘慧莹的唇还在发颤,齿间残留的痛感和他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蛊惑。
她平复呼吸,回:“谁问你了?”
阴影拢下来,啄吻,像是安抚又像是惩罚。
“明天我要去京市。”他落在刘慧莹脸侧的手将她黏在耳边颈边的头发拂开,“周五的婚礼。下周才能回来。”
这一回是唇珠,啾的一声。
“和我一起去,嗯?”
好明显的蛊惑。
“有谁去做伴郎会带下属的?我去干什么?给你提包?”
吮一口。
刘慧莹不耐烦地别开脸。
为了防止他再来,她侧过脑袋,压在他肩上。
“不是以下属的身份。”
刘慧莹一个字都没回。
回什么?回什么他都有的说,不如不回。
饶懿的呼吸落在她耳后,热气烫得她脊椎发麻。
刘慧莹这会儿其实在思考别的,比如,两个人能不能就做friendswithbenifit,没有情感上的牵扯,各取所需,不是也很好吗?
谁需要承诺和誓言了?
但她没敢说出来。
她怕饶懿发疯,真的把旁边客房的门拉开,不管不顾地把她扯进去。
最关键的是,她不觉得自己会拒绝。
真是疯了。
闭了下眼,刘慧莹拍了拍他的肩膀:“该出去了,待会儿要发动所有人找你了。”
要是被堵在这,可就真的出名了。
刘慧莹可不想以这种方式给周雪婷惊喜。
饶懿的脚步挪动一下,让开了窄小的空间。他喘息着,喉结滚动:“你先出去吧。”
他需要时间。
刘慧莹抬眼,忽地笑了一声,接着抿嘴,不让自己的幸灾乐祸过于明显。
微黄的灯下,眼波流转。
趁饶懿没捉到她,刘慧莹转身,脚步轻快。
她径直下楼,寻到窗边的周雪婷,简要道别。
一路走到街道上,晚风带着夏日的暖意拂过脸颊。方才轻盈的心绪一直持续,走着走着,手心震动一下,刘慧莹低头。
11111111:……
六个点。
刘慧莹在大街上笑出了声,忽然很想看他现在的表情。
发现她已经逃之夭夭的表情。
这心情让她为之一怔。
从第二天开始,工作软件上,饶懿的状态变成了请假。
他要走的消息终于摆在了明面上。越来越多的大小传闻,刘慧莹刷社交软件的时候,甚至看到了专门发大厂新闻的账号提到这件事。
议论纷纷,猜测也纷纷。
而于她而言,交接的节奏不疾不徐,有条不紊地展开着。
上级也要走,刘慧莹除了写一份详尽的交接文档外,还有一些需要人接替的工作。这些或是细碎拆分给了组员,或是整理好后留待部门的下一任老板决策。
还没有宣布,但饶懿走后,风控会被划出安全线,和社区合并管理。
正是人心浮动的时候,尽可以旁观的刘慧莹为了了解她走之后小孩儿们的生存环境,也没放过打听消息的机会。
新老板手底下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大约会在几个中心间重新划分人员和分工。
盘点人效,该裁的裁,该招的招。
改朝换代都是如此。
各人有各人的路,除此之外,刘慧莹也不能替他们多做些什么了。
周末。
江边的互动剧院藏在一排梧桐树后,玻璃幕墙映着落日熔金的江面,像块被打碎的琥珀。刘慧莹站在门口,对着反光的墙面,很难忍住照镜子、调整裙摆的欲望。
里面传来钢琴声,混着江水拍岸的轻响和远处的汽笛长鸣,有种奇异的安宁。
“慧莹,这边!”冯资青探出头,他穿着亮黄色T恤,看上去年轻许多。
刘慧莹跟着他穿过摆满绿植的回廊,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剧院里没设固定座位,台上台下没有分界线。人群三三两两地聚在不同角落,空气中飘着蛋糕的甜香和淡淡的茶香。
“给你介绍下,这是周教授,今天的主角。”冯资青领着她走到一位白发老人面前,老人正和两个中年人说话,笑声洪亮得像耗牛哞哞。
“周老师今年退休,教了四十年基础数学。”
周教授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小冯的朋友?坐,不要客气啊,今天人太多了,好多我也认不全的,”她指了指身边的桌子,“尝尝这个,不知道谁带来的,现在的糕点是花样多的咧。”
刘慧莹一看,巧克力熔浆奶油麻薯泡芙。
这段时间的网红款,店里搞饥饿营销,黄牛排队排出了一条街。
没想到在这里吃到了。
和主人公打完招呼,冯资青温和地笑:“你可以随处转转,墙上的都是些老照片,是周教授的学生布置的。我得先去盯下场地,不能时时顾到你。”
刘慧莹摇头:“没关系。”
她转了一圈后在台阶上席地而坐,观察人类。一杯茶之后,冯资青来到她身边。
“怎么样?是不是还挺文艺的?”冯资青拎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坐下的样子朴实得不像话。
“有一点儿,”刘慧莹点头,“不过,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还以为会有什么很夸张的节目。”她看到地址的时候,就觉得在这里办的小聚会,不时髦前卫都说不过去。
冯资青笑了一声:“这地方是周教授的一个学生开的,相当于免费用场地了。平时倒真像你说的那样,实验话剧之类的,反正我是看不懂。”
“我刚进教研室的时候,因为没结婚,好多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一说我不打算生小孩的,就没下文了,然后呢,有人说,你可以和周老师交流一下。”
“嗯,”刘慧莹看向人群中央乐呵呵的老太太,“周老师没结婚?”
“结了,她老伴五年前去世的,差不多是我进大学的前一两年吧,那之后她就一个人生活。”
“这样。”刘慧莹说。
“嗯,她把我拉进的这个小社群,大家就会一起交流下现实压力啊、养老问题之类的。”
刘慧莹一听,来了精神:“有什么寿险推荐吗?内部项目有没有?”
冯资青乐了,一指:“这个你多跟他请教,就是做保险的。那边几位还有投资养老产业的,不过太高端啦,我没这个钱掺和。”
他们俩坐在人群背后的台阶上,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刘慧莹托着下巴,转着杯子,看着来去的人:“你们经常聚?会一起出去玩儿吗?”
“不,”冯资青含笑摇头,“这回也是因为周教授退休,才来的人多。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
“这么多人,共同点也就是没孩子也不打算要孩子。但谁能天天聊这个,拿这个当交朋友的标准。我加了这个群的几年里,其实也就是偶尔会谈得多些。不过能感觉出来,有几位年纪大些的,应该是有自己的小群,是很多年的朋友了。”
刘慧莹欲言又止。
冯资青注意到了,说:“想问什么?”
刘慧莹压低了声音:“人员流动量呢?”
第50章
“这个啊,”冯资青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来话长了。”
“你想问的是有没有改了主意的吧?”
他轻笑:“那可太多了。”
“喏,前面穿花裙子的姐姐,她老公就是因为想要小孩了跟她离婚的。去年还有一对夫妻,在一起很多年了,突然发现男方在外面有私生子,闹得很大,不过最后好像和好了。”
冯资青一一细数。
“这样一想,我这些年见过的离合也不少。”他忽而觉得有些好笑。
“是,”刘慧莹说,“见怪不怪了。”
“不止这些。也有上了年岁之后,两夫妻一起改主意的,去国外做代孕了。”
他说着,突然问:“你知道吗?其实当时教研室别的老师让我和周老师聊聊,是想用她的例子来劝我。”
“周老师的老伴是车祸去世的,很突然,”冯资青捏着矿泉水瓶子,“人到晚年,骤然变成了一个人,父母亲人也都离世了,朋友都有自己的家庭事业。那之后就只有学生同事,会固定去探望她。”
冯资青笑了一下:“说周老师可怜,但我完全不觉得。”
“在自己喜欢的事业上奋斗终生,和爱人共度了几十年光阴,临老临了,一个人来这世上,一个人回去,利落得很。”
刘慧莹转头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意外。
“我倒能理解别人的想法,”刘慧莹侧过脑袋,靠在膝盖上,“经历过融洽的亲密关系之后再回到一个人,是很难戒断的。”
“如果是相伴多年骤然离世的话,”刘慧莹看向前方,“恐怕,心里的洞永远也填不满了。”
说悄悄话的二人凑得挺近。
冯资青点头:“你说得对。不过,难道有个孩子就能让人起死回生?”
人生的议题太多了,分不出轻重缓急,命运也往往不给人分清的空间。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刘慧莹起身。
他们穿过人群。
方才被冯资青指给刘慧莹看的花裙子女人,正和身边数人说笑着:“诶呀不要提嘞,我现在么是有一天算一天好了咯,个年轻小伙子真的要跟你结婚,你吃得消的啊?你肯答应的啊?一大把年纪了么,开心下好了咯。”
束状灯打在墙壁上,照片从黑白到彩色。也简单概括了一个人的半生。
求学、工作、结婚,讲座上方的身影,出国访学时候的照片,在毕业典礼上讲话时穿着学士服的样子。
冯资青被人叫走,离开前说道:“抱歉,有人叫我,我过去打个招呼。”
刘慧莹点点头,裙摆轻动。
走过两盏束状灯后,她身边站了个不高的影子,微眯着眼,手指抬着眼镜:“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才三十岁,那时候可真俊啊。”
周教授身高不显,刘慧莹得低头,才能看到她被细纹簇拥的眼睛。她到了退休年龄后又返聘工作了十五年,如今已经头发霜白。
“你是小冯的女朋友?”
刘慧莹:“不是,普通朋友。”
周教授点点头,噢了一声。
她很平静地接受这个答案。不像很多人,眼里写着“你说是就是吧”,揶揄的表情却挡也挡不住。
墙上的照片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有些年份没有单人照,选的是三两合照或是集体合影,刘慧莹看见有一张的背景,居然是双子塔。
看她的视线停留在那里,周教授微微一笑:“这张照片拍摄的一个月后,我回国,没过两天,就发生了911。”
“天哪,”身边站着的人和历史事件联系起来,给刘慧莹一种时空交错的纵深感,“您去交流吗?”
周教授摇摇头:“拍照的前一年,我作为访问学者去纽约,同时在攻读一个同校的哲学硕士课程,那个时候应该是在忙论文。”
哲学。
“您的兴趣吗?”她是教数学的。
周教授点点头:“不过我没什么悟性,也不喜欢啃大部头文章,读出来也是要了老命了。”
看着那张照片上大笑的数人,刘慧莹不由跟着翘起嘴角。
沉默之后,她说:“其实,我最近在考虑重回校园。”
“那很好啊,”周教授像每个劝学的老师一样,“读书总不会有错的。”
刘慧莹羞赧低头:“没您说得那样崇高。我不想很快进入下一份工作,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哪怕有点儿想重新做个学生,也没有确切的目标,没想好呢。”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周教授理所当然地说,“人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那社会要乱套了。”
“只不过呢,想得太多做得太少,和想得太少做得太多,都不好。生活中太多不可控的意外,等一切都准备好了再上桌,可能就永远也上不了桌。”
刘慧莹仰头,自嘲道:“是啊,就是得冲动,直接做决定才好。我是年纪越大,胆子越小。”
读书对她而言,其实是舒适区。从小到大,刘慧莹在念书考试这件事上积累了数不清的安全感。
她犹豫,因为这是一个突破社会时钟的决定。在没听清自己心里声音的时候,她先听清的是可能会有的劝告——年纪大了、正是求升职加薪的时候、学这个有什么用、读完不是浪费了。
瞻前顾后。
刘慧莹有时候真是讨厌事事都要想清楚的自己,为什么不能冲动任性地随心所欲呢?
周教授看她一眼,笑着微微摇头:“你想读什么?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要是国内考研的话,你可以向小冯取取经。”
刘慧莹回过神:“我有些想学设计,但没有美术基础,也想看看新媒体传播这边有没有合适的项目。”
周教授点点头:“这我倒是不太熟,这样,你跟我过来,先搞个学校清单出来,再搜一搜项目,列一列预算。”
周教授的做事方式风风火火,一时间让刘慧莹有种熟悉感。像谁呢?对了,像她自己。
冯资青找到她们的时候,刘慧莹正和周教授一起坐在剧院靠江边的过道上。她手里捏着蛋糕小叉子,在空中挥舞:“……考研要准备的东西太多了,而且不瞒您说,我觉得国内的硕士教学不太适合我这种回炉重造的……”
看到冯资青,刘慧莹顿住,朝他点点头。
周教授接着她的话说下去:“这倒是的,你要是不以就业为导向的话,去外面读个一年制两年制的授课制项目,体验下生活也是好的。我先发几个联系方式给你啊,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这个是新闻学院办公室的行政,你打听看看这两年有没有新出来的交叉项目,一般申请门槛不会太高的……”
她们絮絮叨叨地聊,冯资青等啊等,终于不好意思地插话:“周老师,您真得出去看看了。”
“哦哟,我看他们聊得好好的嘛。”嘴上这么说,周教授还是站了起来,“有问题再找我啊,想做就做,人就活一辈子的喽,你知道过两天会发生什么啊?”
刘慧莹侧过身,头发散在风里,她点点头,也想到了些别的什么。
“你怎么样?”
冯资青问。
“我?”刘慧莹双手往后一撑,脚在空中晃荡,“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喃喃。
“刘小姐。”冯资青双手环抱在胸前,忽然说,“我认识你的时间不长,但我觉得你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人。”
刘慧莹点头,接下了这个评价。
“你看,在这里的人往往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自我。别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太在乎社会评价的人坚持不下来自己异于常人的观点。但是你就很有意思。”
“你很在乎,你其实很想要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美满。”
“你也很有意思。冯老师,”刘慧莹转头看他一眼,又望向江面。
“你把自己的尖锐包裹在温和里,但有时又冷不丁地跳出来刺人一下。而且你忍不住这样做,也不知道是在提醒别人,还是提醒自己,你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
“啧,”冯资青笑了,“我们真是不合适。”
“没有啊,”刘慧莹心不在焉,“我们挺适合做朋友的。”
冯资青看了眼她的背影,点点头:“也是。”
回去后,夜晚灯光下,收集信息、报名雅思、列材料清单、清点全部身家。
刘慧莹穿着睡衣盘着腿,在沙发上整理自己学生时代的成绩单和奖状奖杯,又翻遍了手机上的银行软件。
好在她一直有储蓄的习惯,也有一个做得还行的副业。
如今看来没买房子是好事,手头的资金足够脱产五年。刘慧莹掰着手指头算,这几年里她在自媒体上努努力,肯定也不会断了收入来源。
但就算钱不是问题,她也还是焦虑。
未知。
刘慧莹在自己的租屋里思考人生,几个月前的自己绝想不到如今的境遇和面临的抉择。
命运跳跃着往前走,不知道哪里是前、哪里是后。
撇开年龄和职业经历不谈,刘慧莹最无法抉择的还是,她要出国几年的话,妈妈怎么办?
人毕竟不是活在真空中的。异国他乡,万一国内的人有个三灾六病,她赶也赶不回来。
或者考虑一些近的地方呢?港澳?新加坡?
毛线团越扯越乱。
嘟——
“喂。”
“刘慧莹。”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安静无人的房间。
接电话的时候没看屏幕,也没有想过会是他。
毕竟,饶懿没有给她打过电话。
如今这个年代,跳过社交软件,直接拨通号码的行为,已经被归类到了社交不当。
如果是老板这么干,更是罪上加罪。
“嗯,”她向后蜷缩了一下,在沙发上找到被包裹感,“有什么事吗?”
墙上的钟走到了十一点。
听筒传递过来的声音有些模糊,似嘈杂似喘息,磨着心尖。
他没说话。
刘慧莹揉了揉眼睛:“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