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19633 字 1个月前

第36章

“你还带了报纸啊。”

古婶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晓瑜, 姚晓瑜只是不好意思的笑笑,做足了乖巧新人的模样。

“我手笨,补个衣服都能把手扎出七八个针眼。”

这话的意思是不会跟古婶抢医院的手工活, 听懂的古婶直接笑成了一朵花,心里对姚晓瑜识字的别扭也没了。

现在世道变了,女娃读书挺正常的。

“你要是瞧见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记得跟我说说。”

古婶的眼睛可尖,她儿子也买报纸,申报, 日报和大公报之类她不仅眼熟,还都听过不少,只不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姚家小姑娘桌上的报纸, 倒是跟她瞧见的小报类似。

这个小报不是指那些专门捕风捉影,靠着风月之事增加销量的非法报纸,而是专门刊登跟新闻无关的奇闻轶事,话本小说的报纸,赚的钱比日报一类的多,但社会地位并不高, 有些人讽其为“引车卖浆报”,也有人说这是“勿谈国事报”。[1][2]

古婶其实私心觉得这些小报比申报之类的好看,但她不识字, 儿子也不喜欢买,便只能在休息的时候找读报纸的地方蹭着听,能听到的东西有限不说, 还没办法自己选感兴趣的地方,这姚家小姑娘倒是意外之喜。

“行。”

姚晓瑜一口答应下来,她今天只带了一份报纸, 一方面是周春花跟着,她不敢放开手脚买,另一方面也存了试探的意思,古婶能平和相处最好,若是不能,她也要乘早做打算。

好在没到最坏的结果。

两人说开,气氛顿时缓和下来,古婶继续做着手工活,姚晓瑜看一会儿报纸就趴着休息一会儿,玛利亚医院不缺钱,暖气给的很足,姚晓瑜琢磨着后面几天要是还是这么清闲,就买个棉花枕头过来。

中午供应的是炒青菜和土豆烧鸡块,土豆一人一勺,鸡块一人半勺,能吃上哪个部位全靠运气,姚晓瑜被分到一块鸡腿肉和两节鸡架,古婶拿到半个翅根和一个鸡屁股,姚晓瑜觉得古婶的运气不好,古婶自己却满意的很,还跟姚晓瑜分享新八卦:

“厨师又换了。”

之前的是个胖男人,现在的是个瘦女人,味道虽然没怎么提升,饭菜的分量却大了许多,就是不知道能保持多久。

“那要乘着还行的时候多吃点。”

姚晓瑜听了这边换厨师的频率后,更加珍惜起现在还算正常的伙食。

下午的西药药房跟上午一样悠闲,姚晓瑜上午就把报纸看完了,剩下的半天无聊的只能睡觉,当晚回去就使尽浑身解数打消周春花继续接送她的念头,只让陶二妞陪她上下班。

“真的不用我送吗?”

直到姚晓瑜出门的时候,周春花还在念叨。

“哎呀真不用,有二妞陪着呢,不会出事的。”

姚晓瑜连哄带劝的让周春花放了手,一溜小跑的出了门,跟陶二妮走出好长一段路,确定奶奶没有跟上来,才到旁边的大饼店里买了个一铜元的大饼,又坐下要了一碗肉面。

大饼店也是这个时代的特色,定位类似现代的早餐或者小吃店,只是营业时间多数长达二十个小时,凌晨四点就开门,半夜才关张,有些格外勤奋的,更是白天黑夜的连轴转。

里面卖的东西也统一,都是寻常的包子馒头油条豆浆,也兼卖馄饨面条粢饭团之类的主食,但不卖炒菜。

“这个给你。”

姚晓瑜把大饼递给陶二妮,陶二妮吞了吞口水,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并不敢接。

“吃吧,我家问我买了什么,你知道该怎么说吗?”

姚晓瑜把饼子往前递了递,这次陶二妮听懂了。

“您什么都没买。”

陶二妮接过大饼,狠狠的咬了上去,她不知道姚晓瑜买东西为什么要瞒着家里,但不外乎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家不也是外人眼中的千好万好吗。

“不,我还是买了东西的,只是买了一份或者几份报纸,一件或者几件零嘴,一般是每天花五六个铜元,偶尔十多个甚至一两个银角子。”

姚晓瑜对陶二妮的睁眼说瞎话很满意,但一毛不拔的人设先不说没什么可信度,对明面上的钱财消耗也没有任何好处,她需要将自己的消费水平展现的更具体些。

她需要贪吃贪玩爱花钱,但也要明白自己的经济状况,才能让自己的明面上的钱不会因为“小孩心性”被收走,也不会因为太过懂事被充公。

“我明白了。”

陶二妮不明白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听话,姚晓瑜怎么说,她就怎么在周春花问起来的时候复述,而这样对姚晓瑜来说已经足够了。

面端了上来,碗很大,分量很足,里面的肉也不是象征性的肉丝,而是有些厚度的肉片,四个铜元的价钱的确有些高,但真的坐到了一分钱一分货,可姚晓瑜已经没了吃的心思:

“以后我每天给你买个大饼,或者你想要一个铜元也行,我不会跟家里说。”

姚晓瑜得了承诺,也不让人白担着风险,一个铜元不多,但陶二妮每天也只挣三个铜元,姚晓瑜这么一加报酬,她的收入便上升了三成,更重要的是,这每月多出来的三十多个铜元属于陶二妮的。

陶二妮听懂了姚晓瑜的意思,眼睛唰的就亮了,但犹豫了一会儿,却拒绝了这份几乎白来的收入:

“我不要钱,只要您走这段路的时候,一直让我陪着就行。”

这话听着有意思!

姚晓瑜顿时来了兴趣,目光灼灼的瞧着陶二妮,陶二妮有些不自在的偏过头,让姚晓瑜先吃面:

“路上慢慢说。”

她们还有半个钟的路要赶,足够让陶二妮把来龙去脉说完。

这事说起来其实很简单,陶二妮不想再当老黄牛,但陶家不愿意,双方正在博弈——

“家里已经不准备我的吃食了,我在外面找了个管饭的活计,但要是没个正当说法,我天天往外跑是说不过去的。”

陶二妮知道家里那群人的德行,真的把她往死里逼是不敢的,但恶心人的小手段却层出不穷,比如全家把陶二妮当空气冷暴力,比如找上姚家逼陶二妮辞职,好把她饿到服软……陶二妮都奇怪她是怎么忍这些人这么多年的,现在想想应该是眼睛被糊住了。

“我不要你加钱,只要家里人找来的时候,您别让我走就行。”

姚晓瑜要用陶二妮的陪伴保障安全,避开姚家人花钱;陶二妮要借着姚晓瑜这边的活计维持自己的名声,避开家里人存钱,两人其实很有些互补。

“行。”

陶二妮的思想并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大众观念,却对极了姚晓瑜的胃口。

***

“怎么买了这么多报纸?”

古婶有些惊讶的看着姚晓瑜被占了一大块的桌面,这么厚一叠,是把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报纸都买了吧?!

“都看上一遍,才知道那些报纸值得买。”

这个时代最廉价的知识来源就是报纸,姚晓瑜并不觉得二十一世纪的阅读量能支撑一辈子,再怎么丰富的素材库,也支撑不住只出不入的消耗。

“你可真厉害,我瞧见这些黑字就觉得头疼。”

古婶竖起了大拇指,连做针线活的动作都放轻了,她跟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理念完美融合,心里觉得姚晓瑜读书别扭,却不妨碍行为上的支持甚至尊重。

堆叠起来的报纸很高,姚晓瑜又一字一句看的很细,直到吃饭的时候也只是看完了一部分,只可惜没有带钢笔,碰到值得落笔的地方,只能用指甲在句子下面压出划痕。

第二天,姚晓瑜的桌上多了只钢笔。

第三天,多了瓶墨水。

第四天,素材本连着白纸也出现在说上桌上。

第五天……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医院做六休一,今天到了休息日,姚晓瑜带着周春花去拿稿费了。

熟门熟路的拒绝掉皮康秀的新书申请,姚晓瑜熟练的把三个银元放好,然后从剩下的五个中取出三个给周春花,两人便照例去了普罗餐馆。

“一碗粥,一碟花生,再来一份熏肉。”

普罗餐馆分了粥面饭三种,这次两人到的是粥店,姚晓瑜点餐的时候瞧着比之前大方,其实花费并没有高上多少,因为粥水实在是很便宜的,加了肉菜海鲜的一大碗,不过四个铜元,满满一碟的油炸花生米也不过五铜元。

熏肉贵些,但也只要一角钱。

因为主食的价格低廉,周春花也难得点了菜:

“我要一碟五香豆腐干。”

这个菜比花生米还要便宜些,才四个铜元。

……

两人粥足菜饱的出门,刚花了钱的姚晓瑜又看见了没人的肉摊,周春花心疼的闭上眼,知道孙女手里的银元保不住了——

“一个银元的五花肉,切成薄片。”

现在天气冷,新鲜的肉菜都可以保存好几天,姚晓瑜秉着细水长流的想法放弃了一周一次的大荤,变成细水长流的花荤。

当然,为了延长肉的保质期,还需要一点点小操作——

“这些五花肉先放到锅里炼一下油,盛出来以后封口,炒菜直接从里面挖。”

封口的意思是把肉盛出来以后,将热猪油倒进去没过肉,等猪油冷却凝固,就是五花肉天然的保鲜剂,再加上井水的降温buff,保存一周毫无问题。

就是总觉得有点吃不够——

作者有话说:【1】引车卖浆:指平民百姓,在此处引用的是鲁迅对林琴南的嘲讽,林琴南反对白话文,曾经给蔡元培写信:“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这里的“引车卖浆报”是那个时候“知识分子”对报纸的讽刺之语。

【2】勿谈国事:出自老舍的《茶馆》,也是对这一类报纸的讽刺,但比“引车卖浆”轻。

(这两类称呼皆为作者虚构,目前未查找到关于二者称呼的详细资料,请勿当真。)

————

————

第37章

“家里不够吃的话, 自己买些不就是了,酱肉卤肉熏肉腊肉,只要有钱, 什么熟肉买不到?”

陶二妮不明白姚晓瑜为什么会发愁,她已经在外面找到了一份帮着配菜的工作,饭点前后各忙一个时辰, 两天能拿五个铜元,白粥咸菜还管饱。

工钱虽然低了些,但做工的时间跟接送姚晓瑜的时间不冲突, 没关系推荐被压价也是常事,她的工钱并不被克扣的太狠,而且还是两日一节, 陶二妮已经十分满足。

姚家给的三个铜元她为了名声留不下来,这每天的两个半铜子儿却是她能做主的,陶二妮手上除了前些时候受伤赔偿的一个银元,还悄悄存下了七十多个铜元,她打算做完一个月的工,就带着工钱和这些攒下来的铜元再去换一枚银元。

一百多枚铜钱不好藏, 两枚银元的目标可小多了。

当然,要找可靠的店铺,不然她用换银元的钱换来一枚夹洋铜钿, 那真是有苦说不出;抽成太狠的也不行,一百来个铜钱还不够在里面转一圈的……

“买是能买到,只是做出来的不合我胃口。”

姚晓瑜这话说的颇有些凡尔赛, 但她是真的有苦说不出——她的饮食习惯还带着现代的痕迹,她更偏好新鲜肉,在她的认知中, 熏肉腌肉腊肉都要进锅里再加工才能吃的;

酱肉和卤肉倒是要好些,但小摊的肉往往会做的很咸,或者用重口味掩盖肉可能变质的真相,至少姚晓瑜没碰到合口味的酱肉和卤肉。

大酒楼的倒是没这些毛病,可他们卖的贵,论价都是银元,等钱钱再多点的时候姚晓瑜不介意成为他们的常客,但现在她舍不得。

“倒是普罗饭馆的排骨味道不差,但我看的上眼的餐馆又跟玛利亚医院有一段距离,我总不能天天为了两块排骨来回跑吧。”

运动量倒是其次,姚晓瑜主要怕自己独自出门的行动路线被人摸清楚了,哪天直接被套了麻袋,就她现在比林妹妹好些的身板儿,那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这……”

陶二妞也没了主意,姚晓瑜的烦恼在她眼中虽然有点问喝粥的人为啥不吃肉的意思,但也都是实实在在的。[1]

“要是有个单独的房子就好了。”

置一个单独的厨房,再请一个不会灵机一动的厨娘,想什么肉就买什么肉,喜欢什么菜就做什么菜,一人挣钱一人花,陶二妞都不敢想自己过上这种日子,会是个多么开朗的小女孩。

“那到时候烦恼的就不是吃什么,而是怎么对付梁上君子,地痞流氓,还有夜敲姑娘门的畜生了。”

姚晓瑜为什么一直不搬出去住?是她不想吗?还不是这个时代独居的危险性太大了。

就她前个儿看到的小报新闻,有个小少爷离家出走,银钱不够租了个大杂院,要不是家里一直有人悄悄跟着,当天就被回来的醉汉采了□□花,就她这种随口都能把自己卖了的运气,姚晓瑜可不觉得自己租房的后果能好到哪去。

“也是。”

陶二妮叹了口气,她原本琢磨着存够了钱就去别处租个房子,反正上海很大,换个地方陶家便找不到人,现在听了姚晓瑜的话才发现她想的太简单了,纵使她有一把子力气,也做不到千日防贼,抵不过有心人算计。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啊?”

陶二妮一边因为自己的规划破裂而丧气,一边好奇的问道,姚晓瑜瞧着比自己还小,懂得却这样多,难道真的跟她爹说的一样,龙生龙凤生凤,贵人家的孩子天生就比他们穷人聪明?

“书里都有写,看多了就知道了。”

姚晓瑜回答的很随意,陶二妮却觉得眼前划破一道天光,只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想到之前同龄的女孩儿说起家里兄弟读书的开销,陶二妮亮起来的眼睛又暗淡下去。

“读书可真好,可惜我交不起学费,只能做个睁眼瞎。”

学制改革以后,初小的毕业时间从五年缩短成了四年,但一年三个学期,每学期的学费至少也要两元,便是不算生活费,她也要准备二十四枚银元。[2]

工厂的女工一个月不过几个银元,包吃包住的女佣月薪也不过两三个银元,二十个银元就可以买一个包身工,若是她肯嫁人,彩礼倒是能收个几十块,可这钱到不了她手上。

读书似乎是一道光,但仔细瞧了,才知道是镜中月水中花,陶二妮根本够不着。

“学费难凑,但要是肯吃苦,却也不是不能脱了不识字的帽子。”

姚晓瑜的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说了什么以后已经来不及了,对上陶二妞比太阳还亮的眼睛,想糊弄过去的话卡在喉咙里,硬是说不出来。

可能被现代教育腌入味儿了,姚晓瑜看到满大街的报童烟童擦鞋童的时候,条件反射的就想把他们全都赶进学校,现在碰上一个真心想学东西的,姚晓瑜根本没法拒绝。

“只要能识字,我不怕吃苦,多少苦我都愿意吃,真的!”

陶二妮抓着姚晓瑜的手,急的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她不知道姚晓瑜有什么法子,但直觉告诉她,若是抓不住这个机会,她会后悔一辈子!

陶二妮使出唱念做打十八般武艺,姚晓瑜被缠的心软,约法三章以后,便将联想记忆法说了出来。

其实直接对着拼音字典学习是最方便的,但这个时候连拼音都没有公布,字典用的多是反切法,前字生母,后字韵母。

比如猴子的猴,它的读音就是“红头”,红取H,头取ou和读音的第二声,不识字的人根本没法照着学。

所谓联想记忆法,就是将物品的名字和物品摆在一起,比如桌子上面放一张写了桌子的字条,写了绿豆的纸张包裹住绿豆,然后自己读写看练,什么时候能一眼认出来这个字是什么,默写的时候也不会抓耳挠腮,这个字就算是记住了。

这法子胜在只要不需要旁人教导,只要根据惯性便能识字,弊端也很明显:成本大,只能学常用字,而且很容易造成谬误。

因为碗筷米面之类的必需品还好,到了房子之类的大件,陶二妮便是卖血也置办不出来,像是垂花门这种富户才能有的东西,或是勇气毅力之类的抽象字词,更是只能直接放弃。

除此之外,很多物品也容易混淆,白陶碗和青瓷碗放错位置,桌子椅子的字条贴反,强记完才发现错误是常见的事情,还有更经典的案例,姚晓瑜将其称为“原件正确,复印件才能正确”。

“比如你想要找人写筷子,人家想糊弄你,随手写了个勺子,你好容易记住了,去外面一说……”

陶二妞的脸色一下就绷紧了,但直到最后,她也没说出不学的话。

这的确是现在最适合她的认字方法。

传授学习方法花了姚晓瑜不少时间,等最后一句话落下,两人也站在了医院的铁门前。

姚晓瑜消失在玛利亚医院的大门后面,陶二妮照旧去帮工,她干活很卖力气,吃饭也是甩开腮帮子大嚼——每日只有一餐,她舍不得钱,就要把一餐吃够一天的分量。

嗯,回去再把家里的碗藏起来一个,大件为了名声不好动,但碗筷也是她买的,她想给谁用就给谁用!

“这姑娘也太能吃了。”

主家绿着脸送走陶二妮,抱怨道,旁边的人自以为摸清楚主家的心思,忙不迭的开口:

“明天把她辞了,换个吃的少的来,”

比如他表妹……

“把粥熬稠一些,省的其他人吃不着。”

不是,合着没有辞退人的意思啊,那你抱怨个啥?

主家的话一下就让正做着表妹跟他同做工,近水楼台先得月,夫妻双双把家还的男人清醒过来,脖子一缩往后一躲,生怕被主家揪了辫子。

“下次谁再说这种话,谁就给我滚蛋。”

主家没瞧见说话的人,却也发了通火,陶二妮能吃是能吃,但也是真能干活啊,比男人都能做事,一天折合下来才花两个半铜元,一斤米才几个铜元,干的活早就给他挣回来了。

吃,使劲吃,只要干活的时候一直是这股子牛劲儿,陶二妮吃多少他都供!

陶二妮不知道配菜这边的小小争吵,她徘徊在一家书店的门口,手上的五个铜板汗津津的,也不知在门口转了多久,陶二妮终于深吸口气,踏过书店的门槛。

“请问最便宜的铅笔要多少钱?”

陶二妮站在曾经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书店里面,问道。

片刻后。

陶二妮带着铅笔和白纸,拿着剩下的两个铜元出了书店,又回头瞧着书店的招牌。

原来铅笔只要两个铜元就能买到,原来白纸可以只买一个铜元,原来……书店并不只有那富贵人家和读书儿郎能进,她这样大字不识一个的女子,也是可以招待的客人。

陶二妮抓紧书店帮着削好的铅笔,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我来写吗?”

姚晓瑜有些惊讶的看着陶二妮,陶二妮的指节攥的发白,却用力的点点头,姚晓瑜便不再推辞,在包好的白纸上一笔一划的写出两个字——面粉。

然后在字的上方打了个“↑”的符号。

“箭头朝上,从左往右读就是正确的。”

看着陶二妮激动的模样,姚晓瑜决定回去给温柔和周春花组织一次模拟考——都教了两个多月,总得认识百来字了吧!——

作者有话说:【1】问喝粥的人为啥不吃肉:陶二妮想说的是何不食肉糜,但她描述不出来,只能用大白话。

【2】一学年三学期的学制资料取自中国农业大学的档案中的《10、民国初年的三学期制与选科制》。

————

————

第38章

“天地玄黄, 宇宙洪荒……爱育黎首,臣伏戎羌。这很难记吗?”[1]

姚晓瑜看着试卷上大片的错字和空白,气的手都在发抖, 她自认为要求不高——千字文每天学两个字,不要求运用,只要听说读写就行。

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启蒙教材:这本书在现代虽然因为科技发展和思想启蒙, 有一些句子并不正确,但它读着朗朗上口,每句几乎都带着典故, 相对于其他的教材更加实用。

姚晓瑜对温柔和周春花的要求就是不当文盲,能认识常用的两三千字,白话小说摆在面前能看懂就行, 一本千字文去掉那些封建糟粕的句子,至少能让两人认识个八九百字,足够满足近期的学习需要。

而且她也没当甩手掌柜:每天学新字的时候,她都会把整句八字带着两人读,确定两人背会以后还会解释其中的意思,帮着加强理解。

比如金生丽水, 玉出昆冈四个字,学了四天,她就把“黄金生产在金沙江, 玉石出自昆仑山岗”给念叨了四日。

还不是整句念叨,而是“金的意思是黄金,丽是漂亮, 水是我们洗手的水,而两个字结合起来,既可以指漂亮的水, 也可以代指金沙江”这种逐字逐句的解释。

除此之外,她还自费买了本子和铅笔,从握笔的姿势开始教导横撇竖捺,让两人每天把学到的新字抄写固定的数量,姚晓瑜自认为比不上现代专业的教师,但也私塾的师父强多了。[2]

可现在的结果……

“你们把这一段从头背一遍。”

姚晓瑜吸气又呼气,对着两人说道,本来让父子两个带着妹妹出去,是想让考试成绩给他们一个惊喜,现在倒好……温柔和周春花对视一眼,结结巴巴的开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八字一句,背一会儿卡一会儿,明显除了学习的那几天,明显把她说要复习的话当了狗屁,姚晓瑜瞧着偷看她的两人,突然感觉前所未有的无力。

不是说读书的机会很珍贵吗,怎么真的能认字的时候,却一点都不用心呢。

“女子无才便是德……”

温柔小声的说道,姚晓瑜看着旁边目露赞同的周春花,把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按下去。

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这句话的意思是女子没有才华,至少也要有良好的德行,不是女子不识字是美德!”[3]

姚晓瑜一字一句的解释,也明白了两人学习的效果为什么不明显——两人打心眼里觉得女人就不该认字,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温柔反洗脑了周春花。

奶奶不识字,但之前从没说过女子读书不好的话,真的被所谓的女德女戒洗脑的人,是宁可饿死,也不会出门赚嚼谷的。

姚晓瑜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时海阔天空,思想上的转变不是一朝一夕,前途的光明往往伴随着道路的曲折……屁!忍一时卵巢囊肿,退一步乳腺结节,栀子花都香的肆无忌惮,她忍个球![4]

“爹,大哥,娘和奶奶你们自己看要教哪一个,我的要求是一天认千字文的半句四个字,要能读会写。”

姚平安和姚天睿回来以后,姚晓瑜直接丢下了一枚炸弹,除了考试成绩不差,在状况之外的姚晓丽,四人都变了脸色,姚晓瑜只当没看见。

既然认同女子无才便是德,那三纲五常中的夫为妻纲,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优良传统是不是也要继承一下?

丈夫和儿子命令你认字,不听那可就不是以夫为天的好女人了。

这招,这招就叫做魔法对轰!

“我一周考核一次,不过关的话,爹,你帮忙抄写的银元我就不给了。”

这话一出,反倒是周春花先急了:

“那怎么行!”

她识字不认真归不认真,跟姚平安挣钱有什么关系,七天一万字,一个月可就是四个银元,省着点都够全家吃一个月的米了!

“怎么不行,您学习都能左耳进右耳出呢。”

姚晓瑜打了个哈欠,接着说到:

“您不抄也行,回头自个儿去贺家书局接活便是,不过贺掌柜那边也说了,现在抄书的越来越多,能挣多少就不一定了。”

姚平安现在一个月大概能挣五个银元上下,四个银元是姚晓瑜给的,剩下一个是抄书挣的钱,不是不想多挣点,而是贺掌柜那边也僧所粥少,能安排点任务都是看在之前的香火情上。

“我这边大不了把稿子拿出去让人抄,一个银元一万字,有的是手快又字好的。”

姚晓瑜甚至可以直接带着原稿去报社,让人誊抄完以后再把初稿带回来,就她现在给报社创造的收益,还有每次过去皮编辑的那股子热乎劲儿,这点小小的要求绝对会被满足。

“不行,这个钱怎么能让外人挣!”

周春花想到白花花的银元从自家流到别人家,只觉得心里哆嗦着疼,语气严厉了不少,但姚晓瑜才不怕,吼得比周春花还大声:

“因为我乐意!”

这话一出口,姚晓瑜只觉得心里的憋屈劲儿去了大半,果然拐弯抹角的发泄就是没有直接说来的舒畅。

“我的钱想给谁挣就给谁挣,我的稿子想给谁抄就给谁抄!”

周春花生气?姚晓瑜比她更生气!

要是真的学不进去就算了,明明能写会记,就是不努力,让她奋斗的两个月跟笑话一样,也就是姚晓瑜还忌惮着外面的天灾人祸,不然她今天就能收拾东西跑到八百里开外!

“您有意见也没事,大不了我出去住,我一个月挣二十枚银元,上海的哪里去不得!”

搬出去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不妨碍姚晓瑜用这话吓唬一下家里,顺便展露一下经济实力——加上姚平安那边,她每月能给家里交十四个银元,比全家赚的都多,现在发现家里把她的话当过家家,愤怒之下口不择言也是很合理的吧。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周春花听到姚晓瑜说要搬出去的时候,脑袋嗡一下就炸了,姚晓瑜只是笑出一口白牙,看上去乖巧的很:

“不想认字也没关系,无非是一个月少四个银元,也不是什么很大的数字。”

周春花知道姚晓瑜是故意这么说的,但她还是被拿捏住了,毕竟人总不能跟四个银元过不去。

只是看着翻倍的认字量,周春花难免有些后悔:若是早知道小鱼对她们识字的反应这么大,她之前就认真点了。

姚晓瑜搞定了周春花,又看向安静坐着的温柔,再次笑出了一口小白牙:

“娘,你要是考核不通过的话,明年我就不给大哥出学费了。”

一个驴有一个驴的栓法,姚晓瑜最擅长的就是对症下药,瞧瞧,这表情可比刚刚的人淡如菊好看多了。

“什么学费?”

温柔激动的站起来,又疼的坐了下去,姚晓瑜装作没看见,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本来这个大饼她是想过段时间再掏的,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嘛。

“之前不是因为家里缺钱,大哥才只读完了高小吗,现在家里也缓过来了,虽然不是特别富裕,但我的稿费也不算少,攒一攒再挤一挤,中学的学费还是能凑够的。”

姚晓瑜以为是做梦的时候就跟原主说好了,姚天睿和姚晓丽只要愿意读书又不留级,她会承担两人的学费和生活费直到初中毕业,虽然她发现不是梦以后后悔自己没随口说个更高的价钱,但姚晓瑜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要是顺利的话,明年九月大哥就能去读书。”

姚天睿读中学是必然的事情,现在刚好用来吊一吊温柔。

姚晓瑜没打算把姚天睿一直放在外面,学坏容易学好难,在这个祸及家人的时代,姚家哪个歪了都是致命的事情,要不是姚天睿现在帮着占的萝卜坑的环境相对单纯,姚晓瑜压根不会让他出去做工。

等明年萝卜归位,姚天睿社会实践完毕,学习只会更加尽心尽力,至于回归校园以后的经济自主权……每月的银元刚到手就进了周春花的口袋,两角小洋有个球球的经济自由。

姚家以前富裕的时候,姚天睿的零花钱都是按照银元来算的。

温柔被长子还能读书的消息搅的心神大乱的时候,周春花已经下意识的算起了中学的开销。

最便宜的中学一学期要十六元,一年三个学期,就是四十八个银元,小鱼一月有六元结余,若是全攒下来,一年就是七十二个银元,够了!

就是姚天睿不做工以后,能存下来的钱就少了一部分,不过长孙的前途的重要性周春花还是知道的——这可是家里的顶梁柱!

小鱼挣的不少,但她终究是要嫁人的。

“为什么是明年九月,不能早一点吗?”

温柔接收了长子能够继续学业的惊喜后,心里便涌出焦急来,九月才读书,可现在年还没有过呢。

“因为学校九月开学。”萝卜坑也得给人占到毕业。

后一个理由姚晓瑜没有说,但开学时间足够有说服力,温柔用热切的目光看着女儿,姚晓瑜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觉得还是比较喜欢温柔冷冷淡淡的样子。

“一天学四个字,一周考核一次,错误在四个字以内就过关。”

姚晓瑜也不打算走什么温情路线了,直接把两人的考试成绩跟利益挂钩。

“奶奶,你第一次不过关,抄写的银元我就断一个月;第二次不过关,断一年;第三次不过,爹以后就自己找活计,每个月的十个银元就降到八块。”

“娘,你第一次不过关,大哥的读书时间就推到后年;第二次不过关,就推到大后年;第三次不过,大哥的学费就自己想办法。”

“爹,大哥,你们教谁自己挑,我只负责考试。”

姚平安:……

姚天睿:……

不是,为什么娘/奶奶/媳妇考不过,受损失的是他们啊?!——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小鱼:来民国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是个劝学脑!

————

周春花和温柔是一定要认字的,姚晓瑜见不得家里有文盲。

————

【1】天地玄黄出自《千字文》。

【2】比私塾的师父强:《四十自述:胡适自传》中写过:家乡私塾每年只收两块银元,老师便只让学生读书背书,从不肯讲解意思,胡适的母亲多送了几倍的银元,老师才给胡适开小灶,而同样念过四书,比他小一岁的没有开小灶的学生,不知道“父亲大人膝下”的意思。

【3】女子无才便是德:官方说法指为女子有才能但并没有时常把自己的才能挂在嘴上,谦卑到极处便是德。(姚晓瑜是故意解释错误的,想让温柔和周春花努力学习。)

【4】栀子花肆无忌惮:出自汪曾祺《人间草木》,原文:栀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栀子花说:“去你妈的,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

————

————

第39章

当识字量跟自身利益挂钩后,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发了火睡了个好觉的姚晓瑜一觉醒来,就看到厨房的墙上贴着一张白纸, 上面写着今天要记住的半句话。

再一看准备出门的奶奶,口袋里也露出纸张的一角。

“何必呢。”

姚晓瑜吃着白菜炒肉,心里却没多少高兴的感觉, 只能安慰自己论迹不论心,能认字比什么都强。

因为天冷以后能用油封法,家里从每周的大荤变成了每天花荤, 凝固的猪油能用筷子留下划痕,温柔将一周的油封肉一分为六,每天铲一块用来炒菜。

白菜炒肉里面的肉就是这么来的, 熬掉了一些油的五花肉片吃着并不硬,吃多了也不腻口,只是相对于大家庭来说分量太少,但比起之前连锅都没有的蒸菜,这个吃食的标准已经不差。

姚晓瑜夹了片肉,三两口喝掉立筷不倒的稠粥, 便带着自己的水煮蛋出了门,跟等在门口的陶二妮结伴去上班——笔墨纸张之类的东西,已经在上周全都搬到了玛利亚医院上锁的抽屉里。

鸡蛋是姚晓瑜上班以后的特别供应, 周春花等人不知道医院的工作情况,只觉得姚晓瑜又上班又写东西的费脑子,家里在姚晓瑜入职前开了个小会, 每天给姚晓瑜单煮一个鸡蛋补身子。

温柔还想把姚天睿也加进去,周春花一句话就怼了回来:

“鸡蛋一个铜元一枚,天睿想吃的话, 那两角钱也交上来。”

姚天睿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就选择保留自己的两角钱——工作的时候总有不凑手的时候,鸡蛋好吃,但家里的饭菜也管饱。

“来两根油条。”

姚晓瑜在大饼店停下来,要了两根刚出锅的油条,将其中一根扯开,示意陶二妮拿着。

“我只吃得下一根半。”

跟方便面的一碗不够两碗太多一样,姚晓瑜吃油条也是一根不够两根腻,一根半的分量刚刚好,只不过以前这没动过的半根会带回去给家里打牙祭,现在……等她有心情的时候再说吧。

“你不吃我就扔了。”

姚晓瑜见陶二妮的手不动,觉得她可能不想吃别人动过的食物,直接就准备松手——这个时代遵循“落地三秒的吃食都是流浪儿的”原则,根本不存在什么浪费食物的说法。

有点地狱笑话,但这是真的。

油条掉在地上,姚晓瑜甚至都不需要离开一步,只要转个头的功夫,地上的油条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吃。”

陶二妮打断了角落的起跑准备,干脆的接过价值半个铜元的油条,油条被炸的很酥脆,在嘴里咬的咔嚓咔嚓响。

两人照旧在医院门口分别,这次陶二妮求姚晓瑜帮着写的两个字是大米。

……

“你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古婶看着姚晓瑜整理报纸,有些好奇的问道,这小姑娘是个好性子,谁能把她惹成这样?

“没什么。”

姚晓瑜抿着嘴摇摇头,昨天吼过一通,又把责任外包后,她已经对家里的两位不怎么生气了,只是对比今天殷切瞧着她的陶二妮,难免有些恨铁不成钢。

姚晓瑜不愿说,古婶也没继续问,她能八卦这么多年还不被人打的关键就是有眼力见,能看出来是真不想说还是欲情故纵,愿意聊的人不少,不差姚晓瑜一个。

“来一个……大土宁?”

一个中年男人拿着一张纸,在西药药房门口有些迟疑的说道,姚晓瑜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哪位,古婶已经放下手上的活儿,走过去抽出男人手里的纸。

“拿好。”

古婶瞧了瞧纸,从药房的柜子里拿了药塞到男人手里,就又坐在桌前做起了手工活儿,男人茫然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半信半疑的走了。

“大土宁是什么?”

这场对话来的太快,姚晓瑜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好在男人走了古婶还在,多少有个能问的人。

“就是奎宁,这上面写着呢。”

古婶拉开刚刚关闭的柜门,展示给姚晓瑜看,对姚晓瑜在这边干了一个礼拜,还是对药品一无所知没有任何意见——都是这么过来的,小姑娘一下就能看懂国外的药才奇怪呢。

奎宁这个名字有些陌生,它的另一个名字在这片土地上流传更广——金鸡纳霜。

“你瞧这字,上面一个大,下面两个土,他只认出了上半部分,就这么叫了。”

奎的繁体字和简体字一样,医生的字龙飞凤舞,来拿药的人看错的地方都差不多,古婶早就有经验了,但姚晓瑜关注是是另一件事:

“古婶,你识字?”

上周也来了两个客人,古婶是问了药的外观才开药柜,姚晓瑜还以为古婶是强记了每种药放的地方和特征,但今天……

“我不识字啊。”

又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姚晓瑜不相信,问了半天才大概弄明白关窍。

古婶的确不识字,但药物的名字她也都认识,因为她跟这些药品的名字相处太久,这些字在她眼中跟图画一样,每个图画都有不同的发音和构造,瞧见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缺了哪里也能看出来,但自己写是不行的。

甚至哪个字脱离了整个药名,单独拎出来,她也是不认识的。

姚晓瑜:……

识字就是识字,不识字就是不识字,这种半识不识的,姚晓瑜还真是头一次见。

姚晓瑜的扫盲脑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我都这么大年纪了,认得银元小洋铜子儿就行啦,想知道报纸上发生了什么找人念就是,还识字干什么。”

古婶没有努力的欲望,姚晓瑜也不强求,翻看了一会儿报纸,就开始琢磨起新文来。

新文的大纲已经定好了,主角姓苗,是苏北农村出生的一个女孩子,在家里排行第五,没有正式的名字,家里只唤她一声苗五妮,在家里的税又高了以后,父亲终于下定决心,带着全家摇着小木船到上海讨生。

他们没有带什么值钱的东西,也付不起房租,带着顶棚的小船是苗家居住的地方,要是没有什么意外,苗家会跟其他人一样,等船板烂尽以后去岸上搭棚,住进所谓的滚地龙。

苗五妮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决心进上海搞些钱回来。

姚晓瑜这段时间收集了不少素材,进入状态后写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直到古婶催她去吃饭才恋恋不舍的放下钢笔,人在排队等着熏肉,脑子里还想着苗柚金的故事。

苗柚金是苗五妮后来给自己起的名字,她本来打算叫更直白的苗有钱,但老师觉得叫不出口,便跟她说有钱不如有金,又哄着她将有换成了谐音的柚,说是可以这个名字里有柚子那么大的金子。

“今天医院发财了?竟然有羊肉。”

冬日的羊肉暖身子,从打边炉到炖汤都用得上,价钱也高,姚晓瑜忽悠姚平安誊抄金纹碗的时候,用的就是拿了稿费吃羊肉锅子的借口,结果稿费是拿到了,周春花生了一场大气,姚晓瑜尽哄人去了,硬是到现在都没吃上一次火锅。

前方人的交谈打断了姚晓瑜的思绪,她这才后知后觉的闻到肉香,姚晓瑜下意识的细数里面的香料:辣椒,花椒,老姜,桂皮……

“有这个手艺,怎么会沦落到医院?”

有人问出了姚晓瑜心里的疑惑,不能说医院不好,只是相对于更加轻松的私厨,她们这边实在没什么优势。

没人知道答案,也没人深究——羊肉炖萝卜的滋味实在太妙了。

打菜的人手并不抖,每人都是标准的两块羊肉一碗萝卜,羊肉是带皮的,吃起来很软糯,但更入味的还是萝卜,瞧着每块都有模有样,其实筷子一夹就成了两半,非得小心翼翼的控制着力道,有性急的干脆弃箸不用,直接用勺子舀了吃。

姚晓瑜把萝卜吃的干干净净,连最后剩下的一点汤也拌着米饭吃了,才用羊肉给这一餐做了收尾,心满意足的回去继续写作。

苗柚金的故事是很典型的底层奋斗史,从开头一无所有的船居客,滚地龙的预备班,到结尾的事业爱情两丰收,成为千人工厂的厂长,几乎掐住了每一个爽点,一口气读下来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但要放在连载上……

皮编辑应该不是会随意透露地址的人吧?

姚晓瑜有些烦躁的捏捏脸,将上午写好的文章修修改改,删除又补充。

文章结尾的厂长苗柚金是个爽朗却缜密的性子,人们一提起这个女厂长,第一个想起来的就是她的博学,但苗柚金最开始并不是这个形象,她是跌跌撞撞逐渐成长起来的。

这种写法很考验作者的笔力,写好了人物会显得十分饱满,自带弧光,写不好……好像也没什么后果?

姚晓瑜看着桌上一堆分不清主角的连载小说,再次感叹这个时候的读者要求之低。

但姚晓瑜该打磨还是要打磨的,这是一个合格作者的写作素养!——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讨论很多,总结回答一下:

【1】问:女主的学历问题。

答:小鱼是跳级读书的,她已经中学毕业了,大学在这个时候并不对女子开放,她要等1919年的二月份,赶上第一批女大学生的首班车。

【2】家里是否心安理得的吸血?

答:不是,每个人都在为六百枚银元的债务奋斗,周春花在给人做饭,温柔在做手工活,姚平安抄书,姚天睿上班,每个人都在赚钱,没有人闲着,只是能力有限(赚的钱不错),才显得小鱼突出。

【3】营养问题。

答:小鱼每次去拿稿费的时候,都会买好几斤猪肉,营养一时半会儿补不上来,但是伙食不算差。

【4】温柔叫小鱼做事

答:这个情况发生的环境是姚天睿和周春花有工作,姚晓丽要上学,姚平安因为身体问题干不了活,几乎所有的家务都是由温柔承担。

小鱼没有把写稿赚钱的事情说出来,温柔也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在温柔的眼中,小鱼是闲着的时候看书,有时间看书,应该也有时间做家务。

且后面小鱼在拿到稿费以后,就脱离了一切家务活动。

【5】奶奶天天盯着钱,是看不得女主花钱吗。

答:不是,是家里还欠着债,小鱼花些小钱还好,要是出手阔绰,先不说钱财的来源问题,没还债就大手大脚,会给债主一种“有钱买贵东西,却不还钱,人品有问题”的印象,在那个时代,名声坏了是真的能让人不卖东西给你的。

像小鱼买肉,也只敢挑着没人的时候买,还选了嘴严的贩子,披一层药引的外衣,

除此之外,奶奶想要尽快还债,总希望手上的钱能尽可能的多一点,全家的钱都盯着,不只小鱼一个。

【6】女主地位问题。

答:女主在家庭中的地位并不低,有什么事情都会跟她商量(只是现在也没有什么大事),伙食问题是在奶奶眼中,每周一次大荤,拿稿费吃一顿普罗餐馆已经够好了,不需要再单独补充营养。

【7】姚天睿和姚平安的隐形问题。

答:姚天睿替人家在萝卜坑里占位置,但因为不是正主,工作并不轻松,每月工资六元二角要交给家里六元,剩下二角自己周转。

姚平安是从出生就有的病根,属于富贵病,只能细养,是典型的低精力人,每天的抄写已经耗掉了几乎所有的体力值,抄书的钱都不经过自己的手,直接进被周春花拿走还债,跟温柔一样几乎没出过院子,姚晓瑜对他的要求就是活着。

【8】温柔是否眼里只有儿子?

答:不是。温柔重男轻女,但不是不爱女儿,只是爱的程度不够,大概是姚天睿独占七分母爱,姚晓瑜和姚晓丽分三分的程度。不会卖女儿给儿子凑彩礼,也不会看着女儿去死,爱和关心对女儿都有,只是不多。

————

这是大概总结出来的问题,还有什么疑惑也可以问。

————

————

第40章

“你家少爷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户亲戚?”

皮康秀放下手里的稿子, 神色复杂的问道。

他出身在富裕家庭,但为了写稿也去过乡下采风,跟棚户区的居民交谈, 也因为实地考察过,他才觉得怀疑起苗家存在的可能性——这故事太真了!

从苏北那边种的庄稼,到把小木船叫艒艒船的俗称, 再到滚地龙的搭建,草棚的描述,都让皮康秀觉得上海附近的棚户区可能真的有这样一户人家, 或许就在药水弄?[1]

“没有。”

姚晓瑜摇摇头,棚户区鱼龙混杂,在没有雇佣八个配木仓的保镖之前, 她绝对不会主动靠近这种危险的地方。

这可是上海的九龙城寨!

“查了一些资料。”

姚晓瑜一边说一边眼疾手快的将稿子夺过来,让皮康秀梅开三度的打算落了空——之前能得逞本来就是半推半就,这本可不一定还发在话本大全上呢。

现在的一万字,就是吊着皮康秀的鱼饵!

“哎哎,稿子都给了,你怎么能收回去呢。”

皮康秀急了, 但姚晓瑜的闪避点满,两人猫捉老鼠的在办公室绕了几个圈,皮康秀也没碰到姚晓瑜一根头发, 最后只能喘着气认输。

“等下周丁娴传的最后一万字送来,再谈新书的刊登问题。”

姚晓瑜的脸色严肃起来,皮康秀知道这事情没得商量, 只能叹了口气接受现实,又想起另一件事来:

“已经有几位出版商联系我,说想要出版丁娴传, 版税不是一笔小数,最好还是让小鱼先生亲自来一趟。”

皮康秀嘴上是怎么说,心里已经决定除非看到作者,不然绝不会将版税给姚晓瑜——丁娴传在上海的表现实在火爆,虽然新人的版税不高,但出版商那边以量取胜,到手的版税也足够令人心动。

“好的。”

姚晓瑜本来也就打算等丁娴传完结的时候爆马,现在不过是又多了个理由,她照旧将三个银元藏进暗袋,然后照旧带着周春花去打牙祭。

“除了这些,你们再看着炒个菜,找回来的钱有五角就行。”

姚晓瑜把银元拍到桌上,餐馆就喜欢这种干脆劲儿,简单问了下忌口,服务的人便利索的收了银元,没一会儿的功夫,五个银角子和一大份莴笋炒肉都放在了桌上。

莴笋的皮去的很干净,吃起来很脆,肉能看出来用的是新鲜的瘦肉,吃着很嫩,周春花本来还想说什么,被姚晓瑜一句“今天考试”吓得一点心思都没了,光饭就添了三次,铁了心要做个饱死鬼。

姚晓瑜说到做到,回家就宣布了下午考试的消息,温柔的锅铲哐当一声从手中掉到地上,扯下厨房粘着的纸就开始疯狂复习——第一张纸是用浆糊贴的,后面发现不好撕,粘合剂就变成了饭粒。

不干胶的平替,用过的都说好。

周春花的动作跟温柔差不多,只不过她的纸张是从袖子里拿出来的,两人这个星期学的很认真,但不妨碍她们心慌:考试不合格的代价实在是太大了!

婆媳二人心慌,父子两也没平静到哪里去,反复说着容易弄错的复杂字体,姚晓瑜打着哈欠看着四人的手忙脚乱,往姚晓丽手里塞了个脸大的混糖馒头。

这是从一家新开的小店买的,据说是从名店同和居学的手艺,姚晓瑜本来打算给自己下午饿了填肚子,不过看这架势,中午能不能吃上饭都不一定,还是让妹妹垫垫胃吧。

“这个馒头好好吃。”

姚晓丽试探性的咬了一口眼睛就亮了,馒头是揉出来的标准千层,又有嚼劲又不费牙,多咬几下还能尝到淡淡的奶香,跟点心也差不了多少。

“爹给的。”

姚晓丽啃了几口,从口袋里掏出粽子糖分给姐姐,姚晓瑜一眼认出这是她买的,便问姚晓丽是从哪里得来的,姚晓丽说是姚平安刚刚塞给她的,让她饿的时候先吃,但姐姐给了这——么大的馒头,姚晓丽也就不介意分享了。

“好吃就慢慢吃。”

姚晓瑜剥开一个粽子糖塞到嘴里,揉揉妹妹的脑袋,又想起之前打算问的事情:

“现在的学校有人欺负你吗?”

姚晓丽上学的时候,姚家已经出现败落的迹象,姚晓瑜和姚天睿上的都是六元的小学,到姚晓丽这边就变成了四元,等姚大牛咽气,更是转到了价格最低的,每学期两元的小学。

姚晓瑜知道不应该以学费论人品,但人都是喜欢抱团的,姚晓丽这种半途进班的初来乍到,可能会被小团体排斥,甚至不需要动用什么暴力,只是冷待也足够伤人。

“没有。”

姚晓丽啃了一口馒头摇摇头,刚进去的时候的确有人看她不顺眼,但姐姐写的故事流行起来以后,她这个识字最多的就得到了热烈欢迎——都指着她念报纸呢!

现在,她已经是班上有最多朋友的小学生了!

不过教算术的老师总是把答案算错,明明她和好多同学算出来的才是对的,老师就是不听。

昨天才被训斥过的姚晓丽有些委屈,382+198明明就是580,老师硬说是680,还说什么女生就是不擅长算术题,别看男生现在做对的不多,以后开窍成绩就好了。

算术老师每天都这么说,弄得姚晓丽的好几个朋友明明计算的是正确的,却硬是不敢说出来,还把答案改成了老师说的错误数字。

要是能换个算术老师就好了。

姚晓丽小大人般叹了口气,就接着啃馒头去了,姚晓瑜没有读心术,只当姚晓丽过的还行,便也稍稍放了心,冬天的太阳暖呼呼的照在身上,像是披了一层毛绒绒的金毯子,舒服的姚晓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复习的差不多了?那就开始考试。”

睡醒的姚晓瑜就是充饱了的电池,上蹿下跳的到处都想掺一脚,可惜精力条有限,充电换来的五分钟时间一过,姚晓瑜就又回到了一格电走天下的蔫巴状态。

不过没关系,监考不耗费什么体力条。

……

一段时间后。

“很好,都及格了,努力保持。”

姚晓瑜看着错了三个字的周春花,错了四个字卡在不合格边缘的温柔,满意的点点头,轻描淡写的丢下又一枚炸弹。

“后面可就不是按顺序默写了,而是根据你们的认字数量,随机抽取一句或者一整段话,进行填空背诵默写。”

绝对不能跟狗熊掰棒子一样,拿一个掉一个,记了后面忘了前面,吭哧吭哧努力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只记得新学的28个字!

她对两人的要求是学会常用的两千字,掌握三位数的加减乘除,最高期限是五百天,最低……没有最低,能提前多久离开每周的考核,就看她们的努力程度。

姚晓瑜把姚家私立双人小学的毕业要求说出来后,周春花和温柔先是皱眉,然后就是高兴——两千字的目标有点高,但姚晓瑜能画出清晰的道道,便让人放心的多。

第一次考试还算是圆满的结束,姚晓瑜去上班的时候都心情不坏,每天早上的特供白水蛋也不觉得噎嗓子了,三两口解决掉,喝口水顺一顺,就在桌前埋头写稿。

开头的滚地龙之类的描述她是找的陶二妮取材,她的村子里就有一户棚户区出来的人家,他们极幸运,在小船快要烂完的时候救了个富贵人家的儿子,那富人家不想欠人情,便给了许多银元作为感谢,一家人也得以搬进村里。

因为没有亲眼去看棚户区的模样,体验那边的生活,姚晓瑜的开头即使有陶二妮的帮忙写的也很艰涩,但到了找工作的时候,文章便顺畅多了。

苗五妮想要挣钱,但钱并不是那么好挣的,没有工钱只包吃的童工职位都被本地的孩子争抢,从早忙到晚,吃食也不过是一天两粥,跟包身工的区别也就是米用的略好一些,咸菜是正儿八经用盐腌出来的,日日都有,并不限量。

在店里干活的希望没了,苗五妮又盯上了擦鞋和卖烟挣钱的法子,但打听清楚情况心就凉了——先不说能做这些的都是上海本地的孩子,她浑身上下连个铜子儿都没有,根本没法置办东西。

擦鞋的小箱子要钱买,擦鞋的工具需要置办;卖卷烟的孩子要求倒是低些,只需要穿好点的衣服,烟卷可以赊账,但这是城市里定居的家庭才有的权利。

其他小孩能做的工作也是差不多的情况,不是要先花钱置办东西,就是要定居在上海城中才给赊账,苗五妮把所有孩子能干的活计都问了一遍,没有一个是好消息。

没有定居上海就不给赊账,不能赊账就拿不到东西,没有能卖的东西就挣不了钱,没法支付房租在上海定居,简直就是个死循环。

上海很大,每一个能挣钱的缝隙都挤满了人,苗五妮想挤进去,却发现无立锥之地。

为了表示苗五妮的迷茫,姚晓瑜还特意加了一段环境描写,用夕阳西下衬托主角的失落和无助,等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便来了个峰回路转——苗五妮找到了她能做的,积累启动资金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