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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20098 字 1个月前

而今天的惊喜还没结束,两人坐着黄包车,吃着核桃椰子泥雪糕进家门的时候,碰上了明显是在等着姚晓瑜的温柔。

“……你是说,你也想抄书赚钱?”

姚晓瑜怔怔的重复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之前苦口婆心的劝周春花和温柔识字,也搬出过会写字以后能靠着抄书赚钱的大饼,但结果还是靠着威逼才能让进度条向前。

她从那以后就断了念想,结果现在温柔竟然有靠着抄书赚钱的想法了?!

“靠笔杆子吃饭,比做手工赚的钱多,还更轻松。”

温柔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她以前总觉得写字是文化人,例如姚晓瑜;或者有能力的人,比如姚平安才能做的事情,便是识字,也是有学费的威胁悬在脑袋上,才不得不挤出挣钱的时间做的事情。

姚晓瑜每周都组织考试,却不妨碍温柔觉得读书写字跟她有什么关系,这个理念矛盾又理所当然,是从小到大的规训形成的枷锁。

直到她被送进医院做了手术,除了姚晓瑜过来念书的时候有点意思,其他的时间她只能无聊的躺在床上,为了打发这段难熬的日子,她主动挑选了一项自认为最费时间的活动:认字。

然后温柔发现,识字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难,算术也一样。

但后面的手工活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加上回来以后卖蚊香,姚天睿开学,她只要每天有进账便松了口气,根本腾不出手去算术。

直到进入十月,蚊香正式没了生意,她除了家务就是做手工活,温柔才有了精力打算盘,然后她才发现,自己一天忙到晚的收入,还没有姚平安每天抄一段时间的书来的多。

若是之前她不清楚抄书的状况也就算了,可在医院她也是用铅笔正儿八经写过几个字的,比起她五花八门的手工活,抄写可轻松多了。

“我今个儿就想要一句准话——我把字练好了,能不能也从你手上拿了书挣钱?”

练字,尤其是钢笔字,笔墨白纸都是成本,若不是有姚晓瑜在,温柔也没这么快下定决心。

“能。”

姚晓瑜并没有犹豫太久,贝主编手中值得抄写下来自己留着的书实在太多,别说外面买不到,就是能买到,几万字的薄薄书册,也是十个银元起步。

她给姚平安的手抄价格不低,但跟有价无市的现成书籍一比,也称得上一句物美价廉。

繁体字写起来费工夫,姚平安每天的工作量有限,温柔新手效率也高不到哪里去,两人加起来一年最多几百万字,而姚晓瑜排掉版税,其他马甲和意外收入,她一个月只要能写四万字,就是一百二十个大洋,这么算算她的收入绰绰有余,能得到的书籍数量也划算的很。

“不过跟爹一样,抄书的时间只有三年。”

姚晓瑜明面上的借口是小姐三年后出嫁,根本原因是四年以后一战爆发,到时候多少会有些动荡,她还是很珍惜自己的小命的。

除此之外,她还有个几年后搬家的打算……

模糊的思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姚晓瑜拿了张姚平安因为有错别字,只能废掉的抄写纸给温柔,让她进行字号对比。

“你能练成这个样子,就能靠抄写挣钱,你的钱是跟爹的一起给,还是单独给你?”

姚晓瑜一边把纸张递过去一边问,她手上要抄的书多的很,两个人还形成不了竞争关系。

“单独给我。”

温柔连丁点犹豫都没有,丈夫是天是地,但这个钱是她挣的。

“那你练好了来找我。”

多了个誊抄工具人,姚晓瑜心情很好的上楼,难得想起了自己的丁娴传出版的事情。

据说这书在线装的时候还出了些事情,本来早就能售卖的书,硬是拖到半个月前才开始打广告,据说前两天刚开始售卖,但她最近埋头写梅花儿,今天又一心想着填肚子,还不知道这本书的销售情况。

明天去看看吧。

姚晓瑜将这件事情记在日程本上,希望它的销量可以好一些,开刃作销量上去了,第二本书出版才能更顺利一些。

想到苗柚金的姚晓瑜又想骂日本人了,这群玩意的心眼子怎么就那么小呢,骂他们的是邱小姐,写上海致富记的是一条小鱼,这群瘪犊子倒好,居然不让苗柚金出版。

这下好了,本来在书写到一半就开始扯头花的出版商们都没了动静,一个两个都开始重新评估苗柚金的价值——要是丁娴传卖的好,那威胁就是放屁,要是卖的不好……

姚晓瑜做了几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莫生气,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滚蛋,她的乳腺也是乳腺,火气发出来,心情才能舒畅,脏话说出来,嘴巴才能干净!

本来想休息的姚晓瑜毫不犹豫的坐在桌前,抽出一叠新的稿纸,开始奋笔疾书,最上方,一行明显比正文大两号的标题格外显眼:

《我都鞠躬了,你还想怎么样!》

……

熬了个大夜的姚晓瑜在下午强撑着爬起来,用冷水强制给自己开机后,带着陶笑笑咬着肉包子根据昨天定下的日程去看丁娴传的销售情况。

民国时期的书籍售卖只会在报纸上打广告,想要提高售卖数量,至多就是找名人做序,还没有衍生出立牌书封之类的繁多花样,姚晓瑜她们想找丁娴传,就只能进书店自己摸索,或者直接问老板这本书的位置。

作为一个有点社恐的人类,姚晓瑜默默将明确有丁娴传售卖的书店转了一圈,从最显眼的地方瞧到犄角旮旯,最后硬是一本丁娴传的影子都没瞧见,最后硬着头皮去问老板。

“你们是刚到上海的吧,丁娴传已经卖完了。”

早就注意到她们的老板听到她们的问题,顿时放松下来,不是觉得她好欺负,来占便宜的就好。

“这本书不是前两天才开始售卖的吗?”

姚晓瑜有些惊讶,现在的物流和消费能力都不是能跟后世比拟的,一万多本书分摊到几百万人的消费市场或许是毛毛雨,但这个消费群体只是表面现象,识字不一定有钱,有报纸的也不一定愿意买书,姚晓瑜想的最好的情况,也就就是一个月卖完,可现在……

“是的,但是很多人来买。”

冯珍生平最得意的有三样事,一是发现不能生的不是自己后,将这些年的青春自己折价了才合理,前个儿还看到那个能用的太监为了房租到处借钱。

二是在回娘家和再嫁人之间,选择把她冯榴的名字改成冯珍,用五十个铜子儿买通了街角算命的瞎眼道士,将文曲大兴的事情传出去,让自己的铺子站稳脚跟。

三是在进货丁娴传的时候,旁人都试探性的拿两三百本,她认定这书能火,直接订了八百本,然后在买书的人大排长队,意识到自己定少了后直奔印刷厂,靠着大额订购的香火情又买了好些回来,虽然没能独吞好处,却也吃上了头一口肉。

“这书看过的人很多,许多人不但想买给自己看,还想给别人买,第一天的队伍从这里排到了糕点铺。”

冯珍指的铺子离她的店足有十米,姚晓瑜和陶笑笑面面相觑,感性告诉她们老板说的是真的,而理智则大叫着商人一向擅长夸张的手法。

但那天的售卖场景,远比冯珍说的还要夸张——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知识:冯榴是石榴的榴,石榴多籽,同多子;冯珍是珍宝的珍,做自己的珍宝。

——

————

第77章

“这书正式销售之前还有人说愿意看的在报纸上都看完了, 没多少人会买,结果我早上一开门,嚯, 那个人多的啊!”

冯珍说的眉飞色舞,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不可复制的最优选择不说出来, 连赚钱带来的乐趣都要少上许多,偏男人在商场上有的是炫耀的伙伴,女子的同伴却要少上许多, 姚晓瑜也是赶了个巧。

报纸上给丁娴传的销售做了预热,但这两年出名的作者着实不少,最近的新闻也一个接着一个, 半个月的广告似乎也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卖书的老板都是精明人,认定这书已经过了时,许多有实力的书商都只看在跟开明书局的交情上,定个两三百本打算卖个一年半载的,有些小书商甚至都只定三五十本,要不也轮不到冯珍这个开业没多久的老板定这么大的数字——

真正被预测受欢迎的书, 都是出了印刷厂就被直接按照实力和交情分走的。

只可惜这次他们翻车了。

冯珍得意的回忆了一遍自己行事上的果断,又想起那个率先嚷出自己姚看一本收藏一本,再给亲朋好友捎带几本, 直接让她之后的个人购买量翻倍再翻倍的女孩儿,她说这书有一本是要给自己快要归来的母亲看的,也不知道小姑娘一家现在团圆了没有。

……

“娘, 你可回来啦!”

放学的陈雨竹瞧着桌前的人影,惊喜的叫一声就想扑过去,又想起什么, 蹬蹬蹬的上了楼,没一会儿单手抱着东西下来,一步一蹦跶的样子样子看的陈父青筋直跳。

“又没多少台阶,一个个下不行吗。”

一抬腿就是三五个台阶的大跨步,也不怕摔着了。

陈雨竹蹦到地面上,空着的手似乎不经意的搭在了楼梯扶手上,熟悉的动作唤起了陈父的回忆——他姑娘最开始下楼的时候是直接顺着扶手滑下来的,甚至还想挑战扶手滑板下楼梯。

“爹,你别这么紧张……啊啊啊娘救命,爹一回来就要打闺女了!”

陈雨竹本来还想调侃两句,看到陈父越来越黑的脸以后顿感不妙,直接一个向前的大跳避开陈父抓过来的手,三肢并用的躲到陈母身后——还有一只手上抓着书。

“你出来!”

被勾起糟心回忆的陈父将袖子撸起来,准备让陈雨竹回忆童年。

“不出!”

陈雨竹警惕的看着回来就要动手的爹,脚尖轮番点地,做好了随时闪避的动作。

“出来!”

“不出!”

“出!”

“不!”

……

父女两个以陈母为圆心秦王绕柱走了好一阵,才喘着粗气面对面坐下来,陈母正瞧着两人的斗鸡眼互瞪呢,就发现两个脑袋一起往她这边扭。

“娘——”

“媳妇儿——”

陈母没了看戏的心情,比出暂停的手势。

“到此为止!”

强势镇压了父女俩,一家人终于能心平气和的继续交谈,陈雨竹也不耽搁,献宝一样将手上的书递给陈母,陈母下意识的往后一缩。

“干啥呢干啥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娘一看书就想睡觉。”

陈母打的一手好算盘,但学识方面只能说是勉强,四书五经瞧都不瞧,话本子也没什么兴致,用她的话说,就是这里面尽是些穷书生做的梦,有这个时间,她还不如多睡会儿觉。

“现在市面上有意思的故事多得很,不只是穷书生啦……至少这本绝对不一样,你闺女的话总得相信一下吧!”

陈雨竹本来还想试图扭转一下陈母的观念,但瞧见娘脸上的笃定便果断放弃,准备以丁娴传为起点,滴水穿石。

她辛辛苦苦排了那么久的队伍,不是把除了收藏的那本丁娴传以外的书放在架子上生灰的!

“好好好,信信信。”

陈母一脸的敷衍,一看就是没放在心上,陈雨竹也不着急,缠着快一年多没见的娘东一句西一句的扯闲天,又支使陈父去削苹果剥橘子,做足了小祖宗的模样,陈父陈母对许久没见的闺女也心疼的很,你剥水果我拍背,任劳任怨的伺候着。

“娘,这回关了多少家铺子?”

陈雨竹头一次关心起了家里的生意,陈家父母以为她是担心嫁人时候手头紧,便安慰道:

“放心,你的嫁妆我们从出生就开始攒了,到时候从头到脚都备的足足的,保管几辈子吃用不尽。”

他们就一个闺女,再如何也亏不着自家的姑娘。

陈家的生意做得很大,全国大半的地方都有他们家的商铺,但皇帝退位的时候乱糟糟的,陈家为了不牵扯进去,用三成家产换了全家平安,却被人以为是没了心性,还在手里的铺子也蠢蠢欲动。

陈家寒了心,加上最近几年的生意也不大好做,便打算把除了北京上海苏州之类的繁华地方的铺子都理了账清出去,换现钱也结善缘,这也是他们去年走今年才回来的缘故——在这个时候绕着大半个国家跑一圈,可不是什么省时省力的活计。

至于换来的钱要做些什么,他们还没想好,不过也没什么,了不得就一起塞到姑娘的嫁妆单子里就是了。

“我不是要嫁妆。”

陈雨竹急红了脸,她小的时候,陈家的旁支不怀好意,买通了她身边的人,给她灌输女孩儿只要欢欢喜喜的等着出嫁,经商之类的事情不体面的思想。

后来这件事情被爹娘发现,那些下人被赶了出去,只是她的思维也定了型,虽然不至于视经商如粪土,瞧掌权如茅坑,却也对经营家业没了兴趣,爹娘确定她不打算继承家业,便开始将家产逐渐变成嫁妆。

“我就是想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样子了,还有,我想找一间小店练练手。”

陈家父母听了女儿的话,对视一眼,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雨竹,能跟你娘说说,你是怎么想的吗?”

陈母摸摸女儿的头,她在走的时候,选了许多可靠又合适的人托付了一圈,其中不乏指着陈家吃饭的小户,和整天想着将另一位踩下去的死对头,用冲突的利益保证了女儿过舒心的日子,但雨竹这话……陈母眼中的冷光一闪而过。

她在未嫁人的时候,也有个算盘仙的诨名,那些对她女儿动歪心思的人,最好祈祷自己在店里没沾过丁点油水,没做过一件错事!

“……就是,就是……”

陈雨竹嘟嘟囔囔半天,才犹犹豫豫的把事情吞吞吐吐的说完了,陈家父母听得焦心又着急,也就是自家姑娘,碰上别人在他们面前这么表现,两人高低得给点教训。

但雨竹是亲闺女,只能受着了。

陈雨竹的思想转变,离不开一条小鱼,粉红毛毛兔,纸嫁衣,邱小姐——远看群英荟萃,近看晓瑜开会。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一条小鱼的丁娴传说起。

陈雨竹在父母离开以后,便飞快的沉迷在了各种小说中,在最开始的时候她囫囵吞枣,只要是写了故事的报纸她都会买回来,后面看多了就开始挑剔,捡着自己喜欢的报纸买。

因为幼年的影响,陈雨竹最喜欢看的就是鸳鸯蝴蝶派的故事,而按照正常情况发展下去,她会逐渐变成满脑子风花雪月的恋爱脑,但这个时候一条小鱼横空出世,带着她的丁娴传亮瞎了陈雨竹的眼!

这个时期的白话文小说才刚刚发展起来,丁娴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看完第一刊的青梅竹马后,带着姨母笑的陈雨竹再看别的鸳鸯蝴蝶,总觉得文笔不够,主角不明,甜甜的爱情带着不自然的腻味——由奢入简难。

然后她抓心挠肝的等着第二刊,本来以为能看到小夫妻甜蜜蜜的生活,甚至都想好了要找丁娴竹马一样的丈夫,然后就看到那单纯的少年郎烂掉了!

看到最后一句的神仙伴侣被评价为封建糟粕的时候,陈雨竹只觉得一道天雷被披在了脑门上,根深蒂固的思想头一次被撬开缝隙——要是连这样的爱情都会变质,她靠着嫁人,真的能过上一辈子的好日子吗?

陈雨竹本来不想往后看了,但她的嘴巴不听她的使唤,听到有人叫卖话本大全就张嘴要买,然后手不受控制的翻开,眼睛熟练的瞧过去……然后她就开始持续不断的感受五雷轰顶的滋味。

公婆的阴暗思想,回家的求助无门,幻想中琴棋书画的日子变得一地鸡毛,这对一个盼望着爱情的少女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姚晓瑜写的书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很有代入感,陈雨竹随着丁娴喜而喜,随丁娴怒而怒,幼年扎根的嫁人思想也开始渐渐转变——她依旧想要嫁人,但已决定了要擦亮眼睛,给自己找好退路。

然后她看到了苗柚金的故事。

陈雨竹丝滑的带入了苗柚金的视角,也第一次将视线向下,看到了忙忙碌碌,只为碎银几两的普通人,她开始意识到钱不仅仅只是一个数字,而是能让人吃饱穿暖,好好活着的东西——

姚晓瑜在写丁娴传的时候,因为资料有限,刻意模糊了物价方面,但在苗柚金的小人物奋斗史中,她将为了几个铜元的厮打,为了两个银元月薪的女佣的勾心斗角,都写的淋漓尽致。

【爱情是什么?它是饿了能填肚子,还是冷了能取暖,情种那是大富人家才能做的,穷人手停口停,那路边拉着车一头栽下去死了的还少吗!】

这是上海致富记里面乞丐的一段话,彻底劈碎了陈雨竹的风花雪月,她开始意识到父母提过一嘴的陪嫁中的铺子能给她的底气,便是这一分活钱,也真正对经商有了些兴趣。

而穿插着出现的白玉簪,二两油,一块瓜的文章,加重了陈雨竹对婚姻的恐惧,梅花儿的故事才刚刚起步,陈雨竹还没想到自己成为家业的继承人的可能性,但不妨碍她开始想要让自己的可支配财产增值。

不说别的,就为了死了以后在地底下不吃苦,她也得多多少少做点事情出来——白玉簪的地狱描写也被陈雨竹当真了。

“我现在没什么经验,所以只打算找一间最小的铺子练练手。”

陈雨竹小心翼翼的瞧着爹娘,她不会一上来就要求接手全部,苗柚金犯过这个错误,好容易才爬起来。

“我的女儿长大了。”

陈母沉默了好久,终于感叹着说道,她的目光也第一次落到了桌上的丁娴传上——这本书居然能把她姑娘的脑子撬开,那她再困也得看完。

“行吗?”

陈雨竹没得到肯定的回答,眼巴巴的瞧着陈母。

“行啊,整个陈家都是你的,街角就有个胭脂铺,巴掌大小的地方,刚好给你练练手。”

闺女能有心打理自己的嫁妆,已经是一种进步了,陈母不打算现在就说继承家业的事情,省的把好容易迈出乌龟壳的姑娘缩回去。

不过这样一来,原本的打算可能就要作废了,要是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雨竹以后可能需要不少帮手。

可现在这朝不保夕的世道,哪里能寻到那么多的可靠的人呢。

陈母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就他们姑娘三分钟热度的性子,后面怎么发展都说不准的,况且爹娘不就是给孩子撑伞的嘛,他们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娘你真好……”

陈雨竹粘在娘身边撒了会儿娇,突然想起件事,扭头看向陈父:

“爹,你答应给我的狗儿呢?”

陈家父母离开的时候,陈雨竹舍不得,陈父便哄她,说回来的时候给她带只顶顶威风的狗儿,到时候去乡下打猎,现在爹娘回来了,狗儿呢?

陈父笑着的脸僵住了。

“您不会忘了吧?”

“额……”

“您真忘了?!”

“别哭别哭……老婆你别打我……我买,我肯定买,什么都买!”

……

“吃饭。”

陈父招呼着女儿和媳妇,陈雨竹乖巧的坐到桌前,陈父往女儿碗里夹了块陈雨竹喜欢的排骨,女孩嚼嚼嚼的咽下去,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种花的默认规则:父母是不会服软的,但当他们想要低头的时候,会叫孩子吃饭;夹孩子喜欢的菜到儿女的碗里,就是道歉,孩子吃了,就代表着这事情过去了。

三天后。

“真是欠了你的!”

陈父气咻咻的将手枪拍到陈雨竹怀里,这丫头简直就是来讨债的,忘了她一条狗,竟然要用枪来换,知道现在的枪和子弹多贵吗!

让他知道是谁带坏了他姑娘,他扒了那人的皮!

第78章

“有许多出版商想要出版《上海致富记》, 还想加印《丁娴传》?”

姚晓瑜有些诧异,有丁娴传的开门红顶着,苗柚金受欢迎是必然的, 但丁娴传这么快就要加印……想到书铺老板描述的销售盛况,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丁娴传卖的太好了,连我都没抢到。”

皮康秀前半句还在解释, 后半句便带上了几分幽怨,他本来打算下班去买的,结果回去的路上连走几家书店, 没找到一条漏网之鱼。

他可是审核丁娴传的编辑!

“都有哪些人想出版,版税和印刷量是多少?”

姚晓瑜被皮康秀的怨气吓了一跳,努力将话题转移到书籍的出版上——别人怎么样她不知道, 但她手上是真的没有丁娴传的样书!

“看中上海致富记的人很多,商务印书馆,黎明书院,历史印书局……”

丁娴传的销量实在太过漂亮,逐利的资本们嗅着金钱的气息蜂拥而至,话说的一个比一个好听, 条件给的一个比一个丰厚,看上去实在是花团锦簇的令人心动——

“所有要我配合着宣传,或者大幅度修改文章的出版商直接去掉。”

姚晓瑜皱眉说道, 她不怕出名,但这几年不行,或者说, 在姚家的债还完之前,她都偏向于不公布自己的真实身份。

至于拒绝修文的原因则更简单粗暴:这是另外的价钱!

皮康秀应了一声,毛笔在纸张上一划拉, 出版商的名字一下便少了好些。

“有侵吞版税,喜欢在契书商做手脚之类的名声的出版社也去掉,我就想安稳的赚点钱,不想到处打官司。”

毛笔一点一扫,名字又少了小半。

“版税在10%以下,印刷量小于一万本,两个条件满足其中一个的,直接去掉。”

一个个条件筛完,最后剩下的也就五六家,姚晓瑜选了综合条件最好的,将签约的事情全权委托给皮康秀和贝主编,便拿了稿费拍拍屁股走人,只等着下次直接来拿版税。

丁娴传加印则本着做生不如做熟的想法直接给了开明书局,只是这次要求签约就支付稿费。

“要是不同意?”

皮康秀试探着问道,姚晓瑜回答的一点都不委婉。

“那就换出版社。”

跟开明书局续约是因为熟悉省事,懂不懂什么叫做卖方市场的含金量啊!

三分钟后。

姚晓瑜欢欢喜喜的带着三十个大洋出来,娴熟的招手叫了一辆黄包车,让他拉着两人去附近滋味最好的饭店,车夫将两人拉到挂着老正兴招牌的店门口,便飞也似的揣着刚到手的银元跑了。

都说上海这段时间出了个拉段路就给银元的财主,没想到今个儿也被他碰上了!

老正兴主打的是宁绍帮的菜色,但这家没给推荐烧划水炒鳝糊,扁尖腐衣冰糖元蹄之类的常见菜,反倒说自家的清蒸草鱼才是招牌,草鱼的土腥气重,一般都是浓油酱赤的盖味道,清蒸……

“来一道,再来一个五花肉焖鳗鱼,我刚刚看到你这边还有空心菜?”

姚晓瑜是南方人,一到夏天就是连着几个月的空心菜,白天用蒜末炒叶子,晚上吃空心菜梗炒辣椒,去掉清洗准备的工作五分钟就能上桌,跟柚子皮一起从小吃到大的省菜,在这个年代这个时候却显得很稀罕。

“您说的是藤藤菜吧,这个菜有点儿贵,可现在的时节也就我们家有……”

跑堂没往下说,但意思表达的很明白,姚晓瑜知道要大出血,可许久没吃过蕹菜,实在是馋得慌。

“来一盘,只要梗不要叶,切寸长,用蒜末豆豉红辣椒呛锅,放盐把梗炒软就出锅。”

姚晓瑜细细的叮嘱着,这是她家乡的惯常做法。有些地方炒空心菜会放醋,也有些会放番茄汁,平时姚晓瑜除了忌口,吃的都是厨子习惯的做法,但今天她莫名其妙的有点惆怅,便任性了一回。

清蒸草鱼是和米饭一起送来的,大碗下面放着米饭,中间用白菜叶隔开,上面的鱼上撒着姜丝和葱花,用了酱油调味,夹一筷子到嘴里,鱼肉带着点稻子的香气,极是特别。

空心菜梗炒的脆且熟,辣味中带着香气,重口的鱼肉调出轻口的滋味,吃个清爽的素菜反倒透出鲜香,食材滋味上的颠倒极是奇妙,两道菜的功夫,姚晓瑜就默默将这家店做了标记。

吃饱喝足,秋高气爽,正是睡觉的好天气,没了码字任务的姚晓瑜昏天黑地的躺了几天,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动了动自己的脑袋瓜,最后想起姚家给她找了个能等天气凉了以后做的工,蹬蹬蹬就下去了。

“娘,之前说的做工的事情是在哪里?”

温柔正用刨花水给头发定型,被姚晓瑜一吓,手一使劲,差点揪下来好几根头发。

“等你哥回来了,你问问他,他给你找的活计。”

温柔抬头看见姚晓瑜脑袋上的细碎头发,眉毛顿时拧成了疙瘩。

“你也大了,要把头发梳的平平整整的才好看……”

姚晓瑜做出没听见的模样,带着陶笑笑出门,上了黄包车才松了口气——让她用头油或者刨花水?杀了她吧!

这个时代没有现代种类繁多的发箍,插梳也没办法让所有细碎的头发都服服帖帖,但这并不代表人们拿蓬松的头发没办法。

头油和刨花水,就是这个时代的头发驯服秘方。

头油不用说,红楼梦里的“女儿愁,无钱去打桂花油”,著名唱段中“梳一个油头是桂花香”,说的都是它,是让头发光滑柔顺的利器,桂花味是最常见的,也有其他的味道。

以前姚家还没破产的时候,温柔用的就是百花头油,香气繁复却不腻,后来越用越便宜,直到成了水梳头,现在家里宽裕起来了,也舍不得买头油,而是只用刨花水凑合。

刨花水不是木匠刨花的水,它是薄薄的榆树皮用开水泡出来的胶质,作用类似现代的摩丝和啫喱水;因为便宜,经济不宽裕的女子经常会买一些给头发定型,这个时候唱戏的人头发上抹的除了胶水,也有刨花水。

但不管是头油啫喱刨花水,姚晓瑜都适应不了她们待在头上的感觉,她就习惯干干净净手能直接穿过的头发,在现代也都是扎个高马尾,给自己戴个小皇冠发箍就到处乱跑,父母知道她的习惯,给她买了一堆小皇冠,每天一个能三月不重样——

现代的人工值钱又不值钱,百来块就能获得簪娘的全手工作品,她有占地好几平的亚力克架子,里面的王冠发箍没有一个是完全相同的。

想到自己一屋子的宝贝,姚晓瑜叹了口气,这辈子她算是跟西式打扮绝缘了——西风东渐的潮流越是往后就越发激烈,虽然多姚晓瑜一个不多,但少她一个也不少。

“你说什么时候,女人才会跟男人一样,把辫子剪掉呢?”

姚晓瑜叹了口气问陶笑笑,她的头发很多很密,是移动的风景线,不需要假发髻就能插上一整套头面,冬天还能保暖,但夏天是真的热,也是真的重。

陶笑笑想不出自己剪成短头发的模样,陶家村在民国当年就有男人把头发剪了,然后有钱的戴瓜皮帽又买假辫子备着,没钱的戴草帽,夏天捂出一头的痱子也不肯把脑袋露出来,但他们终究是有所改变的,但女人的头发总是长长的,除非生病或做了尼姑。

姚晓瑜算了算中国妇女开始剪短发的时间,绝望的发现最早都要等到1927年,本来想着忍忍算了的心思顿时就没了,吃了饭打听了女理发师的方位,从陶金谷那边知道有个过两天就要离开上海的铃医,回去还没来得及施展钞能力,就被告知了工作地点。

姚家用了钞能力,把姚晓瑜塞到了正在建设的钟华书局的藏书楼里当图书管理员。

说是管理员,其实跟图书馆游客差不多,因为从编纂书目到运送图书之类的事情一概不需要她做,姚晓瑜要做的就是上班的时候点卯,只要别毁了书,想看想抄都无所谓。

别的工作姚晓瑜可能还无动于衷,这个工作却扎扎实实的落到了姚晓瑜的心坎上——每周四本书的借阅量,和平时买回来的报纸杂志根本满足不了习惯了现代阅读速度的灵魂,要不是怕危险又找不到路子,姚晓瑜早就跑安徽湖南,或者去天主教的藏书楼了。[1]

钟华书局的藏书楼,对姚晓瑜来说简直是瞌睡碰上了枕头,高兴的差点都忘了自己要使用钞能力的事情,好在脑袋一甩,那随着晃动起来的麻花辫拍在后背上的疼痛还是提醒了姚晓瑜有事没做完。

“爹,你最近是不是生病了?”

姚晓瑜的话题变得太快,姚平安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的摇头。

“没有……”

姚晓瑜不等姚平安说完,便直接打断。

“爹,你生病了。”

一叠银元拍在桌上,周春花靠着她每天数钱的眼力一眼认清——不多不少,整十个!

“我……”

姚平安意识到了什么,但嘴巴还没反应过来,但周春花很聪明,她一把将儿子的嘴捂住,连连点头。

“可不是吗,这天说变就变,你爹最近昏昏沉沉的厉害。”

姚晓瑜满意的点点头,露出担心的模样:

“明天来的游医为了治病,要我的头发作为药引子,我这个孝顺的女儿为了父亲的病,只能含泪剪发。”

周春花一听就要炸,但看着姚晓瑜又拍出五个大洋,顿时挂上了笑脸。

“你这是为了孝道,应该的,但姑娘顶个光头也不好看。”

姚晓瑜也没打算让自己剃度出家,果断表示:

“那游医只说要尺长的头发,想来这头发入了药,父亲第二天就能大好。”

两人一唱一和将事情定下,其余人木然的看着面前的两个戏精,只觉得自己的见识还是太少了。

但钞能力的作用是无穷的,于是第二天姚家小院就传来了惊呼,姚家的二女儿含着眼泪跑出来,“恰好”在路口的铃医,铃医诊断以后说药方不贵,但药引难寻,孝顺的姚晓瑜泪眼婆娑,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药引找出来。

“这药引,是跟姚家有血缘关系的,豆蔻年岁的少女青丝。”

姚晓瑜舍不得长发,却依旧含着眼泪点头,那铃医又说若是由某某年某某月的人剪,那就只要尺长便可。

这番话恰好被路过的女子听到,女子感念姚晓瑜的孝心,主动说自己便是那个时候出生,愿意为姚晓瑜剪发。

铃医的方子很有效,那姚家大郎喝了药,第二日便好了,只是苦了那姚家的二女儿,如云的黑发现在只到后心,好在那主动帮忙的女子是世代理发的家族出生,手艺高超,那短发也并不有碍观瞻——

作者有话说:路人:那姚家的二女儿可真孝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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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代不像现代,免费的图书馆随处可见,藏书多数时候都是存在于某个大家/家族/机构中,唯一的公共点就是都不是随便能看到的,所以姚晓瑜才会对贝编辑开出来的书单那么激动,对图书馆的工作那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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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16年,中华书局创建藏书楼;1847年,上海徐家汇天主堂藏书楼在中国建立,被认为是第一个中国现代图书馆;1901年安徽建立了第一个正式的公共图书馆;1904年湖南图书馆与教育博物馆首次使用图书馆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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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剪了头发的姚晓瑜最近心情极好——她长高了!

她刚来的时候就在墙上比划过身高, 然后拿着草绳厚着脸皮去裁缝店量过,换算成现代的单位,厘米后面的数字不算, 刚好145。

这个数字在民国并不算坏,现在的女子多数也就在一米四到一米五之间,男子也就是一米五到一米六多, 有能长到一米七的,已经是顶顶的大高个,甚至这个现象并不只拘于种花, 放眼全球都是普遍如此。

而这个时候的人娶妻,也并不大喜欢个子高的,一是觉得自己没有女人高, 失了所谓的尊严;二来就是资源有限,两人之间你多一分,我就要少一分,甚至有所谓的顺口溜:个子高高,粗手大脚,压不服打不过, 穿衣费布,吃饭费粮,实在是不好, 不好!

姚晓瑜这个身高这个时代就很合适,以后不长了,能称一句娇小;若是再往上些, 能称一句匀称。

但姚晓瑜没法接受!

她在现代脑门虽然没能跟一米八的男性平行,却也不是什么抬头打招呼的身段,现在成了个排骨架子就算了, 还哐哐缩水这么多!

别说什么好嫁人,在现代不带脏字而杀伤力极大的骂人话就是“找个男人嫁了吧!”

这个时代兵荒马乱,刨掉外在的一切因素,最直接的震慑就是体格,但壮实可以穿厚衣服伪造,个头总不能一直踩着二十公分的恨天高吧!

在姚晓瑜确定了自己的海拔后,立刻就对长高充满了热情,她使劲吃,使劲睡,每天都哄着自己的生理期晚点到来,吸收的营养全用意念往骨头上次怼。

甚至她最近折腾的剪头发,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长头发又厚又重,既吸收营养,又压得她长不高。

人体是一个很熟悉的存在,物质决定意识,但意识在某种程度上也会对物质产生影响,姚晓瑜哄了自己一年,身上的肉没多出多少,个头倒是真的长起来了。

155的数字虽然也不算很大,但她现在还处在未发育的高速生长期,14岁正是长骨头的年纪,只要把自己供好了,一米七的目标也不是做梦!

姚晓瑜心情很好的瞧了眼墙上高一截的新标记,决定从明天起,每天往奶酪铺子定些牛奶喝,保存时间长一些的酪干也得安排上,牛羊鱼虾骨头汤也不能少,身体只管往个头上使劲,剩下的她来安排!

饺子要吃烫烫的,女人要长得壮壮的!

资本家们忙着赚钱,从姚晓瑜剪发开始算起,不过两周多的时间,苗柚金的出版商已经度过了筛选阶段,开始签订合约。

“新月出版社是近两年创办的,但名声很好,诚意也高。”

姚晓瑜相信皮康秀的眼光,看过契书确定没有漏洞,便点头应下,签了自己的名字,用印泥按下手印。

自此,苗柚金的故事的第一次出版便归了新月,首印3万本,定价四角,版税15%,只等皮康秀把契书送过去,一千多元的版税庄票下次就能到手——因为上次的版税拖了太久,这次姚晓瑜作为卖方市场,要求契书签订的半个月内将版税支付完毕。

“这么多,他们卖的完吗?”

姚晓瑜有些好奇的问道,民国的版税支付时间,一般都是在三节的的时候,根据实际销售数进行结算,只是一条小鱼的风头太盛,才有了先给钱后卖书,甚至现在倒反天罡,书没印刷出来就先给钱。

“她们不止卖上海,苏州北平之类的地方都会运过去。”

皮康秀没说最开始签订契书的时候,她们甚至想要一口气印上五万册,但想着还要留一笔钱去买邱小姐那边的后续,才把数量降了下来——印一本书姚晓瑜就能得到一份钱,少的印刷量都是真金白银,说出来只会让姚晓瑜心情不好。

“那就好。”

姚晓瑜一边感叹,一边在丁娴传的再版契书上签名,承担这本书第二次出版任务的依旧是开明书局,他们这次打算印两万五千本,售价不变,但版税提到了12%,不算高,但胜在有诚意,姚晓瑜也就答应下来。

现在上海的版税一般都是在10%-25%之间,极少数甚至能达到40%,但能给高价的对作者的要求也不少,姚晓瑜打算以后自己的书的版税最高卡死在20%,作为过清净小日子的交换。

她就想当个安安静静的写书人,什么宣传都不要来沾边的那种。

契书签完,稿件过关,姚晓瑜照旧揣着三十个银元出来,找了个随机车夫去盲盒饭店要了桌席面,只是吃多了好东西,味蕾上的阈值也高了,满桌的好滋味,姚晓瑜除了最开始用公筷划拉一下,便只冲着一荤一素伸筷子。

素菜是清炒豌豆苗,也不知这时节哪来的豌豆尖尖,用鸭油炒出来翠绿一片,吃着既嫩又爽口,那油添香却不沾菜,吃着丁点不腻。

荤菜则是一昧河鲜,粗细相同的黄鳝去了骨头,只挑了鳝肉红油酱赤的做出来,每块肉都是一样的粗细,据跑堂的说这鳝鱼是从山东运来,调料则是广东的好货,平平无奇一道菜,是南北都伺候着的牌面。

姚晓瑜倒是不在意这些,吃完以后高高兴兴的回家,然后倒头就睡——有道菜是用酒炖出来的,她把自己吃醉了。

悠闲的休息了几天,姚晓瑜顶着邱小姐马甲的文章终于在大公报上发表出来,《我都鞠躬了,你还想怎么样!》直接传遍整个上海滩,以一己之力,用极具讽刺性的文笔把逐渐爬到国人头上的日本人直接扯了下来,并踩上了一万脚。

也就三天的功夫,字正腔圆的“私密马赛”传遍大街小巷,成为死不悔改的代名词,父母看着浑身脏兮兮的自家崽,听着让人觉得欠抽的话,默默举起不久前买的竹条。

据知情人士的小道消息,日本的高层在看到这篇文章以后震怒,将邱小姐的悬赏又提了一个额度,但同时也想向这位约稿,原因无他——能把日本人骂破防的人,让别的国家破防也是轻而易举。

而这篇文章的连锁反应也不止于此:现在的文化界虽然没有全被外国人占据,但因为多方面原因,已经有了西洋第一,东洋第二,国人第三的趋势,可这并不意味着种花就愿意做这个第三等,只是文人无章就像战士手中无枪,但现在枪来了!

也就几天的功夫,报纸杂志上都涌出了许多抹黑日本的文章,各个角度各个内容都有,有些作者是为了争权夺利,有些则只是单纯的趁着这阵东风去骂人,但不管怎么样,日本的名声从凯瑟琳小姐的信件发表以后,就开始落落落落落……

连路边的乞丐都知道,日本人从上到下都坏的脚底流脓头顶生疮,做任何事情,必然不安好心,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怀好意,本就在种花处境逐渐微妙的日本人更是艰难,姚晓瑜对此毫不关心。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他们的后代已经替这个时候的人欠过账了!

比起她来之前日本人吃种花的粮,抢种花的枪,赚种花的钱财买子弹打种花家,只是现在的待遇真是太宽容了!

姚晓瑜在去钟华书局入职前,按照自己的计划在上海绕了一圈,拿到了邱小姐的苗柚金和《鞠躬》的稿费信封,又把凯瑟琳的稿酬拿到手——是的,为了不引起注意,姚晓瑜拖延到现在,才把大卫和史密斯寄来的钱拿到手。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五十美金能兑换出两百个大洋,她的稿酬再创新高——千字十六元!

这个稿费实在是太香了,要不是这招不能常用,姚晓瑜可以让整个西声报只有她的文章!

可惜现在不是什么和平年代,还是低调点好。

姚晓瑜把庄票支票汇款单收好,圈出个年底的日子准备去统一兑换,便安安心心的在钟华书局办了入职,因为不需要做什么事情,月薪只有一块大洋,但能看书已经是最大的福利。

每天懒洋洋的从床上爬起来,悠悠闲闲的吃顿早饭,带着水壶到钟华书局的藏书楼,找个角落把纸笔铺开,想写东西就提笔,想看书就翻开,觉得太安静还能随时出去逛逛。

平和安宁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月底,周春花照旧开始盘账,好一会儿的功夫,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姚晓瑜每月的十块钱是固定的,陶笑笑的每月三元目前也算稳定,她和温柔都是做手工活挣钱,因为陶金谷的关系,抽成很少,两人这个月一共挣了六元三角,姚平安上个月自己接活,根本没多少钱,这个月便没有休息,进账六元。

去掉意外入账的,用姚晓瑜头发换来的十五元,姚家这个月的总收入为二十五元六角,相对于没败落的姚家少的可怜,但比起她拉车的,十五个铜子儿都算大买卖的日子,已经非常不错。

收入算完,便是开销。

六元的房租是绝不能拖欠的,姚晓瑜和陶笑笑不吃家里饭,四个人的一月也要吃一担多的米,加上柴火蔬菜油盐酱醋之类的零碎开销,花了六元三角,然后便是姚天睿带着饭去学校吃,中午加热的二十个铜元的柴火费。

二十五块钱,在精打细算下存了十三块多还债,周春花将之前省吃俭用下来的钱细细数过,总算松了口气。

现在已经有百来块银元的存款,现在离过年还有些日子,家里还能攒下点还债的钱。

还有五百八十块五毛四,还完了,姚家就能直起腰杆子了!

第80章

姚晓瑜在藏书楼看了两个月的书, 便对继续在那待着没了太多的兴趣——太冷了!

书怕火又怕水,还怕虫子咬老鼠啃,取暖的煤炉子不能带进去, 吃的东西和水也被禁止入内,又没有暖气,这种天里面冷得跟冰窟窿一样。

这也就算了, 关键是现在的天色亮的晚黑的早,里面没有通电又光线不好,正看书到兴头上呢, 字迹就开始模糊不清,用蜡烛煤油灯照明?

书房重地,禁止火烛!

姚晓瑜实在是不想要起早贪黑的去受冻, 在某天偶然睡了个懒觉以后,直接放飞自我,有一天没一天的去点卯,在藏书阁做事的人起先还有些惊讶,后面也习惯了——姚晓瑜来这边也就是看书,算是挺省心的关系户, 要是报上去换了个难缠的过来,后悔都来不及。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姚晓瑜在往被子上放满衣服却依旧被冻醒后,终于意识冬天要来了——

她的故乡很神奇,常年刮妖风, 明明在四季分明的南方,硬是只有冬夏两个季节,她习惯了能把玻璃刮跑的狂风骤雨和一夜骤降的温度, 这种慢慢冷下来的天气,让她成了温水煮出来的青蛙。

以前姚晓瑜一年四季的衣物都是父母准备好的,她跟父母不住在一起,但走路也就是五分钟,变天换季的时候总会有一通电话,门口也会多上几个袋子,所以姚晓瑜从不担心季节的轮转——衣柜里总会有合适的衣服的。

但她现在出门远行,是该把大学照顾自己的习惯重新捡起来啦。

姚晓瑜将卡在喉咙口的辣椒强吞下去,又灌下一大杯牛奶,却依旧被辣出了眼泪。

“今天不急着回去,马上过冬了,要买点新衣服……你是不是也长高了?”

姚晓瑜一边说着,眼神便落在陶笑笑明显短了些的袖子上,陶笑笑顺着姚晓瑜的目光看过去,又疑惑的抬头。

家里向来把她当壮劳力使唤,衣服撕个口,袖子破个洞,她会学着其他人拿针线缝,但用眼神估量尺码的技能她是没有掌握的,合身不合身的……衣服上没有补丁,穿着也没有紧绷绷的感觉,哪里就不合适了呢。

陶笑笑不说话,姚晓瑜也不在意,拉着她就进了裁缝铺子,店里的人殷勤的凑上来,也就半个时辰的功夫,出来的两人便换了身衣服。

“另一套衣服你是打算买现成的,还是去铺子里订购?”

一身嫩粉色的姚晓瑜捏着自己帽子两边垂下来的白绒球,兴冲冲的问道,陶笑笑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了更费时间的定制。

她冬天给富贵人家送柴的时候,路上见过一个三四岁的女孩儿,乌黑的眼睛雪团儿样的脸,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服,拿着串比她脑袋还大的糖葫芦,被父亲一脸疼爱的抱在怀中,鞋底都是干干净净的。

那天刚下过雨,地上一踩便是一脚的泥。

“我想要这个颜色的衣服。”

陶笑笑指着嫩黄色的布料说道,姚晓瑜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咽下了褪色快不好洗之类的扫兴的话,只瞧着裁缝绕着陶笑笑比划,然后爽快的付钱。

买了衣服就要买被子,去年两个人挤一床二手被是资金有限,今年有钱了,姚晓瑜一个人就要两床被子,一床垫一床盖。

她也不要什么高端蚕丝被,足斤足两的新棉花,配上顺滑的好被面,压在身上踏实又暖和,两人四床被子的大生意,喜的店家还送了一件小夹袄,姚晓瑜瞧瞧尺寸,回去就塞给了姚晓丽,换回来一串彩虹屁。

从六人三床被变成五人三床,姚晓丽并没有享受到什么福利,被褥的分配从原来的父子婆媳搭档变成了夫妻婆孙搭,姚天睿作为老姚家的长子嫡孙读书种子,得以独享一被子。

姚晓瑜并不管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只是一昧的带着陶笑笑出门采购过冬的装备,今天抱回两个汤婆子,明天穿回来一双小靴子,后天围一个兔绒围脖,大后天戴一双暖手套……把房间连着自己都变成了暖呼呼的模样,为过冬打下充分的基础。

……

“早点休息。”

周春花捶了捶自己酸疼的肩膀,将楼梯踩的嘎吱作响,温柔收拾好了东西,并不急着熄灭煤油灯,而是取出因为错别字而废弃的白纸,还有姚平安的钢笔,对着废稿开始练字。

温柔在姚家要做家务,还要做手工活,没怎么休息的白天消耗了她的大多数精力,练字的时候也难以集中精神,加上寒意的侵袭,本就不怎么听话的手指更写不出什么像样的字。

但温柔只是放下笔,使劲揪了揪自己的耳朵,火辣辣的疼痛过后便是灼热,感知顺着两边的耳朵被唤醒,然后全都集中在纸张上。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纸上的字有了些模样,但昏沉的睡意又卷土重来,温柔重新放下笔,只是这次的动作就没有那么温柔了。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寒风中响起,是温柔将五指并拢,狠狠甩了自己一耳光,她的脑子被手扇的嗡嗡作响,但睡意的确是没了。

温柔放弃了继续抄写文章的念头,只一笔一划的练习着“永”字,她没什么学识,但二女儿说了,这个永字有着所有的笔画,把这个字练好了,其他的字也就能写好。

疲惫中的坚持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温柔心里一直有口气吊着——手工活从早做到晚,最多不过挣上三元几角,但只要能抄书,一个月至少能挣四元钱!

靠着四个银元的萝卜吊着,温柔硬是坚持了一天又一天,本来歪七扭八的字练习到现在也有了几分模样,再齐整些便能挣钱。

今天多练一张纸吧。

寒风吹的温柔打了个哆嗦,她恍惚中想到姚晓瑜没停过的笔——那个时候的女儿一天到晚基本都没停笔,她的文章也是熬夜写出来的吗?

……

“一本一结账,只结算银元,剩下的银角子跟下本书的一起结算。”

姚晓瑜翻看着手中的纸张,确定温柔对这种结账方式没什么意见,便打算过两天拿一本要抄的书回来,看在温柔第一次靠笔杆子挣钱的份上,她打算选一本三四万字的薄书,作为新人福利。

温柔脱离了手工活,周春花也动起了心思——儿媳识字的时候还没她表现好,现在都能靠抄书挣钱了,那她是不是也能试试?

对此,姚晓瑜表示多多益善,她手上的书只有不够抄的,没有抄不完的,要不是以前学生就要好好学习的思想根深蒂固,她恨不得把姚天睿和姚晓丽也一起拎过来加入抄书大军。

……

姚晓瑜捡着银行繁忙的时候,把庄票美金汇款单都给兑换了出来,又入账不少银元,还有瞧着便让人心情高兴的大黄鱼。

她带着陶笑笑点了幸运车夫往家走,明明没到拐弯的时候,车夫却猛的停了下来,两人被惯性弄得猛的向前,要不是陶笑笑及时稳住身形又按住姚晓瑜,两人差点从黄包车上滚下来。

“怎么了?”

姚晓瑜的脑袋探到一半就明白了原因——黄包车前倒了个骨瘦如柴的孩童,车夫的脚都抬了一半,要不是及时停住,落脚点就是孩子的腰。

“放到车上,送去医馆。”

姚晓瑜开了口,车夫却并不原因动。

“这乞丐脏的嘞,我的车可是干净的……”

陶笑笑听着就要动手,姚晓瑜一把攥住,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银元。

车夫穿的不好,看上去也不健壮,但车还算新,明显是从车厂租的,要是弄脏了他没钱赔,都是赚一口嚼谷,姚晓瑜也不想为难人。

“给你的洗车钱。”

现在的银元很值钱,车上再脏,两个也是尽尽的够,若是车夫会打算,自己将车洗洗,两块钱就都归了自个儿,便是今天不拉客人也划得来。

钱到位便好说话了,车夫利索的将孩子抱起来,姚晓瑜转身又叫辆黄包车。

“有没有现在能走的黄包车,拉我们去医馆?”

一辆黄包车飞也似的过来,两人上了车,跟着载着孩子的车前往医馆,在这场短暂的意外后,街道上再次恢复了车水马龙,小摊大店熙熙攘攘,显出太平盛世的和乐安康。

“这女娃是被饿晕的,吃点东西就行。”

孩子被飞快的拉到了医馆,大夫看了两眼就做出肯定的诊断,姚晓瑜这才知道她是个女孩儿。

附近没有卖吃食的地方,姚晓瑜便花了钱,从医馆买了些蜂蜜,搅了杯蜜水给孩子灌下去。

女孩醒的很快,来由也分明的很——爹死了,娘改嫁,后爹不愿意养,她便成了乞丐,这几天没讨到吃食,才饿晕了。

姚晓瑜想把女孩送去孤儿院,女孩儿无所谓,倒是老大夫摇头说不大行得通。

“那些地方早就满了,里面的孩子也就是饿不死。”

这个时代是有类似于现代孤儿院的机构的,经费主要就是政府拨款和社会捐款,但现在的官老爷恨不得天高三尺,不加税不搜刮已经是顶顶好的官,还拨款给孤儿院?

老爷们的钱都不够花呢,想什么美事儿!

至于社会捐款……

“自个儿的日子都过不下去,哪里有钱发善心啊。”

老大夫叹了口气,他前个儿悄悄背了袋棒子面过去,那边的孩子的眼神都跟狼崽子一样,管人的女娃恨不得给他跪下,一看就是被饿狠了。

这女娃能被人救已经是有几分运道,冬天倒在大街上的孩子可多,收尸队都运不过来。

瞧着女孩瑟缩的模样,姚晓瑜叹了口气,让还等在门口的车夫一个帮着去买两身旧衣服,一双棉鞋;另一个去买些馒头鸡蛋之类的吃食给小孩充饥。

“这孩子托您照顾些日子。”

姚晓瑜摸出几个银元放到医馆的柜台上,本来想拒绝的大夫顿时闭紧了嘴,姚晓瑜最后看了眼医馆叹了口气回家,晚上数着自己的金条银币,心里依旧堵得慌。

这个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罢罢罢,手上的现钱加上版税,已经足够买下最贵的花园洋房,加上实现其他的小目标了,那带刺的钱要不要都行,她一点也不心疼……真的……呜呜呜……

姚家房子深夜传来诡异的哭声,路过的人以为是闹鬼了,被吓得绕着走。

过了几天,大平报的吕编辑再次收到了来自邱小姐的稿子,以及一份将自己稿酬捐给孤儿院的声明——

作者有话说:提前说明:小女孩不会被姚晓瑜收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