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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写文日常 水墨清香 16983 字 1个月前

这是人家给自己做了吃的小食,不在供应范围之内,不能因为特殊请款就不给钱。

青豆泥是蜀地的甜口小吃,是把豌豆反复研磨,倒进锅中加了油的白糖浆后不断翻炒搅拌,然后将上面的浮油滤进起锅的小点心,但这个做法只是听着简单,糖浆和油脂的配比,融化的程度,豌豆加入的时机……有哪里没讲究到,青豆泥的颜值和味道都会直线下跌。

胖婶儿显然很擅长做青豆泥,满当当的一盘子瞧着跟翡翠没什么区别,勺子放进去连丁点儿阻碍都没有,姚晓瑜看的颇为心动却不敢吃——这东西跟被封存的鸡汤米线一样,别看上面一点儿白烟没有,不吹吹再进嘴巴,就等着被烫出一嘴的泡吧!

青豆泥用盘子装而不是用碗,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盘子散热快。

姚晓瑜边吹边吃,因为舀食物用的是左手,加上青豆泥的保温效果的确惊人,一份青豆泥还没吃完,葛大壮已经带着头发比胡子白的老大夫上来诊脉了。

老大夫明显没少见过跟姚晓瑜类似的情况,她娴熟的用把脉和东拉西扯让姚晓瑜放松警惕心,然后趁着姚晓瑜不注意,拿了块板子往姚晓瑜手腕上凸起的地方一拍,姚晓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什么东西破裂的声音,而跟着疼痛一起到来的,是手腕上的平整。

“那是什么?”

姚晓瑜本来没太在意这个包包的,毕竟民国卫生条件有限,去街上走一圈莫名其妙多出点细小的伤口,或者身上的哪里多个包是挺正常的事情,姚晓瑜不知不觉受到伤害的情况虽然不多,却也是有几回的,但看老大夫的表现,好像这个包跟她想象的不大一样?

然后二十一世纪的姚晓瑜就被民国时期的医馆顶梁柱老太科普了腱鞘炎和积液的医学知识——现代的姚晓瑜生活作息良好,码字习惯合理,作家的职业病一个没有,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还好发现的早,要是等里面硬实起来了,那就得用火针扎了。”

姚晓瑜听着老大夫的感叹,看着她抽出来比划的长针,默默打了个哆嗦,决定回头就奖励陶笑笑一只烤全羊——从自己身体里挤凉粉什么的,听起来就很糟糕啊!

送走了大夫后,被吓住的姚晓瑜也不打算继续捋大纲了,她乖巧的用左手吃了晚饭,迅速上床睡觉,然后在第二天收到了来自叶府的爆米花机,还有叶君书的手写信。

信上的内容不多,打头是一堆礼貌的客套话,然后是爆米花机的使用指南,穿插着对其他的电器的使用评价的关心,说了些需要其他机器尽管来信的话,最后写自己在看一本明朝人的美食游记,问姚晓瑜感不感兴趣。

姚晓瑜当然有兴趣,她对回信也充满了热情——如果不是拿笔的时候感觉到什么,抬头就对上陶笑笑的视线的话。

姚晓瑜:……

她默默的离桌子远了些,更远了些,直到皮康秀卡着点过来要稿子,姚晓瑜都再没写上一个字。

第186章

“这个题材比我想的要难写。”

姚晓瑜皱着眉说道, 拿了鸡肉干慢慢磨牙,皮秀康坐在桌前一声也没有回应,整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小说的世界。

一条小鱼的新书节奏一如既往的快, 开篇便勾勒出三个主角,被选中出国留学的凤家幼女,用嫁妆换了船票的郎家五娘, 不想当老妈子架舟出海搏命的方家三丫。

故事的开篇是凤家正在举办宴会,觥筹交错的好不热闹,让凤家长辈也难得有了笑脸——凤家在清朝的时候是做官的, 但民国时期没能上船,早就一年不如一年。

而在外面热热闹闹的时候,凤家幼女正在脱掉身上男子的外衣, 又拆了发髻,换了适合女子的装束悄悄来到宴会上,此时的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她出来也只是走个过场,母亲并不知晓她晚来的原因,在宴会结束后抱着女儿叹息了好一会儿。

她们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 男子还有被贵女看上潜力下嫁的可能,女子的婚事却难得很,这次好容易开了宴会, 她寻到了好几个合适的儿郎,却因为小女儿不在没法定下,也不知后面还能有什么样的姻缘。

放在平时, 凤小满会跟母亲一样焦虑:女子嫁人相当于第二次投胎,寻不着好人家可是一辈子的事情。

凤小满是凤家幼女的乳名,因为出生在小满当天得了这名字, 家里叫她一声小满,有时候也按照排行叫她三娘,凤小满以前也说过想要个正式的名字,却被许多话给顶了回去,比如女子名字应该由夫君起,再比如外面没人称呼女子名字,久而久之,凤小满也就习惯了。

错过可能的好姻缘的确令人难过,但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实在是没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姻缘上,凤小满胡乱哄了母亲走,她便躺在床上合了眼,却翻来覆去的怎么都睡不着——

谁不知道凤家幼女最是循规蹈矩,可她今个儿却在大哥的央求下女扮男装,去做了那替考人,还不是一般的考试,是用庚子赔款出国留学的名额。

大清虽然亡了,但从最后三年开始的留学生制度却一直没有改变,想去的人太多,名额又有限,那就只能开启选拔:虽然都知道是萝卜坑,但过场总是要走一走,显出现在已经时代不同,人人都有机会。

而凤大哥抓住了这个机会,把自己立成了公平的招牌——以前家里做官,但现在朝中无人,就是普通人家,但破船还有三千钉,面子情总比其他真正底层上来的厚实几分,加上识趣懂颜色和良好的钞能力,但凡他表现的像个正常人,名额妥妥的有他一个。

但凤大哥吸了大烟。

是被迫还是主动凤小满不知道,总之她被拦住的时候,大哥的瘾头已经发作,要是强行上阵就是妥妥的灾难现场……好在宴会虽然迟了些,却没出什么纰漏,她赶鸭子上架的表现除了被说句扭捏,也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

凤小满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但她大哥成功通过选拔,成为留学生的消息传出来后,大哥在回府的路上被打断了双腿,被人悄悄抬回家的时候还带着一身大烟的味道。

腿断了肯定不能出国留学,可家里为了这个名额已经将资源用的所剩无几,凤家已经出不起第二次机会的价码了,凤家关门商量了什么凤小满一概不知,等父母再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已经做好的决定:凤小满将女扮男装代替大哥,抓住这个机会出国留学。

倒不是不想让凤二哥代替,但凤家的长子和次子完全是不同的风格,凤二哥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吃蛋白粉长大的,身上的肌肉穿的再宽松也掩盖不住,最关键的是还比大哥高了一个头!

身高不够可以用增高鞋垫来凑,身高超过总不能砍脚吧!

至于找其他亲戚家的孩子,凤家更是想都没想过:自家辛辛苦苦结的果子,凭什么让别家来摘桃子,到时候风光归来再张嘴把真想一说,那人顶着留学生的光环倒是不会受太大的影响,但凤家以后的路可就彻底断了!

想来想去,倒是凤小满女扮男装替兄读书成了最靠谱的法子。

刚好凤小满在之前的宴会中没怎么出场,可以用生病的借口久居深闺,男人戒鸦片也需要几年,回来以后直接换位——这是凤家人在商量之后都觉得能走的通的路。

这完全在凤小满的意料之外,但她的意见从来都不重要,连她自己都认同这一点,所以在轮船启航的时候,跟着留学生们一起走的凤国璋已经成了穿着增高鞋垫,把眉毛画粗的凤小满,她看着远去的故乡,心中满是迷茫:这个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

夕阳西下,甲板上摸不清自己内心的凤小满并不打算错过晚餐:灵魂寻不到答案,总不能连□□也委屈了——然后她就瞧见了一个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眼中是跟她相似的茫然。

这个女郎,或者说女孩就是姚晓瑜设定的二号主角,郎家五娘郎引璋,不过现在的她不叫这个名字了,顺利上船后,她就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朗星桥。

她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到郎家,朗也不是取了郎家姓氏的一半,而是母亲的姓氏:她母亲的确有千万种不好,但没有母亲的帮忙,朗星桥也不可能顺利登船。

相对于没落下去的官员凤家,郎家是政斗中稀里糊涂渔翁得利的幸运儿,但因为起点太低,家里别说往政坛走,便是在富贵人家中也只能算个中等,可这并不妨碍郎家觉得自己未来可期,毕竟许多风口上的猪并不觉得自己站在风口上,只认为自己真的能飞。

作为即将发展起来的大家族,郎家对人口当然也十分看中,女子是一个个的往后院抬,男人一到年龄就娶妻,但心心念念的男丁就是一个没有。

郎引璋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在自家是长女,在大家族排行已经到到了五娘——生男弄璋,生女弄瓦,引璋的名字似乎好听,其实也就是文雅些的招娣。

她没有什么跟着一起出生的双胞胎兄弟,名字也没有带来男孩:龙凤胎剧本是八妹的,带来弟弟的剧本是十三妹的,郎家五娘就这么平平无奇的长大,平平无奇的到了出嫁的年龄,平平无奇的被安排了跟四十多岁的三婚男联姻。

那个男人家里有十个妾室,所有的子女都算上,郎引璋嫁过去就是十八个孩子的娘,但他说等郎引璋嫁过来以后,可以让郎家男人做个小官,郎家便答应了下来,十六岁的郎引璋哭了三天,觉得自己还是接受不了这个剧本,于是她把嫁妆一换,直接逃婚了。

这种大事本来是瞒不过人的,但郎五娘因为不受重视,从小就知道怎么绕过封锁线做小生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挣不到钱,可杂七杂八的人脉却攒了不少,全用上以后竟然真的奇迹般的跑了出来,连钱都没落下。

朗星桥的母亲是旧式女子,生了儿子以后对女儿就没多少关心了,朗星桥的婚事她起先也反对,但从丈夫的前程说到儿子的前程后,朗母便松了口,也因为朗母的妥协,朗星桥并不打算将逃婚的谋划吐露出来,只打算等走人的当天把母亲的人捆了嘴堵了做个告别。

但消息还是泄露了,怎么传出去的不知道,朗星桥艰难把母亲糊弄过去,转头就换了逃跑地点,直接将外地变成了外国,然后在打算捆住母亲告别的当天,看到一点吃了迷药迹象都没有的母亲。?!!

毫不夸张的的说,朗星桥已经做好了嫁过去再逃跑的准备,但母亲只是往郎星桥手里赛了个布袋子,就让女儿快走,等朗星桥到了穿上的房间打开袋子,才发现里面是被棉花隔开的翡翠手镯,只只都是好成色。

黄金是各国流传的硬通货,但翡翠的价位在国内也不逞多让,这些手镯换出去,够朗星桥衣食无忧的过上一辈子。

海上的风吹不开脑中的迷雾,朗星桥弄不懂母亲的心思,但她也不是什么纠结的性子,在去餐厅的路上被凤小满搭话后,更是将那些复杂的心思抛在脑后,努力将话题维持在安全的晚餐上。

轮船上的餐厅不算大,但也跟小扯不上关系,朗星桥很快习惯了这种单调到枯燥的生活,开始琢磨自己以后的日子——她本来是打算在国内扑腾,谁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不想客死他乡,就得把一切都考虑仔细了。

沉浸在对未来规划中的郎星桥并不关心外面的骚动,直到学英语学的双目无神,疲惫的到餐厅靠着食物进行暂时的救赎的时候,她才发现餐厅的服务员中多了个女子。

这是姚晓瑜设定的第三个主角,被船员捞鱼的时候捞上来的方三丫。

第187章

相对于一个贵一个富的凤小满和朗星桥, 方三丫是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家出身,非要说有什么特点,就是格外的穷, 穷到家里的人口都要经过精准计算,穷到养不起第三个女娃。

方家的孩子看似是姐弟妹,其实是姐鬼弟鬼妹鬼鬼, 在方家人心中,女娃这种给男娃换媳妇的存在养一个就够了,养多了那是纯粹的亏本, 也就是等儿子出生后天生体弱,他们觉得一个媳妇伺候不来,才让方三丫活了下来。

方三丫打小就被家里耳提面命, 说她这条小命能留下来全靠方二郎,所以一辈子要把方二郎当心尖尖命根子护着,小时候的方三丫当真信了这鬼话,但人有嘴巴会说话,有脑子会思考,方三丫一天天长大后, 便觉得这话不对劲了——

家里总说她活下来就要感恩,可论养恩,在大姐嫁人以后, 家里大半的活计都是她包揽的,忙时做事闲时做工,便是家务事不算钱, 只论她做工的收入,虽然挣得没有大人多,包揽她一人的吃穿却是绰绰有余。

他们这地方女娃不算金贵, 但也称不上随处可见,方三丫敢拍着胸脯说,便是出生就被丢在路边,她也能被人捡回去做童养媳,到时候照样能活,没准还比在家里好——能挣钱的黄牛还能□□料呢,她在家只能喝刷锅水。

至于生恩……虎毒尚且不食子,连抛在路边都不肯,直接把刚出生的亲生孩子弄死的人,那连畜生都不如,真的能做出这种事情的,那也不是亲人了。

方三丫不会读书写字,但心中自有一本小账,她不跟富贵人家比,只看差不多的家庭中是怎么对待女儿,瞧着瞧着便心里有了数,方家在她心里渐渐没了亲人的影子,每个人身上都写着债主。

是债主就要还钱,方三丫不知道多少才够,但她们这地方的女孩儿满了八岁就能进厂做事,方三丫也不例外,她给自己往多里算,准备用八年的工钱和彩礼还了这笔生养恩的债——周围人的观念终究给方三丫上了些锁,让她想要表现的跟正常女儿相同。

直到她无意中听到方家根本不打算让她嫁人,方三丫的心彻底凉了。

许多家庭不让女儿出嫁是出于心疼,是已经做好了养女儿一辈子的准备,但方家并不是,他们纯粹为了自己的利益——成年女子在外面能进场做工挣钱,在家里能洗衣做饭包揽全部家务,是栽在自家的摇钱树,彩礼的确能进账一笔大的,但多做几年工,这钱也就挣回来了。

一次性收入和细水长流,方家在这个方面总是精明的可怕,但这还不是最让方三丫心凉的,真正让她害怕的,是方家说起方三丫没用的时候,选择的处理方式。

什么是没用?

方家留下方三丫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给家中挣钱,一旦出了些事情不能挣钱了,或者老了做不动了,那就是没用!

没用的方三丫在家中没有生存的价值,哪怕以前做的贡献再多,也是要被放弃的存在——但方家可没那么好心,不榨干方三丫的最后一份价值,他们是绝不乐意的。

方家人解决三丫的法子也简单的很:找个人嫁了。

这世上向来男多女少,只听过娶不到媳妇的光棍,没听过嫁不了人的婆娘,年龄大了跟没人肯娶向来扯不上关系,顶多就是去好地方和穷地方的区别,方三丫听着方家人盘算着等她挣不到钱就卖去一家子兄弟娶一个媳妇的山沟沟里,只觉得自己的想法就是个笑话。

确定方家不会放过自己,方三丫也没了靠着嫁人自然断绝关系的心思,她寻了个机会将家里存着的钱尽数拿了,将整钱去典当行换了金手镯,又用零钱雇了车夫去了外地。

如果这次逃亡成功,方三丫本来应该跟那些披了人皮的所谓家里人山高水远再不相见,可惜不知道是哪个环节漏了消息,半途就被方家人追上了,而载着方三丫的船夫在趁火打劫要了三倍的所谓的加速的船费后,还对方三丫动了龌龊念头。

本来都认了这笔亏损钱的方三丫瞧着前狼后虎,自己使劲的划船逃命,也是她运气好,被追上的地方刚巧在入海口,她顺水而入,后面的人瞧着阴沉下来的天色却不敢接着追。

但方三丫的好运也就延续到这,她在瞧不见岸边的时候碰上了海上风暴,小船直接被撕扯的七零八落,要不是方三丫眼疾手快的把自己绑在一块大些的船板上,早就成了鱼食。

而大海的考验还没有结束,姚晓瑜在这一段参考了喻灯海上漂流的日子,让方三丫的种种挣扎显得格外真实,明明是一维的文字,硬是瞧的皮康秀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分走方三丫的注意力,她就活不下来了。

等海上漂流记上演完毕,方三丫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的时候,运气才终于又眷顾了她一回——前往国外的轮船上的船员捕鱼改善伙食,刚好把方三丫拉了上来,而船长在收了方三丫的金镯子后,也十分善良的答应她在船上做工,就将人一起带往国外。

这个善良并不是讽刺或者贬义词,现在前往海外的许多大船因为某些原因,充分继承了刚发现黑人大陆的优良传统,时常将人给海神祭祀,像船长这种收钱真办事的,已经是顶顶的良心人。

他甚至还能让人做工抵债,放到许多地方,跟耶稣转世没什么区别。

……

姚晓瑜将新书的一万字卡在了三人试探性的伸出友谊之手的情节上,皮康秀被钩子吊的不行,使出百般解数想要得到姚晓瑜的存稿,但没有的东西就是再努力也变不出来,皮康秀只能努力将注意力转移到别的点上,比如——

“三个女郎你打算重点写哪一位?”

皮康秀有些紧张的问道,姚晓瑜的功底深厚,寥寥数语便描述三个鲜活的姑娘,哪一个单拎出来都拔尖的很,但皮康秀还是私心想要凤小满做主角。

倒不是对另外两个角色没有好感,只是人心天然就是偏的,喜欢和喜欢之间也有差距,朗星桥和方三丫没什么不好,可凤小满女扮男装替兄读书就是戳中了皮康秀心里的点。

“一起写。”

姚晓瑜并不知道皮康秀的心思,坦然的回答,三个主角选择的道路不同,但总会交织在一起,每个人都有高光的时刻,不存在什么绝对优势。

“……挺难的。”

皮康秀沉默了一会儿,心情复杂的开口,只是这话姚晓瑜之前自己已经感叹过了,再听到并不会让她感觉到什么情绪波动。

“难也得写,休息了半年,总得搞出点动静。”

编辑的感叹听听就算了,姚晓瑜要是真的撒手另起新文,皮康秀头一个不干——女扮男装的传统爽点,逃婚留学的热门话题,海外生活的异域风情,哪个单拿出来都是能在报纸上占据一席之地的话题,这些题材组合出来的书,在他眼中已经提前打上了火红的爆字。

换文章?莫不是疯了!

姚晓瑜知道自己这个故事的威力,也没有换刊登文章的意思,但讨价还价还是要的,在长达一刻钟的争论后,姚晓瑜虽然没有将交稿的频率延长,却也以捋顺大纲为借口,给自己争夺到了一周的假期。

“我想吃卜家的鱼生粥,你替我去买一碗好么。”

送走皮康秀,姚晓瑜推给陶笑笑两枚银元,这钱对一碗粥实在是多过了头,但刚刚要不是陶笑笑帮腔,七天的空档可能就泡汤了。

卜家的鱼生粥是附近有名的吃食,虽然是摆摊,但操持的母女每天都是从头到脚的一身月白,瞧着便让人觉得舒服,鱼生粥里的鱼生都是一大早买的新鲜鲩鱼,剔刺切了薄片还要用干布将鱼肉上的水分吸干铺在海碗碗底,有客来买的时候才现场调味。

鱼生粥卖的贵,里面的配料也不吝啬,先放酱清,也就是这个时代的生抽,再放胡椒粉,然后就是七丝三炸的整十样料,非得把碗放的满满当当,才把白粥倒进去——别家的生滚粥是把料倒进粥里,卜家则是反其道而行之,用白粥直接把鱼生连着其他食材烫熟。

姚晓瑜想到在摊子上吃到的鱼生粥的滋味,情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卜家的配料说的唬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名贵食材,所谓的七丝,光生姜就占了三样,只不过是现切酱腌和酸制的不同手法,另外四样,也不过是茶瓜,莲藕,白薯和糖浸藠头。

三炸也不出奇,无非是芝麻粉丝和油炸鬼,也就是炸油条,但不知怎么的,卜家做的就是好吃的很,粥烫鱼鲜配料美,但凡出摊必定被挤的满满当当。

“让她们多放点鱼片。”

姚晓瑜又叮嘱道,没想起来的时候还好,现在这么一念叨,她满脑子都是鱼生粥。

第188章

鱼生粥的滋味颇不错, 不用码字的时间也过的颇快,姚晓瑜修养了整三天,才重新拿了钢笔准备完善大纲。

群像文的难度比单主角要大的多, 好在姚晓瑜也不是头一回写文,磕磕绊绊的也将三人的成长线成功捋顺,虽然结局有点惨烈, 但正所谓吃百家饭哭百家坟,姚晓瑜相信自己的读者不会介意这点小事。

做大纲是一件颇费精力的事情,姚晓瑜将文章的骨架造出来以后也没急着填充血肉, 而是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打算去瞧瞧铁匠那边的爆米花机做到哪一台了——姚晓瑜在确定叶君书送来的爆米花机能用后,就说话算话的去找了铁匠铺, 下了一百个订单。

“对了,还没回信!”

提到叶君书,姚晓瑜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但看着已经收拾好的桌子,想到写信的一系列流程……还是先去铁匠铺瞧瞧吧,假期的姚晓瑜并不怎么想要动笔。

葛大力拉的黄包车很稳当, 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陶笑笑抓了点铜元让她去旁边吃茶,便跟着姚晓瑜进了铺子, 葛大力收了钱也并不花,只拧开随身带的竹筒吃水解渴,坐在黄包车放脚的地方休息。

她心里自有一本账:外面一壶茶要八个铜元, 哪怕大碗茶的价钱低些,也免不了要花铜子儿,瞧着似乎不多, 但日日下来也是一笔开销,倒不如直接从家中带水,省下的钱给闺女买点糖果甜嘴也好,凑进买车的车资也罢,不都比花在茶水钱上妥当?

是的,这么些天下来,葛大力已经真心将梧桐小院做了自己的家,只准备等到拿了头一个月的工钱,去了最后的顾忌便去起会买车。

姚晓瑜并不知道葛大力的盘算,她带着陶笑笑进了铁匠铺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热气扑了一脸——这时候的铁匠铺子还是拉风箱的,里外的温差大的很。

铁匠瞧见姚晓瑜便笑成了一朵花,姚晓瑜也不客套,直接拿了组装好的成品,直接去后院试验,铁匠的小闺女在他们身前身后的跑,姚晓瑜也只当瞧不见:爆米花机的使用方法她本来也没打算保密,多个人学,以后没准就能多一条路。

火焰舔舐着葫芦样的器皿,烟花炸开的声响时不时出现,也就是铁匠家奇奇怪怪的声音多了,不然高低得有人叫臭脚巡。

每台爆米花机的测试都是两轮,一轮大米一轮玉米,都成功就算合格,反之要么返工要么报废,铁匠的小闺女看了几轮,大着胆子提出她也想试试,不过话说的很好听——这些琐事不该让客人烦心。

有人干活姚晓瑜乐得自在,当场转变为监工,等所有的爆米花机都走过一轮合格检测流程,小闺女已经成了一名熟练的爆米花工。

铁匠的手艺不差,五十多个组装好的爆米花机,不能用的只有三个,姚晓瑜是个爽利的性子,直接按照能用的爆米花机的数量先付了一波尾款,将这些做好的直接打包,约了下次交货的时间便出了铁匠铺。

铁匠笑着送走财神奶奶,等学徒跑回来说姚晓瑜已经走远后,便看向自家的小闺女。

“两个女郎把这东西叫爆米花机,玉米在里面走一遭,我瞧着除了没那么鲜亮,跟电影院门口卖的爆米花没什么区别。”

爆米花的鲜亮跟糖有关,姚晓瑜直接丢玉米,颜值比不上焦糖爆米花很正常。

铁匠家的经济状况不差,至少拿几个铜元去看电影是没问题的,小闺女没少凑到爆米花机旁边闻糖香,但买是不可能买的,玉米棒子苞谷粒子的价钱她知道,就算里面放了糖,也不妨碍她觉得是冤大头——要是莫名其妙的暴富就另当别论,可惜小闺女长到这么大也没这个运气。

“那个东西还能塞大米进去,爆出来的米就跟煮好了一样大,能直接吃,进嘴里一抿就软了。”

小姑娘的眼睛亮亮的,姚晓瑜不是个小气的性子,米花做出来以后也给她塞了两把,小丫头尝了味道没舍得全吃完,现在还有好些放在口袋里呢。

“余下的我要给阿婆留着,这个软,她能吃的动。”

小闺女把米花掏出来大半,便不肯再动口袋了,铁匠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也没说什么,只自己抓了一把,又让学徒们过来分吃,学徒们本来没放在心上,尝了以后眼睛却亮了,连铁匠的脸色也严肃起来。

这个味道,加上小闺女都能操作……这是挣钱的好路子啊!

“女郎不在意我们做米花,但要先把她下的单子做出来。”

姚晓瑜并不介意爆米花机的广泛传播,她要的就是个时间差,让那些她准备赠送的,最困难的群体提前占下一部分地盘。

“真的?”

铁匠眼睛一亮,众人的目光也瞧了过来,小闺女坦然的点头。

“真的。”

女郎亲口跟她说的。

“加把劲儿,早点儿把这些做完,回头做了新的,就便宜卖给你们。”

铁匠的话出口,众人都欢呼起来,还有人颇为贪心的嚷嚷:

“多少都便宜卖吗?”

铁匠的回答是给了这个开口的小子一脚。

“当我喝西北风干活的啊,还多少都便宜,一人一台。”

众人哄笑了一会儿便开始干活,只是这回明显卖力了不少,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做完别家定的,就能做自家的挣钱了!

姚晓瑜并不知道铁匠铺突然热血起来的氛围,她将爆米花机运回去后,便把赠送爆米花机的事情跟雇工们说了,还特意强调了人选标准——要人品好的,真的走投无路的,普通困难水平的都不行,且在同等条件下先选择女子。

爆米花机就这么多,姚晓瑜帮不了所有人,只能给一小部分最底下的人一点儿生路,至于女子则完全是自己的私心:这世道再怎么困难,男子的活路总是比女子要多,偏向男子的多她一个不多,偏向女子的却不是少她一个不少。

至于为什么从身边人选起……一方面是出于私心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另一方面是姚晓瑜真的不了解这方面的具体情况,到时候弄巧成拙反而不美。

“一家最多选一个,这机器只有一百台,先到先得。”

姚晓瑜并没在这件事上说的太多,但众人心里都掀起了海啸——谁家没有几个走到绝路的亲朋好友呢,便是亲近的人中真的没有合适的人选,她们身边的苦难人难道就少吗?

……

俞安南挨个摸过孩子的脑袋,确定都睡熟了,才悄悄走到院子里,将草绳往树枝上挂,吃饱了的手也有力气,一会儿就将绳子打好了结。

房子里已经穷的连板凳也没有了,俞安南踩着粗些的柴火,折腾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的站高,她在心里给房子的主家道了歉,便利落的将脑袋套进了绳结中,脚下的柴火甚至不必蹬,没被踩着的瞬间便哗啦的倒在地上。

呼吸不上来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俞安南却只觉得一阵轻松,她并没有试着抓住绳结挣扎,只双手下垂,在眩晕中闭着眼睛,瞧着从模糊到清晰,脸上带着怒色的一大家子。

耳中的风声逐渐远去,家里人的身形却越发能够辨认,俞安南能听到有人翻墙,却也懒得睁眼——要色不要命的一群畜生,被吓死了也是活该!

“砰砰砰——”

“安南姐,安南姐,你开门,我有急事找你……”

花晴顶着黑夜和星星使劲拍着门,现在已经是深夜,这个时间点找人其实颇为失礼,但花晴顾不了这么多——爆米花机的数量就那么多,不抓紧时间定下,回头都被别人领走了怎么办。

什么面子能比得上一条活路?!

“哎哟!”

爬墙的男人满心都是女人的身子,被花晴的嗓子一吓,直接摔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惨叫,花晴听的不对,登时叫喊着抄了柴刀冲过去,男人吓得魂飞胆战,连滚带爬的消失在黑暗中。

确定男人走了,花晴也没有追上去——她本来就是吓唬的意味居多,这处就不是个太平地儿,谁知道暗处藏了多少人?若是手上没有柴刀壮胆,她甚至连追逐的动作都不会做。

花晴正庆幸着自己听了师父胖婶儿的话,拿了柴刀壮胆,却又突然发现不对:这么大的动静,里面怎么还是一点儿声响都没有?

“安南姐,你在家吗?”

花晴将门敲的山响,旁边的邻居终于不堪其扰的探头:

“莫敲了,俞家都在里面,不开门八成是不想理人。”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花晴更是觉得不对:俞安南这几年的性子的确有些古怪,却绝不是个连门都不开的性子,莫不是……

“婶子,安南姐八成是出事了,您帮我看着东西,我翻墙进去瞧瞧。”

花晴说着,也不等婶子反应,就用自己的背篓当板凳,三两下扒上墙头,还没来得及感叹自己的能干,就看到树上有人在cos晴天娃娃!

第189章

“不好!”

花晴认出树上晃悠的人影, 直接从墙上跳了下去,人命关天的当口她也顾不得脚踝钻心的疼,硬是连滚带爬的到了树边, 抱着俞安南的双腿使劲往上一蛄蛹,把人脑袋从套子中取下来,然后两个女孩就因为失去平衡重重的摔到了地上。

还算清醒的花晴往地上倒的时候好歹避开了脑袋, 可俞安南没这个好运气,头磕的可实诚,要不是院子因为穷没钱铺青石砖, 直接就是个血溅当场,但正所谓负负得正——这么有力气又不伤脑子的一磕,刚好让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吐了出来, 死尸样的人胸口当场就有了起伏。

“安南姐,安南姐……”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俞安南手足无措的看着逐渐模糊的亲人身影,怎么都不肯睁开眼睛,但人的意志决定不了物质,俞安南还是没能跟上亲人的脚步, 而是在胸口的疼痛中醒来,睁眼就瞧见花晴担心的面孔,还有那高悬于黑夜的惨白月光。

“安南姐, 你怎么样,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花晴嘴上叭叭个不停,却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俞安南缓慢的呼吸着,等胸口没那么疼了,便伸手摸摸花晴的脑袋, 动作很温柔,可惜说的话没一个字是花晴爱听的。

“你不该救我的。”

这话伤人心,却是俞安南的真实想法,她真的好累啊。

花晴听了这话就要炸,正要张嘴刺人,就瞧见俞安南脸上的水珠子一颗颗滚下来,这些液体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俞安南从无声啜泣到嚎啕大哭也就是瞬间的事情。

“我真的没活路了啊……”

俞安南的话中带着数不尽的心酸,她出生在普通人家,却是难得的父母恩爱,哥嫂和睦,连名字也不是随便起的——佛手瓜又叫安南瓜,只要家里种了一颗就不会饿死,爹娘叫她安南,就是希望能沾几分佛手瓜的庇护,以后吃喝不愁。

但乱世的人并不是一颗小小的植物能庇护的住的,俞安南十岁的时候,大哥出去做工被抓壮丁的带走,从此了无音讯,大嫂忧思过重,在权贵的马车横冲直撞的时候没有及时避开,踏到胸口当场就没了气,俞家给她换寿衣的时候才发现大嫂腹部鼓起,竟是一尸两命。

穷人的命在权贵眼中连野草都不如,俞家父母没有也不敢报复,只咬着牙带着儿孙过日子,好容易有了些起色,俞母却没躲过疫情,出诊抓药的钱都不是小数,俞家辛苦攒的积蓄都用完了不说,还欠了外债,但就算这样也没能挽回俞母的命,只让她回光返照的清醒了一段时间。

但就在这段时间,俞母做了一桩大事——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只知道当俞母的尸体被破破烂烂扔出府的时候,那害了俞家大嫂的权贵人家也染了相同的病,一个都没活下来。

俞母的身体被俞家悄悄从乱葬岗找了回来,却不敢光明正大的安葬,只能暂时借了别家的姓名放在义庄,俞父说等他走了,便将俞母悄悄放在他的棺材里一起下葬。

俞父断气的日子很平常,连原因也很简单:拉黄包车的时候一头栽到了沟里,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没了气,万万千的车夫都是这么个下场,甚至不能让人多瞧一眼。

不平常的是,俞父的尸体是被带着孩子回家的俞安南发现的——俞安南到了年纪以后嫁了出去,丈夫对她还算不错,但上山找乱跑的小叔子的时候被毒蛇咬了,抬回来白布就蒙在了脸上。

长辈疼幼子,哪怕俞安南生了孩子也没被他们放在眼中,能让俞安南带着孩子走已经是最大的善心,至于财产……俞安南嫁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身衣服。

俞安南本来是回来跟父亲商量以后怎么过日子的,结果就这么赶鸭子上架成了顶梁柱,小孩的确都懂事的很,但她再怎么肯做事,也喂不饱四张嘴,最难的时候她都想着去卖肉,可这也没人要——

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话,说俞家都是被俞安南克死的,甚至连证据都摆了出来:俞安南嫁出去以后,俞父一直都活的好好的,她一回来就给俞父收尸,丈夫也死了,这不是克人是什么!

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众人对她都有许多避讳,可这种情绪并不影响许多男人左右脑互搏,在小头掌管大头的时候试图翻墙夜敲寡妇门,白日要拼命找活做事,晚上得防备着翻墙的男人,平时要无视别人不自觉的排斥,吃食从来都得数着人头……俞安南实在是太累了。

“我知道把孩子们养大就好了,但她们长的实在太慢了……”

俞安南看着冷白的月亮,只觉得疲惫从骨子里透出来,但凡有一丁点儿盼头,她都能熬下去,但真的养不活啊!

“能活下来的。”

花晴打断了俞安南的话,肯定的说道,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耽搁时间,要是真的等睡醒了再过来,那才是黄花菜都凉了。

“安南姐,你听我说……”

花晴将姚晓瑜送爆米花机的事情细细跟俞安南说了,俞安南反复确定花晴没开玩笑后,顿时疯了一般往屋子里跑,花晴跌跌撞撞的跟上去,就看到俞安南在扣孩子的喉咙。

“安南姐?!”

花晴的能量在救下俞安南的时候就消耗差不多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俞安南这个动作背后的隐藏含义,下意识就要伸手阻止。

“她们吃了毒药,会死人的,你也快帮着扣一下嗓子,让她们吐出来……”

俞南安带着哭腔的话直接把花晴炸了个魂飞九天,登时手速飞快的薅了个孩子过来帮忙,俞安南忙活完第二个孩子,见吐出来的东西不算多,一咬牙直接拎了马桶过来准备灌金汁。

恶心是恶心了些,却没有命重要。

“你去找大夫,我先给她们催吐一回。”

俞安南把马桶放到地上,对着花晴说道,孩子们小但不傻,明白了姑姑/姐姐/阿娘的意思后顿时惊恐的吱哇乱叫,皮包骨头的身体仿佛注入了无穷的能量,花晴都要一瘸一拐的走出院子了,俞安南硬是没逮着一个人。

花晴瞧着孩子们活力四射的模样(被吓的),越想越觉得不对,刚好又瞧见旁边的邻居开了道门缝,想到自己的脚伤,她也不准备逞强,直接从怀中掏出一枚银角子。

梧桐小院的雇工的薪水都是初一发放,但花晴的工钱是由胖婶儿决定的,因为是能学到真本事的学徒,花晴已经做好了拿不到钱的准备,但胖婶儿还是塞了些给她,说小女孩总有点自己想买的东西,现在可不就派上了用场!

“婶子,劳您家那口子帮忙背个大夫来。”

在没有多少交情的时候,让人做事是有拒绝的可能性的,但有钱就不一样了,上一秒还在门缝的婶子下一秒就出现在花晴面前,确定银角子是真的以后,直接扯着嗓子连吼带骂的把丈夫踹了出来,让男人一溜小跑的去找大夫。

别看这银角子不大,但它拿到外面也能换十几个铜子儿,她男人拉一趟货有时候都拿不到这么多钱,背个大夫算什么。

花晴见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便重新进了院子,跟正在进行追逐战的俞南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你说的毒药,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

市面上的毒药发作起来就那么几种状况,要么腹痛如绞,要么口鼻出血,至少也会是蔫哒哒的面如金纸,这三个孩子上蹿下跳的模样,怎么都跟吃了毒药沾不上边。

“大夫说这药无色无味,吃下去以后睡着就醒不过来了。”

俞安南本来想去正经药店买砒霜的,但价钱实在太贵了,她买不起,回来的路上刚巧碰上个游方郎中,知道他手上有便宜的毒药,便买了一份。

花晴听了俞安南的话,看着旋转跳跃尖叫的几个孩子,心里的猜测愈发肯定几分,面上却没表现出来。

“是哪家药房买的啊?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样的毒药。”

花晴在“头一次”上刻意用了重音,一心想着催吐的俞安南却没发现任何不对,只随口回答道:

“没在药房买,是一个游方大夫卖的。”

这话一出,花晴心里的猜测暴涨到九分,但出于对真的有这种药物的担忧,她还是没有让俞安南将马桶放回去,只是寻了个相对合适的借口让双方保持了暂时的平衡——

“金汁催吐终究是土方子,若是影响了正经大夫开药可不好,况且那卖药的郎中说的是一睡不醒,你瞧瞧她们,有一个想睡觉的没有?”

花晴一边劝着俞安南,一边冲着三个孩子使眼色,孩子们都不是傻的,哪怕因为刚刚的逃亡消耗了许多体力,却还是做出精力十足的模样,就这么硬生生拖到了大夫的到来。

“……并无中毒迹象。”

大夫瞧完三个孩子,做出了跟花晴一样的判断。

第190章

“怎么会……”

俞安南失神的坐在地上, 被冻的打了个机灵,孩子们没事她当然高兴,但没中毒……

虽然游医的药价要便宜些, 但对俞安南来说也是很大一笔开销,她把身上的钱都掏空了也只买到了够三个孩子用的毒药,不然俞安南也不至于选择用上吊的法子一起走:能舒舒服服的死, 为什么要平白遭受许多苦痛?

可能被人骗钱的愤怒和孩子一切安好的喜悦交织在一起,让俞安南的表情都有些扭曲,花晴见她好像有些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索性再添一把火。

“安南姐,你把装药的物件给大夫瞧瞧。”

无色无味就跟固体沾不上边,而液体倒的再怎么干净, 只要没有洗刷,便多少会有些残留,俞安南闻言便进了房间,一会儿的功夫便拿了个开口的小瓷瓶出来——能用药把一家子带走已经是极限,她实在做不出把瓶子丢到锅里一起煮的事情。

大夫各种事情见得多了,已经从之前的三言两语中听出关窍, 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接了瓷瓶,细细查看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毒药, 这是茯苓水,健脾安神的。”

什么一睡不起,就这么丁点的分量, 顶多就是让人睡得稍稍沉一些,许多游方郎中做的本就是一锤子买卖,只是这次难得坏心成了好事。

“那就好, 那就好……”

大夫下了定论,俞安南终于彻底放心,好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滚了出来,花晴掏了出诊费将大夫送走,再次庆幸自己连夜赶来的决定——要是明个儿白天过来,瞧着安南姐在树上摇摇晃晃,下面三个孩子哭哭嚎嚎,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场景。

经了这么一遭事,除了吃饱了过来的花晴,剩下人的肚子早就空空荡荡,花晴听着争前恐后的肠胃奏鸣曲叹了口气,出去寻小贩买了几碗粥水让她们填肚子,俞安南不想孩子们饿肚子,自己却不好意思拿吃食,花晴也不跟她拉扯,只付了钱虎着脸将粥放到桌上开口:

“安南姐,要么你跟她们一起吃,”

花晴指了指挤在桌子另一边,瞧着桌上的粥水满脸馋意,却因为没有得到许可不敢伸手的孩子们。

“要么你跟她们一起饿着。”

花晴只受过俞安南的恩惠,真正想帮的也只有俞安南一人,孩子们的吃食不过是看在安南姐的份上附带的——这世道的可怜娃到处都是,她要是瞧见一个帮一个,早就累死了。

爱屋及乌的肚子饱饱,要报答的正主儿忍饥挨饿,在花晴这就没有这样的道理!

本来俞安南还想说些什么,花晴的连坐制度一出,她硬是不敢开口,最后只能把一碗粥乖乖喝完,难得肚子不饿的上床休息。

天色太晚,花晴也没有给人爆金币的习惯,索性凑合着跟俞安南挤了一晚,但可能真的是在梧桐小院被养娇了,在俞家睡得真是哪哪都不习惯,最后实在熬不住才勉强眯了会儿,但也天一亮就醒了。

“婶子,我给安南姐找了个缝补的活计,这几个孩子劳烦您看一天。”

花晴将铜元递过去,本来有些不情愿的婶子顿时笑出了一朵花,也没有不识趣的提起俞安南脖颈上的勒痕——八卦哪里有赚钱中药!

“安南姐,我做事的地方规矩严,你到了以后只管耐心等着,爆米花机的事情我会捡着女郎有空的时候说。”

花晴昨天晚上本来打算说了事情就走,让俞安南捡着下午的时间过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让人多等一段时间。

“我就站着,不说话也不添乱。”

俞安南有些慌张的保证,花晴直接把包子塞到俞安南嘴里完成人工闭麦,三个孩子的早饭有照顾的婶子负责,这包子是花晴专门给俞安南买的,省的到了梧桐小院肚子打鼓,弄得双方都不自在。

“一个凳子还是能挪出来的。”

花晴起得早,带着俞安南到梧桐小院的时候天也才刚亮,她跟众人简单说了下俞安南的来意,把人往自己吃饭时候的椅子上一放,就匆匆忙忙的出去跟胖婶儿买菜——

梧桐小院的肉菜现在有了固定的供应,但都是些常见的品种,胖婶儿为了寻找新鲜货色,也为了教导花晴,依旧会每天早上去菜场转悠一圈,之前花晴都是老老实实的做拎包人,一个铜元也不肯花,这次却头一回花自己的钱买了些苞谷粒和玉米。

胖婶儿不知道花晴买这些做什么,但她不管闲事,也懒得问东问西,让花晴很是松了口气:这些是给俞安南准备的,昨天她偷偷瞧过,俞家装粮食的地方早就空了。

爆米花机的柴火可以捡,但这新鲜生意若是自己不出粮食先打个样儿,起步也没那么容易,花晴索性好人做到底,把东西都给安南姐备齐。

采购,备菜,烧火,做饭……梧桐小院的活不算重,但一通忙活下来也天光大亮,花晴捡了姚晓瑜吃完饭的空档说了俞南安的事情,在自己愿意作保的情况下,顺利到手一台爆米花机,又提前将众人的午饭做了,用这段辗转腾挪出来的宝贵时间让俞安南成功上手。

“安南姐,我只能帮你到这,后面的生意如何就看你自己了。”

机器给了,方法教了,连打窝的粮食都准备了,更多的花晴也没法子了。

“已经够了,多谢……”

俞安南说着,眼睛又湿润起来,花晴实在瞧不得这种煽情场景,一溜烟的跑了,俞安南瞧着反倒没了眼泪,在心里又谢了一遍花晴,也脚步匆匆的往家走。

因为那些自相矛盾的克人传言,俞家一直是附近人家的关注重点,平时无风也要卷出三层话浪,更别说昨天晚上出了那么一桩事,三个小孩说不清楚,走时双手空空,回来背篓沉甸甸,脖子上还有明显勒痕的俞安南自然成了重点询问对象。

俞安南在回来的路上就已经做好了被询问的准备,众人的七嘴八舌应对的游刃有余。

去了什么地方——被带去做缝补的短工,地址人家不让说。

一天就买了一背篓的东西——短工的酬劳是手上的几个萝卜,背篓里是打秋风借来的粗粮,也就够吃两天,您家还有多余的吃食吗?

后面有什么打算——明天开始做点儿小生意,看看能不能挣到孩子们的口粮,您家有粮食不,借点儿。

抛头露面不好——人总不能硬生生饿死,要不您借我点儿粮食?

……

句句有交代,件件有着落,就是不清不楚说的人难受,但众人还不敢追问,毕竟俞安南的话音总能转到借粮食上,他们自家都得精打细算,哪有什么能往外借的口粮。

俞安南顺利到了家,把东西归置好以后就去接孩子们,晚上照旧喝粥,孩子们都很乖巧,只是在睡觉之前,俞安南的侄女小声开口:

“姑姑,下次去找爹娘的时候,提前跟我们说好不好?”

这个时代的普通人的生活经不起任何的动荡,幼小的孩子也明白死亡的含义,三个孩子对跟俞安南一起走并不排斥,但她们不喜欢这种被隐瞒的感觉。

俞安南没有说话,假装自己睡着了,等孩子们的呼吸都均匀了,才睁开眼睛往三个孩子的方向看过去,没有点灯的屋子里伸手不见五指,但俞安南能清楚的勾勒出每个孩子的睡姿。

三个孩子都是俞家人,名义上是一男两女,实际三个都是姑娘,最小的是俞安南带回来的亲闺女,第二大的是俞安南的妹妹,俞家父母的老来女。

而孩子中年龄最大的那个,她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的侄女是哥嫂的长女,只是因为大嫂嫁过来三年才开怀,还生的是女孩儿,为了避免外界的压力,俞家在商量以后,决定对外面说这一胎是儿子。

当时俞家的打算是让大侄女先占几年侄子的位置,等大嫂真的生了儿子,再让侄女换回真正的性别,连理由都是现成的——算命的说孩子命格特殊,在一定年龄之前必须被当做男子才能顺利养大,这种情况在当地并不算特殊,只是别家都是男扮女,俞家则是女扮男。

至于一定年龄到底是多少岁,那就要看侄子出生的时候侄女多大,到时候寻个最近的,能扯上关系的日子换回女子装扮就行,什么三月三六月六七月七,只要有心,什么日期都能吹出花。

但还没等到真正的侄子出生,哥嫂就……后面侄女的真正性别因为一些原因一直没有揭露,也正因为她明面上的男子身份,才没让俞安南连着另外两个女孩儿被提脚卖了——这世间的女子总要有个主子,哪怕只是个男童。

俞安南叹了口气,刚巧听见院墙上的熟悉动静,顿时不再想那些令人心情郁闷的事情,拿着柴刀跟猫儿一样走到墙角,对着墙上落下来的两条腿就是狠狠一刀!

“啊——”

惨叫声响起,俞安南听着墙另一边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有些遗憾自己的柴刀没找准角度:要是刚好劈在骨头缝上,整个脚掌都能脱离人体,现在落在骨头上,虽然免不了成个拐子,死的时候却还能留具全尸。

真是便宜他了。

确定暂时没人敢爬墙后,俞安南带着柴刀回屋睡觉,第二天起了个大早背着爆米花机出门,按照之前在心里盘算的步骤寻了个繁华的巷子,结结巴巴的吆喝了两声,就拿着自带的玉米和大米开始做爆米花。

这东西在电影院门口常见,但对许多人来说还是个新鲜玩意,俞安南舍得拿刚做出来的爆米花打窝,定的价钱不贵,用粮食也能换,很快便有了第一笔生意,然后是第二笔,第三笔……

带着沉甸甸的背篓回家,俞安南在数完钱粮后狠狠哭了一场:四个人不会饿死了!——

作者有话说:一点小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