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声被咽回去,谈宾望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傻眼了。
“人呢?”
屋里空荡荡的,唯有圆形方桌上摆满整整一桌的饭菜,除此之外竟还有酒。
看着那一桌好菜,谈宾一肚子气。
“小杂种,还真跑出来吃独食了。”
他气不过,走上去拿起木筷就开始吃,伸手把酒壶盖子拨开,仰头就是一口。
谈宾眼睛一亮,“好酒,好酒,爽快。”
他一口菜一口肉,不多时酒壶就见了底。
见地上放着一坛酒,谈宾抱起来拔开塞子,对准坛口直接往嘴里灌。
他打了个酒嗝,抹了把嘴,“这酒不错啊,好喝。”
不知不觉,谈宾喝完了整整一坛酒,就在这时,外头响起姚映疏和谈之蕴的声音。
谈宾晕乎乎的,正要去找两人算账,忽然听见他那有钱儿媳妇问:
“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第66章
被酒水占据的大脑一下子醒了一半。
谈宾呆愣愣地想, 什么下手?他们要做什么?
脚步声一下下靠近,跟踩在他心头似的,令谈宾浑身汗毛竖起。眼见门口已经出现了人影, 他放下筷子,立马往桌下钻。
下一瞬, 屋里走进来两人。
谈宾听见姚映疏咦一声,“这门怎么开着?”
他后知后觉懊恼,方才忘了把门关上,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谈之蕴应,“许是方才我们出去时忘了关。”
谈宾心里松了口气,耳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应该是他那有钱儿媳妇。
她再度问起方才的问题, “你准备什么时候对你爹动手?”
正午的阳光火辣辣照射在窗上, 地面金光如碧波晃动。
酒楼里, 姜文科坐在上方,拎着酒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一杯,浅饮一口后拿眼睛觑曾名良。
“你说的主意是什么?”
这段日子姜文科命衙役在搜遍了县城, 始终找不到林月桂母女的踪迹,怒气在心中积攒得越来越久, 他控制不住脾气,当即就要去谈家逼问姚映疏林月桂的所在之处。
没想到却被曾名良拦住了。
进县衙后,这个昔日的书生变了许多, 或许不是变,应该是他藏在心里的另一面被彻底激发出来,手段狠辣,令姜文科对他刮目相看,交给他不少事。
当时曾名良说:“大人明鉴, 那姚家娘子与林娘子感情甚笃,您此去怕是会空手而归。”
“还请大人给属下一些时间,我定会想出万全之策,令大人抱得美人归。”
如今两日过去,姜文科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把人叫到自己常去的酒楼,准备好生问询一番。
曾名良放下酒杯,拱手对姜文科恭敬道:“大人,属下查到,就在林娘子失踪前几日,姚娘子的夫婿谈之蕴曾在傍晚时驾车离开县城,一直到第二日才归。”
姜文科缓缓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是谈之蕴把桂娘藏起来了?”
曾名良垂首,“出主意的或许不是他,但他一定知道桂娘所在。”
姜文科打量着下方俊秀男子的神色,“你有什么主意直说就是。”
曾名良抬首,嘴角笑意隐现,“大人,据属下所知,从谈之蕴年幼时起,谈父便终日酗酒,酒后时常殴打儿子,导致父子两人感情淡薄。倘若谈之蕴失手弑父,大人何不以他的前程作胁,逼问他桂娘在何处?”
这种拼了命也要往上爬的感觉,曾名良可太熟悉了。
与谈之蕴见面的次数越多,曾名良便越发觉得两人很是相似。
不同的是,他失去了光明正大出人头地的机会,而谈之蕴却还能参加秋闱,甚至于来年的会试。
他不甘心。
都是一样的人,凭什么谈之蕴前途坦荡娇妻在怀,他却只能依附在这狗官手下战战兢兢争取他的信任往上爬?
既然他已经身处泥泞满身污秽,那谈之蕴也得下来陪他才是。
数个念头在脑中一转而过,曾名良眼里透出亮光,笃定道:“如此,他一定会老实交待。”
姜文科看着他,缓缓端起酒杯将之饮尽。
曾名良此人,留不得了。
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
心狠手辣,一条人命在他口中仿佛不过蝼蚁。善于隐忍,明知他欺辱了自己的妻子,却能忍辱负重在他手下做事。
倘若给他机会,假以时日,定能一飞冲天。
这样一个心黑阴险,又掌握着他把柄的人,着实是个隐患。而且……作为桂娘的未来夫婿,看着她这个前夫在跟前晃荡,实在令他如鲠在喉。
指腹在杯壁上来回摩挲,姜文科脸上露出笑,“不错不错,是个好法子。”
“名良啊,你可真能为本官排忧解难。”
姜文科亲手给两人倒满酒,“来来来,本官敬你一杯。”
曾名良受宠若惊,“怎能劳烦大人,合该属下来才是。”
“诶,不过一杯酒而已,你受得住,受得住。”
姜文科举杯与曾名良轻轻一碰,将酒饮尽后,他叹道:“好酒。吃菜,都快凉了,赶紧吃菜。”
握着酒杯,他拿起木筷,状若随意道:“既如此,那此事便交给名良吧。”
曾名良捏着筷子的手一顿,“交给属下?”
“是啊。”
姜文科夹一筷子肉放进嘴里,边嚼边道:“这主意是你想出来的,由你来执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何况……”
他意味深长看了曾名良一眼,“你把此事办妥了,我才好把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啊。”
曾名良心头一热。
这是姜文科对他的考验,通过了,往后他才能成为他真正的心腹,触碰到县衙的权柄。
曾名良仿佛看到了自己执掌大权的一日,嘴角溢出笑,“属下定不负大人所托。”
姜文科也笑了,执杯与他相碰,“本官等着你的好消息。”
二人相视一笑。
树上的蝉唧唧叫个不停,和着绚烂阳光,平白在人心底生出一股燥意。
谈宾躲在桌下,听着谈之蕴那孽子轻声道:“快了。”
谈宾耳边轰一声,所有思绪瞬间停止运转,脑子宕机一般,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对他动手?
这个孽子……是想要他的命?
谈宾全身发抖,不寒而栗。
谈之蕴往晃动的桌帘看一眼,给姚映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往下说。
姚映疏眨眨眼,接着道:“人选找好了吗?”
“找好了,城西的贺老板,他黑白通吃,做这种事也不算是生手,保管能办得干干净净,让人找不出半点破绽。”
“一会儿离开我就去找他。”
姚映疏对谈之蕴竖起大拇指,夸赞道:“不错不错。一想到往后咱们家能恢复以往的样子,我这心里就舒坦。”
谈之蕴笑了声,余光瞥见对面二楼厢房内有人走出来,眸光微动,问道:“还吃吗?”
听到这话,姚映疏按照谈之蕴事先叮嘱的摆摆手,应道:“不吃了不吃了,咱们回吧。”
“好。”
两人的脚步声远去后,谈宾颤颤巍巍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发着抖的手握住桌上另一壶酒,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谈之蕴这个狗崽子,这是真的想对他老爹动手啊!
混账,畜生!早知如此,在他刚出生时,他就该掐死他!
谈宾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不知不觉间又将酒壶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
门口又响起脚步声,谈宾心悸抬头。
堂倌匆匆进来,目光与他相对时略显意外,但他显然还记得这位客人,不由道:“这位客官,您的儿子儿媳已经走了。”
言外之意,我该收拾桌子了。
谈宾没回他,把酒壶丢开,扶着桌子站起身。
这猛地一下头瞬间发晕,他身子东倒西歪的,幸亏扶住桌沿才没摔倒。
谈宾晃晃脑袋,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今、今个儿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勉强站稳后,他跌跌撞撞地摸索着下楼。
路过门口时堂倌扶了他一把,担忧道:“客官,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谈宾摆摆手,推开堂倌的手,醉醺醺道:“我好得很。”
说罢,踉跄着下楼。
堂倌目送他走出酒楼,抬步往屋里走。到桌边一看,整整一坛酒没了,就连两个酒壶都空了。
“我的亲娘嘞。”
堂倌震惊喃喃,“这可是全河阳最烈的酒啊。”
这酒醉人得很,那位客官明日醒来可要遭罪了。
……
酒楼门口,谈宾一步三摇地跨出门槛。
站直后,他打了个酒嗝,脸颊上升起两团极为明显的酡红。
一抬眼,却见谈之蕴站在不远处,正和人说话。
那人背对他站着,穿着紫色宽袖长锦袍,腰间大带缀着一块羊脂玉佩,身后跟着小厮,甚至还有两个带刀的护卫。
刹那间,谈宾耳边回荡着谈之蕴方才的厢房内说的话。
‘一会儿离开我就去找他。’
紧接着,他看见谈之蕴拢在袖子下的手动了动,谈宾直觉里边有东西,揉了揉迷蒙双眼,努力睁大眼睛看清楚。
那东西在阳光下一晃,谈宾看见一闪而过的寒光。
他脑袋一下就炸了。
匕首!
那是匕首!
谈之蕴那狗杂种好端端的为什么在身上揣匕首?他一定、一定是在买凶杀人!弄死他这个爹,他们一家好潇潇洒洒地过日子!
一瞬间,谈宾想清楚了所有的弯弯绕绕,脑子像有烟花炸开,炸得他头晕眼花,怒气澎湃。
混账,这该死的东西,他居然敢弑父!
谈宾怒不可遏,太阳穴突突地疼。
被酒水充盈的大脑只看得见谈之蕴与他对面身着紫衣的富商。
他眼眶充血,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愤怒与恼怒中。
狗崽子,居然存着这种恶毒心思,他非得打死他不可!
谈宾双目猩红,眼球微凸,面向恐怖,仿佛恶鬼。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在那紫衣男人身上,怒喝道:“混账,孽畜!你居然想杀我?”
姜文科正扬起虚假笑脸和谈之蕴寒暄,“谈秀才今个儿也在这酒楼吃饭?”
他们是在酒楼门口碰上的,碍于礼数,谈之蕴主动打了招呼。他拉住身旁姚映疏的手腕,彬彬有礼道:“回县令的话,今日正好有空,听闻这家酒楼的菜肴极为可口,便带内子来品尝一二。”
如今双方虽未撕破脸,但对方做了什么彼此都知道,姜文科没有做戏的心,目光在姚映疏身上转了一圈。
心中啧声,别的不说,这姚娘子生得可真好啊。虽说他并不好这一口,可这姚娘子着实貌美。
要不……等把谈之蕴收拾了,顺道把他娘子也收了?
收回视线,姜文科琢磨着这件事的可行性,端起假笑点头,正欲出声,身后陡然响起一声怒喝,紧接着,他后背一痛,整个人青蛙似的四肢着地。
他尚未反应过来,身上一重,有人骑在他背上,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砸。
痛意密密麻麻在身上蔓延。
姜文科后知后觉哎哟一声,勃然大怒,“谁、谁敢打本官,来人,快来人啊!”
事发突然,谈宾冲出来得太快,两个衙役谁也没反应过来,还是曾名良怒喝一声,“救大人!”
他们才急匆匆把谈宾拉开。
“大人,大人!”
曾名良把姜文科从地上搀扶起来,焦声问:“您可有事?”
姜文科揉着腰呻.吟着起身,闻言怒道:“本官都被打成这样了,你说有没有事?!那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打本官?”
一抬头,只见谈宾头发蓬乱,猩红双眼直直瞪着他的模样仿佛狰狞恶鬼。
“狗杂种,混蛋,你想杀我,你竟然想杀我?”
姜文科被吓一跳,“这谁啊?”
曾名良拧眉,“谈之蕴的父亲。”
听着他嘴里念叨的话,姜文科不由心虚,低声道:“他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谁把消息泄露出去的?”
曾名良喊冤,“大人明鉴,这事断然不是我!”
姜文科偏头看他,眼里藏着冷意。只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事的时候,他暂且把怀疑沉入心底,直起身指着谈宾怒喊:“你这刁民在胡言乱语什么?本官什么时候想杀你了?”
语气愤怒,然眼神却在发飘,面色也不自在,这副表情在不清醒的谈宾看来就是心虚。
他手往前一指,面色狰狞,“你和这狗崽子商量着想杀我,我听得一清二楚,你还敢不承认?”
“贱人,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咱俩谁先弄死谁!”
谈宾原本指的是谈之蕴的方向,然而他在事发的第一时间就拉着姚映疏让开,导致他指的人变成了曾名良。
后者脸色大变,下意识去看姜文科。
姜文科也没料到,谈宾居然也在这家酒楼用膳,甚至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门口分明有人守着,那该死的奴才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一个醉鬼躲了进去!
姜文科面色阴狠,此事绝对不能承认。
他打定主意,正要怒斥谈宾醉酒闹事,却见那醉鬼不知什么时候竟抽出衙役的刀,凶神恶煞朝他砍来。
“老子打死你!”
雪亮刀光映在姜文科脸上,他吓得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抖着嗓子连声怒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保护本官,保护本官啊!”
两名衙役急忙挡在姜文科面前,“把刀放下,这位可是河阳县的县令大人!”
谈宾却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发狂似的举着刀往下砍,“来,来啊!看看我们谁先弄死谁!”
酒楼门前本就门庭若市,这一出下来,周围百姓纷纷尖叫着跑开,瑟瑟发抖地躲在门后、房柱后。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往后退,虽然害怕,却忍不住睁眼往那处看。
姚映疏和谈之蕴退后两步,面色紧张地盯着眼前一幕。
谈宾不会武,也就趁着酒劲和打铁的好力气才能逞凶,一名衙役抽出刀与他对峙,另一人绕到背后,寻找机会制服他。
谈宾挥刀乱砍,好几次都险些划过衙役的脖子,吓得他后背冒出冷汗,心里控制不住地生出燥意。
忽然,一名衙役脚下打滑,身体猛地撞上谈宾。
谈宾一个踉跄往前扑去,恰巧另一名衙役正在此时挥刀。
“啊!”
人群里有百姓在尖叫,仿佛已经预见谈宾身首异处的惨状。
姚映疏焦急转头,“不会真的……”
话音陡然一顿。
午后的阳光极烈,从天空照射而下,在谈之蕴眼睑下方投射出两片阴影。黑色眼珠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淬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姚映疏忽地明白了什么。
她咬咬牙,什么也不想地扑上去,吼道:“快躲开!”
刀锋避开要害处,砍在谈宾腿上。
他疼得大吼一声,“啊!”
两道人影翻滚,刀上鲜血滚落,滴滴答答落在石板上。
“啊!”
人群里有道稚嫩男声尖叫,“杀人了,姜县令当街杀人了!”
“啊!”
百姓们瞬间爆发出惊惧尖叫,一传十十传百。
“县令杀人了!”
姜文科暴怒,“住嘴,住嘴!本官没有杀人,都把嘴给本官闭上!”
无人听他所言,姜文科又惊又怒,冲动之下夺过衙役手里的刀,大喝道:“都给本官闭嘴!”
“跑!快跑啊!县令要杀人了!”
“哐当——”
惊叫混乱中,锣鼓陡然被人敲响。
有人高声喝道:“御史大人在此,诸位莫慌!”
声音嘹亮,中气之足,令周围百姓不由愣住。
什么御史大人?
第67章
谈之蕴顾不上其他, 冲上去扶起姚映疏,“娘子!你如何了?可有事?”
姚映疏没理他,把谈之蕴推向谈宾, 她趴在地上,借着衣物遮挡, 把地面的几粒石子拾起,悄悄放在袖中。
捡完后,她就地一趟, 捂着手哭哭啼啼流眼泪。
“哐当——”
锣鼓声再度响起,那道洪亮男声继续安抚百姓,“御史大人在此,诸位莫慌, 停在原地不要着急, 一个一个散开。”
紧接着, 另一道声音沉稳道:“我乃圣上亲封的巡按御史严钦,有本官在此,河阳县令不敢造次, 诸位安心归家去罢。”
“御史?真的是御史?”
“御史是什么官,比咱们县令还大?”
“那可是听从圣上圣旨巡按地方的御史大人, 当然比咱们姜县令大,快快快,别慌了, 御史大人定能为我们主持公道。”
姚映疏听着百姓们的话眨眨眼。
这位御史大人当真有这么大的能耐?
她抬头,但见百姓们规规矩矩从两边退开,一道身影大步向她走来。
那人瞧着三四十岁,穿着普通的灰色斜襟长衫,腰系大带, 其上不过缀着一个蓝色荷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量不算高,五官生得也算普通,眉心皱起折痕,浑身上下充斥着姚映疏说不出来的感觉。
或许……这才是官威?
他走到姚映疏身旁,眉头微皱,伸手将她扶起,“娘子可有大碍?”
姚映疏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刚想说无事,严钦却已皱眉将她的手打量一番,回头对随从道:“去请个大夫来。”
随从应,“这就去。”
姚映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方才她与谈宾一起摔倒,谈宾的刀也随之而落,她的手不慎摁上去,在右手掌心划了好大一个口子。
一只手染满了血,疼痛后知后觉蔓延,大抵是这阵子养得娇气了,起初只是做戏,但现在姚映疏却是真的疼得落了泪。
完好的那只手摸了摸泪,她小声啜泣,“多谢大人。”
严钦拧眉,生硬地安慰一句,“郎中很快就来了。”
姚映疏瘪着嘴点头,心道郎中来了也不能马上治好她,该疼的还是得疼。
谭承烨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跑到姚映疏身边将她扶住,担忧问:“没事吧?”
姚映疏摇头,用他的衣服把自己的手包住,哽咽道:“没事。”
谭承烨皱着脸看向她的手,扶着她回到谈之蕴身边。
严钦看了两人一眼,把目光放在姜文科身上。
“御、御史大人?”
姜文科哆哆嗦嗦道。
另一个侍从取出腰牌送到姜文科面前,“如假包换,我们家大人正是此次巡按平州的严钦,严御史。”
姜文科脸上挤出笑,“原来是严御史,下官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莫怪。”
他正要与严钦见礼,手一抬,陡然意识到手里还握着刀,心中一惊,手上力道微松,那把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响亮的声音仿佛闷雷响在众人心间。
严钦看了那刀一眼,眸底闪过冷意,并未言语,走到谈家一家三口面前,对着地上惨叫的谈宾道:“这位老丈,你别慌,郎中马上就来。”
他抬头看向谈之蕴,“这是你父亲?”
谈之蕴颔首,“回大人的话,是。”
听见他的声音,抱着腿惨叫的谈宾当即发狂,“疼,好疼!狗杂种,小贱种,你把我伤成这样,就不怕……”
“大人!”
姚映疏陡然高叫一声跪在严钦面前,眼泪汪汪道:“县令大人无缘无故把我公爹伤成这样,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啊!”
关键时刻,谭承烨脑瓜子动得极快,扑通一下跪在姚映疏身边,他微微一僵,脸色因忍痛显得有些狰狞,“是啊大人,这姜县令当街杀人,若非我娘反应快,我爷爷可就没了!”
严钦打量着二人,语气迟疑,“这是你……娘?”
尾音微妙上扬。
“是啊。”
谭承烨指着姚映疏和谈之蕴,“这是我爹娘。”
又指向谈之蕴怀里的谈宾,“这是我爷爷。”
随从大感震惊。
这对夫妻如此年轻,儿子居然都这么大了?
他不由开口,“哪个是你亲生的?”
严钦看他一眼,随从缩缩脖子,却仍是好奇。
谭承烨回得格外坦然,“谁都不是。我爹已经去了,这是我继母,我继母又带着我嫁给了我继父,因而他们虽然与我并无血缘,却的确是我的父母。”
解释一通后,谭承烨又道:“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姜县令目无王法,当街杀人!”
他指着姜文科,一脸愤恨。
姜文科大惊,急忙辩驳,“这谈老头分明没死,且是他袭击本官在先,本官无奈之下才令人将之制服,他受伤非我所愿,你莫要胡言乱语!”
谭承烨不服气,“那他为什么非说你要杀他?”
姜文科内心焦躁,“本官怎么知道!他一个醉汉,说的话怎么能信?”
谭承烨大声道:“你急了!”
姜文科:“本官与他无冤无仇,为何要杀他?”
谭承烨理直气壮,“你和我们有仇啊!极有可能为了泄愤杀我爷爷!”
姜文科勃然大怒,“黄口小儿!此地哪儿有你说话的份!”
谭承烨得意洋洋,“御史大人你快看,他就是急了。”
姜文科想吐血,着急忙慌对严钦解释,“大人明鉴,这当真就是一场意外,下官哪儿来的胆子敢当街杀人啊!”
谈之蕴冷眼旁观,敏锐地捕捉到姜文科眼里的心虚。他微微眯眼,没想到他们竟然想一块去了。
温和的嗓音沉下,态度却一如既往恭谦,“姜县令。”
严钦循声望去。
只见那事发时便无比镇定的年轻人望着姜文科,精致漂亮的桃花眼里隐含明悟,“你可是为了那件事……才想要我爹的命,以此要挟我?”
姜文科面色大变。
“不行!”
姚映疏拉住谈之蕴的袖子,含泪摇头,“不能说。”
谈之蕴偏头看她,微微叹气,垂眸不语。
严钦不动声色端详着这几人,眼睛微眯。
他与随从走到此处时刚好目睹衙役手持长刀挥向那名老汉,随后百姓惊慌而逃,姜文科拎着染血的刀威胁百姓。
严钦对这位传闻中的姜县令的第一印象瞬间跌到谷底,可看着这几人的神情,这里面似乎又还藏着别的东西。
有仇?
堂堂一个县令,与这目前看来不过生得出色的一家子有什么仇?
他正在忖度,身后陡然有脚步声靠近,一名年轻人匆匆走来与之拱手见礼,“平州知州从事宋子辰,见过严御史。”
严钦回身,眉心一拧,“陈安同的属官,你缘何在此?”
宋子辰恭谦道:“回刺史,前些时日,知州大人收到一封信,信上道河阳县令以次充好,私自贩盐,知州大人震怒,特命下官来此调查。”
盐铁乃国之大事,这姜文科的胆子竟这么大?
严钦眸色一厉,“确有其事?”
宋子辰道:“下官正在调查,不过河阳县最大的盐商,正是姜县令的岳丈。”
严钦冷笑,“好啊,我听说河阳县令姜文科治下清明,是难得的好官,特地来此瞧瞧,不曾想竟是这么个好法。查,将此事给本官一五一十查清楚!”
宋子辰躬身道:“是。”
姜文科一张胖脸霎时白得跟雪似的,连声喊冤,“冤枉啊大人,下官平日里最是节俭不过了,怎么会和岳家勾结贩卖私盐?大人明鉴,这定是有人在冤枉下官!”
“冤不冤的,查过就知。”
严钦重重冷哼。
站在姜文科身后的曾名良咽了口唾沫,有姜文科犯事在前,那他卖妻一事……也不算什么吧?
嫉妒又艳羡的目光扫过严钦,他悄悄后退,影子似的藏在姜文科身后,仿佛自己并不存在。
“大人,郎中来了!”
随从带着一名郎中匆匆赶来。
严钦道:“快让他给这位老丈和小娘子治伤。”
“是!”
郎中被拉到谈宾面前,谈之蕴刚要出声,掩在袖下的手忽然被拽了一下,姚映疏面色担忧,“劳烦先给我公爹看伤。”
郎中“诶”一声,蹲下身子查看谈宾的情况。
“这伤有些严重,需要缝合,快把他抬回去。”
随从看向严钦。
后者颔首,“去吧。”
借来担架,随从与谈之蕴一道把谈宾放上去,两人合力将之抬起。
严钦道:“先带着你父亲回去治伤,等他醒了本官再来问话。”
谈之蕴面不改色,“是,多谢大人。”
姚映疏拉着谭承烨,对严钦恭声道:“多谢大人。”
面对他们,严钦的表情语气不似方才严肃板正,略带了两分温和,“回去罢。”
年轻小娘子从身侧走过,严钦看着姚映疏的脸部轮廓,眉头微微一动。
这位娘子为何看着有几分眼熟?
姚映疏已经走到前方,严钦看不见她的脸,只好收回视线,目光在姜文科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沉声道:“将他们带回府衙,本官要一一审查。”
“是。”
“大人,冤枉啊,下官真的冤枉!下官真的没有做过……”
姜文科的声音散在空中,枝头两只喜鹊叽叽喳喳叫着,叫声穿透云霄,盘旋在小院上空,经久不散。
听着这声音,谭承烨踮起脚尖往空中看一眼,小声道:“哟,看来老天爷也知道咱们家今个儿有喜事,派来了两只鹊儿报喜。”
姚映疏回头瞪他一眼,余光斜向站在门外的随从。
谭承烨立马把嘴捂住,不说话了。
片刻后,郎中从屋里走出,叹道:“伤口太深,流了太多血,这几日定得好生将养着,否则这条腿可就要废了。”
姚映疏暗道,废了才好呢,最好是手脚都废了,到时候看他还怎么打人。
她面色忧愁,“我记住了,多谢郎中。”
谈之蕴拱手,“多谢。劳烦大夫替我娘子包扎一下伤口。”
郎中:“好,这位娘子请。”
姚映疏和他移步至堂屋,她坐在椅上包扎伤口,谈之蕴在对面招待名唤严明的随从。
伤口虽长,但好在并不深,郎中很快上完药,叮嘱姚映疏这几日多休养,伤口不能沾水。
姚映疏一一应了。
事毕,严明对夫妻二人道:“先把你们父亲好生养着,今日的事,御史大人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
谈之蕴颔首,恭谦道:“多谢。”
姚映疏付了诊金,和他一道送两人出去。
送了人回来,刚踏进院里,姚映疏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对谈之蕴道:“你和我去书房,我有话和你说。”
谭承烨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么大的喜事姚映疏为何拉着一张脸,挠挠头跟在两人身后走进书房。
还没跨过门槛,忽然砰的一声,谭承烨瞪着眼睛瞧着紧闭的房门,格外娴熟地蹲到书房窗户底下。
小福还在养伤,恹恹地趴在窝里休息,大福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谭承烨身旁,爪子一蹲坐在他脚边,啄吃地上的蚂蚁。
书房里,姚映疏从袖子里掏出好几块石子,摆在桌上,碰撞声如她的声音沉闷,“今日这一遭是你故意算计好的?”
谈之蕴并不瞒她,点头承认,“是。”
谈宾喝醉酒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性子鲁莽自大,天不怕地不怕,在万恩县闹出不少事。
他算准了他会是什么反应,故意在他面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故意与姜文科寒暄,再加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不怕他不发疯。
听他承认得这么爽快,姚映疏深吸一口气,“你算准了谈宾会死在衙役的刀下?”
“娘子高看我了。”
谈之蕴轻轻笑了声,“这种事我怎么会算得准?不过推波助澜而已。”
竟然还笑得出来!
姚映疏瞪他一眼,“你真的想让他去死?”
谈之蕴脸上笑意渐落。
曾经,年幼时的谈之蕴格外崇拜自己高大威猛的父亲,可从他目睹他娘一次次被打得遍体鳞伤开始,一颗种子便埋在了心上。
他娘死后,那颗种子生根发芽,一天天,一年年过去,长成了参天大树。眼下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如何能不利用?
谈之蕴垂睫,语气很轻,咬字却极重,“是。”
他缓缓抬眸直视姚映疏,“你觉得,我不该弑父?”
谈之蕴解释,“就算谈宾今日死了,他也并非死在我手上,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弑父。”
姚映疏皱眉,“谁和你说这个了?”
她沉着脸,严肃道:“谈宾死了,你怎么办?”
谈之蕴一下没反应过来,“我?”
姚映疏重重点头,“他死了,你可是要守孝的。那你八月的秋闱怎么办?错过这次,下次可就在三年后了。”
“为这么个爹耽误三年,谈之蕴。”
姚映疏认真问:“你觉得值得吗?”
第68章
谈之蕴, 你觉得值得吗?
听着这句话,谈之蕴的脑袋好似被重物重重敲击一下,许久都缓不过神来。
看着坐在身侧正对着他, 板着脸一脸不赞同的姚映疏,喉咙似被异物哽住。
喉结滚动, 谈之蕴声音发飘,“你当时冲上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然呢?”姚映疏反问:“还能是什么?”
她叹气, “倘若谈宾是别人,我不仅不会救他,反而会拍手称快。可无论关系好坏,他于礼法、血缘上都是你爹, 你们是父子, 碍于这层关系, 他要是死了,耽搁的可是你的前程。”
姚映疏知道谈之蕴对这次的秋闱有多认真。
平时没空便罢,要是有空, 那必是手不离卷,就连挨了打, 一大早起来也是去书房看书。
对这次秋闱,他抱有百万分的期待,若不是谈宾忽然而至, 想必他们一家三口此刻已经坐上了去府城的马车,奔赴谈之蕴的下一段路程。
那是他期待已久的未来,姚映疏不忍他在此时放弃。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或许他并不把这三年放在眼里, 或许三年后,他依旧会大放异彩。
可这不过是或许。
未来的事谁能保证?
既然无法保证,那为何不珍惜当下?
基于这个念头,姚映疏当时才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度量着谈之蕴的神色,她抿唇,“你怪我自作主张?”
微微偏过头去,姚映疏赌气道:“你若执意要等三年也不是不行,正好谈宾受了伤,不搭理他就是,让他自己慢慢等死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谈之蕴着急,越过两人之间的方桌捉住姚映疏完好的手,抿了抿唇,轻声道:“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为了我。”
姚映疏抬头。
年轻男子一双漂亮桃花眼直直注视着她,眼下小痣随着话音微动,与眼中星光相映,潋滟似碧波微漾。
“自我娘死后,除了师父,再无人如此待我。”
谈之蕴弯起眼,脸上笑容不似寻常温和得如面具一般,而是带着他这个年纪特有的清朗意气。
“欢欢,我心中很欢喜。既是欢喜,又怎会怪你?”
“咚、咚。”
有什么声音在姚映疏耳畔响起,一下又一下,令她心跳加快,油然而生一股慌乱却含着隐秘欣喜的复杂情绪,导致她忽略了谈之蕴对她的称呼。
惊慌之下收回手,姚映疏故作镇定,开口时打了下磕巴,“那、那就好。”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单手拿着茶杯咕咚咕咚灌进去一半,平复着莫名其妙变得激荡的心情,语气奖励似的,“往后也应该这样,心里想的什么直接说出来就是,你若是不方便对我说,那不是还有谭承烨吗?”
“憋得久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迟早要把自己憋出事来。”
谈之蕴笑着开口,“好。”
那笑似掺了蜜,姚映疏不自在得很,错眼看向窗边,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那位严御史和后面那个府城的什么事的,你是怎么招来的?”
谈之蕴:“老师寄来的信里有写到万恩县最近巡逻极严,盐铁铺子价格有变动,今上励精图治,时常派遣御史去各地巡视,我便想到是有御史来平州了。”
“御史行踪成谜,倘若直接去信告状并不可行,我收买了县内乞儿,让他们将姜文科的好名散播出去,传得越远越好。若是传入那位御史耳中,他很有可能会来河阳一探究竟。”
姚映疏恍然大悟,“原来之前那些话,是你让人传出去的。”
还让她生了好一阵子闷气。
她瞪了谈之蕴一眼,又问:“如果那位御史没来,或者他十天半个月后才会来呢?”
谈之蕴:“我又往府城去了封信。状告姜文科伙同岳家贩卖私盐。御史巡按平州的消息我们或许不知,但平州知州一定知晓,在他辖下出现这种事,无疑往他官声上添一笔黑墨,他定会派人暗查。”
姚映疏迟疑,“可是你怎么知道姜文科那狗官贩卖私盐?”
谈之蕴轻轻笑了笑,“我买了姜文科岳家的盐,与别的盐铺对比之后猜的。”
“猜的?”
姚映疏大为震惊。
更令她震撼的是,谈之蕴的所有计划不过都是猜测,但偏偏事情就如他所愿,走到了他想要的局面。
“哐哐——”
窗户骤然被敲响,谭承烨的脑袋从裂缝里钻出来,崇拜又激动地朝谈之蕴竖起大拇指,“谈大哥,你真行啊!”
此时此刻,小少爷对他小爹佩服得五体投地。
姚映疏没工夫去管他怎么又在窗外偷听,依旧沉浸在震惊里抽不出身。她缓缓偏头去看谈之蕴,心里默默感叹,让他去参加科举,当真是个最最正确不过的决定。
谈之蕴并未理会谭承烨的恭维,侧眸对姚映疏道:“欢欢,御史彻查姜文科的消息,你可给林娘子送去。”
“啊?”
姚映疏愣了片刻,听懂了谈之蕴的言外之意,面露迟疑,“这会不会,有些为难月桂姐了?”
“或许,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呢?”
姚映疏踯躅片刻,咬牙点头,“好,你现在就去给她写信。”
无论月桂姐做什么选择,她都有知道的权力。
身子刚刚挪动,姚映疏忽而一顿,眉眼耷拉着,嘴唇嚅动。
“……对不起。”
“什么?”
谈之蕴没听清。
姚映疏深吸一口气,音量拔高,“我说,对不起。”
“我惹的麻烦,最后却是你在暗中善后。”
谈之蕴牵起嘴角,“你是我的妻子,我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你也是在帮我。”
姚映疏并没被安慰到,她在心里暗忖,往后若是再遇重要的事,无论如何都得和家人商量过后再做决定,就像谈之蕴所说,他们是一家人,兴衰荣辱都被绑在一起。
她抬脸,左手随意一摆,故作轻松道:“好啦好啦,快去写信吧。”
“好。”
姚映疏伤了手,写不了信。谈之蕴代劳,将姜文科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写在纸上。
他刚把信装好,姚映疏拿在手里打声招呼就往外跑,“我去找人带信,很快就回来。”
谈之蕴目送她离开,搁下笔,转头唤一声在窗台下和大福蹲在一起的谭承烨,“我也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看书。”
话音落下,他已匆匆往外走去。
谭承烨不解挠头,姚映疏也就罢了,谈大哥出去作甚?
他点点大福脑袋,“你说,谈大哥干嘛去了?”
大福咯咯叫。
谭承烨叹气,“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嘛。”
他偏头看向谈宾的屋子。
伤口缝制完后他就昏睡过去了,至今还未醒。
“不醒才好呢。”
谭承烨小声嘟囔,“最好一辈子别醒。”
“去去去,上一边玩去。”
低头一看,大福往他鞋面上啄,谭承烨挥手将它赶走,转头回了自个儿屋,鬼鬼祟祟在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两眼放光将之翻开。
……
找了好几个时辰,姚映疏总算找到人把信带去林月桂的表姑婆家。
虽然罪名是谈之蕴猜的,但白日里见姜文科心虚的表情,想必他也没少干贪赃枉法的事。
只希望那位严御史能加把劲,一举把这狗官弄死。
这些时日以来遮在头顶的乌云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姚映疏心情极好,迈着轻快的步伐去布庄买料子和线。
正在挑选颜色,她忽然感觉身后有道视线一直在追随自己。
姚映疏纳闷回头,没看见人。
她皱着眉头移回视线,继续选料子。
两息后,姚映疏猛地回头。
身后的人被她吓一跳,知道自己是被发现了,扬起笑悻悻开口,“娘子,是我啊。”
姚映疏拧眉,“你是?”
“娘子忘了?”
那人并不气馁,笑意粲然,“上次我喝醉酒倒在花卉行门口,是你劝的我。”
姚映疏犹疑打量着眼前的人,穿着富贵,生得很白,看着很是喜庆。
喜庆……?
姚映疏想起来了,指着男子道:“你、你是那个什么汪老板?”
妻子跟戏班子的角儿好上那个?
汪老板点头,笑容灿烂,“娘子好记性。”
姚映疏:“好巧,你怎会在此?”
微顿片刻,她恍然大悟,“这布庄是你的?”
汪老板笑着颔首,“正是。”
“娘子今个儿是来选料子的?”
“是啊。”
汪老板大气挥手,“相逢即是有缘,今个儿这铺子里的料子,我全给娘子六折。”
姚映疏嘴角扬起笑,“那就多谢汪老板了。”
她选了两块布和一些线,汪老板没要线的银钱,算是给她的搭头。
如此大方令姚映疏对他印象更佳,认真道谢,“今日是我占汪老板便宜,改日我请汪老板喝茶。”
汪老板并不把这点银钱看在眼里,不过这位姚娘子态度如此真挚,他心情更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瞥了眼姚映疏缠着布的右手,汪老板道:“姚娘子的手不便,不如留个地址,我派人给你送去?”
姚映疏脸上刚露出一点笑,旋即迟疑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
汪老板摆手,“布庄现在不忙,只是让堂倌跑一趟罢了,耽误不了多久,娘子只管放心。”
姚映疏点头笑道:“有劳汪老板。”
汪老板喜庆脸上露出笑,听完姚映疏所说的地址,惊奇地咦一声,“好巧,我姑姑也是住在此处。”
姚映疏惊讶,“这么巧。”
汪老板嘿嘿笑,“是我表姑,她姓高,姚娘子可认识?”
“高婶子啊。”
这可真是熟人,上次骂曾名良的可不就是她?
姚映疏双眼弯弯,“当然认识。”
汪老板:“那可真是巧了!”
两人就高婶子又寒暄几句,一直到汪老板被人叫走,她才离开布庄,一路往家走。
回去的路上转道去了菜市,姚映疏受伤的手不方便,只买了三根排骨和几节莲藕。
她没带菜篮子,讨要了两张油纸把菜包住,就这么抱着回去。
单手一直举着容易疲软,姚映疏刚走出菜市没多久手臂便开始发酸,她没兜住,几节莲藕直直往下掉,骨碌碌滚出老远。
“诶。”
姚映疏正要去捡,一道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窜了出来,麻利敏捷地将莲藕拾起放在自个儿篮子里,走到她面前道:“我送你回去。”
姚映疏愣愣地看着来人,犹疑道:“封家婶子?”
“是我。”
封婶子没想到她还记得自己,脸上扬起笑,“娘子好记性。”
今日被夸了两次好记性,姚映疏笑容灿烂,“婶子好身手。”
并未拒绝封婶子的帮助,她抬步往前走,感激道:“多谢婶子。”
“是我该多谢娘子才对。”
封婶子声音很轻,只容她身边的姚映疏听见,“若非娘子相助,我孙儿怕是不能熬过去。”
听她这话,姚映疏略显欣喜,“婶子孙子的病好了?”
“已经大好了。”
说起孙子,封婶子眉眼柔和,“他听说是娘子救了他,一直心存感激,可惜不知娘子名讳住址,连道谢都找不到地儿。好在上天眷顾,让我今个儿遇见了娘子。”
姚映疏:“救他的是大夫,我可不敢居功,婶子与孙儿好好的,我心里就很欢喜了。”
封婶子:“可若没有娘子相赠,我哪儿来的银钱请郎中抓药?”
两人边走边说,聊得颇为投机,得知姚映疏伤了手不能沾水,封婶子提出给她把饭菜做好再走。
姚映疏急忙把人劝住,直说家里还有人会做饭,封婶子才勉强打消这个念头。
将东西送进屋,她只喝了口水便告辞离开。
姚映疏望着她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口气。
封婶子可真是,太热情了。
刚要挪开视线,忽地瞧见谈之蕴从门后走来,姚映疏纳闷,“你出去了?”
谈之蕴点头,“去取了药。”
郎中离开时留下一副药方,姚映疏哦一声没追问,“那你去煎吧,我买了骨头和莲藕,你记得炖上。”
谈之蕴温声道:“好。”
手疼得厉害,吩咐完姚映疏转身进堂屋,瞧见放在一旁的布料,思忖着应该是谭承烨拿进来的,没管它直接回了房。
累了一天,她现在只想躺着。
谈之蕴进了厨房,炖了汤煎了药,待药煎得差不多了,用碗舀起端到谈宾的房间。
推开门,谈宾依旧在床上躺着未醒,谈之蕴走进去坐在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舀起药汁,不时吹一口气,神色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药凉了,他垂睫望着碗里的褐色药汁,轻启唇,“醒了就别装了。”
第69章
床上的人眼皮子动了动, 却并未睁开。
瓷勺磕碰在碗沿的声音清脆,听得人心中一紧,紧接着就听谈之蕴道:“放心, 我还要参加八月的秋闱,暂时动不了你。”
谈宾僵硬的身体逐渐回暖, 瞬间睁眼指着谈之蕴破口大骂,“小畜生,狗杂种, 你敢弑父,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谈之蕴慢悠悠看他一眼,“你这不还没死吗?”
谈宾一噎,旋即勃然大怒, 直起身扬手就想教训这不孝子, 然而一动, 腿上骤然传来剧烈疼痛,他脸色一变,伸手捂住腿上完好处, 嘴里不住发出痛呼。
“疼、疼死了……”
“你这小杂种,竟然和外人勾结砍伤自个儿爹, 你不怕遭报应吗?”
谈之蕴漫不经心道:“你都不怕,我怎么会怕?”
他抬头慢慢注视谈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就算是遭报应,不有你在前头顶着吗?”
谈宾苍白的脸色逐渐变为铁青,“我可是你爹!”
“你不是一直以为我不是你亲生的?”
谈之蕴冷笑,“你要把我送走,把我娘打得遍体鳞伤的时候, 你怎么不承认你是我爹?”
“当初那般无情,如今威胁到自身安危时倒是一口一个大逆不道天打雷劈的。”
“谈宾。”
谈之蕴笑出声,眼中晦涩,如浓稠不见光影的晚夜里,所有见不得人的诡谲妖物一瞬间全部涌了出来,毫不避讳地展示自己的阴毒心念。
“你脸不疼吗?”
谈宾注视着谈之蕴的眼睛,恍惚间好似看见了无数张牙舞爪的恶鬼,他心脏一缩,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要做什么?”
此话一出,骤觉自己落了下风,谈宾脸色回转,狠狠呸一声,“当初那般情况,是个男人都得怀疑你娘红杏出墙。是她先不守妇道,是她先背叛我!”
时至今日,他依旧固执己见,不思悔改,简直无可救药。
谈之蕴眸色渐冷,“说来说去,一切不过都是你的怀疑。捕风捉影的事,在你和那些人眼中却成了既定的事实,是你的怀疑和可笑的自尊心害死了我娘。”
“你不愿承认我更好,因为你根本不配做我爹。”
“我也根本不需要一个害死我娘的爹。”
谈宾用愤怒掩盖内心的心慌意乱,“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娘分明是高热死的,与我何干?!”
“好哇,你不认我这个爹,那我就去你书院,去县衙去闹,让世人看看你谈秀才怎么不尊亲父,不孝不悌!”
谈之蕴懒得与他争辩,在谈宾这种偏执固执又自尊心强盛的人眼里,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有错。
哪怕害得曾经恩爱有加的妻子英年早逝。
谈之蕴抬手掐住谈宾的下巴,将手里的药灌进去。
谈宾猝不及防,挣扎着去推谈之蕴的手。
可惜他现在身上有伤,每一次剧烈的动作都会让腿上伤口裂开,空气中隐隐有血腥味散开。
谈宾进退两难,犹疑间被态度强硬的谈之蕴灌了整整一碗药。
呛咳着将药吞入腹中,药汁沾到唇边脸上,他面色惊恐,形容狼狈,“你给我喝了什么药?!”
谈宾颤颤巍巍,不是说暂时不会杀他吗?
谈之蕴看出他心中所想,嘲讽勾唇,“放心,不是毒药。只不过让你暂时失声和虚弱几日罢了。”
站起身端着药碗离开,谈之蕴走到门口,往后睨一眼,冷漠道:“安生在这里待着。”
把门关上,他盯着手里的药碗,微微眯起眼睛。
可惜河阳县太小,他让小乞儿问遍所有药铺才找到这么两味药。
谈宾不能死,那就只能将他控制住,若是有一劳永逸的法子,直接让他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好了。
看来等去了府城,还得找机会去药铺问问。
谈之蕴心中腹诽。
今日是个阴天,太阳悄然无声向西移动,他望着院中沉甸甸的梨树,眸色深不见底。
“方才是什么动静?”
含糊的女声响起,谈之蕴偏头。
姚映疏单手揉眼从屋里走出来,往谈宾的屋子看一眼,“他怎么了?”
她似刚睡醒,向来清甜的嗓音增添两分磁性微哑,多了几分韵味。发丝略显凌乱地披在身上,脸颊带着微红热意,似午后伸着懒腰苏醒的娇憨小猫,透着迷茫懵懂的天真娇美。
谈之蕴眸底晦涩逐渐褪去,声音很轻,温润柔和,“没事。”
“哦。”
姚映疏反应迟钝地应一声,捂唇打哈欠,“什么时候吃饭啊,我饿了。”
“汤应该快好了,我去看看,你吃点别的垫垫。”
谈之蕴说完进了厨房。
姚映疏眼睛发直,呆呆地站在原地出神,过了许久,她又打一个哈欠,抹掉眼角挤出的泪水,游魂似的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上看谈之蕴忙活。
看着看着,那人似有所感,转头望着姚映疏的方向,她一个激灵打直腰背,用声音掩饰心虚,“怎么了,快做啊,不然我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谈之蕴很轻地笑了下,“快了,不会让娘子饿着。”
说完,他转身继续。
姚映疏却落荒而逃,快步走到梨树下,捂着胸口小声喃喃,“奇怪,好奇怪。”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可要说具体哪儿怪,她又说不出来。
风吹过,树叶在头顶发出沙沙声响,姚映疏仰头望着枝上沉甸甸的梨,伸手摘一个下来。
动作缓慢地舀起一瓢水把梨洗干净,她放在嘴边咬一口。
脆的,好甜。
……
谈之蕴动作麻利,小半个时辰不到就让姚映疏吃上了饭。
她积极地单手捏着竹筷穿梭在厨房和堂屋间,兴奋劲仿佛要溢出来。
从堂屋跑出来,她左手往谈宾的屋子一指,问道:“他怎么办?”
谈之蕴:“不用管他,待会儿我给他端去。”
“哦,好。”
谈之蕴说不管,姚映疏就真的不管,站在院里中气十足地喊:“谭承烨,吃饭了!”
没听见回音,姚映疏眉头一拧,拔高音量,“谭承烨!”
“来了来了!”
谭承烨略显慌乱应答,噔噔脚步声响起,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扒着门框问:“怎么了?”
“怎么了?吃饭了!你在屋里干嘛呢,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狐疑的视线将谭承烨来回扫视,姚映疏眯起眼,“你又背着我做什么坏事呢?”
“哪有?!”
谭承烨心惊肉跳,努力保持镇定,“我就是一不小心睡着了没听见而已。”
“真的?”
谭承烨小鸡啄米点头,“真的!”
姚映疏看出这小子没说实话,只她现在手疼得紧,加之中午为了应付谈宾根本没怎么吃,现下饿得心慌意乱,没工夫逼问他。
点点头,她哦一声,转身进入堂屋,“净手吃饭吧。”
“好。”
谭承烨赶忙去井边打水,自己洗一遍,瞄一眼姚映疏,试探性问:“要我帮你洗吗?”
姚映疏白他一眼,“谁要你帮?”
她自己走过去蹲下,让谭承烨冲水,自己别扭地单手搓了搓,把水甩干,迫不及待冲进堂屋,“别磨蹭了,快吃饭,我好饿。”
两人一前一后进去,谈之蕴已经将饭盛好,又一人舀一碗汤。
见姚映疏进来,他用竹筷夹起一块肉,“你……”
抬头一看,姚映疏端端正正坐在对面,不知从何处拿出一个木勺,正无从下手,瞄见谈之蕴的动作眼前一亮,“给我的?”
不等谈之蕴回复,她单手把碗递过去,眼巴巴地望着他。
谈之蕴:“……”
对上那双明亮水润的眼睛,他喉头哽住,顺从把肉放在她碗里,“吃吧。”
姚映疏收回手,不怎么熟练地用木勺舀起肉送进嘴里,含含糊糊道:“我还要,谢谢。”
谈之蕴默了一息,把叹息咽进肚里,挑了几块肉去掉骨头,和莲藕一道递给她。
谭承烨也给姚映疏夹了几筷子菜蔬,无不同情道:“还要跟我说啊。”
姚映疏:“放心,不会跟你客气的。”
吃完,谈之蕴去给谈宾送饭,谭承烨独自收拾饭桌。
姚映疏抱着小福坐在一旁,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眯起眼,提醒道:“碗要掉了。”
“啊?哪儿?”
谭承烨回神,低头一看,不满道:“你诓我。”
“要不是你心不在焉的,我能诓你?”
姚映疏拧眉,“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谭承烨回得极快,端着碗一溜烟跑进厨房。
这小子,不对劲啊。
姚映疏默默地想。
她又去看谈宾的屋子,更觉得不对劲。
按理来说,这人要是醒来,不得和谈之蕴大吵一架啊?
可除了之前听见的动静,现在却是安安静静,无事发生。
姚映疏单手托腮轻轻叹气,只觉得这一个两个的都有秘密。
夜风吹来,她吹了吹颊边碎发,腮帮子微鼓,像是在生闷气。
谈之蕴站在檐下看她一会儿,把碗送进厨房后走到她旁边坐下。
两人一并坐在门槛上,吹着夜风欣赏漆黑夜幕中明亮璀璨的繁星。
过了片刻,谈之蕴偏头,目光在身侧姑娘皎白侧脸流连,轻声开口,“我给他下了药。”
姚映疏微怔,“什么药?”
“坏嗓子和让他虚弱的药。”
谈之蕴解释,“严御史若是问话,谈宾开不了口,也就出不了乱子。”
姚映疏心有顾忌,“可是御史大人前脚才说要问话,后脚谈宾就出不了声,这是不是太凑巧了?”
谈之蕴微笑,“那就说他伤口发炎症,起了高热烧坏了嗓子。”
或者……只要在姜文科和曾名良口中证实他们的确想杀了谈宾,那他这个受害者发不发声就没那么重要了。
一旦那些龌龊事被揭露,严御史的怒火只会朝姜文科与曾名良而去,注意力被他们吸引,谁还会想起谈宾?
还能这样?
姚映疏眨眨眼,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这药的药效能有多久?”
姑娘柔软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臂膀,两鬓碎发被风轻轻吹起,卷翘长睫扑闪,鹿眼被昏黄灯光晕染出细碎的光,双唇微微翘起,似偷腥的小猫窃喜。
谈之蕴眸色柔和下来,嗓音如风中轻颤的幽昙,温柔舒缓,“最多四五日。”
“这么短?”
姚映疏肉眼可见地失落,“那岂不是要一直给他喂药?”
“我方才还在想,要不要请个人照看他。”
毕竟秋闱越发近了,谈之蕴要忙着考试,她伤了手,心里也不乐意照料谈宾。谭承烨更不用说了,他还小,那少爷只有别人照顾他的份,哪儿能照顾人啊?
这样看来,雇人照顾是最合适的,待他们去了府城也不用头疼谈宾的问题,可若是要长期给谈宾喂药,那就有些麻烦了。
不是信任的人,姚映疏怎么也不能放心。
“别担心。”谈之蕴安慰,“这事我来解决。”
大不了去牙行买个签死契的仆人。
谈之蕴肉痛地想。
听他这么说,姚映疏暂时就先不管了,“好。”
话音方落,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托起她受伤的右手,清润温和的嗓音响起,“还疼吗?”
姚映疏心道,那么长的一道口子,肯定疼啊。
可对上谈之蕴的视线,受伤的手分明感受不到丝毫温度,她却觉得有丝丝缕缕的暖意从两人相接处蔓延,令她心跳漏了一拍。
温柔的目光如风般吹进姚映疏心里,吹散了弥漫许久的薄雾,一股奇异的感觉升起,她仿佛触碰到什么,情不自禁开口,“你……”
“洗完了!”
谭承烨欢欢喜喜从厨房里蹦出来,“终于洗完了。”
他停在院中,奇特地望着坐在门槛上的两人,“你们干嘛呢?”
“啊?没什么。”
姚映疏抬起手肘,略显慌乱地轻轻挣脱开谈之蕴的手,“吹风歇凉。”
她站起身,“我也歇够了,先回去休息了。”
“哦哦。”
谭承烨看了眼姚映疏的手,“我去给你端水。”
这么懂事?
一时间,方才所有别扭的情绪烟消云散,姚映疏挑眉笑道:“好啊。”
谭承烨转回厨房把水端进姚映疏屋里,刚走出来,便听谈之蕴道:“承烨,私塾的假休完了吧?明日该进学了。”
转过身对上谭承烨一副天塌了的表情,谈之蕴微笑,“早些休息。”
“对对对。”
姚映疏点头,“你明日该去私塾了,可别睡过了时辰。”
谭承烨垮着脸有气无力地应,“知道了。”
他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屋,心中抓狂,什么时候去府城啊!
这不休假还好,一休假,他完全没了去私塾的心思。
可恶,这阵子落了好多课业,到时候张原和徐天浩又要得意了!
谭承烨进屋后,姚映疏也摆摆手对谈之蕴道:“我回房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好。”
目送她进屋,谈之蕴轻轻叹一口气。
也罢,还是等秋闱过后再说。
……
手上伤口一直作痛,姚映疏睡得并不踏实。
隐隐约约听到谈之蕴起身的动静,她闭眼眯了会儿,实在睡不着,只好爬起来。
谈之蕴在厨房忙活,大福小福都醒了,一个在墙边散步,时不时戳一下花叶,一个窝在窝里,恹恹地垂着脑袋。
姚映疏在院里游走一圈,去厨房端点剩饭倒给小福,正在喂大福,忽然听见院门“砰砰”地响。
“欢欢,欢欢!”
许久未听到林月桂的声音,姚映疏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把手心粟米全部丢给大福,匆匆走向门口。
敲门声惊动了福气,它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乱动,姚映疏安抚它两句,随手给它喂一把干草,见它情绪安稳后急忙单手把门闩抽出。
门打开,站在外面的不是林月桂是谁?
姚映疏惊喜不已,“月桂姐,你回来了。”
林月桂瘦了也黑了,但精神劲还不错,对姚映疏笑了下,匆匆把柔姐儿交给她,语速极快,“你帮我看下柔姐儿,我去趟县衙。”
话落,她转身即走,背影匆匆。
意识到林月桂要去做什么,姚映疏有些担忧,用左手去牵柔姐儿的手,“柔姐儿,你跟……”
垂头时,她目光一定。
如果没记错的话,柔姐儿好像是个甜美可爱又腼腆的小姑娘,眼前晒黑了大半,咧嘴笑得对她露出一口白牙的小女孩是谁啊?
姚映疏试探性问道:“柔姐儿?”
小姑娘猛点头,开朗道:“姚婶婶,是我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姚映疏眼前一黑。
真的是柔姐儿?
她香香软软的白团子怎么变成小煤球了?
第70章
“阿哲哥哥会打猎, 我缠着他教我用弹弓,现在我已经能在十步之外打落野果子了。”
柔姐儿捧着小脸坐在院子里,面对着姚映疏一脸兴奋, “娘说,以后会给我请个武师傅, 等我长大,我就会变得特别厉害!”
谈之蕴给柔姐儿洗了个梨,笑道:“柔姐儿真棒。”
谭承烨端着碗蹲在小姑娘对面, 闻言对她竖起大拇指,“柔姐儿,你未来一定是个女侠,闯荡江湖劫富济贫, 名震天下!”
姚映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赶紧去私塾。”
谭承烨神色瞬间暗淡, 不情不愿地哦一声,喝完碗里的粥,慢拖拖把碗放下, 背着书箱走出院子,“我走了奥。”
姚映疏挥手, “走吧走吧。”
见她头也不抬,谭承烨哼一声,转而对谈之蕴道:“谈大哥, 我走了。”
谈之蕴温和点头,“去吧。”
谭承烨这才高兴起来,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外走。
听见脚步声,姚映疏抬头往院门看了眼,又转向站在一旁的谈之蕴, 迟疑道:“你不去书院?”
谈之蕴温声解释,“在书院和在家里温习都是一样的,我就先不去了。”
姚映疏下意识往东厢房看了眼,隐隐感觉到他另有原因,心里生出一股感激,她笑着对谈之蕴点头,“好啊,谭承烨不在,中午咱们带着柔姐儿好好大吃一顿。”
谈之蕴失笑,“好。”
他去厨房收拾碗筷,留下姚映疏和柔姐儿坐在院里。
太阳还没爬上树梢,树荫下还算凉快,姚映疏把柔姐儿搂进怀里,摸摸她的小胳膊,柔声问道:“怎么突然想起要习武了?”
柔姐儿抿抿小嘴唇,依偎在姚映疏肩上,小声道:“等我变得厉害,那些坏人就不敢欺负娘了。”
姚映疏猛地一怔,偏头去看小姑娘的神情。
她脸上没有怨恨也没有愤怒,一派天真与坚定,“没有爹爹也没关系,我会好好保护娘亲。”
柔软小手轻轻搭上姚映疏受伤的手,柔姐儿小声道:“也会保护姚婶婶。”
小姑娘的童言稚语令姚映疏眼眶发酸,她不知道柔姐儿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也不知道她内心纠结痛苦多久,才会说出没有爹爹也没关系这样的话。
毕竟当初曾名良归家时,柔姐儿脸上的笑容足以证明她对爹爹的依赖。
姚映疏把柔姐儿抱进,心里又酸又暖,她眼里含着碎光,温柔道:“柔姐儿真棒。”
“往后柔女侠要好好保护娘亲呀。”
柔姐儿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头,碎发在姚映疏脖颈上擦过,蹭得她心里一片柔软。
“嗯!”
姚映疏笑了笑,真心希望月桂姐此行顺利,她们母女往后再无灾祸。
……
那位哭声凄惨满心愤怒的娘子走后,严钦在椅上坐了许久。
严明端来一盏茶,“大人,您忙活了一早上,快喝盏茶润润口。”
严钦伸手接过,浅饮一口,他蓦地将茶盏重重撂下,杯底与桌面发出响亮的碰撞声,茶面晃荡不平,有几滴茶水溅在手背上,他恍若不觉,铁青着脸骂道:“卖妻求荣,天理难容!”
“强占他人之妻,那姜文科与强盗何异?!”
严明心里默默赞许他家大人骂得好。
那姜文科与曾名良两人简直就是畜生!做的事天理不容。可怜了那位林娘子,竟被这么个畜生糟蹋了。
好在她心性坚韧,想必定能走出来,重新面对生活。
严钦沉着脸沉思许久,忽而道:“你说,姜文科这事做得如此熟练,是否有可能在林娘子之前便已做过这等事?”
严明一个激灵,急忙道:“这就去查。”
“慢着。”
严钦又道:“林娘子口中称邻居娘子助她逃离河阳,你去查查,那人可是昨日受伤的姚家娘子。”
若是的话,姜文科的确有可能迁怒于谈家,设法暗杀谈老丈。
心念一转,严钦眸光锐利,“去唤严瑞,让他审问曾名良。”
严明拱手,“是!”
……
日头升起后,姚映疏拉着柔姐儿进屋说话。
小福这几日精神好了许多,趴在堂屋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柔姐儿玩,姚映疏手疼做不了事,就在一旁盯着一人一狗发呆。
余光有道人影一晃,瞥见谈之蕴从屋里出来,姚映疏见他穿着整齐,忙问:“你要出去?”
谈之蕴点头,“我去牙行看看,能否买个人回来。”
姚映疏一下子想到屋里的谈宾。
之前没想过要买人,经谈之蕴提醒,姚映疏恍然觉得这也是个办法。
她张唇,声音还未出,外头又响起敲门声。
“可能是月桂姐回来了。”
姚映疏站起身往外走,路过谈之蕴时飞快道:“你等我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
她走得急,谈之蕴忙跟在身后怕她摔了,“好。”
然而一开门,站在门外的却并非林月桂。
姚映疏惊讶,“封婶子?”
封婶子脸上露出爽朗笑容,“姚娘子。”
她拉过小少年,“这是我孙儿嘉元,昨个儿听说我碰见了你,就一直吵着要亲自向你道谢。”
那小少年约莫七八岁大,个头到封婶子腰间,肤色微黄,若是去掉眉眼病气,也是个俊逸的小郎君。
他二话不说跪地朝姚映疏磕了三个响头,声音稚嫩又坚定,“娘子大恩大德,秦嘉元铭记于心。”
“诶。”
姚映疏单手去扶小少年,“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谈之蕴小心地护着她受伤的右手,目光疑惑从这祖孙二人身上扫过,低声问:“这是怎么回事?”
气浪扑打在姚映疏耳畔,她耳廓微痒,轻轻偏头小声回:“之前封婶子的孙儿得了病,去抓药的路上钱被人抢了,我偷偷帮了她一把。”
谈之蕴了然,所以这是道谢来了。
面前的小少年站起身,郑重其事道:“姚娘子,我不会让你的银子白花的。”
姚映疏被逗笑了,“那你准备怎么报答我?”
秦嘉元神情认真,“等我再大些就去赚钱,学着做生意,既能报答您的救命之恩,也让我祖母不用那么辛苦。”
谈之蕴目光微怔,轻轻落在那单薄瘦弱的肩膀上。
封婶子低头擦了把眼角,在孙儿肩上一拍,“你这小萝卜头,现在说这些空话有什么用,想报恩,你先长高再说吧。”
秦嘉元鼓着腮帮子不服气,“我会长高的,我也没有说空话,祖母,我在很认真作保证,你不要和我唱反调。”
封婶子笑了,“好好好,是祖母说错话了。”
听着祖孙俩的对话,姚映疏忍俊不禁,想起之前听人说封婶子卖的是力气活,她心头一动,问道:“婶子力气很大?”
虽不知她为何有此一问,封婶子仍认真作答,“从小力气就大,嘉元他爹娘走后,我就是靠着这把力气把他养大的。”
姚映疏心思活络起来,“婶子和嘉元先在此处等等,我去去就回。”
她下意识用右手去拉谈之蕴,手一动,立马有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托住她手腕,避开她的伤处拉着她往里走。
姚映疏看着前方年轻男子干净俊逸,清晰明朗的下颌线,眼睛轻轻弯了一下。
凌霄花渐渐爬满一整面墙,谈之蕴停下步伐,不必姚映疏明说,心领神会问:“你是想雇那位婶子?”
姚映疏重重点头,“我看封婶子和她孙儿品行都不错,她力气又大,完全能照顾谈宾,雇她在家里帮忙,还能减轻封婶子的负担,你觉得呢?”
谈之蕴眼前浮现出小少年坚毅稚嫩的面容,眸光微动,轻笑道:“你是一家之主,你说了算。”
这话姚映疏听着舒心,眼睛一弯露出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和封婶子说。”
这副兴奋的模样看的谈之蕴失笑,“好。”
请封婶子祖孙俩进屋,姚映疏认真把话和她说了,“婶子意下如何?”
封婶子惊喜,“此事当真?”
“自然是真的。”
姚映疏笑,“也是巧了,我们刚想雇人婶子就上门了,这可是老天爷送上来的缘分。”
封婶子大喜过望,眼里泛起泪花,握住姚映疏的手感激不已,“娘子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婶子说这话可是折煞我了。”
姚映疏嗔道:“月钱我给婶子一月二两,吃住都在我家,今个儿就和嘉元搬进来可行?”
“行,当然行!”
封婶子激动,“我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
“诶,婶子等等。”
姚映疏唤住迫不及待的封婶子,笑容促狭,“我还没和婶子立契呢,到时若是不认账,婶子上哪儿哭去?”
封婶子激动地手足无措,手紧紧抓住衣摆,“是是是,还得立契呢。”
一月二两银子,这已经是大户人家下人的月例量了,更何况这里可是望舒巷,往来都是读书人。经过家中生意失败后,封婶子不愿意孙儿走他祖父的老路,她希望他能读书,就算考不了科举,将来也能去当个账房先生。
做生意,他们家就不是那个料。
倘若能留在谈家,近朱者赤多学几个字,对秦嘉元受益匪浅。
心念转动,封婶子对姚映疏越发感激。
谈之蕴主动去书房,“我去立契。”
当着封婶子的面,姚映疏看了秦嘉元一眼。这小少年敏锐得很,立即道:“祖母,我去院子里转转。”
“去罢。”
秦嘉元出去了,姚映疏与封婶子道:“婶子有所不知,我那公爹自幼对我夫君极为不好,他嗜酒如命,喝醉就会动手,当年我夫君和婆母被他打伤,夫君当夜高热不退,婆母冒着大雨去给他抓药,回来就病倒了,缠绵病榻几日,终是撒手人寰。”
封婶子虽命运坎坷,但年轻时也是夫妻恩爱,对谈宾这种动手殴打妻儿的男人很是看不上眼,厌恶道:“怎么会有这样的男人?谈公子和夫人遇上他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姚映疏叹道:“是啊。婆母走后,这么多年他从未管教过夫君,谁料眼看夫君即将参加秋闱,他又找上门来了。”
封婶子露出嫌恶。
清清嗓子,姚映疏压低嗓音,“封婶子昨日可听说县令大人当街杀人一事?”
这事都传得沸沸扬扬,封婶子自然知道,眉头一动,犹疑道:“难不成那人正是谈公子的父亲?”
姚映疏点头,“不过他只是伤了腿,并未丧命。”
她道出谈之蕴的说辞,“眼下他伤了腿又伤了嗓子,好歹也是夫君的亲生父亲,我们自然不能放任他不管,可又实在厌恶他以往的行径,便想请婶子照看他,不必多费心思,只要他活着,有口饭吃就行。”
封婶子心领神悟,拍拍胸膛道:“娘子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定会好生照料老太爷。”
“照料”二字被她要得极重。
姚映疏笑,“那往后就劳烦婶子了。”
谈之蕴立完契,双方签字画押,封婶子招呼秦嘉元进屋和姚映疏告别,柔姐儿忽然从屋里跑出来,气道:“姚婶婶,小福把你的线团都弄乱了,我理了好久都……”
话音骤停,她看着面前比她略高的小少年,疑惑问:“你是谁?”
秦嘉元低头,视线里闯进一个可爱机灵的小姑娘,他愣了愣,回道:“秦嘉元。”
“我叫曾梓柔。”
柔姐儿礼貌回,跑到姚映疏身边,把手里的线团往她跟前一递,气得眼里冒泪花,“姚婶婶对不起,我一时没看住,小福就跑进你屋里去了。我原本想自己把线团理好,可怎么都理不清……”
小福跟在她身后汪汪叫。
一只手把小福拎起,谈之蕴轻敲小黄狗脑袋,“怎么这么不听话。”
小福汪汪地叫,看样子还挺委屈。
姚映疏安慰,“没事,线团而已,晚上等你承烨哥哥回来理。”
“娘子,我来吧。”
一双小手把线团接过去,秦嘉元认真道:“我可以。”
柔姐儿回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姚映疏:“好啊。封婶子,让嘉元留下,你先回去收拾罢。”
封婶子也不忍孙子来回奔波,闻言点头,“好,娘子等我几个时辰,我很快就回来。”
她匆匆往外走,不忘叮嘱,“嘉元,别给娘子惹麻烦。”
秦嘉元点头,“我知道的。”
封婶子走后不久,林月桂回来了,眼眶虽然是红的,但精神劲却不错。
柔姐儿喊着娘迎上去,林月桂拍拍她脑袋,让柔姐儿去玩。
秦嘉元看她们一眼,默默走到一旁去理线。
柔姐儿也跟着过去。
谈之蕴见状回了书房,好让姚映疏和林月桂说话。
“月桂姐,快来坐。”
姚映疏招呼林月桂坐下。
后者第一时间看向她的手,拧着眉心问:“手怎么了?”
“没事,就刮了一下。”姚映疏双眼弯弯,由内而外感到高兴,“过几日就好了。”
林月桂拿着她的手嗔道:“怎么也不小心些。”
她坐下,轻声说着这些时日的经历。她的表姑婆是个厚道人,林月桂在乡下其实过得还不错。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跟着下田上山,身上累了,自然很少想起别的事。
只是当姚映疏的书信送来时,林月桂才清晰地认识到,她其实并没走出去。
她恨,恨不得将姜文科和曾名良碎尸万段,因此当看到那封信时,她毫不犹豫就回来了。
她绝不放过任何将那两个畜生绳之以法的机会。
姚映疏单手握住林月桂的,宽慰道:“月桂姐放心,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林月桂眼里有泪光闪烁,温声道:“好。”
下午封婶子便将他们祖孙的行李带过来了,家里人多,姚映疏索性让谈之蕴去酒楼叫了一桌菜,傍晚时谭承烨瞧见家里多出这么多人一下没反应过来。
等听说封婶子和秦嘉元会住在家里帮忙,他兴奋得险些没跳起来。
太好了!以后终于不用他刷碗了!
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暮食,饭后林月桂带柔姐儿回家,封婶子祖孙住在谈宾隔壁,姚映疏一家三口各自回屋歇息。
小院就此沉寂。
三日后,一则消息震惊了整座河阳县城。
御史大人竟然在姜县令府邸后院的枯井里挖出整整五具女子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