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封婶子祖孙一大清早就起了。
家里存粮告急, 封婶子揣上姚映疏前几日给的银子,把秦嘉元留在家里就匆匆去了粮铺。
谈之蕴起得较早,在厨房看见秦嘉元时并不意外, 走过去接替他的活,温声道:“去生火就好, 剩下的我来罢。”
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平日里封婶子在外做活时,秦嘉元都会跟在她身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或是早早回家给祖母做饭。
一个六七岁还没灶台高的孩子在厨房转悠忙活,看着怪不落忍的,哪怕谈之蕴自诩心黑,看着他这模样难免想起从前的自己, 不由起了两分恻隐之心。
秦嘉元乖乖放下锅铲, “好。”
他快步走到灶膛后坐下, 拾起一块木柴往里添,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他虽然会做饭,但并未继承封婶子的好手艺, 仅限于能将食物做熟。至于味道……能吃饱饭就行了,哪有资格追求美味?
方才他紧张不已, 生怕把这顿饭做毁了,因而在公子出声时,他竟有些窃喜。
秦嘉元暗暗唾弃自己, 眼睫悄悄上抬,不时注意谈之蕴的动作。
做得不好学就是了,不能每次都让公子自己动手。
谈之蕴只当没发现这小家伙的小动作,有条不紊煮了粥,又炒了几碟小菜。
饭好, 谭承烨也起了。
他打着哈欠走进堂屋,拉长尾音,撒娇似的问谈之蕴,“谈大哥,咱们吃什么啊?”
谈之蕴:“粥。”
“又是吃粥。”
谭承烨皱起眉,垮着脸道:“我想吃清蒸鲈鱼烧排骨红烧狮子头。”
谈之蕴语调平淡,“可以,我晚上让封婶子去买。”
“算了算了。”
谭承烨连连摆手。
他不能吃,看着他们吃也是受折磨,何必呢?
谈之蕴看他一眼,温声提醒,“快吃吧,要迟到了。”
谭承烨叫嚷两声,抱怨道:“不想去,这几日受伤落了好多课业,先生把我当眼中钉似的,课上就盯着我一个,我连打个盹的工夫都没有。”
谈之蕴给他盛一碗粥,“这话要是被你娘听到了,少不了你一顿骂。”
谭承烨往外看一眼,大喇喇道:“她听不到,姚映疏不睡到日上三竿才不会起。”
谈之蕴给秦嘉元也盛了碗粥,“吃吧。”
秦嘉元受宠若惊接过,紧张道:“谢谢公子。”
他低头喝粥,心中暗道,公子和娘子都是好人,不过他们一家三口对彼此的称呼,也有够奇怪的。
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粥,谭承烨忽然往谈宾的屋子看了眼,惊奇道:“这几日他怎么没闹?”
倒是见过封婶子去给他送饭,但这都受伤好几日,硬是没听见他叫一声。
谈之蕴面色不变将粥送入口中,“许是受了伤太虚弱,没那个精力闹。快吃。”
“哦。”
谭承烨应一声。
喝完粥,他丧眉耷眼地背着书箱去私塾,秦嘉元说了声小少爷慢走,手脚麻利地收拾桌面。
许久没听到这个称呼,谭承烨还怪新奇的,回头看他小身板拿着抹布擦桌子收拾碗筷,想到他的年纪比自己还小,最开始有人接替自己活计的兴奋散去,心里还怪不落忍。
这个小家伙,也就和吉祥吉福刚到他身边时差不多大小。
谭承烨脚步沉重地往外走。
他忽然有些想吉祥和吉福了。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是不是有了别的小少爷。
想到这儿,谭承烨鼻头一酸,拿起衣袖擦擦眼角,瘪着嘴往私塾走。
……
果真如谭承烨所料,姚映疏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几日心里舒坦,她睡得也好,对着大开的窗子伸懒腰,瞧着金灿灿的阳光心情大好。
谈之蕴在书房窗边看书,见状眉眼柔和,“灶上热着粥,洗漱后去吃罢。”
“马上!”
姚映疏刚放下手,秦嘉元的声音响起,“娘子,我可以进来吗?”
她忙走到门后,单手抽出插销。
门一开,秦嘉元端着盆站在门外,姚映疏急忙让开路,“快进来。”
小少年把盆放在桌上,帕子浸湿递给姚映疏,“娘子擦擦。”
“谢谢嘉元。”
姚映疏单手拿在手里,略微惊讶,“热的?”
秦嘉元点头,“公子说娘子是姑娘家,最好少碰凉水。”
姚映疏下意识转头,视线被墙壁遮挡,唯有金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并不见谈之蕴的身影。
她弯了弯眼,把帕子放在脸上,温热触感将整张脸盖住,暖意丛生。
洗漱完,堂屋里已摆好粥和小菜,姚映疏往书房窗边一看,青色身影靠着窗低头看书,檐下盆栽内花枝微晃,影子映在墙与那人身上。
她看了会儿,默默收回视线,垂首认真喝粥。
一顿饭刚刚吃完,外头传来响动,秦嘉元机灵跑出去,“应该是祖母回来了。”
片刻后,只见封婶子扛着两袋米粮从外头进来,那袋子瞧着该有将近白斤,但她除了脸红喘气,竟一滴汗也没出,看得姚映疏心惊胆战又叹为观止。
恰在这时,院门被人敲响,秦嘉元飞快跑去开门。
封婶子一口气把袋子扛进厨房,喝了口水,迫不及待对姚映疏道:“娘子可知我方才在外面听说了什么?”
姚映疏纳闷,“怎么了?”
“是县令老爷!”
封婶子一拍大腿,面色嫌恶,“不对,是那姓姜的狗官!御史大人在他家后院的枯井里,挖出了整整五具女尸!”
“什、什么?”
姚映疏双唇微张,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面色有一瞬的空白。
二门处,刚刚走进来的女子身体僵住,分明是大热的天,却有一股凉气从足底直直窜上天灵盖,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每一寸肌肤都散发着凉意。
封婶子一脸痛恨,“那姓姜的狗官贪恋美色,凡是遇到生得合自己心意的女子,无论婚嫁与否,都会想方设法把她们弄到自己后宅。”
“但他那正室夫人又是个善妒的,表面装得温柔贤淑,背地里却使阴招,让那狗官厌弃她们,硬生生把她们给逼死了。”
封婶子叹气,“听说那死去的姑娘里有个原本夫妻恩爱,谁料丈夫一死她便失踪,那婆婆还以为儿媳妇不甘寂寞抛下她和孙子孙女跑了,谁能想到她竟无声无息死在了县令后宅?”
姚映疏心里生出凉意,颤抖的目光看向林月桂。
她无法想象,如果月桂姐没走,未来有一日,会不会也是那些尸骨之一?
紧紧咬唇,姚映疏没忍住骂道:“畜生!”
林月桂在原地站了许久,僵硬的手忽然被人拉住,她迟钝低头,看见一张天真柔软的小脸。
“娘。”
她从恍惚中醒过神来,阳光将冷意驱散,后背有些许发麻。
握紧柔姐儿的小手,林月桂勉强笑了笑,抬步朝姚映疏走去,“欢欢。”
“月桂姐。”
姚映疏喉间发紧,此时此刻看见她,竟有股劫后余生之感。
林月桂对她扬起笑,“没事。”
姚映疏松了口气,握住她的手。四目相对间,所有情绪不言而喻。
封婶子见状急忙去倒水。
倚在窗边的谈之蕴听完全程,微微偏头看向晴空,桃花眼内有碎光闪烁,仿佛冬日阳光下冰棱上的一点晶莹。
……
不过一日,县令府惨案就传遍了整座河阳县,百姓们愤慨不已,暗中唾骂姜文科狗官。
又过了两日,严钦查明姜文科与岳家勾结贩卖私盐一事属实,当即下令封锁县令府与盐商陈家,牵头之人一律押送府城,上报后待圣上裁决。
囚车离开河阳县那日,街上人头攒动,人山人海,几乎全县的百姓都出动了,一个个将手里的烂菜叶烂鸡蛋砸向。
“狗官,你不得好死!”
“姓姜的,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下辈子等着投生畜生道吧!”
“狗官,你还我儿媳妇,把我儿媳妇还回来!儿啊,慧娘,是娘对不住你们啊,要是娘再警醒些,慧娘也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狗官,你拿命来!”
“去死去死!”
骂声一声高过一声,囚车内的姜文科双手抱头,四处闪躲,哪还有昔日的威风?
姚映疏站在酒楼二楼,只觉得分外痛快。
她牵住林月桂的手,小声道:“月桂姐,这狗官定会不得好死,你这下可以安心了。”
林月桂笑容极盛,看着姜文科一身狼狈,心里涌出快意。
眸底溢出的泪光被她一点点压回去,林月桂笑得真心实意。
欢欢说得对,往后都会是好日子,她不该哭,该笑,笑得越开心越好。
姚映疏用力握紧林月桂的手,目光往下在囚车里四处巡睃,眉头忽然皱起,“怎么不见曾名良?”
林月桂笑意一顿。
站在姚映疏另一侧,小心护住她手的谈之蕴低声道:“我打听过了,曾名良虽德行有亏,却并未参与贩盐一事,严御史只把他踢出了县衙。”
姚映疏心里堵了一口气,恨得咬牙,“真是便宜他了。”
“不过……”
谈之蕴拉长尾音,见姚映疏看过来,他缓缓勾唇,语气含笑,“但他受了黥刑。”
“黥刑?”
姚映疏不懂,“那是什么?”
谈之蕴耐心解释,“是在面部或者四肢刺字涂墨的刑罚,受了此刑,终身无法消除。”
曾名良是文人,而文人最在意脸面,从此以后,他不仅不能参与科考,甚至连教书先生都做不了了。
严御史刚查清姜文科罪行,百姓们正是对他无比推崇的时候,若是知晓曾名良被严御史赐了黥刑,他们会怎么想?
会不会想,曾名良是否也是姜文科的走狗?在暗中做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否则英明神武的御史大人为何会如此待他?
文人或多或少都带着傲气,仕途受挫,又被世人指指点点的曾名良在这种无形的抨击之下,又能坚持多久?
他青云直上的梦,算是就此破碎了。
听完谈之蕴的解释,姚映疏心中大喜,笑意从眼睛里冒出来,“好,好啊。严御史不愧其名,当真做得漂亮!曾名良这辈子是到头了,他就等着穷困潦倒,流落街头吧。”
林月桂眸中晦涩褪去,眼角挂着笑,可见心情不错。
囚车离开后,一行人回到家,封婶子适时倒上茶水,姚映疏喝了半杯,问道:“月桂姐,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林月桂也想过这个问题,经历过曾名良和姜文科这两个畜生之后,她只想守着柔姐儿,呵护她长大。
柔姐儿习武要请武先生,往后肯定不能再住在乡下,住在县里又要考虑营生问题。
抿抿唇,林月桂轻声道:“我想开间绣铺,让我表姑婆一家来帮忙,既能报答他们的恩情,也互相有个照应。”
姚映疏赞同,“可以啊。”
见林月桂面色犹疑,她问:“是有什么难处?”
林月桂点点头,“手里银钱不够。”
她轻松一笑,“开铺子的事不急,等我把银子攒够再说。”
姚映疏下意识想开口,我借你。
可话落在嘴边,她又咽了回去,莫名想到当初谈之蕴劝说谭承烨念书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想法。
有什么办法能不用那么辛苦又能拿钱呢?
把活儿都交给别人,自己当甩手掌柜不就好了?
姚映疏猛地抓住林月桂的手,激动道:“月桂姐,你看这样如何,你开铺子的钱我出,但你还是铺子掌柜,铺子里的事我一概不管,全由你说了算,不过往后只要是属于铺子的盈利,你都需要给我三成。”
林月桂面色微讶,第一反应是拒绝,可听完姚映疏的话,细细思索起来,竟觉得此事可行。
她点头,“可以,但你不能只要三成,开铺子的钱是你出的,你该拿七成。”
姚映疏摇头,“我就只出钱,烦心事都是月桂姐的,怎么能拿这么多?”
林月桂坚持,“不行,你得要七成。”
“那怎么能行,我不能要这么多。”
从未红过脸的两人竟在此事上争论起来。
听见动静的谈之蕴走到窗边一听,差不多了解此事后,伸手敲窗。
屋里两人同时看过来,谈之蕴微微一笑,“你们二人各拿四成,剩下两成用于铺内开销如何?”
姚映疏眨眨眼,沉吟片刻后,与林月桂不约而同道:“就这么办。”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
开铺子的事就这么决定了,姚映疏和林月桂跑遍了河阳县,终于找到一家称心合意的铺子,最终以五百两的价格拿下房契。
后续之事,姚映疏果真如当初所说的,全权交给林月桂。
因姜文科之事耽误这么久,如今都进了七月,他们一家三口该启程去府城了。
出发那日天气晴朗,日头却不晒,枝头鸟啼不断,蝉鸣连成一片,阳光照射而下,穿过枝叶缝隙,照亮挂在枝桠上的零星几颗梨。
愤怒的咯咯鸡叫和汪汪狗叫交织在一处,吵闹不已。
屋里,谈宾听着外头的吵嚷声,双唇不断阖动,伸手去够桌上的壶。
手臂疲软无力,在空中停顿片刻便重重砸下。
疼痛袭来,谈宾眼里涌出怒火,张唇想怒声大吼,却只能发出“啊啊”的音调,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恨意在心中蔓延,谈宾用尽力气抽出身下的枕头,奋力扔出去。
桌上水壶被砸中,掉在地面摔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片刻后一阵匆匆的脚步声响起,封婶子推开门走进来,往地上一瞥,哎哟两声,“老太爷,你这是在作甚。”
她把枕头拾起,拍两下重新放回去,又去收拾地上狼藉。
转身见谈宾一直指着外面,她狐疑,“你在问娘子和公子?”
谈宾激动地“啊啊”两声。
封婶子笑,愉悦道:“今个儿他们启程去府城了。”
去府城?
谈宾瞪大眼。
那不孝子将自个儿亲爹害成这样,他怎么还能去府城参加秋闱!
谈宾立马激动地要下榻。
封婶子看他一眼,扬声对外头道:“嘉元,把老太爷的药端来!”
“来了!”
秦嘉元端着药进来,封婶子接过后让他出去,单手把半掉在床沿的谈宾拖回床上,笑道:“老太爷,喝药吧。”
公子临走前与她叮嘱过,老太爷每日的药不能停,还特意给了她一些银两,让她送嘉元去读书。
娘子和公子都是好人,封婶子不想去追究这是什么药,她只需要办好他们交代的事即可。
封婶子舀起一勺药喂到谈宾嘴边,“老太爷,喝药吧。”
谈宾惊恐地瞪大眼,用尽力气挣扎。
可他无论怎么反抗,依旧挣不开封婶子的手。
窗外阳光明媚,他却似被困于寒冬中,永生永世不得挣脱。
第72章
阳光在水面洒落一片粼粼波光, 一艘客船破开涟漪,缓缓在码头停下。
船客鱼贯而下,码头边候着不少亲属, 或是挥手致意,或是大声吆喝, 人来人往,热闹得紧。
姚映疏拉着林月桂的手依依惜别,“月桂姐, 我走啦。”
林月桂好笑般点点她鼻尖,“又不是不回来了,至于这么不舍?”
说的也是。
姚映疏一下笑出来,“是呀,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月桂姐就当我出去游玩一个月好了。”
林月桂失笑, “好, 铺子里的事都交给我,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当当。说不定等你回来,我都要张罗着开门做生意了。”
“那感情好, 月桂姐做事我当然放心。我就安安心心当个甩手掌柜,等着月桂姐日进斗金, 给我赚银子了。”
林月桂嘴角抿出笑,“好。”
一旁的谈之蕴出声,“娘子, 我们该走了。”
林月桂急忙松手,“快去吧。”
姚映疏挥挥手,与她告别,跟在谈之蕴身后,与谭承烨一道登上客船。
上了船, 她回头对林月桂招手,大声道:“月桂姐,你快回去吧!”
“好。”
林月桂同样挥手,看着客船远去,一家三口的身影彻底消失。
在心里暗暗祷告姚映疏此行一切顺利,谈之蕴成功中举,林月桂吹着江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转身,缓步往家走。
快到巷口,一道身影猛地窜出来将林月桂抱住,酒气铺在她脖颈间,醉醺醺道:“桂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桂娘,你原谅我好不好?柔姐儿还小,她还需要父亲,我们和好如初,给她一个完整的家,好不好桂娘?”
尖叫声被林月桂咽回去,听着这熟悉不已的嗓音,眼中惊慌逐渐散去,却有冷意漫上来。
那人见她不理,动作越发大,抱着林月桂往偏僻的巷子走,将她压在墙上,低头去寻她的脖颈,喘着粗气道:“桂娘,桂娘,我真的好爱你,我是逼不得已的。姜文科是县令,他想做什么,我根本无法抵抗,为了咱们一家三口的安全,我只能出此下策。”
“现在好了,姜文科已经被押送到了府城,很快他就要被处斩,再也没有人能妨碍我们,我们和好吧桂娘,我真的很想你。”
林月桂露出笑,眼里夹杂寒霜,“我知道的夫君,你不过只是个秀才,如何能斗得过县令?”
曾名良动作一顿,眸底涌现喜意,“桂娘,我就知道你一定能理解我。”
“是啊,我们成婚多年,我怎么会不理解你?”
林月桂柔声道:“你先把我放开,柔姐儿还在家里,我们一起回去见她好不好?”
听着她一如既往的柔美声线,曾名良仿佛被鼓舞一般,轻轻松开手,动容道:“桂娘……”
“啪——”
林月桂扬手给他一巴掌,在曾名良愣神间疾速躲开,往巷口的方向一连退了四五步。
她站在阳光里,被金光浸透的眼眸充斥着冷意,满眼厌恶地看着曾名良右脸上的刺字,冷笑三声,“曾名良,你哪儿来的脸求我原谅你?”
“你看见你脸上的刺字了吗?那是你卖妻求荣的罪证!哪怕河阳县的百姓不知你具体做了什么恶心事,看见那个字,就知你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
“还想让我原谅你?”
林月桂嘲讽一笑,“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曾名良僵住的脸颊肉猛地一跳,神色逐渐变为狰狞,“你说什么?你不过是个被姜文科糟蹋的臭婊子,我不嫌弃已是你之荣幸,你居然敢打我骂我?”
林月桂身体一颤,她攥住双拳,唇瓣被抿得发白。
下巴高高抬起,瘦弱脸颊绷出坚强的弧度,林月桂道:“那不是我的过错,是你无耻下流的行径,我行得正坐得直,无愧于心!反倒是你,曾名良。”
林月桂呵笑,“你虚伪无耻,是个天理不容的畜生,往后余生,你将与你心心念念的前程再无瓜葛。曾名良,我会在这里看着你潦倒困苦,不得好死。”
瘦弱的肩背挺直,林月桂冷漠道:“往后别再来找我,否则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她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林月桂,你别想甩开我!”
余光里一团影子倾轧而来,林月桂一惊正要躲开,倏地有人窜出来踢出一脚,将曾名良重重踹到墙上。
那人骂道:“无耻宵小,还不快滚?”
曾名良捂着肚子挣扎爬起,额上因疼痛暴起青筋,眼眶猩红指着来人与林月桂,“好哇,怪不得你待我如此嫌恶,原来是早就有了相好的,他知道你怎么一女侍二夫,在姜文科身下承欢吗?”
林月桂咬牙,泪光涌现。
这么恶心龌龊的人,她是瞎了眼才会与他成婚!
来人狠狠呸一声,瞪眼怒道:“满脑子只有脐下三寸的恶心东西,如此腌臜,我还怀疑你和街上的乞丐是一对呢,滚,赶紧滚,别再出现在这位娘子跟前!”
曾名良脸色铁青,那人已举着拳头大步朝他走来,他骇得脸色一变,捂着肚子掉头就走。
那人对他的背影喝道:“别再让我看见你。”
松了口气,转身时面上带上两分局促,“这位娘子,当真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
转身瞧见一张梨花带雨的面容,他脸色大变,慌乱掏出帕子递给她,“对不住对不住,我是见方才那人将你挟制,害怕你遭遇不测这才跟了上来,我当真不是故意偷听的。”
林月桂没接他的帕子,用袖子擦擦眼泪,哑然道:“多谢相助。”
话落,她扭头就走。
男子急忙跟上,小声解释,“这位娘子,我当真不是有意的。你放心,我嘴可严实了,方才的话我就当一个字都没听过。对了,我姓汪,单字一个奇,经营着一家布庄,在咱们河阳县也算小有名气。来日若有半句关于你的闲言碎语传出,你只管来寻我麻烦。”
林月桂只当没听见,匆匆走到家门口。
汪奇下意识想跟进去,林月桂回头,脸色不太好看,声音略显冷硬,“这位公子,你是准备私闯民宅?”
“啊?哦。”
汪奇悻悻然收回腿,白净脸上浮现出尴尬笑容,摆手道:“抱歉,抱歉。”
他往后退,目光在附近一扫,忽地咦一声,“这是望舒巷?”
教养使然,林月桂哪怕因他得知自己的遭遇心中不喜,却是沉着脸点了点头。
汪奇目光惊奇,试探性问:“娘子可是与姚娘子相熟的林娘子?”
林月桂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就是了。”
汪奇一拍手,笑道:“姚娘子前几日请我喝茶,道是有桩生意要与我谈,她走得急,只留下住址和名姓,我等了几日不见有人上门,便亲自来跑一趟。”
林月桂想起来了。
欢欢离开前是说过认识一个布庄的老板,她们准备卖绣面,那就少不得要与布庄打交道,只她这几日忙着铺子里的事,又抽空去乡下将表姑婆一家接来,还没来得及顾得上布庄,没想到这位汪老板竟然找上门来了,甚至将她的秘密听了去?
一时间,林月桂有些踯躅。
她不太愿意与得知自己私密的男子打交道。
汪奇却是一脸兴奋,“我见过林娘子的绣工,那可称得上是鬼斧神工,若能与林娘子合作,将来哪还愁没生意可做?娘子今日可有空闲,不如咱们细谈?”
林月桂心里泄出一口气,抿抿唇,终是妥协了,“进来吧。”
现成的便宜谁能不捡?
何况这人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坏心。
不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面上再和善的人也不能轻信,当初她可不就是被曾名良骗了这么多年?
林月桂心里暗自警惕。
锦绣布庄的汪老板?看来得去打听打听,最好握住他的什么把柄,这样她才能安心。
进了门,柔姐儿和一个半大少年在院里扎马步,旁边站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壮年男子,另有一对婆媳在堂屋里忙活。
见林月桂和一陌生男子进来,众人的目光纷纷变得警惕,看得汪奇心里发毛,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微笑。
林月桂:“这是来谈生意的汪老板。”
婆媳两人放下警惕,薛表姑婆连忙吩咐儿媳妇,“快去给客人倒水。”
“好。”
二人退出去,好让林月桂和汪奇详谈。
这汪奇是个做生意的好手,不似某些商人说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但一针见血,见解独特,林月桂与他谈话颇为愉快。
约好改日再会,林月桂起身送汪奇出去。
转身时蓦地被吓一跳。只见薛表姑婆一家三口齐齐站在她身后,目光隐忧,“不是去送人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林月桂眼带厌恶,“回来时碰见了曾名良。”
薛表姑婆眉头紧锁,“特意来找你的?他想做什么?”
林月桂嘴角微动,嘲讽不已,“来寻我和好。”
薛表嫂大怒,“那姓曾的还有没有羞耻心?他怎么还有脸面与你和好?表妹,你可不能心软啊。”
薛表姑婆往柔姐儿的方向看一眼,提醒儿媳妇小声些。
薛表嫂肩膀下沉,一脸怒容。
林月桂安慰,“表嫂放心,我与他早就没了瓜葛,更不可能与他和好如初,倘若他再来,我就算是不要这张脸也要让他好看。”
薛表嫂还是气不过,薛表姑婆忙拉着林月桂和儿媳妇进屋,“桂娘啊,你看这东西是怎么弄的?我和你表嫂怎么也弄不明白……”
薛表哥站在原地,身形威猛如虎,面色沉肃。
趁柔姐儿不注意,薛哲快跑过来,小声道:“爹,咱们得替表姑出这口气。”
他耳尖,方才听了不少,知道是表姑那个不要脸的前夫来找她麻烦了。表姑对他们一家这么好,不仅把他们接到城里,还费心给他爹找活计,这要是不替她教训教训那畜生,往后他还怎么有脸面对表姑?
薛表哥沉声,“你说得对,姓曾的再怎么说也是男人,你表姑柔弱,他若是用强,你表姑怎么跑?”
眸色轻移,拍拍儿子的肩,薛表哥低声道:“待会儿和爹出去一趟。”
薛哲重重点头,“好。”
“阿哲哥哥,你怎么跑了?”
薛哲回道:“就来。”
落日西斜,暮色四合,黑暗将县城笼罩,两道身影鬼鬼祟祟走出林家,在夜色遮挡下悄无声息来到某处住宅。
两人躲在窗下,听着里边的动静。屋内灯火已熄,偶尔传来几句醉醺醺的呓语与咒骂,薛哲隐约听见一声臭婊子之类的话,拳头紧紧握住,偏头去看他爹。
薛表哥捏捏儿子肩膀,低头轻语。
薛哲眼睛一亮,父子俩悄悄撬开窗户,小心翼翼翻进去。
片刻后,屋内响起几声闷响,这声音持续一刻钟后归于沉寂,窗户嘎吱一声轻响,再没了动静。
皎月高悬,明月光晕朦胧缥缈,清辉落于水面,仿佛一层顺滑流畅的绸缎。
听着身侧的均匀呼吸声,谈之蕴轻轻起身,推开门往外走。
待看见夹板上的姚映疏,他脚步顿了一瞬,慢慢走过去,“怎么不去睡?”
姚映疏回头,拧着眉头轻轻叹气,“睡不着。”
她略显局促道:“第一次坐船,晃来晃去的不习惯,总觉得不踏实。”
谈之蕴笑,“凡事都是第一次,往后习惯了就好。”
姚映疏托着脸,“除了不习惯,心里还挺挂念的。”
“大福跟了我们一路,这次把它丢下,我心里怪难受的。还有小福,走之前叫那么凶,肯定是生气了。”
谈之蕴:“小狗粘人,等咱们回去时它肯定都忘了,只有高兴的份。”
姚映疏:“我们回去的时候它肯定都长大一圈了。”
想到家里人,她凑近谈之蕴,小声道:“那位御史大人想必是把咱们忙忘了。”
不等谈之蕴开口,她扬起笑,窃喜道:“幸好他忘了来问谈宾话,否则我这心里肯定突突地跳。”
谈之蕴失笑,轻轻抬了下姚映疏因兴奋上扬的手,“放心,一切有我在,不会让你独自面对严御史。”
第73章
深夜的江面寂静不已, 却有延绵不绝的水声哗哗作响。
姚映疏躺在床上,回忆着谈之蕴托着她手说话时的神情,心里仿佛有个地方塌陷下去。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 侧脸枕着手掌,望着漆黑木门。
自从爹爹走后, 还没人同她说过这种话。冷不丁听见,心里还怪暖的。
勾了勾唇,姚映疏含笑睡去。
水路比陆路较快, 不过三四日的工夫,客船便行到了平州城。
到达那日天阴着,细密雨丝在水面溅起无数涟漪,码头边上撑开的伞连成一片, 瞧着颇为壮观。
姚映疏没带伞, 一家三口背着包袱匆匆下船, 躲到码头支起的摊子下。
那小贩挥手驱赶,不耐道:“这儿不能躲雨,别耽误我做生意, 赶紧走赶紧走。”
谭承烨正在拍打身上雨珠,闻言脾气上来了, 眉头一拧就要与他争论。谈之蕴拉住他的衣袖,轻轻摇头,问道:“这胡饼怎么卖?”
小贩懒洋洋道:“素的三文钱一个, 加肉的五文钱。”
谈之蕴温声道:“劳烦给我两个肉一个素。”
他取出铜板递过去。
小贩收起轻视,瞬间眉开眼笑,“好嘞,几位稍等。”
谈之蕴笑问:“不知我们可否在这儿吃过再走?”
小贩边忙活边笑,“自然可以。”
谭承烨瘪瘪嘴, 小声和姚映疏嘀咕,“这也太势利了。”
姚映疏赞同点头,竖起手指嘘一声。
谈之蕴付完钱接过胡饼,一人给一个,低声道:“府城的东西比河阳县要贵不少。”
一个素胡饼居然要三文钱。
姚映疏咬一口,没觉得比河阳县的好吃到哪儿去,不过府城嘛,东西贵她也能理解,朝谈之蕴道:“放心,少不了你吃喝。”
谈之蕴微怔,笑了笑,低头也咬了一口。
吃完胡饼,一家三口走出码头。
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天上乌云散去,除了地面潮湿,竟看不出半分有过落雨的痕迹。
姚映疏头次来府城,样样都觉得新奇,眼珠子四处转悠,险些看花了眼。
走着走着,她忽然发现人群在往同一个方向游走,百姓们脸上的表情兴奋又急切,像是赶着去看热闹。
姚映疏唤住一名面容和善的婶子,问道:“这位婶子,你们这是上哪儿去?”
那婶子看她一眼,微皱的眉头松开,解释道:“外地来的吧?今个儿有罪犯要被砍头,我们这是去叫好呢。”
“罪犯,砍头?”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令姚映疏后颈发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却禁不住好奇,“什么罪犯?”
“前任河阳县县令,叫姜什么的。”
婶子多说一句,“听说他是个大贪官,收刮民脂民膏多年,多亏了御史大人捉住这条臭虫,否则河阳县岂不是要被他吃垮了?”
话音落下,婶子脚步匆匆,“不与你说了,去晚了该看不见贪官人头落地了。”
姜文科今个儿要被斩首了!
姚映疏大喜,抓着谈之蕴手腕,受伤的手小心穿过谭承烨臂弯,挽着他往前走,兴奋道:“走走走,天大的喜事,咱们怎么能不去看看?”
谭承烨亦是一脸欣喜,“走啊。”
那狗官终于要死了,简直是大快人心!
谈之蕴无奈,跟上姚映疏急促步伐的同时不忘叮嘱,“慢些,你手还没好全呢。”
姚映疏心急,哪管得了这些,仓促回复,“好了,早就不疼了。”
她一边一个,拉着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越往前吵闹声越大,人群停滞不前,姚映疏三人只好停下。
前方全是人头,姚映疏的身影淹没在其中,哪怕垫着脚也看不清。她都如此,不及她高的谭承烨更看不清了,背着包裹挤到谈之蕴身后,双手努力搭上他的肩用力往上一蹦,勉勉强强看见刑台上姜文科的脸。
立即兴奋道:“我看到了,看到那狗官了!”
“哪儿呢哪儿呢?”
姚映疏焦急,“我看不见啊。”
人群拥挤,她身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谈之蕴时刻关注着她,当即拉住她的手臂,把她往身边带。
“人太多了,小心些。”
姚映疏哦哦两声。
她也想像谭承烨那样撑着谈之蕴蹦起,可看了看自己的手,无奈叹一口气。
这该死的手,什么时候才能好啊,简直误事!
看出她的遗憾,谈之蕴却并未付诸行动,眉心微皱瞧着刑台上背着大刀的刽子手。
这会儿她是在兴奋地凑热闹,可一会儿瞧见血腥场面,晚上保不准会做噩梦。
还是别让她看了。
一手拉住一个避免走散,谈之蕴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
刑台上,随着一声令下,高大壮汉搓搓手,抽出背后大刀,走到一脸惊惧,涕泗横流的姜文科身后。
寒光闪烁,人头落地,鲜血如长流在空中洒落,点点梅花于地面成形。
有胆小的当即惊叫出声。
姚映疏听见动静,急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是行刑了吗?”
谈之蕴面容平静望着姜文科少了一个头的尸体,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听见姚映疏的问话,低头淡笑颔首,肯定道:“嗯,行刑了。”
谭承烨激动问:“姜文科死了?”
“死了。”
谈之蕴点头,“人头落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好耶!”
谭承烨没忍住,伸手与姚映疏左手相击,兴奋溢于言表,“太好了,这狗官终于死了!”
旁边有路人听见他的话,不由笑道:“小郎君嫉恶如仇,死了个狗官这么开心。”
谭承烨嘿嘿一笑解释,“我们是从河阳县来的,今个儿刚到平州城就听说这狗官要死了,当然开心。”
路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既是河阳县城人,那自然对这位无恶不作的前任县令深恶痛绝。
眼见人群正在散开,谈之蕴立马拉着姚映疏和谭承烨离开。
谭承烨嚷嚷,“谈大哥,咱们这么快就要走了?我都没看到姜文科的惨状呢。”
谈之蕴冷静回复,“我怕到时候看到的是你的惨状。”
他凑到谭承烨耳边放低音量,快速道:“姜文科的头掉到地上,身体直挺挺地跪着,身上地面全都是血,你确定要看?”
谭承烨想象了下那个场景,一具无头尸体跪在血泊之中,身前头颅瞪大双眼流出血泪,一副死不瞑目的惨状。
他一个激灵,后背沁出冷汗,颤巍巍道:“不看,我不看了,咱们快走吧。”
谈之蕴眼底掠过微不可察的笑意,温声道:“那就走罢。”
平州城繁华,一家三口找了间最近的客栈入住,这一路虽算不上舟车劳顿,但在船上姚映疏没怎么睡好,进了客房把包袱一放,揉揉眼睛就往床榻走。
她睡眠好,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两眼一闭就梦周公去了。
再有意识时,耳畔响起一阵乒铃乓啷的敲门声,谭承烨的声音穿过门扉,清越稚嫩的少年音含了几分沉闷。
“姚映疏,你起来了吗?”
“姚映疏,吃饭了!一整天就吃了一个胡饼,你不饿吗?”
“快起来吃饭了!”
姚映疏烦躁地翻了个身,一只耳朵压住枕头,另一只用手捂住。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刚到河阳县那日,谭承烨这死小子也是这么敲她门的。
“起来了,快起来了姚映疏。”
“听见了!”
姚映疏猛地坐起身,左手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黑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她双目呆滞,眸底还残存着睡意。
听到回话的谭承烨终于停下敲门,嚷嚷道:“那你快些,菜都快上齐了,就等你了。”
“知道了。”
姚映疏应一声,沉沉叹气,认命爬起,甩了把头发。
受伤前两日梳不了头发,念及在家里不出门,她怎么简单怎么来,将头发一通,就这么披散着。封婶子来了后看不过眼,主动接替了给她梳发的活儿,如今冷不丁的没人梳头,姚映疏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她两指翘起,艰难地给自己编了个侧边辫子,发尾缠上红绳,再往发间插一支荷花银簪,简单清新又好看。
收拾妥当后,姚映疏往楼下走。
找到谈之蕴和谭承烨的所在,她快步走过去。
谭承烨早就饿了,招手催促,抱怨道:“你怎么这么慢?”
姚映疏瞪他一眼,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我手伤了,洗漱可不得慢些?你催什么催。”
“哦。”
谭承烨撅了噘嘴。
他自知理亏,殷勤起身为姚映疏挪开凳子,“姚娘子请入座。”
语调怪模怪样的,配上那张挤眉弄眼的脸,显得有些滑稽。
姚映疏乐了,下颌一抬,尾音上扬,夹带些许小傲气,“动筷吧。”
谭承烨迫不及待坐回去捏起筷子。
谈之蕴失笑,给姚映疏盛了汤,将她喜欢的菜夹起放在碗里。
“够了够了,再多就吃不下了,浪费了多可惜。”
谭承烨吃饭的工夫还不忘与她呛声,“就算不放到你碗里也吃不完,结局都是浪费。”
姚映疏白他一眼,熟练地拿起木勺往嘴里送饭。
这种对话谈之蕴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面不改色低头吃饭。
就在一家三口安静用饭时,隔壁却热闹起来。
几个男人凑在一处吃饭喝酒,兴致上头,说得唾沫横飞,激动不已。
一人放下酒杯,趴在桌上打了个酒嗝,“秋闱将近,咱们平州城是越来越热闹了。”
“可不是。”另一人饮尽杯中之酒,感慨道:“光是今个儿,我就瞧见好几拨进城的学子。”
“诶,你们猜,这次平州府的解元最后会花落谁家?”
一人哈哈大笑,“还用猜,当然是咱们知州的大公子了。”
“对对对,陈知州的大公子德才兼备,温文尔雅,是这平州城里出了名的才子,除了他,解元还会是谁?”
“不错,陈公子定是解元的不二人选。”
“来来来,咱们碰一杯,提前预祝陈公子夺魁。”
“来,喝!”
一家三口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谭承烨不服气,现在在他心里,那什么陈公子程公子的完全比不过他的谈小爹,太子都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一定能当皇帝呢,秋闱还没开始就说大话,说不定是个徒有虚名的。
他不忿,低声道:“名声吹得这么响亮,这位陈公子当心肿了脸。”
姚映疏吃饭的空隙抽空问:“为什么?”
谭承烨压下激动,眼睛略略发光,“一般这种名气大的高官之子不是请人代笔宣扬出好名声,就是的确有才气,却恃才傲物,目下无尘,最终成为身份地位皆不出色的穷秀才的垫脚石。”
姚映疏:“你从哪儿知道的?”
“当然是话……”
迎上姚映疏好奇疑惑的视线,谭承烨硬生生把“本”字咽下去,抬起颧骨呵呵笑两声,“当然是听别人说的。”
姚映疏放下木勺,屈指在他额头上敲一下,“少去听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又没见到人,怎么知道那位陈公子什么品行模样?没见面之前不许胡乱揣测别人。”
“往后不许再说这种话,听见了没?”
谭承烨摸摸额头,丧着脸道:“知道了。”
谈之蕴笑了笑,往他碗里夹一块清炒藕片,“方才虽然说得不对,但一句话里出现了两个成语,值得表扬。”
谭承烨表情瞬间变换,得意地看了姚映疏一眼,美滋滋把藕片吃下。
他含糊道:“谈大哥,你不担心吗?”
谈之蕴反问:“担心什么?”
“那位陈公子啊。”
谭承烨小声道:“万一他真的是解元,你怎么办?”
谈之蕴失笑,“他是就是,这有什么好计较的。只要能中举,此行便算是圆满。”
“哦。”
谭承烨有些失望,没想到谈大哥完全没抱希望,看来那陈公子当真还有两下子,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心里不甘,小小声道:“谈大哥,我觉得你一定会是解元。”
重重点头,谭承烨笃定,“一定。”
看着小少年眼里的坚定与信任,谈之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姚映疏倒了三杯水,举起杯子笑,“来来来,未来的解元,我们敬你一杯。”
“对对对,咱们先敬谈大哥一杯。”
谈之蕴回神,无奈一笑,举杯与两人相碰,嗓音含笑,“那就借娘子和承烨吉言了。”
三只不同大小的手聚在一处,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吃完饭,三人相伴上楼。
姚映疏拍拍谭承烨的肩,“看不出来啊,你小子现在对你谈小爹挺崇拜信任。”
“那当然。”
谭承烨骄傲扬起下巴,“谈大哥是我的榜样,我要学着做一个向他一样聪明勇敢又有担当的男人。”
姚映疏险些没笑出声,含着笑音鼓励,“你努力。”
一家三口各要了一间客房,在房门口分道扬镳。
谭承烨站在门前,脑子里忽然回想起白日那一幕。
流着血的无头尸体,死不瞑目的脸……
腿肚子不争气地抖了两下,谭承烨僵硬地转向尚未进屋的谈之蕴,颤巍巍道:“谈大哥,今、今晚我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谈之蕴:“怎么了?”
谭承烨快哭了,声线不稳,“我、我怕……”
谈之蕴:“……”
姚映疏憋了憋,快速开门进去,靠在门上捂嘴狂笑。
想做聪明勇敢又有担当的男人,小少爷还是再练几年吧。
第74章
要在平州城住上将近一个月, 住客栈实在烧钱,隔日姚映疏和谈之蕴就去牙行看可有合适的短租院子。
牙行正是热闹时候,姚映疏光是等牙人就等了半个时辰, 好不容易等到人,介绍的院子却没一个合适的。
秋闱马上就要到了, 各个县城的学子都在陆陆续续往平州城赶,房屋租赁正是紧俏的时候,好的都被别人抢走, 自然轮不到姚映疏。
从牙行出来,她懊丧道:“早知如此,当初我们就该早些时日启程的。”
谈之蕴安慰,“无碍, 这个牙行不行, 咱们再去另一个就是, 这偌大的平州城难不成还找不到一处合适的院子了?”
姚映疏勉强点头,“好。”
然而两人一连跑了好几个牙行,始终找不到合适的。
姚映疏丧气不已, 抓着谈之蕴的衣袖,咬牙道:“实在不行, 咱们就住客栈。”
不就是多花些钱吗?为了能住得舒服,花就花了。
谈之蕴却不赞同。
若是住在客栈,住宿的银钱不说, 还得加上饭食、热汤等等零碎的银子,一个月下来,那可是笔巨大的开销。
不说姚映疏,就连谈之蕴心里也在肉疼地滴血。
而且客栈鱼龙混杂,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处, 谁能分晓何人是好是坏?加之各种汗味、臭味糅杂在一起,姚映疏也受不了。
“没事,咱们明日再接着找。”
姚映疏拧眉不同意,“不行,你来平州城是参加秋闱的,怎么能把精力浪费在这种事上?不如就住客栈。”
她如此坚持,谈之蕴只好半真半假道:“客栈人来人往,我无法静下心来看书。”
姚映疏双唇微张,“啊”了一声。
也对,客栈里人这么多,走廊上时时都能听见走路吵闹声,在这种环境下,谈之蕴怎么能静心?
如此看来,的确不能住在客栈。
可这一时半会的也租不到合适的院子。
姚映疏心里焦灼。
谈之蕴抬头在她发顶摸一下,温声安抚,“没事的欢欢,明日找不到就后日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温柔舒缓的声音似涓涓细流从心里淌过,如春风吹过耳畔发梢,姚映疏勉强平静下来,点头应道:“好。”
今日实在累了,两人正准备回客栈,忽然有道声音问:“娘子和公子是要租房吗?”
姚映疏转过头去,只见面前站着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五官端正,面上带笑,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二人。
姚映疏迟疑问道:“你是?”
少年扬起嘴角,笑容灿烂,“我是平州城内的住户,最近家中长辈搬离平州城,托我将房子挂到牙行租赁,方才一到就听见两位的对话,这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二位要赁房,我要租房,这不正正好?不知娘子和公子可有兴致去瞧瞧?”
姚映疏和谈之蕴对视一眼,心中惊奇。
刚刚还在头疼租房一事,转眼就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了?
总觉得世上没这么好的事。
可姚映疏连继承谭老爷的遗产这么天大的好事都遇上了,碰巧遇上租房子的罢了,有什么稀奇的。
见她心动,谈之蕴低声道:“要不去看看?”
姚映疏点点头,继而对少年道:“好,那劳烦你带我们去看看。”
少年嘴角上扬的弧度加大,笑容满面道:“好嘞,二位这边请。”
路上,姚映疏问起那院子的规格,少年热情介绍,“是座小一进的宅子,虽然不大,但三个……三四五个人完全住得下,还能有空余呢。厨房旁打了口水井,吃水完全没问题,隔壁就是净房,方便又干净。”
听少年絮絮叨叨的,姚映疏心里还真生出几分喜欢。但走了几条街还没到,她瞧着前头的少年有些警惕,悄悄绕到谈之蕴另一边,左手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谈之蕴会意,目光在四周巡睃,问那少年,“这附近是何处?”
少年回了下头,眉眼依旧爽朗热情,“前头就是泰安巷,再过三条街就是贡院。”
“贡院?”
“对啊。”
少年点头,视线在谈之蕴身上来回扫视,犹疑道:“我观公子的面相像个读书人,难道是此次乡试的学子?”
谈之蕴笑,“小哥好眼力。”
少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公子瞧着年纪与我差不多,怎的说话如此老成。”
姚映疏禁不住笑,“少年老成嘛。”
少年嘿嘿直乐,“少年老成好,稳重,公子往后的前程一定不会差。”
他笑得眼睛弯弯,又把话拐回宅子上,“马上就是秋闱,公子住这宅子不是正正好嘛,离得这么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谈之蕴笑笑没表态,“先看看吧。”
少年对自家院子格外有信心,“娘子公子肯定会喜欢的。”
他没说错,姚映疏的确喜欢这座宅子,虽然比起河阳县的来说小了不少,但样样齐全,干净整洁,光线明亮,看了就让人舒坦。
就是正房没有单独的净房。
不过乡下也没有,这么多年她不也过来了?果然是好日子过惯了,由奢入俭难。
总的来说,姚映疏还是很满意的,偏头去看谈之蕴。
后者了然,问道:“这宅子如何租?”
少年:“长租短租皆可,不过最短也得一月,租金一月一两。”
一两?
姚映疏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应下。
在平州城,这个价格已算是极为厚道,谈之蕴去看姚映疏,见她猛地点头,笑着对少年道:“好,这宅子我们租了。”
少年瞬间眉开眼笑,“好,二位稍等,我这就去立契!”
他转身出去,留姚映疏和谈之蕴在院里。
谈之蕴细细打量这座宅子,走到檐下,指尖从房柱拂过,他低头瞧了眼指腹,两指轻轻一捻。
姚映疏不解,“怎么了?”
谈之蕴摇头,“没什么。”
只是这也太新了。
姚映疏看出他有顾虑,正要追问,那少年从院外跑进来,喘着气道:“契立好了。”
双方签字画押,少年拿着一月租金笑得合不拢嘴,目光瞄过姚映疏缠着白布的手,询问道:“这位娘子的手瞧着不太方便,可需要雇个婆子做饭打扫?”
这手现在已经不疼了,再过几日连布都不需要,姚映疏并不打算雇人,婉拒道:“多谢小哥,我家还有人,暂且不需要。”
少年怔愣片刻,眼睫一眨,失望被他掩去,笑应,“好。”
谈之蕴收回目光,将房契叠好递给姚映疏,“欢欢,我们该走了,天色不早,承烨还在客栈等着呢。”
姚映疏收好房契和钥匙,“行,这就走。”
少年极有眼力见,“娘子公子可还记得回去的路?我带你们出去。”
“记得。”
谈之蕴嘴角带着浅笑,“就不劳烦小哥了。”
少年也不失望,乐呵呵与两人挥手,“行,那我就先回了,二位慢走。”
将院门锁好,姚映疏和谈之蕴往客栈走。
天色渐晚,西边光线变暗,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也没开口。
须臾,谈之蕴偏头启唇,“方才那……”
“你方才叫我什么?”
话音被人截住,谈之蕴一愣,略略低头,对上一双明亮澄澈的鹿眼。
心里略显无奈,他都改口这么久了,现在才发现?
浅浅扬唇,谈之蕴眸色柔和下来,温声道:“欢欢。”
清晰无比的两个字钻入耳中,温柔舒缓,如令冰雪消融的一抹春风,在姚映疏心里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恍惚了许久,嗓子略微发紧,喉咙吞咽一下,轻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字?”
谈之蕴唇畔带笑,从容不迫往前迈步,“我记性还不错,当初离开雨山县时听你伯父伯母这么唤过你。何况。”
略微一顿,谈之蕴失笑,“林娘子唤了这么多遍欢欢,若是还不知道这是你小字,我这秀才当得可就叫人怀疑了。”
姚映疏抬腿,毫不费劲跟上他的步伐,心跳如擂鼓,砰砰砰的在耳畔回响。
“那……你为何这么唤我?”
谈之蕴:“我们是夫妻,我唤你小字再是正常不过了。你也可以唤我表字。”
听到这个解释,姚映疏不知为何心里涌出一股失落,但具体在失落什么,她也说不清。
鼓了鼓脸颊,她随口问:“你的表字是什么?”
谈之蕴清润温和的声音里藏着一抹期待,“云祁,老师为我取字云祁。”
姚映疏念了两遍,“念着还挺好听的,有什么寓意吗?”
谈之蕴顿了一瞬,无奈一笑。
果然没记住。
他轻声解释这个表字的意义,姚映疏听在耳中,不由感慨,“你老师对你有很高的期待。”
谈之蕴眉目温和,“嗯,老师对我的确极好。”
他偏首,轻声道:“倘若有机会,将来我带你去看看他。”
“好啊。”
姚映疏没听出来这句话的具体含义,一口应下,“到那时候,你说不定已经是举人或者进士,回去你老师肯定脸上有光。”
谈之蕴笑,“我也觉得。”
姚映疏噗嗤一下笑出声,调侃道:“你可真不害臊。”
谈之蕴:“我这是自信。”
“好好好,未来的举人谈公子,我们得快些了,否则你那大儿子迟迟不见人要闹了。”
“好。”
黑光一点点压下,万千灯火亮起,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肩走在街上,周身被明亮灯光笼罩,映照年轻男子含笑眉眼,与姑娘洋溢着笑容的脸颊。
回到客栈,谭承烨果真等得不耐烦了,见了人就唠叨,“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桌上饭菜都热了一次,我快被饿死了!”
姚映疏:“你饿你先吃呗,下次不用等我们。”
谭承烨不接话,不在一起吃饭,算什么一家人。再说了,他也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在屋里吃。
他不吭声,姚映疏就知他心中不愿,白他一眼在桌前坐下,“好了,不是饿了吗?快吃吧。”
谈之蕴也随之落座,温声道:“吃吧。”
谭承烨当即拿起筷子,一口气吃了半碗才有工夫问:“怎么样,租到宅子了吗?我不想再在这儿住下去了。”
小少爷两道眉头拧起,神情嫌恶又厌烦,“你们不知道,白日我隔壁的人喝醉了,我路过时险些没吐我一身,太恶心了。”
姚映疏舀起谈之蕴夹给她的菜送入口中,闻言庆幸自己听了谈之蕴的话,没坚持要住客栈。
若是日日如此,别说谈之蕴了,谭承烨也坚持不下去。
“租到了,明日一早我们就搬过去。”
谭承烨大大松了口气,兴奋道:“太好了!”
吃过饭,一家三口上楼歇息,姚映疏躺在床上一时睡不着,正在辗转反侧酝酿睡意时,隔壁陡然传出一道声响。
姚映疏猛地睁眼。
声音越来越大,意识到那是什么,一张白里透红的脸瞬间染上红意,热度从脸颊蔓延至耳后根,整张脸都是烫的。
姚映疏的睡意彻底被吓跑了。
她僵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偏生隔壁的床榻仿佛就与她隔了一堵墙,无论怎么避都躲不开那两道声音。
姚映疏闭上眼,强迫自己快速入睡。谁料周公也与她作对,平日里分明不到半柱香就来与她相会,今个儿却久久不来,任由她听着隔壁的动静心浮气躁,小脸通红。
煎熬了大概半个时辰,隔壁终于停下了,姚映疏吐出一口浊气,暗道可算是能睡了。
她平躺在床上放空思绪,缓缓入睡。
前一瞬脑子里一片混沌,后一瞬,眼前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他像是半卧在榻上,薄薄一层衣衫裹住身子,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掉落。姚映疏僵坐在床边,瞪大眼瞧着眼前一幕,一动也不敢动。
那人缓缓起身,衣衫随着动作从胸前滑落,白皙紧致的肌肤得以展露,两点茱萸艳红如血,长发扫过胸膛,垂在肩上轻轻打着转。
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拉住姚映疏的,缓缓放在块垒分明的胸前。
感受到掌下肌理,姚映疏肩膀一抖,脸色瞬间爆红,下意识想收回手。
那人将她的手紧紧捉住,清润含笑的声音震得胸膛起伏,令姚映疏越发面红耳赤。
“欢欢,你不喜欢吗?”
这声音,好耳熟。
姚映疏怔怔抬头,陡然撞入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眼尾泛红,汗珠滴落,将眼下小痣浸得旖旎多情。
是谈之蕴。
姚映疏一下子吓醒了。
清晨,一缕熹光爬上窗台,悄悄钻进床帐,将姑娘震惊惶恐的绯红脸颊照得一清二楚。
姚映疏呆呆坐在床上,半晌回不过神。
她缓缓伸手抚摸滚烫侧脸,尖叫声被堵在喉咙里,瞪大的眼里满是羞愤。
她怎么、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心脏跳得飞快,仿佛下一瞬就会从嗓子眼里钻出来,姚映疏捂住脸,把自己埋进柔软被衾中。
一定是昨晚受到隔壁的影响,她才会做这种乱七八糟的梦。
转念一想,她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对这种事害羞紧张又好奇,做个梦而已,怎么了?
怎么了怎么了?
如此将自己说服,姚映疏瞬间理直气壮地挺直腰杆,从被衾里抬起脸。
至于为何会是谈之蕴……
在她身边晃悠的总共就只有那几个人,谈之蕴又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梦到他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吗?
嗯,这是正常的。
姚映疏忽然单手抱住脑袋,又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
“欢欢。”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姚映疏吓一跳。
怎么回事,这一大清早的,刚睡醒呢,她又开始做梦了?否则怎么会听到谈之蕴的声音?
姚映疏心尖抖了一下,她已经病入膏肓到这种程度了么?
“欢欢,醒了吗?”
声音逐渐变得清晰,与此同时,房门笃笃被敲响,谈之蕴隔着门道:“早食已经备好了,醒了就起来吃饭吧。”
姚映疏怔在原地反应了一会儿。
哦,不是梦,是谈之蕴在叫她。
“欢欢?”
许久没听见回音,谈之蕴疑惑问:“还没醒?”
“醒了!”
姚映疏急忙应声,裹着被子道:“你先下去吧,我马上就来。”
谈之蕴松了口气,温声应道:“好,我们不急,你慢慢收拾。”
声音渐落,姚映疏大松一口气,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清醒,小声自言自语,“忘了忘了,快忘了。”
如此念叨了几十遍,狂乱的心跳平复下来,姚映疏下床穿衣,动作缓慢将头发梳好。
房门再度被敲响,她以为是送水的堂倌,走过去打开门,“进来……”
剩下的话硬生生被她咽了下去。
谈之蕴端着水站在门口,清隽俊雅的面容上浮着温柔浅笑,“水温刚刚好,先洗漱吧。”
下一瞬,伴随着砰的一声,房门被紧紧阖上。
谈之蕴嘴角笑意凝住,两道长眉微蹙,不明白这是何意。
这是……不想看见他?
屋内,姚映疏后背贴着门扉,单手捂住脸颊无声尖叫。露在外面的肌肤泛着红意,宛如裹着红绸的上等白玉,清雅中透出一丝艳丽。
一见到谈之蕴,被姚映疏刻意忽略的画面一股脑钻进脑海,他半散不散的衣衫,泛红的眼尾,被汗水浸湿的眼下痣,还有顺滑白皙的胸膛……
不对。
姚映疏猛地醒过神来。
她又没摸过谈之蕴,怎么知道他胸膛是什么触感?
那都是梦,是自己想象的虚幻的东西,不能当真。
这个念头从心底涌现,姚映疏彻底冷静下来。
掌心在仍旧泛着热意的脸颊上摩挲一下,激荡的情绪却逐渐平息,她闭了下眼,直起身子转身开门。
谈之蕴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眉头紧皱不放,“怎么了?”
“没事没事。”
姚映疏摆手,“方才衣裳没穿好。”
见她神色无虞,谈之蕴信了,端着水抬步往内,拧好帕子递过去。
姚映疏接了,单手在脸上认真擦洗,抬起湿润小脸对谈之蕴笑,“好啦,咱们快下去吧。”
谈之蕴彻底放下心来,温和一笑,“好。”
跟在他身后下楼,路过隔壁房门时姚映疏悄悄瞪去一眼,旋即昂首挺胸,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早食早已摆好,谭承烨坐在桌前,单手撑头,歪着脑袋打瞌睡。
姚映疏拧眉,“昨晚没睡好,还怕?”
“啊?”
谭承烨两眼迷瞪,迷迷糊糊发出一个音节,听清姚映疏的话,他略显心虚侧目,语焉不详道:“没,不是,是太吵了,吵得我睡不着。”
姚映疏深以为然,抚摸谭承烨的脑袋安慰,“没事,吃过早食咱们就搬家,今晚上就能安生睡个觉了。”
谭承烨含糊低头,“嗯。”
目光在母子二人身上扫过,谈之蕴捏着竹筷给两人夹菜,“吃吧,早些吃完早些搬。”
“好。”
早食过后,一家三口拎起自个儿的背包往租的宅子走。
快到巷口时里头有道人影走出来,见了三人就是笑,“娘子、公子晨安。”
是租房的那个少年。
姚映疏扬唇,“小包晨安。”
姓包的少年视线不经意从谭承烨身上掠过,笑道:“这就是贵府公子了?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
姚映疏无奈,“客栈太吵了,他昨晚没睡好。”
小包了然,“客栈是吵,今晚就好了,这宅子安静,保管三位能安安生生睡个好觉。”
姚映疏满意,“那自然好了。”
“我看娘子的手还未好,当真不需要雇个婆子?”
小包积极道:“我这儿刚好有个人,勤快又老实,一月四百文月钱,娘子可要考虑考虑?”
“四百文?”姚映疏和谭承烨脱口而出,“这么便宜?”
小包愣了一瞬,旋即失笑,“在平州城内,这是正常的价格。”
姚映疏低声重复,“正常的价格?”
“正是。”
小包笑着解释,“平州城内大户人家的寻常下人大多都是这个价格,不过贴身伺候的另当别论,有的一二两,也有的三四两。”
原来如此。
她从一开始接触的就是谭家内务,谭老爷不缺钱,家中仆人的月银也颇为丰厚,起初姚映疏给封婶子的月银是比照谭家下人的一两,后来转念一想,谈宾那么难伺候,也是委屈封婶子了,便加到了二两。
如此看来,是她给的月银太高了?怪不得封婶子后来私下又来寻她,想减少些月钱。
姚映疏当时不解其意,将封婶子劝了回去,当下却是清楚了。
原来她是在惶恐月银太高了。
姚映疏也觉得有点高,但白纸黑字都写上了,封婶子现在就在河阳县照顾谈宾呢,她实在做不出出尔反尔的事。
高就高呗。
现在的她还能承担。
不过,她是不是也该寻个法子赚些银钱了?
这样想来,姚映疏实在佩服谭老爷。
居然给自家下人开这么高的月银,他也太有钱了吧。
视线移向谭承烨,姚映疏暗忖,若是谭老爷还在,他这会儿会不会都已经是平州城的首富了?
人,怎么能有钱成这样,他的钱都是怎么赚的?能不能教教她?
谭老爷已魂归西天,自然不能回答姚映疏这个问题,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小包仍在继续游说,“这家里多个洒扫做饭的,娘子也能轻松些。”
谭承烨有些被说动了,不由将目光移向姚映疏。
“不用了。”
姚映疏仍是拒绝。
他们只在平州城停留一个月,若是雇人,下个月她就得另外找个主家,这不是折腾人吗?
还不如就找个平州城内的,长久安生地做下去。
姚映疏笑,“多谢小包为我考虑,这不是有人在吗?”
指了指谭承烨,她笑得双眼弯起,“我大儿子勤快又贴心,有什么活儿交给他就是了。”
“啊?!”
谭承烨和小包齐齐震惊。
余光不停往谭承烨身上瞥,小包欲言又止,迟疑道:“这位小公子,看着不像是能进厨房的。”
“不会就学呗。”
姚映疏不以为意,“他娘都伤了,爹又要忙着准备秋闱,他不做谁做?”
最近这小子有些不对劲,不知道偷偷摸摸背着他们搞什么名堂,姚映疏准备让他忙起来,除了读书之外还得掌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趁机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
谭承烨哭丧着一张脸,“我不行的,我不要。”
姚映疏微笑,“乖儿子,你行的,要。”
看清她眼里的威胁之意,谭承烨扁扁嘴欲哭无泪。
小包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正欲开口,一直闭口不语的谈之蕴倏地出声,“包小哥一直都这么热心?”
小包不解,“谈公子此话何意?”
谈之蕴唇畔带着浅笑,眸色透出清冷,“不仅一心为内子打算,对犬子也格外关心。”
小包微怔,过了须臾才扬起笑脸,笑呵呵道:“咱们有缘啊,我这刚去牙行就碰见娘子与公子,正巧二位就租了我家的宅子,这么巧的事得多久才能碰上一次?我自然对两位的家事上心些。”
他面向姚映疏,笑容温和,“既然娘子不需要,那我也不再勉强,方才是我多嘴,还望娘子见谅。”
小包嘿嘿笑,“娘子应该也猜到了,我干这行是有佣金的。”
他搓搓手,笑容坦然,“我财迷心窍,娘子莫和我一般见识。”
姚映疏没放在心上,笑着回:“无碍,钱财谁不喜欢?小包放心,我没放在心上。”
“娘子大气。”小包向姚映疏鞠了一揖,又解释道:“我也是着急,明个儿就得随长辈离开平州城了,那婶子迟迟寻不到主家,看她日日焦心,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叹一口气,“看来只能把这活计让给别人了。”
“明个儿就走?”
姚映疏惊讶,“那这宅子……”
“娘子放心。”小包道:“待这宅子租期到了我就回。”
他眨眨眼,“这房子我还得放在牙行租赁呢,有钱谁不赚?”
姚映疏笑了,“行,那我们就在平州城等着你。”
小包点头,瞧着一家子大包小包的,忙挥手道:“娘子和公子快带着小公子进去吧,我这就走了。”
他大步往前迈,“再会。”
姚映疏在后面招手,手掌合拢放在唇边,“一路顺风啊。”
“好!”
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谈之蕴维持着回头的姿势凝着他的背影,眉头轻轻拧起,眼里波光涌动,晦暗不明。
姚映疏拍他手臂,招呼道:“看什么呢,走了走了,回去后咱们还得把宅子收拾收拾。”
谈之蕴回头,眸中晦涩转瞬褪去,牵起嘴角笑着点头,“好。”
“你们说什么呢,快来啊!”
谭承烨还没见过新家,迫不及待往巷子走,转头见两人站在原地嘀嘀咕咕的,出声道:“我找不到路!”
“来了。”
姚映疏应了声,拉住谈之蕴的袖子拽着他往前,大步往前头挥手的小少年走去——
第75章
谭承烨里里外外将新家逛了一遍, 勉强满意,“虽然和我老家不能比,但和客栈比起来已经好多了。”
姚映疏拎着包裹, “先选屋子。”
谈之蕴对住哪间房没要求,闻言道:“还是和河阳县一样即可。”
谭承烨也道:“我也是, 我还和谈大哥挨在一起。”
既然如此,姚映疏索性也选了正房最宽敞的一间,把包裹放到自个儿房里, 她拿着几张帕子走出来招呼谭承烨,“把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
谭承烨瞪直了眼,不可置信道:“真的要我收拾啊?”
“不然呢?”
姚映疏反问:“你好手好脚的,你不收拾谁收拾?”
谭承烨垮着脸, 瞟了眼她依旧缠着白布的手, 小嘴一撇没再说拒绝的话。
谈之蕴安慰, “没事,我们一起。”
谭承烨勉强好受了些,“还是谈大哥最好了。”
他小声嘟囔, “不像某些人,就知道使唤我。”
姚映疏远远听见一两个字眼, 问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
谭承烨轻轻嗓子,扬起手里的包裹,大声道:“我说, 我把东西放了就来。”
转身准备进屋,包裹忽然散开,有东西从里面掉出来,哐当一下砸在地面。
声音引起姚映疏的注意,她抬眼看过去。
是个雕漆木盒, 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上面似乎雕刻着纹路与字词,姚映疏没看清,问道:“这是什么?”
谭承烨一脸心疼地把木盒拾起,拍去并不存在的灰尘,指腹摩挲着花纹,低声道:“这是我爹送我的礼物。”
他打开盖子,仔细认真检查里面的玉麒麟,看见它完好无损时松了口气,庆幸道:“还好没碎。”
否则他要难过死了。
姚映疏投去一眼,目光瞬间被吸引。
玉质通透,莹润有光泽,颜色煞是好看,玉麒麟栩栩如生。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么好看的玉,不由叮嘱,“这东西贵重,又是你爹送你的,你好生放着,别弄碎了。”
谭承烨嗯嗯两声。
他把玉麒麟放回木盒,抱着盒子噔噔进了自个儿屋。
谈之蕴偏首,迎上姚映疏尚未收回的目光,轻声问道:“喜欢?”
“当然喜欢啊。”
姚映疏点头,“好看又贵重的东西,谁不喜欢?”
现在的她也能买得起玉,但最多也就是镶嵌玉石的簪子与耳坠,其他的诸如玉镯玉佩玉牌玉摆件之类,姚映疏虽然也喜欢,但并没有想要的欲望。
太贵了,有那个钱,她都能买多少支簪子了。
谈之蕴点点头,轻声道:“我记住了。”
“什么?”
他的声音太小,姚映疏没听清。
“我说。”
谈之蕴嘴角带笑,温声道:“将来会有的。”
望进那双盛着多情春水的桃花眼里,呼吸间仿佛都弥漫着花香。
纤长浓密的睫毛一眨,姚映疏微微偏头,食指勾起耳边碎发,双眼弯成月牙轻轻一笑,“好啊,那就借你吉言啦,谈举子。”
听见她的称呼,谈之蕴一瞬意外,哑然失笑,“好。”
笑意如星,从他眼底蔓延开来,阳光照在左眼下的小痣上,泛着浸水般的光泽,此刻的他好似变成姚映疏梦里的模样,似旖旎春光,温柔中增添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轻而易举攫住姚映疏的视线。
心跳陡然变快,她掐了下指腹,腹诽难不成那个梦的影响还在?
梦中的另一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姚映疏心虚不已,目光飘到另一侧,刚好瞧见从屋里走出来的谭承烨。
眼前一亮,她快步上前,把手里的帕子往谭承烨手里丢,“开始吧。”
谭承烨不情不愿的哦一声。
姚映疏转身,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把剩下一张帕子递给谈之蕴,“来吧。”
谈之蕴接过,“好。”
一家三口开始打扫。
这一忙起来就不容易多想,姚映疏起初还心不在焉的,余光总想往谈之蕴那儿瞥,但渐渐地就收了心,认认真真做手里的活儿。
精神一集中,方才被忽略的事变落入了眼中。
姚映疏丢开帕子,手从堂屋桌上拂过,翻转手掌,盯着干干净净的指腹拧眉。
“好干净。”
干净到像是新的,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有两个念头在姚映疏心里划过,一是她被小包骗了,这里根本就不是他家中长辈的宅子。二则是小包的家人在搬离之前将宅子里里外外彻彻底底做了清扫,才能如此干净。
这两个可能在姚映疏脑中搏斗似的,一会儿这个占据上风,一会儿那个逆风翻盘。
但若是第一个,小包为什么要骗他们?
昨日他们才是第一次见,总不可能像当初的黄亮那样,早早地就把他们盯上了吧?
可他们也没露富啊。
而且,小包骗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可能,小包的长辈家中富庶,此处不过是他们的房产之一。
只是这样的话,用得着把宅子挂出来租赁吗?
姚映疏想不通。
算了。
重新拾起帕子,姚映疏敷衍地在桌面擦一把,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有什么内情,一概等到事找上来的时候再说。
住都住下了,总不可能现在搬出去。
她是不会再住回客栈的。
宅子干净整洁,并不需要怎么打扫,一家三口稍微收拾过后,姚映疏叫停,“好了,就这样吧,我去烧水煮茶。”
“太好了!”
谭承烨立马放下扫帚,抬手伸了个懒腰,转身就往屋里走,“我去歇歇。”
“诶等等。”
姚映疏叫住他,“只准歇两刻钟,待会儿和我出去买菜去。”
不是吧。
谭承烨生无可恋,“真的要学做饭?”
“当然。”
姚映疏点头,“学学怎么了,现在练得一手好厨艺,将来说不定你还能给我拐个漂亮儿媳妇回来。”
谭承烨噘嘴,“君子远庖厨,我不想学。”
姚映疏不近人情,“你谈大哥也会下厨,手艺好到都能当大厨了,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君子?”
谭承烨猛地去看谈之蕴,连忙摆手否认,“谈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是君子了,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优秀的君子!”
小孩真诚的夸赞总是让人心里舒坦,谈之蕴失笑,“那谈君子家的小君子,我们现在去买菜罢。”
姚映疏拧眉,“我带他去就行了,你还得温书呢。”
谈之蕴摆手,“无碍,不差这一会儿工夫,你去歇着吧,水等我回来再烧。”
这人总是如此温柔体贴,姚映疏心中一暖,弯眼笑道:“那你们快去快回。”
谈之蕴温声,“好。”
他带着谭承烨出门,小少年耷拉着脑袋坠在后头,忿忿不平地想,谈大哥总是偏心姚映疏。
太阳高挂空中,头顶被晒得发热,谭承烨伸手往脑袋上一摸,抬眼便见排排屋檐被照得金光耀眼。
他嘴角一扬,无声轻哼。
算了,好歹是他们家唯一的女眷,让让她怎么了?
偏心就偏心吧,他习惯就好。
男子汉大丈夫,不和一个姑娘家一般计较。
……
昨晚没睡好,姚映疏打着哈欠在屋里绕圈。单手开了柜子,瞧见里头有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被。
她说服自己不去计较这东西存在的原因,把其中一床抱出来。
单手没办法铺床,姚映疏就这么把被子展开平铺在床上,整个人躺上去。
七月太阳不毒,就这么睡也不用担心着凉,她闭着眼,侧着身子背对窗外的阳光,渐渐睡过去。
醒来时阳光碎金般铺满整间屋子,姚映疏呆坐在床上发怔。
有股香味飘飘绕绕钻进鼻尖,她摸摸肚子,默默下床。
跟着饭菜香味找去厨房,姚映疏眨眨眼,新奇地看着眼前一幕。
谭承烨举着锅铲,在谈之蕴的指导下炒菜,小少年眉头紧蹙,稚嫩小脸紧紧皱起,虽有些手忙脚乱,但看着竟还像模像样的。
姚映疏靠在门上,目光不由落在一侧的谈之蕴身上。
年轻男子身子微微侧着,露出半张精致优越的侧脸,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眉骨高又立挺,眼若桃花,深情醉人。
姚映疏怔怔看着他,摸了下发干的喉咙。
谈之蕴陡然转过身来,看见站在门口的她并不意外,轻笑道:“醒了?”
“啊?嗯。”
姚映疏含糊点头。
谈之蕴低声和谭承烨说了句话,小少年如临大敌地盯着锅里的菜,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点点头,嘴里胡乱应和两声。
谈之蕴失笑,从案上拿起水壶倒了杯水走向姚映疏,“温的,正正合适。”
姚映疏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杯。
把水杯握在手里,看着案上已经超好的菜语气惊奇,“那都是他做的?”
谈之蕴点头,“承烨聪明,学得还算快。”
这小子大概是随了过世的谭老爷,的确有几分小聪明,可惜就是贪玩了些,性子有些燥,让他学着下厨磨磨性子也不错。
当然,等他学会了,她不就能吃现成的了?
姚映疏弯起眼,笑得一脸开心。
“炒完这个菜就能吃饭了。”
谈之蕴停顿片刻,抬手拢了拢姚映疏凌乱的长发,语气稀疏平常,“我先帮你把头发梳起。”
姚映疏猛地抬头,“啊?”
片刻后,她挺直腰背坐在檐下,面上看着平稳镇定,实则心跳如擂鼓,咚咚咚的雷声似的在耳畔回响。
姚映疏怎么也没想明白,她怎么就同意谈之蕴的提议了?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挑起她一绺长发,木梳轻轻从头梳到尾,谈之蕴的嗓音低了些许,宛如醇厚美酒,激得姚映疏耳根一麻。
“这个力度如何?疼吗?”
“不、不疼。”
姚映疏急忙回道,下意识挺起后背。
谈之蕴垂睫,两片阴影投在咽下,温声道:“我第一次给姑娘梳头,若是梳得不好,你只管直说。”
说话时温热气流打在头顶,姚映疏头皮发麻,心慌意乱地随口应道:“嗯嗯,好。”
一只手温柔在她发间穿梭,谈之蕴含笑嗓音响起,“多练练就好,下次我定会梳得更好。”
下次?
姚映疏浆糊般的脑子清明一瞬。
还有下次?
正在愣神间,谈之蕴收手,“好了。”
他不知从何处拿来一面镜子,“可要看看?”
姚映疏接过,平整镜面映出身后男子的模样,他微微低着头,低垂的眼里含着清浅笑意,如夏夜里夜风拂过草丛,草叶摇曳间无数萤虫四散而去,将点点荧光留在他眼中。
与镜中的谈之蕴对视须臾,姚映疏目光虚了一瞬,默默调整镜子的角度,将之对准自己。
镜中清晰照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头乌发被分成两半挽在脑后,两边各有一绺长发被编成小辫垂在肩头,发髻上簪有两朵紫花,花瓣层叠如浪,娇艳绚烂。
姚映疏下意识用手去触摸花朵,惊喜道:“好漂亮,这是什么花?”
谈之蕴捉住她手腕,不让她乱动,“紫薇。”
“紫薇?”
姚映疏念了一遍,眼里溢满笑意,“名字也好听。”
她决定了,新衣裳上就绣紫薇花。
“饭好啦!”
谭承烨从厨房门口探出脑袋,“你们在做什么?”
待看清谈之蕴手上的木梳和姚映疏脑袋上的紫薇花后,他撇撇嘴。
怪不得谈大哥要买木梳,还特意向家里栽了紫薇的小姑娘买了两朵花,原来是为了讨姚映疏欢心啊。
心里咕噜咕噜冒酸气,又很快被谭承烨忽略,他提高音量,大声道:“吃饭了!”
腕上传来温热,姚映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被谈之蕴捉住,她微微挣了挣,努力保持镇定,站起身应道:“来了。”
谈之蕴在身后看了眼她的背影,嘴角微勾。
头一次下厨,谭承烨的心情很复杂,满肚子牢骚抱怨又紧张期待。
捏着筷子看向对面的两人,他提了一口气,见他们吃下后急忙问道:“怎么样?”
姚映疏咽下嘴里的豆腐,“想听实话?”
一个当然还没出声,察觉到这句话的另一层含义,谭承烨垮下脸,恹恹问:“不好吃吗?”
姚映疏立马否认,“我可没这么说。”
“味道还行,不过我觉得还可以更好。”
“真的?”
谭承烨惊喜看向谈之蕴。
“不错。”
谈之蕴笑着鼓励,“第一次做成这样的确不错,再多练练,以后会越来越好。”
谭承烨放下筷子叉腰大笑,“我就说嘛,小爷是谁啊,这世上还能有小爷搞不定的事?不过做个饭罢了,完全不在话下!”
又开始得意了。
姚映疏白他一眼。
谭承烨看向谈之蕴,“谈大哥,你再教教我,不出七日,我定能成为一代大厨!”
谈之蕴失笑,“那得让你失望了,过两日我要出趟门。”
第76章
“出门?”
“你要去见谁?是在府城的熟人?”
谭承烨和姚映疏同时出声。
谈之蕴回道:“不是熟人, 是我老师年轻时相识的人,他写信来特意让我去拜访。”
“原来如此。”
姚映疏点点头。
“那谈大哥,你什么时候去, 要去多久?”
“不急。”
谈之蕴轻笑,视线快速掠过姚映疏受伤的右手, “还能让你再学两天。”
五日后,姚映疏手上的布条拆了。
一条伤疤斜斜印在白嫩掌心,不算丑, 只是格外碍眼。
姚映疏盯着手心沉沉叹气。
她不喜欢这条伤疤,但它很有可能要跟着她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