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伤感,谈之蕴从窗前走过,目光落在她手上, “拆了?”
“嗯。”
姚映疏闷闷不乐地应一声, 举起掌心给他看, “好长一条疤,好难看。”
本是随口的抱怨,谁知过了两息, 有冰凉触感在手心蔓延。
姚映疏吓一跳,连忙收手。
仰头一看, 掌心涂抹着白色膏状的东西,将一小截疤痕盖住。
愣了须臾,姚映疏不解问:“这是什么?”
“祛疤膏。”
谈之蕴捉回姚映疏的手, 将她掌心药膏抹匀,“河阳县没有这东西,这是特意在府城买的,每日涂两次,掌心疤痕会慢慢淡去。”
姚映疏反应慢了一拍, 仰头凝着谈之蕴微垂的眼睫。
讷讷问:“你为什么特意要去买祛疤膏?”
谈之蕴眉眼认真,“你爱美,这疤是为我留的,我无法视而不见。”
原来是因为她救了谈宾啊。
姚映疏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但莫名品出了一丝失落。
抿抿唇,她有些口不择言,“能有用吗?”
话里带了情绪,谈之蕴抬头,视线凝住她的眼,“坚持抹,会有用的。”
纤长羽睫一眨,年轻男子嘴角上扬,语调轻缓中夹带侃笑,“好几两银子呢,娘子若是不坚持涂抹,那花出去的钱财都要替自己喊冤。”
姚映疏被逗笑,眼里盛着碎星,“钱财怎么能替自己喊冤?”
“钱财不能,它的前一任主人却能。”
“好啊。”姚映疏长眉一竖,佯怒道:“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银子,买这祛疤膏的时候心疼坏了吧?”
“娘子如何得知的?”
谈之蕴故作惊讶,旋即失笑,“忘了,娘子与我皆是财迷。”
“只有你是,谈大财迷。”
“嗯。”谈之蕴顺从而笑,“我是财迷。”
姚映疏又笑起。
药膏抹完,她收回手,认真打量着掌心。
待谈之蕴将祛疤膏放在窗台上,姚映疏忽然问起:“你哪日去拜访那位长辈?”
谈之蕴:“明日就去。若我晚归或未归,你与承烨不必管我,自行用饭睡下就是。”
姚映疏歪头不解,“不就是去见个长辈?怎么听着跟闯山门似的?”
谈之蕴无奈,“老师与我说,那位长辈脾气有些古怪,初次会见极有可能故意刁难考验我。”
听着跟见老丈人似的。
村里有户人家极疼姑娘,等到招女婿时,未来女婿每每来家都会被刁难,姚映疏曾见过他几次,虽然劈柴劈得直不起腰,但一见到那家阿姐,那人脸上都会露出憨厚笑容,惹得阿姐心疼地为他倒水,围着他温声细语。
起初姚映疏还会同情那未来女婿,但次数多了,她琢磨过来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属实是她多想了。
因此当下她也没对谈之蕴的事多加点评,只点头应道:“好。”
隔日清早,谈之蕴吃过早食便离家了。
姚映疏的手差不多已经好了,她将桌椅搬到屋内窗下,迎着阳光细细描摹荷花。
掌心膏药传出清淡香气,姑娘心情不错地晃着脑袋,裙下两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荡。
将荷花描完,姚映疏找出特意带上的布匹,裁剪缝制。
忙活到快到正午,腹中唱起空城计,她才将针线放下。
往外一看,院里安安静静,厨房里空无一人,倒是远处飘起袅袅炊烟。
“谭承烨,谭承烨。”
在屋里叫了两声,不见谭承烨回应。
姚映疏起身往外,径直往谭承烨屋里走,“谭承烨!”
“来了来了!”
屋里乒铃乓啷一阵慌乱响动,须臾,谭承烨匆匆从里走出,“怎么了怎么了?”
姚映疏板起脸,“怎么了?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不饿吗?”
谭承烨摸肚子,愣愣道:“不、不饿啊。”
下一瞬,腹中传来响亮响动。
小少年手猛地一动,紧紧摁住肚子,脸上露出尴尬笑容。
姚映疏白他一眼,狐疑问:“你在屋里作甚,这么专注,连自己饿了都不知道?”
“没做什……”
谭承烨改口,“看书,我看书呢,看得太认真,一时忘了时辰。”
姚映疏不怎么相信,“真的?”
除了和张原、徐天浩比试的时候,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爱读书了?
“当然是真的。”
谭承烨理直气壮挺直腰杆,反口抱怨,“你是我娘,你怎么能不相信我?这种时候,你该鼓励激励我才对。”
姚映疏还是不信。
这小子定有古怪。
她面上不动声色,敷衍道:“行行行,我信了,你小子可真棒,行了罢?”
谭承烨拧眉,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奇怪,不像夸赞,倒像是讽刺。
可看姚映疏的表情,好像又没那个意思。
忖度两息,谭承烨不纠结了,管他什么意思,他听着是夸赞就够了。
小少年扬起笑,转身往厨房走,“好,我现在去做饭。”
姚映疏一把将他拉住,“都这个时辰了,现在做什么时候才能吃上?”
往门外抬了下脸,她道:“咱俩出去吃。”
来平州城好几日了,她还没好好见识过府城的繁华呢。
谭承烨立即兴奋响应,“好。”
两人揣上银子,转头就走。
一缕炊烟从烟囱上空升起,飘飘绕绕飞向蓝天。
晴空广袤,白云滚滚,阳光将云层照成金色,穿过整片天空,斜斜落在门前那人身上。
热气从身上冒起,汗珠顺着额头滚落,谈之蕴伸手将之抹去,面色平静无波,在心内默背文章。
他一大早就来华府拜访,然而门房却道他家老爷昨日会客,一时兴起小酌了两杯,此时还未起身,让他稍等片刻。
这一等就是好几个时辰。
谈之蕴自然知道这是华老爷子故意刁难,并未多言,只趁机温习功课。
“华老爷子可在家?”
身后骤然响起一道温和的嗓音,仿佛夏日穿过林荫的一缕清风,打断了谈之蕴的默背。
他微微偏头看向来人。
那是个年轻人,裹着雨过天青大袖斜襟长袍,衣身用绿色丝线绣着丛丛青竹,领口缀着几片竹叶,一眼望去配色清爽,温文尔雅。
玉带束在腰间,下坠一枚环形玉佩与同色香囊,两条穗子走动间只扬起极为轻缓的弧度,姿态优雅从容。
年轻人生得极为出色,眼皮虽薄却无锋利之感,丹凤眼狭长,碎光嵌在眼中,涌动着温和碎光。
一名小厮跟在他身后,手持油伞为他遮阳。
对上谈之蕴的目光,那人略微一怔,旋即温和颔首。
看来也是华老爷子的客人。
谈之蕴点头致意,收回视线,继续默背。
门房快步走来,见人三分笑,“原来是陈公子。”
陈公子态度温和,语气亲和,“今晨有篇文章晦涩难懂,特地前来向华老爷子请教,劳烦替我通报一声。”
门房脸上虽带笑,但依旧是那番说辞,“可真是不巧,我们家老爷昨个儿不胜酒力歇下了,此时还未醒。日头晒,陈公子不如先行回去?”
陈行瑞语调不变,“无碍,我进去等老爷子醒来就是。”
门房苦笑,“公子也知我们老爷在平州城的名声,今个儿若是让公子进去,明个儿就有人来寻小人说项,到时老爷发起脾气来,小的可承受不住。”
他拱手作揖,讨饶道:“公子心善,留下小的这饭碗吧。”
陈行瑞眸底有抹情绪快速掠过,他轻轻叹了声气,告罪道:“是我考虑不周,倘若害你丢了这门差事,倒是我的罪过了。”
门房扬起笑,连声恭维,“公子菩萨心肠,怎忍心让小的丢差?”
陈行瑞失笑摇头,“你这嘴倒是一如既往地巧。”
他仰头看了眼华府门匾,声音里夹杂着叹息,“先等着吧。”
两人的对话过耳即忘,谈之蕴闭上眼,不断在心内温习文章。
那位公子的出身应当极为不错,哪怕撑着伞,在太阳照射下也有些难捱,小厮掏出帕子为他擦汗,一会儿劝他先回府歇息,一会儿又命另一名小厮为他买冰饮解渴。
陈行瑞一一拒绝,“既是求学,便该意志坚定。多年寒窗苦读的学子忍饥挨饿尚且能坚持,我不过晒一会儿出出汗罢了,哪有那么夸张。”
他拂开小厮撑伞的手,“把伞拿开,我就这么站着。”
小厮拗不过他,只好收了伞,陪他站在太阳底下。
谈之蕴偏头时,正好瞧见汗珠自他鬓角滑落,这位陈公子抬手擦拭,露出一张晒得绯红的脸。
恰在这时,门内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名小厮匆匆而来,朗声道:“老爷醒了。”
陈行瑞目光一亮,正欲上前,却听那小厮道:“谈公子,快请进吧,老爷要见你。”
脸上笑容僵住。
陈行瑞霍然偏头看向谈之蕴。
后者不紧不慢擦去面上汗渍,从容对小厮道:“多谢,还请这位小哥带路。”
小厮做出请的姿势,笑道:“谈公子里面请。”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陈行瑞笑容和煦,问道:“不知方才那位公子是何人?”
门房回:“是老爷昔日一位友人的弟子,此次参加秋闱,特地听从师命拜访老爷。”
陈行瑞目光一闪,“哦?他瞧着这么年轻,竟已是秀才了?”
门房笑,“可不是,听闻今岁不过十八。”
陈行瑞赞许,“果真是年少有为啊。”
似突然想起某事,他对小厮道:“我出门时禹弟可在家?”
“表少爷好似一大早就出门了。”
“这小子。”
陈行瑞无奈,“父亲不是罚他禁足三日?这才第一日,怎么就跑出去了?”
小厮低着头不敢说话。
陈行瑞对门房道:“家中还有事,我便不留了,改日再来向老爷子讨教。”
门房也知陈家这位表少爷性子顽劣,忙道:“陈公子请。”
陈行瑞略一颔首,带着小厮大步离去。
门房看着他的背影,暗道陈家公子果真是世家风范,不仅德才兼备,礼贤下士,对待表兄弟也如此用心。
不愧是平州城独占鳌头的少年郎啊。
转而想到方才进屋的谈之蕴,门房暗忖,不过方才那名谈公子也不差,仅从容貌上来说,甚至还盛陈公子三分,就是不知这才学如何,能否得他们家老爷另眼相看。
被门房牵挂的谈之蕴正被小厮迎入华府。
华府是座三进的院子,宽阔明亮,却并不繁华,反而处处简朴,颇有返璞归真的意味。
小路两旁杂草晃着草叶,轻轻从谈之蕴衣角拂过,他低头看了眼,抬头目不斜视跟在小厮身后。
“谈公子里面请。”
小厮站在门前,躬身请谈之蕴进去。
他没动,望着眼前的屋子微微拧眉。
此处并不像会客厅,华老爷子当真在里面?
来都来了,谈之蕴不允许自己退缩,他对小厮颔首一笑,迈步进去。
屋内空旷,除了一张木桌与凳子之外并无他物。
疑惑间,身后小厮道:“谈公子,老爷吩咐过了,想要见他,您需先将桌上的题全部答完。”
他扬起笑,语调和善地恭敬道:“在此期间,您有一切要求都可告知于我。”
谈之蕴惊诧一瞬,很快接受这个新的“刁难”。
“有劳。”
对小厮颔首致意,他走到桌边,看清上面的内容时,眼里有惊讶流露。
缓缓落座,谈之蕴磨墨提笔,不假思索在纸上落笔。
与此同时,平州城内热闹不已,街道两侧店铺林立,各种香味齐齐钻入鼻腔。
姚映疏和谭承烨一并走出酒楼,母子俩不约而同摸起肚子,发出喟叹。
“不愧是平州城啊,随便一家酒楼味道都这么好。”
“好饱,这家的饭菜不错,下次我还来。”
姚映疏:“行,等你小爹回来,我们再带他来一次。”
“好好好。”
谭承烨踮着脚尖四处张望,面容难掩兴奋,“那边好热闹啊,咱们去瞧瞧。”
他拉着姚映疏飞快钻入人群。
酒楼上悬挂的红灯笼随风而飘,一张白净面容从灯笼后显现,少年趴在窗边抱怨,“好无聊啊。”
话音方落,一道窈窕粉影从眼前掠过,他目光一定,怔怔看向那处。
“这家酒楼是没什么乐子,听说翠音楼最近新来了个乐伎,一把嗓子比黄鹂还动听,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宗少爷可要去见识见识?”
“诶,翠音楼的乐伎算什么,梅花苑的柳乐生最近新排了出戏,唱的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与往常的风格大相径庭,宗少爷可有兴致?”
“柳乐生啊,他唱的戏是不错,上回我祖母过寿,请他过府开一嗓子,听得老人家一整日都笑得合不拢嘴。”
“说来,咱们也有好几日没去梅花苑了,宗少爷,不如咱们去一趟?”
“宗少爷,宗少爷?”
趴在窗台上的少年怔怔望着楼下,猛地起身推开房门往下走,留下一句飘远的回音,“我突然有事,你们自行去罢,不必管我。”
雅间内一众公子哥看着空荡的房门面面相觑。
今个儿这是怎么了?
说好无聊出来找乐子,怎么人自个儿走了?
……
“哇!”
男人嘴里喷出火焰,惹得周围惊叹声四起。
姚映疏和谭承烨站在人群里,亮晶晶的眼睛紧盯着前方,杂耍里有喷火的,胸口碎大石的,踩高跷的,五花八门,看得两人目不转睛,应接不暇。
一只身上系着红花的猴子穿过火圈,尾巴上的铃铛叮当作响,与欢呼声糅杂在一处。
那猴子一口气钻了四五个火圈,两条后腿落地直起身子,嘴唇微弯,脸上表情似是在笑。
“好!”
“再来一个!”
起哄声一声高过一声,有人端着锣鼓走到人群中,同伴七零八落砸在上面,发出清脆响声。
谭承烨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面上带笑丢出去,转头见姚映疏不动,拉了拉她的衣袖,“你怎么不给?”
那人已端着锣鼓走到面前,含笑的双眼在姚映疏面上停留。
她尴尬一笑,从钱袋里取出几个铜板放上去。
“多谢娘子。”
人走后,谭承烨翻白眼,“瞧你那小气样,出去别说是我小娘。啊啊啊疼!”
耳朵上传来痛意,谭承烨急忙改口,“我错了我错了,快放开。”
见他讨饶,姚映疏这才松开手,哼一声,“你说得对,我现在有的是钱,几个铜板而已,还舍不得花了?”
她又摸出一把铜板,在那人走过来时放在锣鼓上,双手拢在唇边,兴奋叫道:“再来一个!”
谭承烨摸摸耳朵,本想抱怨两句,见姚映疏脸上洋溢着笑,瞬间把方才小小的不愉快忘到脑后,挥手起哄,“再跳一个!”
此处人多,人群越发拥挤,姚映疏怕和谭承烨走丢了,一手紧紧拉住他的手腕。
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力,她足下趔趄险些摔倒,勉强站稳后与谭承烨一道被挤出去,抬头时只见耀眼火焰如花般在眼前绽放。
好不容易站稳,姚映疏和谭承烨立在人群外面面相觑。
里头叫好声不绝如缕,人影如墙壁牢牢挡在面前,将两人的路死死挡住。
谭承烨问:“还去吗?”
“不去了。”
姚映疏叹气,“太挤了。”
而且人这么多,汗味臭味混在一起实在难受,她方才一直屏息,生怕闻到一点。
谭承烨:“行,那咱们上别处逛逛。”
“好。”
母子俩快速决定,掉头往别处走。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捂唇作干呕状。
宗祺禹嫌弃道:“好难闻,这也太臭了。”
他猛地往后退两大步,生怕再度被挤入人群。
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宗祺禹巡睃着方才那道身影,喃喃道:“人呢,上哪去了?”
视线里掠过一抹粉色,他快速转头看去。
裙摆飘扬,层层叠叠如绽放粉荷,他眼睛一亮,寻着那个方向追上去。
姚映疏丝毫不曾察觉身后跟着人,正与谭承烨站在面人摊前。
谭承烨一挥袖,豪气道:“这几个,我都要了。”
那摊主眼睛都亮了,“好好好,小公子稍等片刻。”
姚映疏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面人摊对面是家书铺,等谭承烨把面人拿到手里,姚映疏拉着他就往铺子走。
谭承烨哀嚎,“好不容易出来逛次街,干嘛非得来这里?”
姚映疏:“府城的书铺岂是河阳县能比的?多来看看对你又没有坏处。”
这家书铺极为宽敞,不仅卖书,也卖文房四宝。
姚映疏径直走到笔架前,认真挑选。
谈之蕴这阵子给她买了不少东西,她想回个礼。
思来想去不知道买什么,那就买笔好了,总归不能出错。
等她选完,扭头一看,方才还在身边的谭承烨不知上哪儿去了。
姚映疏慌了一瞬,“谭承烨,谭承烨?”
声音吸引了堂倌的注意,他走上前来询问:“娘子遇上了何事?”
姚映疏勉强维持镇定,“方才和我一同进来的少年你看见了吗?这么高,穿的蓝色衣裳。”
“娘子不必着急,方才我瞧见他往那边去了。”
堂倌笑着指向某处。
没丢就好。
姚映疏松了口气,“多谢。”
她快步走向堂倌所指的方向,找了两圈,在角落里发现谭承烨的身影。
他靠坐在墙角,曲起双膝,腿上放着一本书,低头看得分外认真,嘴角甚至勾着笑,津津有味的模样看得姚映疏大为称奇。
她悄无声息走过去。
光线忽然被挡,谭承烨眉头一拧,挪了挪屁股。面前仍是一片昏暗,他正欲抬头,忽然听见一道熟稔不已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
谭承烨吓得魂都快飞了,身子猛地一抖,手里的书差点没飞出去。
他仓皇抬头,待看见站在面前的姚映疏时,喉结紧张一滚,“看、看书啊。”
姚映疏眯眼,“看的什么书?”
“当然是你不知道的。”
谭承烨噌一下起身,把书往旁边的架子一放,手放在姚映疏背上把她推出去,“你买好了?买好了我们快走吧。”
姚映疏知道这小子是在转移话题,暂时不与他计较,教训道:“去哪儿之前先与我说一声,否则我们走散了怎么办,我上哪儿找你去?”
谭承烨小声嘟囔,“我不就在这铺子里嘛。”
但也知道自己理亏,他认错道:“我知道错了,下回一定先与你说。”
“你知道就好,方才看的什么书?”
这臭小子动作快,姚映疏没看清书皮上的字,隐约好像有个什么录。
“方才随意翻的,是讲平州城历代知州功绩的。”
谭承烨一本正经。
姚映疏细细打量他一眼,将怀疑压在心底,“行罢,走了,去结账。”
“走走走。”
谭承烨迫不及待催促。
结完账,两人一道往外走,谭承烨踮着脚尖四处张望,拉着姚映疏往某个方向走,“那边怎么这么热闹,走,咱们瞧瞧去。”
姚映疏顺着他的力道走,没走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大吼,“小心!”
母子俩齐齐循声望去,方一转头,只见旁边楼上牌匾晃荡,摇摇欲坠。
牌匾下一名小姑娘正站着吃糖葫芦,浑然不觉危险即将降临。
姚映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快离开!”
小姑娘咬着糖葫芦抬头,一双大眼睛疑惑地盯着姚映疏,就在此时,她头顶牌匾猛然掉落。
“啊!”
周围有尖叫声响起,姚映疏一咬牙,不假思索扑上去,抱着小姑娘就地一滚。
“娘嘞!”
伴随着谭承烨一声尖叫,牌匾哐当一下落地,摔得四分五裂。
灰尘四起,小少年吓得手脚发软,一个趔趄滚上去查看姚映疏的情况,“怎么样,有事吗?受伤了没?”
姚映疏在他的搀扶下爬起,她怀里小姑娘吓得眼睛发直,手里糖葫芦掉落一地。
低头查看一眼小姑娘的情况,确认她没受伤,姚映疏这才摇头,“没事。”
谭承烨松了口气,皱着脸道:“你吓死我了。”
“团姐儿,团姐儿!”
小姑娘的父母白着脸冲上来将女儿抱在怀里,一脸后怕道:“没事吧,可有受伤?你说话,别吓娘。”
小姑娘似尚未回过神来,怔怔道:“娘。”
“团姐儿,你吓死娘了!”
妇人将小姑娘抱在怀里,她的丈夫连连拱手朝姚映疏作揖,“多谢这位娘子,娘子的大恩大德我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说着他已弯下膝盖。
“诶,别别别。”
姚映疏急忙把人拉起,笑道:“快起吧,人没事就好。”
男子感恩戴德,嘴里不住念叨着:“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就在这时,酒楼掌柜急忙出面周旋,弯着腰连声向那夫妻二人道歉。
周围百姓齐声称赞。
“这位娘子当真是英勇,方才那般险,若非有她在,那位小娘子可就遭殃了。”
“是啊是啊,娘子大善。”
人群里,宗祺禹看着姚映疏的目光发亮,眼里仿佛只装得下那一抹粉色身影。
他正要上前,手臂忽地传来一股力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在看什么?”
宗祺禹回头,一脸惊讶地盯着来人,“哥,你怎么在这儿?”
陈行瑞拧眉,“我还没问你怎么在这儿,爹不是将你禁足了?”
“嗐,这事现在不重要。”
宗祺禹踮着脚扭头回望,焦声道:“咦,人呢,人怎么不见了?”
“什么人?”
“一个穿粉衫的姑娘。”
宗祺禹急声回道,踮脚在人群中寻找。
陈行瑞看过去,依稀在人头攒动间瞥见半张白皙柔美的侧脸——
第77章
酒楼掌柜的在与那对夫妻谈论赔偿一事, 姚映疏不想留下听人一个劲地道谢,拉着谭承烨悄悄溜走。
两人钻进人群,就像入了水的鱼儿, 转眼就没了影儿。
离得远了,姚映疏拍拍身上的灰, 又把袖中的笔拿出来查看,庆幸道:“这笔果真品质上乘,摔了一跤都没摔坏。”
好贵的呢, 摔坏了她得心疼了。
谭承烨至今还有些心有余悸,耷拉着眉眼抱怨,“下次你可不能这么鲁莽了,那牌匾这么高砸下来多吓人啊,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我怎么办, 总不能让我没了爹又没了小娘吧?”
姚映疏在他手臂上拍一下,冷眼瞪过去,“说什么呢, 你咒我啊?”
谭承烨拉着脸不高兴,“我说的是实话。”
现在想想, 姚映疏也有些后怕,那牌匾若是落在她身上,可不得把她砸个半死。
只是当时她脑子里的确什么都没想, 凭着本能冲了上去。
知道谭承烨是为了自己好,姚映疏理亏,揽着小少年的脖子道歉,“好好好,是我错了, 我向你赔不是,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我绝对不会莽撞行事,这样可高兴了?”
谭承烨瞪眼,“你还想有下次?”
“没了没了,一定没了。”
姚映疏笑眯眯道:“我惜命得很,还等着你高中好好孝敬我呢,哪能早死啊。”
谭承烨勉强满意,“这还差不多。”
见他心情好转,姚映疏拉着人往前,“走,去前面看看,咱娘俩今个儿好好逛逛这平州城。”
平州城太大,母子俩走了一下午,甚至连半座城都没逛完,只得拖着疲惫的身体归家。
到家时谈之蕴还未回,念及他离开时叮嘱的话,姚映疏并没放在心上,将带回来的吃食当做暮食,吃完后两人一道进入厨房,一个刷碗一个烧水。
洗完碗,谭承烨一溜烟跑了,直到姚映疏沐浴完也不见人影。
她心里起了疑,用帕子包住一头湿发,站在院里唤:“谭承烨,谭承烨?”
“啊?”
屋里出拿来小少年的声音,“怎么了?”
姚映疏问:“白日出了一身汗,你不去洗洗?”
“马上就来。”
谭承烨应一声。
姚映疏站在檐下,边擦头发边等他。
足足过了一炷香,谭承烨才慢吞吞从屋里出来。
姚映疏透过发丝缝隙看他,见他一脸神游不知在想什么,走着走着甚至在发笑。
她眯了眯眼。
等谭承烨进了净房,姚映疏把帕子一撂,蹑手蹑脚进入他的屋子。
一眼望去并不脏乱,除了偶尔两样东西乱放,大体还是整洁的。
姚映疏仔细看过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谭承烨宝贝得不行的木盒被他放在枕边,她掠过一眼,认认真真检查。
可惜寻遍了整间屋子也不见异常。
姚映疏拧眉,难道是她猜错了?这小子没在屋里藏东西?
可观他行为,此人一定有异。
那就是她找得不仔细,某些地方被遗漏了。
姚映疏思来想去,又回到床榻边。
她打开那个木盒,小心翼翼将里面的玉麒麟拿出,将木盒来回检查,却不见丝毫异常。
拧起眉,姚映疏把玉麒麟放回去,将木盒归于原地,又拿起枕头。
这一动,她眉心一跳。
枕下没东西,可这枕头的重量却有些不对。
姚映疏掂了掂枕头,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硬物。
她目光一凝。
……
谭承烨洗漱向来慢,等他洗完已经是三刻钟之后了。
他用帕子裹住一头湿发,拖着满身潮气往屋走。
推门之前,莫名有股凉风从后背掠过,激得他汗毛竖起,起了一身的小疙瘩。
谭承烨嘴里念叨哪儿来的邪风,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点着灯,迈过门槛的刹那,墙上突兀出现一道张牙舞爪的黑影。
谭承烨打了个颤,惊道:“什么玩意?”
细细一看,原来是桌上花瓶的投影。
他松了口气,抬步往床榻走。
“啊!”
床边坐着的人将谭承烨吓一跳,他双腿发软险些跪下去,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
好不容易缓过来,他羞愤道:“你在我屋里作甚?!”
姚映疏冷笑一声,“我倒是要问问你,你这段日子在作甚!”
说着,她猛地将手里的东西砸下。
书卷砸在床榻上,发出的声音并不大,却似山寺间的响亮的钟声敲在谭承烨心头。
他目光惊恐地盯着姚映疏手边的书卷,吓得结巴,“你你你你你怎么找到的?”
姚映疏轻蔑一嗤,“你以为藏在枕头里我就找不到了?”
她抓起那本书,将封面对准谭承烨,冷声质问:“这是什么?”
谭承烨紧张地咽唾沫,“不、不过只是一本话本而已,也没、没什么啊。”
姚映疏:“你这段日子心不在焉的,合着心思全在这上面去了?”
谭承烨低着头不敢答话。
重重一声冷笑落下,激得他小心肝一颤,颤巍巍抬头,正对上姚映疏冷漠的脸色。
“我说怎么最近的课业做得这么差,原来罪魁祸首在这儿啊。”
姚映疏冷下脸,“谭承烨,来平州城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
谭承烨讷讷道:“告假可以,但功课不能落下。”
“你可做到了?”
谭承烨哭丧着脸,“没。”
“知道就好,明日你就……”
谭承烨脸色大变,立刻告饶,“我不看了,再也不看了,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回河阳县去。”
他面色慌张,声音带出哭腔,“你们都在平州城,别把我丢下。”
大眼睛里转着泪花,可怜巴巴的,瞧着还挺让人心疼。
姚映疏把话咽下,没好气道:“谁要赶你回河阳县了?”
谭承烨面色一顿,迷茫道:“不回去啊。”
姚映疏无语,“你一个人回去,我还得担心你半路被人骗走,有那工夫,我还不如打你一顿。”
她站起身,拿着那书走到谭承烨面前,在他肩膀上重重砸两下,“看在你初犯的份上,这次我就不和你计较。”
不等谭承烨露出喜色,姚映疏又道:“但这书你是别想看了,从明个儿开始,你哪儿也别想去,就在家里给我念书做饭,可听到了?”
谭承烨低着头,有气无力道:“听到了。”
姚映疏刮他一眼,越过他往外走,“行了,把头发擦干早些歇息,明早起来我要看见你在院子里读书。”
“知道了。”
谭承烨恹恹回。
姚映疏又瞪他一眼,迈过门槛,将房门阖上。
回道自个儿屋,她拿起那本话本,小声嘀咕,“什么书这么好看,能让那小子入了迷?”
皱眉盯着封皮上的几个字,姚映疏尝试性翻开一页。
这一夜,正房的灯直到天快亮时才自行熄灭。
从熹光将露到天光大亮,屋里始终没有动静。
太阳爬上树梢,谭承烨嫌热,躲到屋檐下读书,读个片刻就拿余光悄悄觑正房。
次数多了,他纳闷,这都日上三竿了,姚映疏怎么还未起身?往常她不都是这个时辰起的吗?
过了正午,谭承烨腹中饥饿,自去厨房煮了锅菜粥,又将昨日带回来的包子热了。
吃完后屋内仍旧不见动静,记起昨日姚映疏曾摔了一跤,小少年这下慌了,生怕她是受了暗伤,着急去拍门。
“姚映疏,姚映疏?”
“你怎么还不起,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姚映疏,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
“姚映疏?”
里头始终不见动静,正当谭承烨准备踹门强入时,房门忽然被拉开,他一头栽下去,幸好反应极快地掌住门框,这才没摔个大跟头。
一抬头,只见姚映疏揉着眼睛站在门前,睡意朦胧道:“这大早上的叫魂呢,还让不让人好好睡一觉了?”
谭承烨颇觉离谱,“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上午早就过去了!”
姚映疏一呆,怔怔放下手,仰头一看,刺目阳光立时斜照下来。
她愣愣道:“已经下午了?”
她只感觉自己睡了片刻,这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
“可不是。”
谭承烨打量着姚映疏的脸色,盯住她眼下青黑纳闷,“你这一晚上作甚了?眼睛都肿了,难不成当贼去了?”
“你才当贼去了,我是看别人捉了一晚上的贼。”
姚映疏下意识回。
话出口后,她察觉不对,立马闭上嘴。
谭承烨:“别人?谈大哥还没回来,家里只有我和你在,哪儿来的别人?”
他细细端详姚映疏的神色,颇觉眼熟,瞧着与他之前的情形有些相似,谭承烨一拍大腿,仿若发觉秘密般欣喜道:“你也看那话本了?”
他连声追问:“如何,是不是很好看?你喜欢哪个人物?我最喜欢的是潇洒自在、劫富济贫的……”
“行了行了。”
姚映疏竖起手掌,“打住。”
她面上挂不住,“我是看了那话本子,也承认它确实还不错。”
谭承烨截住她的话音,兴致勃勃道:“嗐,好看不就得了?其实我那儿还有更好看的,但与这本不是同一个……”
对上姚映疏陡然变厉的神色,谭承烨讷讷吐出最后两个字。
“……类型。”
姚映疏柳眉一竖,拉住谭承烨耳朵,“好啊,你居然还有,全都给我交出来!”
“疼疼疼,你先放开,放开!我去给你拿,我去拿。”
谭承烨连声哀嚎。
待姚映疏松开手,他一溜烟跑回屋里。
姚映疏跟着进去,盯着他从衣服、棉被里将话本全部取出来。
盯着桌上的一摞话本子,她摊开掌心,“还有吗?”
谭承烨一脸肉痛心疼,“没了。”
姚映疏怀疑,“真的没了?”
谭承烨看她一眼,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本放在姚映疏掌心,丧气道:“这是最后一本了。”
姚映疏冷睇他一眼,将手里话本和桌上的放在一处,抱着就往外走。
小少年紧忙追上去焦急问道:“你要抱到哪儿去,往后可会还我?”
“看你表现,若是乖巧听话,课业有成,我允许你每隔一日看半个时辰。”
这话本跌宕起伏,勾人得很,让他间隔整整一日才能得知下一回剧情,这不是要把他急死吗?
谭承烨哀嚎一声,“没得商量?”
“没得商量。”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每日看一个时辰?”
姚映疏冷酷无情,“没得商量,背书去,别扰我好眠。”
房门无情合拢,谭承烨垂着脑袋靠着门扉蹲下,扁扁嘴作啜泣状。
我的话本子啊!
好端端被谭承烨吵醒,姚映疏当下困得很,把话本子随意往桌上一放,脱鞋上榻,双腿夹住被子,头往枕上一歪,很快睡去。
轻柔平稳的呼吸声在屋内响起,风从窗外吹进来,桌上果子滚动,骨碌碌顺着桌面滚下,发出沉闷响声。
守在门口的小厮早已换了一人,听见动静往屋内探头望去,扬声问询:“谈公子可有事吩咐?”
沉闷脚步声钻入小厮耳中,一道人影徐徐从屋内走来,年轻男子身上衣衫添了褶皱与墨渍,略显脏乱,他一天一夜未眠,眼下青黑,神情疲惫,却不掩通身皎月入怀的清雅俊逸,依旧如初见从容妥帖。
谈之蕴拱手,“劳烦小哥通报一声,这题,我已全写完了。”
小厮震惊,“写完了?”
这么快?
谈之蕴勉强牵了牵唇,“小哥可入内查验一番。”
小厮收起震惊的神色。
将题往上一递,做没做完这可做不得假。
小厮笑着作揖,“谈公子说笑了,小的粗鄙之人,怎好轻动秀才公的笔墨?厨下已备好热食热汤,烦请谈公子先行用膳洗漱一番,再睡上一觉,待精神头睡足了,我家老爷自会召见。”
谈之蕴心里松了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他俯身作揖,“那便有劳了。”
小厮侧身避过,口中连称不敢。
这一天一夜,谈之蕴饭吃得仓促,更多的却是用糕点饱腹。
他又困又饿,待小厮送上热水清洗过后灵台稍显清明,忍着困意吃过饭,合衣倒在榻上补眠。
身处陌生环境,加之心里存了事,谈之蕴睡得不太踏实。
半梦半醒间似是发觉屋内多了道别的气息,他霍然睁眼,猛地起身。
一抬眸,正正对上屋内另一道视线。
第78章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穿着一身素衫端坐在椅上,双手拿着宣纸,面容端肃, 精神矍铄,一双利眼透着别样的神采。
目光直视谈之蕴, 老人沉声道:“你便是谈之蕴?”
意识到此人是谁,谈之蕴急忙下榻穿鞋,抚平衣衫, 躬身作揖,“晚生谈之蕴,见过华老爷子。”
华老爷子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通,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不过生得齐整些, 薛英竟在信中将你夸得天花乱坠, 活跟天上仙似的。”
谈之蕴嘴角带笑,“老师自幼看我长成,待我如子, 言辞自然夸大些。”
华老爷子将手中宣纸放下,“只用一天一夜便将这题做完, 且鲜有错漏,可见有几分才学。”
谈之蕴俯身,谦逊道:“老师悉心教导之景时时浮上心头, 这些初学之书更是不敢忘,也得多谢华老爷子手下留情,才堪堪完之。”
华老爷子冷呵,“牙尖嘴利。”
“我且问你,既已入城, 何不立即登门拜访?如此怠慢,这便是你的求学之心?”
谈之蕴微怔,千想万想,万万没想到谈老爷子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冷眼相待。
他无奈一笑,“家中妻儿此行亦与晚生一道,他们二人人生地不熟,晚生放心不下,先行陪他们赁屋落脚,这才耽误了时日。”
“妻儿?”
华老爷子皱眉,“你师不是在信中说,你才新婚不久?”
这么快连儿子都有了?
谈之蕴解释,“是内子前夫所留之子。”
华老爷子手摸胡须,细细思量。
能容忍妻子前夫的儿子,且观言行,待他也有两分真心,倒是个能容人存善心的。
他故意沉下脸,问道:“如你所说,妻儿却比求学更重?”
谈之蕴意外,略略抬头对上华老爷子的眼,不解道:“此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妻儿是家人,求学是为上进解惑,无法言明谁之更重。”
“倘若偏要你从中择一呢?”
谈之蕴缄默须臾,“不知老爷子之‘求学’可是指的自己?”
华老爷子拧眉,“有何区别?”
“区别甚大。”
谈之蕴含笑道:“失了华老爷子这块松烟墨,晚生大可另寻他人,抑或是自行温习,求学而已,只要一本书,一支笔,何处不可学,何处不能学?没有他人相助,晚生未必不能得中秋闱,蟾宫折桂。”
“可我妻我子,这世上唯他们二人矣,再无人相替。”
这番话落下,华老爷子许久不曾开口。
谈之蕴不卑不亢与他相视,毫不退缩。
须臾,华老爷子忽地一拍大腿,“好,好啊,好个谈之蕴。简直狂妄!”
肃容退去,他指着谈之蕴大笑,“但老夫喜欢!”
“说得不错,只要有书笔,只要有心,何处不可学?你这小子,合老夫脾性。”
谈之蕴心间一松,嘴角带笑,“那老爷子,晚生可能起身了?”
华老爷子大笑,“起起起,无人不允你起身。”
他对谈之蕴招手,“你过来,让老夫再考考你。”
“是。”
二人这一谈论起学问便至深夜,直到小厮敲门提醒,“老爷子,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华老爷子意犹未尽,“再等两刻钟。”
小厮无奈,“老爷子,您再不歇息,明日小公子若是知晓,定该发脾气了。”
华老爷子抱怨一声,“只知歪缠的臭小子。”
他阖上书起身,“行,老夫这就回去。”
转头对谈之蕴道:“明日你来书房寻我。”
“老爷子见谅。”
谈之蕴拱手,“晚生已有两日不曾归家,恐家中妻儿担忧。”
华老爷子嘴一撇,“行行行,那你后日再来。”
谈之蕴笑,“是。”
正要动身,华老爷子想起一事,目光瞥过谈之蕴的手,“手可上药了?”
谈之蕴捏住右手,含笑开口,“已上过了,多谢老爷子关心。”
华老爷子嗯一声,施施然起身往外。
送华老爷子出了门,谈之蕴坐回榻上,目光从屋内扫过。
此处虽处处简朴,但家具布置无一不精致,可见华家底蕴。
听老师说,这位华老爷子可是名满天下的大儒,在文坛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若非老师年轻时曾救过华老爷子一命,一手草字入了他的眼,这么多年来两人偶有书信往来,今日他也不会坐在此处,受益匪浅。
谈之蕴闭上眼,轻轻合拢掌心。
这还只是第一步,往后,他会往更高处去,揽尽山河。
……
天将将亮,谈之蕴便留下口信兀自离开华府回家去了。
平州城太大,等他买完母子俩喜欢的吃食回去,太阳已高高悬挂在苍穹。
门一推,谈之蕴没在院子里看见人影,“娘子,承烨?”
没听到回声,他心下腹诽,没在家?
边往堂屋走。
站在门槛外瞧清屋内情形,却是一时愣住了。
姚映疏躺在躺椅上双手拿着话本,一腿高高翘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两下。
谭承烨坐在她不远处,嘴里大声背着书,手上却偷偷摸摸地在拆针线,手里布料上的绣纹被他摧残得不成样了,细碎线头掉得一地都是。
细细一听,他背得也不正经东西,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谈之蕴诚心发问:“你们在做什么?”
无人应答。
谈之蕴缄默须臾,默默拔高音量,“娘子,我回来了。”
“啊?”
姚映疏嘴里敷衍回道:“你回来了。”
把手里那页看完,她才慢吞吞抬头,“怎么去了这么久?”
谈之蕴站在门口,对上她眼神里尚未散去的兴致,再度问道:“娘子,承烨,你们在做什么?”
“我看书呢,至于谭承烨,他不是在背……”
书字尚未吐露,姚映疏偏头朝谭承烨看去,脸色立马大变,怒气爬上脸庞,“谭承烨,你在做什么?!”
“知之者不如好之者……我在背书啊。”
抽空抬一眼,眼见姚映疏怒气冲冲地直直往自己冲来,谭承烨吓得肝胆俱颤,颤着声儿问:“你你你你作甚呐。”
“你问我作甚,我还要问你作甚呢!”
姚映疏怒不可遏地指着谭承烨手里的东西,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好不容易绣的,你居然给我拆了?拆了?!”
谭承烨立马把手里料子一丢,噌一下蹿起来就跑,语无伦次解释,“我我我我它自己跑我手里的,我不知道自个儿为什么就动了手,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姚映疏气疯了,“它好端端的放在那儿,还能长腿跑了不成?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谭承烨,你给老娘站住!”
谭承烨慌乱逃窜,绕着堂屋转圈跑,仓皇中手中一物被姚映疏拽住,他往后一看,原来自己不知何时抱了个枕头在怀里。
谭承烨用力将枕头扯回来,准备挡住自己,嘴里不住告饶,“娘,娘,我的亲娘,我错了,你别打,别打啊!”
姚映疏拼尽全力拽住枕头,咬牙切齿道:“今个儿打的就是你!”
“撕拉”一声,枕头从中撕裂成两半,无数鹅毛雪花似的纷纷扬扬从空中飘落,洋洋洒洒铺在地面。
混乱中,姚映疏揪住谭承烨的耳朵,拿着一半破碎的枕头往他身上打,口中骂道:“我让你拆我绣纹,让你敷衍我,让你胡乱背书!”
“嗷!我错了,真的知道错了,饶过我这次吧!”
鹅毛飘飘绕绕在空中打着旋,缓缓落在一片乌黑上。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将之摘下,顺手挥去落在眼睫上的洁白鹅毛,望着眼前一幕默然无语。
半个时辰后。
谈之蕴坐在椅上,刮了两下茶沫,垂首轻抿一口,将杯盏随手放在身侧方桌上,望着面前二人温声道:“都站好了。”
语气虽是温和的,可那眼神跟掺了冰碴子似的,冻得让人心尖打颤。
姚映疏和谭承烨贴墙而站,一个两个宛如打了霜的茄子,半点提不起劲。
谈之蕴望向姚映疏,“收缴话本本是件好事,可你经受不住诱惑沉迷其中,半分没发现谭承烨阳奉阴违之举,你可知错?”
姚映疏耷拉着脑袋,“我知错了。”
谈之蕴又看向谭承烨,“玩物丧志,欺瞒父母,被戳穿后非但不改正,反而顶风作案,你可知错?”
谭承烨丧着脸,拖长音调,“知错了。”
这两日谈之蕴不在,他委实是读书读累了,今日见姚映疏颇为沉迷话本,原想趁机放松放松,谁能想到点这么背,刚好撞见谈大哥回来。
唉。
小少年在心里长叹一气,他怎么这么倒霉啊。
清脆的拊掌声将他从懊恼中唤醒,谭承烨垂头丧气看向谈之蕴,“罚你抄书两遍,你可有异议?”
谭承烨险些快哭了,“没、没有。”
他哪儿敢有异议,到时候谈大哥不得和姚映疏一块收拾他?
谈之蕴颔首,又转头去看姚映疏。
对上那双闪躲不安的明亮鹿眼,他心软了一瞬,“至于欢欢,就罚你写三张大字吧。”
姚映疏两眼发光,迫不及待应下,“好!”
三张大字而已,她现在就去写,午时不到就能写完。
谭承烨不依,哀嚎道:“谈大哥,这惩罚也太轻了!”
谈之蕴盯着他,“倘若你娘也要科考,我罚她比你还重。”
谭承烨丧气垂头,心不甘情不愿地应,“好罢。”
姚映疏剜他一眼。
“不过……”
急转直下的话音将两人吓得心肝齐齐一颤,紧张地凝着谈之蕴。
不过什么,还有惩罚?
谈之蕴笑,“那些话本,往后就有我来保管,看可以,但需得先向我请示。”
姚映疏和谭承烨没意见。
当然,就算有意见现在也不敢提出来。
“好啊。”
“可以。”
谈之蕴颔首,“再站两刻钟。”
姚映疏双腿微抖,已经有些站不住了,正想说项说项,却见谈之蕴蓦地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堂屋。
瞪着他的背影,她心里直冒酸水。
两刻钟一到,姚映疏泄力似的软下双腿,扶着椅背慢慢坐下,张手端过一旁的茶杯,仰头喝了半盏茶进去。
她端着杯瘫倒在椅上,双目无神叹道:“好累。”
谭承烨与她差不多的德行,母子两个齐声一叹。
谈之蕴端着吃食走进堂屋,余光往姚映疏手里茶杯上一瞥,眸光微怔,旋即嘴角轻轻一翘,他并未多言,只将吃食送上去,温声道:“先吃点东西。”
折腾一上午,母子两个早就饿了,一人一个大包子啃得津津有味。
谈之蕴又从厨房端来别的吃食,一家三口用过午食,齐齐移步书房。
此处的书房自然与河阳县的不能比,说是书房,实则就是间宽敞屋子,摆了些书卷与纸笔。
三人极有默契,各自寻了个地儿各做各的。
姚映疏一行大字尚未写完,桌面忽有阴影落下。
谈之蕴目光落在她执笔的右手,“手上的疤如何,这几日可有坚持抹药?”
她把笔搁下,先是自己看了眼掌心,又摊开递到谈之蕴面前,“才抹了三日,目前还看不出什么,不过着药膏的味道闻着倒是挺香的。”
若是无用,当成手脂来抹也成。
白嫩掌心上斜斜印着一道长疤,谈之蕴细细看着,眉头微拧,“好似的确没什么变化,再多抹几日看看。”
姚映疏:“好。”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谈之蕴无奈一笑,将在华府的经历一一道出。
姚映疏震惊,“默写了一天一夜的书?”
她愣了片刻拧眉抱怨,“这不是捉弄人吗?你手现在怎么样,还酸不酸?”
“无碍。”
谈之蕴捏了捏手,“虽有些疲惫,但华老爷子文采斐然,此次与他一见,我受益匪浅。”
姚映疏疑惑,“这位老爷子当真如此厉害?”
谈之蕴点点头,手拢在唇边低声道:“听闻当朝丞相微末时曾受华老爷子指点,待他极为敬重,尊他为恩师。”
姚映疏张开的嘴半晌不能合拢。
丞、丞相?
这么厉害?
她面上表情来回转换,最终握住谈之蕴的手腕,郑重道:“你好好学。”
丞相嘞,那得好大的官,借着老爷子这股东风,说不定谈之蕴就能入贵人的眼。
一时间,姚映疏眼亮繁星。
谈之蕴失笑,“好。”
“对了。”
姚映疏蓦地想起一事,找出那支特意为谈之蕴买的笔递到他面前,“前日和谭承烨出去逛街时给你买了支笔。”
睨一眼谈之蕴的手,姚映疏道:“你明日试试可好用?”
谈之蕴接过,指腹从柔软笔尖掠过,像羽毛在心尖轻拂。
他笑,“好,我一会儿试。”
姚映疏打量着谈之蕴的神色,见他眉眼舒展,心情不错,想来这份礼是送到他心坎上了。
她立时高兴起来,嘴角禁不住上扬。
片晌,姚映疏脑中灵光一闪,试探性问:“那……能否让我先把没看完的话本子看完?”
谈之蕴不接思索,“不能。”
第79章
切, 不能算了。
姚映疏撇撇嘴,将桌面宣纸推远了些,离谈之蕴远点。
谈之蕴失笑, 揉揉姚映疏的头,温声道:“看可以, 但不能贪多,写完大字就来拿吧,只准看半个时辰。”
姚映疏眼睛发亮, 蓦地抬头,“当真?”
“自然。”
“一言为定!”
谈之蕴笑着说好,拿着书回到原地。
他走之后,姚映疏这才抬头, 悄悄摸了下头顶方才谈之蕴触碰过的地方。
眼睫轻抬, 她放下手, 双唇抿出一个极小的弧度。
之后几日,谈之蕴日日早出晚归,忙得不行。
姚映疏偷偷摸摸去他房里找过话本, 却不知被放在何处,无论如何遍寻不到。
只好死了那颗心, 找出布料裁剪刺绣,认真制衣。
谭承烨乖顺了几日,实在按捺不住躁动的心, 轻手轻脚来到姚映疏身边,“你在家待得闷吗?”
姚映疏刺下一针,随口回道:“不闷啊,怎么了?”
谭承烨大喜,“闷的话咱们出去走走……什么?你不闷啊?”
小少年大失所望。
姚映疏抽空看他一眼, “怎么,你想出去?”
听这话音像是有转机,谭承烨一个劲点头,央求似的,“你带我出去逛逛呗。”
姚映疏垂头,继续绣荷花,“我要是带你出去,晚间你谈大哥回来了,不得又罚我站墙壁啊?”
“不能不能,他要是敢,我帮你教训他。”
姚映疏笑了声,嘲讽的话都在笑里。
谭承烨拉着她的衣袖,“真的不能!谈大哥布置的课业我都做完了,你若不信,我拿给你看。”
姚映疏半信半疑,“那你拿来我瞅瞅?”
小少年一听这话,立马跑进书房拿出课业书本,把书翻开递给姚映疏,张口就是背。
语速快又流利,几乎没有错背漏背的情况,姚映疏把书放在一旁,拿过课业认真看。
这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看了两眼,她只觉头昏脑涨眼冒金星,粗粗翻阅过后将课业还给谭承烨,认真道:“我的学识不如你,远不到为你检查课业的水平,这东西等你谈大哥回来要再给他看过的。”
谭承烨点头,“这是当然,等谈大哥回来我再拿给他看。”
歪歪脑袋,他满怀期待地试探性问:“能出去吗?”
这几日把他闷在家里着实是闷坏了,姚映疏点头同意,“行。”
“太好了!”
谭承烨激动不已,双臂一展将姚映疏抱住,兴奋道:“你可真是我亲小娘,咱们快走快走。”
姚映疏一脸嫌弃把他推开,“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谭承烨丝毫不在意,把姚映疏手中布料放在一旁,将她拉起推着往屋走,“快去换衣裳。”
母子二人收拾妥当,揣上银子出门。
平州城日日都热闹不已,姚映疏和谭承烨穿梭在人群中,目光湛湛扫视周围。
此处虽然上次已经来过,但常来常新,总觉得又有别样的新奇。
谭承烨指着风筝摊对姚映疏道:“咱们要不买三个,下次去郊外放风筝?”
姚映疏嗔他一眼,“你谈大哥忙着准备秋闱请教学问,哪儿有工夫去放什么风筝?”
谭承烨噘嘴,“等他考完再放不行?”
“他考完我们都要回河阳县了,等回去吧,回去我陪你放。”
瞥见谭承烨不情愿的神色,姚映疏改口,“行,我给你买,让你在巷子里放。”
谭承烨:“在巷子里放像什么话?引人注目不说,那风筝能不能飞起来都是两说。”
话虽这么说,但他眉宇间的郁气却散了个干净,拉着姚映疏的衣袖往那风筝摊走,兴致勃勃道:“走走走,买风筝去。”
姚映疏:“……”
德行。
买完风筝,谭承烨视线一转瞥向卖冰糖葫芦的小贩,又拉着姚映疏过去。
“给我来两串冰糖葫芦。”
“来三串冰糖葫芦。”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处,谭承烨略显疑惑,他什么时候变声了?
抬头一瞧,原是小贩背后站了个男子,四目相对,那人忽地激动道:“是你!”
陡然拔高的音量将谭承烨吓一跳,愣愣道:“你是谁?我认得你吗?”
那人绕到面前,面上带笑,喜道:“恩人可还认得我?”
姚映疏与谭承烨面面相觑,认真端详着来人的模样,看了两眼,她低喃,“好像是有些眼熟。你是、你是……”
姚映疏恍然大悟,“你是险些被牌匾砸中的小姑娘的父亲。”
“是我,是我。”
男子笑,“恩人好记性。”
谭承烨也想起来了,原来是他啊。
男子自报家门,“我姓冉,单名一个良字,恩人娘子直接唤我名即可。”
姚映疏唇畔带笑,“冉大哥,我姓姚,名映疏,这是我儿子谭承烨。”
冉良惊讶抬眉,姚娘子如此年轻,却连儿子都这么大了?
虽讶异,但他并未多问,笑道:“令郎好人才,姚娘子好福气。”
谭承烨咧着嘴笑,冲冉良竖起大拇指,“冉叔好眼色。”
姚映疏瞪他一眼,“冉大哥见谅,这小子娇惯惯了,毫不谦逊。”
“谦逊有谦逊的好处,自信也有自信的好。”冉良笑,“只要不是自满而不自知,孩子是何性子,自有他们自己决定。”
这话倒是稀奇。
姚映疏赞道:“冉大哥好见识。”
冉良面露赧然,谦虚道:“姚娘子谬赞,这话并非出自我口,而是我二弟所言。”
说到此处,冉良拊掌邀请,“上回原想好生答谢姚娘子,谁知一转身娘子便不见了踪迹,今个儿有缘再会,娘子与小公子不如随我归家吃顿便饭?”
“这……”
姚映疏看向谭承烨,用眼神示意,去吗?
谭承烨一抬下颌,挤眉弄眼,听你的。
冉良仍在劝,“我家团姐儿也在嚷嚷着亲自向恩人姐姐道谢,还请娘子看在孩子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拨冗一见。”
姚映疏又看了谭承烨一眼,这人看着不像坏人,去不去?
谭承烨眨眼,想去就去呗。
转头瞧见冉良诚恳真挚的表情,姚映疏笑,“那便劳烦冉大哥了。”
“不劳烦,不劳烦。”
冉良连忙摆手。
姚映疏留了个心眼,“不过独我夫君一人在家,我怕他忧心,烦劳冉大哥留个地址,我差人给他递句话。”
冉良,“这是应该的。”
他将地址说了,姚映疏递出两文钱借了替人写信的摊主纸笔,将此处写在纸上,又花三文钱请一个乞儿将信放在院门门缝底下,说了家里的地址后,她与谭承烨这才跟着冉良离开。
冉良这人颇会说话,姚映疏边记周边环境边与他交谈,也算相谈甚欢。
到了地方,瞧见眼前的两层小楼,姚映疏却是一怔。
谭承烨直率问:“冉大叔,不是去你家吗?怎么到酒楼来了?”
冉良上前将紧闭的门打开,邀请二人进去,“姚娘子和谈小公子里面请。”
待两人跨进门槛,他这才解释,“我兄弟擅厨,之前本是一家酒楼的主厨,但他碍了人眼被人使计赶出来,无奈之下,家里只好凑钱为他盘下这楼,准备自个儿做生意。”
冉良笑,“这楼后边还有个小院,前头做生意,后头自家住,也算是家了。”
原来如此。
姚映疏了然。
“娘子和小公子先坐,我去给两位沏茶。”
冉良大步走向后院,高声道:“娘子,娘子,你快看谁来了。”
“谁啊?”
一道女声随之响起,脚步声往前厅而来,穿着布衣的娘子掀开布帘,“是谁来了,值得你如此激动。”
看清姚映疏的脸后,冉良的妻子楚娘子重重一拍大腿,面上瞬间露出喜色,快步迎上去,“是恩人娘子。”
她双膝一弯就要跪下,吓得姚映疏连忙扶住人的双臂,托着她站起,口中连称,“使不得,使不得。”
“使得,使得。”
娘子叹气,“恩人娘子不知,我早年生团姐儿时有些艰难,导致她自小体弱多病,我与夫君生怕她有个好歹,担惊受怕地养到现在,好歹是让她长大了。谁知那日不过一个没看住,那孩子就险些……”
娘子哽咽两声,“我这几日一回想当时的情况,这心就揪得慌。娘子救了团姐儿,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磕个头怎么了,娘子便是想要我这条命,我也不说半个不字。”
“瞧你这话说的,姚娘子好端端的,要你命作甚?”
冉良牵着一儿一女从后院出来,柔声道:“团姐儿,这就是那位救了你的娘子,还不快去道谢。”
团姐儿是个活泼机灵的姑娘,闻言松开爹爹的手,小跑到姚映疏跟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脆声声道:“恩人姐姐在上,请受团姐儿一拜!”
“诶。”
姚映疏正要去将小姑娘搀扶起来,楚娘子忙把她拦住,笑道:“娘子救了团姐儿的命,合该受此大礼。”
姚映疏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团姐儿给她叩了三个响头。
冉良的大儿子毅哥儿也走上来跪在妹妹身边,“多谢娘子大恩。”
两个小萝卜头跪在自己面前一本正经地道谢,姚映疏面上发烫,笑着对二人颔首。
跪完,她连忙把他们扶起,笑嗔,“好了,只准跪这一次,往后可不准如此行事了。”
团姐儿眨巴着眼睛看她,陡然冒出一句,“恩人姐姐,你真好看,跟仙女似的。”
姚映疏被她说得脸红,谭承烨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小不点,这么大一点就会拍马屁了?这小姑娘了不得啊。
团姐儿脸上扬起笑,眼里冒着星光,兴致勃勃问:“恩人姐姐,你有夫君吗?没有的话你看我小……”
意识到她要说什么,楚娘子一把捂住女儿的嘴,低声警告,“不准胡说。”
她抬头对姚映疏笑,“这孩子从前惯来爱与邻居家的小娘子一处玩,那家老太太是个媒婆,家中常有人来往,团姐儿去得多了,这话也就入了耳,学了个见人就问婚配的毛病,娘子勿怪,勿怪。”
姚映疏摇头,“童言无忌,嫂子放心,我自不会放在心上。”
楚娘子见她的确不计较,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丈夫道:“你去与小叔说一声,午食多添几个菜,咱们好生招待招待娘子。”
冉良:“我省得。”
他拉了儿子去后厨帮忙,楚娘子则是带着女儿与姚映疏谭承烨说话。
互通名姓后,楚娘子拉着姚映疏的手笑,语气骄傲,“我这小叔习得一手好厨艺,在这平州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娘子待会儿可得好好尝尝。”
这说得谭承烨都饿了,不住咽着唾沫,坐在姚映疏身边点头。
姚映疏笑,“好,一定好好尝尝。”
团姐儿坐在娘亲身边,一双眼睛直往姚映疏身上瞄,晃悠着双腿笑道:“恩人婶婶,我小叔不仅做饭好吃,生得也好看咧!可惜他一把年纪还没讨媳妇,都快把我爹娘愁死了。”
听到这话,姚映疏转过弯来了,这小丫头是在给她小叔说媒呢。
她笑得两眼弯弯,“这样啊,这各人有各人的姻缘,我当初与我夫君成婚,也多亏了一个缘字,此事可万万急不得。”
谭承烨也明白了,余光往团姐儿身上瞟,暗道小丫头片子人不大点,心眼子倒是挺多,竟然还和他抢上娘了。
此时此刻,小少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姚映疏和谈大哥的婚事虽然是真的,但这两人早有约定,若是遇见合眼缘的尽可和离。
他们若是和离了,那他的家可不就散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和离!
谭承烨暗暗警惕,挺直腰背拍拍胸膛,“不错,我爹可是秀才,秋闱一过就是举人了,他那些同窗皆是读书人,家里妹子也都读文识字,你先让你小叔出来我见见,若是个人才,回头我就和我爹说去,让他介绍同窗的妹妹与你小叔相看。”
哼哼,他谈大哥是何等人物,模样生得俊又有才华,这小丫头的小叔肯定不能与之相比,待见了人,两厢对比,姚映疏自然不会生出他念。
他正暗自得意,手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姚映疏拧着他手背上的肉,眼神暗含警告,“秋闱还没到呢,你别乱夸海口。”
谭承烨委屈,“我没夸海口,谈……小爹肯定能中的!怎么,你不相信他?”
姚映疏当然相信,只是在外人面前,还是要留个余地的。
谭承烨看懂了她的意思,撅了噘嘴。
楚娘子却是一惊,“原来姚娘子的夫婿也是秋闱的学子?”
姚映疏点头笑道:“是。小孩子家不懂事,对他爹信任得很,楚姐姐见谅。”
楚娘子笑,“若团姐儿她爹能入秋闱,别说秋闱,我保管日日做着他登入金銮殿的春秋大梦。”
她低头瞧了眼身旁的女儿,又道:“她小叔二十有二,有几分呆性,整日就知待在厨房,自己的终身大事一点也不上心,我和她爹心里着急,连带着孩子也放在了心上,方才的话有所冒犯,还请姚娘子见谅。”
“至于小公子的话,咱们就当逗个乐。”
如此坦诚,倒是出乎姚映疏意料。
瞧着团姐儿失望的小脑袋,她笑笑,“无碍,团姐儿也是关爱长辈嘛。”
团姐儿抬头,扑闪着大眼睛看着姚映疏。
聊了会儿家常,冉良含笑的嗓音响起,“菜来了。”
楚娘子急忙招呼姚映疏二人入座。
还差最后两个菜,冉良往后招呼道:“二弟,快把菜端上来。”
“来了。”
一道略显沉闷的声音应道。
团姐儿往后看一眼,笑眼弯弯喊:“小叔快来。”
姚映疏与谭承烨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略显清瘦的身影从帘后走出。
团姐儿并未夸大其词,她小叔的确生得好,浓眉大眼,五官端正,身量也算高,从外形上看,的确是位出色的年轻人。
冉希刚把菜放在桌上,便听自家兄长介绍,“二弟,这位就是救了团姐儿的姚娘子。”
他抬头,目光落在姚映疏脸上,蓦地一怔,“这位娘子好生面熟。”
第80章
谭承烨挑剔地将冉希端详一遍, 生得也就一般好看,根本比不上他谈小爹。
什么眼熟?该不会是看上了姚映疏,在这儿拿眼熟当说辞吧?
他在心里切了一声, 兀自出声打破寂静,“冉二叔该是看错了吧?今个儿是我与我娘头一次与你相见。”
楚娘子反应过来, 急忙拉了冉良一把,后者回神,笑着打圆场, “对对对,看错了,当是看错了。”
冉希一本正经摇头,“我不会看错, 我定在何处见过娘子。”
毅哥儿与团姐儿挨着坐, 两双相似的眼睛在自家小叔与姚映疏身上来回转, 带着好奇的打探。
这个呆子!
楚娘子掐了冉良一把,他憋红了脸,低斥道:“二弟, 不许胡说。”
冉希拧眉,正要开口, 姚映疏却是笑了。
“平州城这么大,想必我与冉二哥在何处见过也未可知,冉二哥不必放在心上。”
“是是是。”
楚娘子回神, 招呼道:“这人群里相见不识也是常有的事,二弟何必追究,还是吃菜吧,吃菜。”
冉希沉思着坐下,又往姚映疏面上看一眼。
还是眼熟, 究竟在何处见过?
席上,楚娘子不断给姚映疏和谭承烨夹菜,小少年看着色泽鲜亮、色香味俱全的各类肉菜咽口水,最终还是忍痛将之拨给姚映疏。
再忍忍,再忍忍,还有半年就能吃了。
谭承烨不舍地将最后一块肉放进姚映疏碗里。
担心冉家人误会,姚映疏解释,“他尚在守孝,不宜食荤。”
原来是这样。
楚娘子又热情地夹了一筷子梗状的吃食放在谭承烨碗里,“小公子试试这个,这是新鲜菱角雾子,看着其貌不扬,但很是可口下饭。”
谭承烨下意识想皱眉,又不好拒绝,试探性夹起一根放在嘴里。
他眼睛一亮,震惊道:“好吃诶。”
楚娘子唇畔带笑,“还有这个,小公子也尝尝。”
谭承烨用碗接过,道了声谢,尝过一口后用余光去瞄冉希,见他目不斜视用饭,并未再往姚映疏那儿看一眼,微微放下心,默默道,这一局,是他谈小爹输了。
冉希的手艺的确上乘,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姚映疏甚至多吃了一碗米饭。
饭后,她在这酒楼里转悠,问一旁作陪的楚娘子,“不知嫂子这酒楼何时开业,到时我也来捧个场。”
楚娘子道:“就在三日后。”
“三日后?”
姚映疏拧眉,视线从酒楼内扫过,“我瞧楼内颇有些空旷,不像是修缮好的,怎的如此急促?”
楚娘子面上带了苦意,“娘子有所不知,为了盘下这酒楼,孩他爹和二弟几乎用尽了所有积蓄,若不尽快开门待客,那岂不是要坐吃山空?”
姚映疏不解,“这酒楼价格既然如此昂贵,为何非要选定此处不可?”
楚娘子叹气,“这楼原是我公爹所有,后来经营不善被抵押出去,便成了公爹心结,直到咽气都还惦记着。孩他爹和二弟琢磨着,索性都要开酒楼,何不将旧业赎回来?谁知起初商议得好好的,临到立契时,那店家忽然改口,在原有的价格上翻了足足四成。”
“四成?这么多?”
姚映疏义愤填膺,“这不是抢钱吗?”
“是啊,此举与匪盗何异?”
说起此事,楚娘子亦是一脸愤懑,“可我们若是不买,那店家转头就要卖给别人,无奈之下,只得依了他。”
姚映疏低声骂,“这也太坑人了。”
怪不得冉家着急开业。
想到这儿,姚映疏蓦地心头一动,抓住楚娘子的手,“楚嫂子,我有一事要同你们商议。”
楚娘子不解,“何事?”
小半个时辰后,姚映疏与谭承烨坐在桌前,对面是冉家三人。
谭承烨扯了下姚映疏的衣袖,嘴唇小弧度张阖,低声道:“你真要投冉家的生意?”
姚映疏端起一杯茶水,借着动作遮挡小声回:“你觉得冉家二郎的手艺如何?”
谭承烨:“好吃。”
“那不就得了?”
只要他有手艺,不愁这生意做不起来,她在这个时候入伙是占便宜,但也解决了冉家缺钱的问题,互惠互利的事,为何不投?
果不其然,冉良小心翼翼问:“姚娘子当真要投我家的生意?”
“这是自然。”
姚映疏颔首笑道:“以冉二哥的手艺,未来这酒楼定是客似云来,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
冉良与楚娘子压抑不住脸上的欣喜激动,“岂是姚娘子占便宜?合该我们感谢姚娘子雪中送炭才对。”
姚映疏笑了笑,双方商定好她投的金额与占比,冉良请中人见证后立下契约。
签了字画了押,冉良面上笑容再也掩不住,“那姚娘子看,我们何时去官府立券?”
姚映疏往外面看一眼,“那就明日吧。”
约定好明日在酒楼相会的时辰,姚映疏困意上涌,有些顶不住,拉起昏昏欲睡的谭承烨,笑道:“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楚娘子忙道:“他爹,还不快送娘子出去?”
冉良忙起身,“娘子请。”
目送三人的身影消失,楚娘子笑容灿烂,“太好了,这下咱们就不用仓促开业了。姚娘子可真是咱们家的大恩人。不仅救了团姐儿,还解了咱们家的困境,明个儿我就去烧香拜佛,请求佛祖保佑姚娘子的夫婿高中。”
低头见冉希怔怔望着那张契书,楚娘子往他肩头一拍,疑惑道:“二弟,你怎么不说话?高兴傻了?”
冉希目光落在契书上,喃喃道:“不是契书,也不是文书,那是什么?画像?”
他眼睛蓦地亮起,“对,就是画像!”
楚娘子惊讶,“什么画像?”
冉希噌地站起往门外追去,回声传来,“我想起来在何处见过姚娘子了!”
楚娘子:“啊?”
冉良正往里走,忽有一阵风吹来,他抬头瞧见自家二弟罕见匆忙地跑来,一头雾水道:“你慌慌张张做什么呢?”
冉希着急问:“大哥,姚娘子人呢?”
“走了啊。”
“往哪儿去了?”
冉良指了个方向,拉住风一样往前跑的冉希,低声道:“我警告你,人家姚娘子可是有夫婿的,你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最好给我收一收。往后咱们家与姚娘子少不了往来,断不可让人看出什么,引人难堪。”
“大哥,你想到哪儿去了?”冉希无奈,“我是有正事要告知姚娘子,你快把我放开。”
冉良半信半疑,“当真?”
“我何曾骗过你?”
冉良对这弟弟的性子极为了解,他这么说,那就当真有正事。
是他错怪他了。
匆忙将冉希的手放开,冉良挥袖,“那你快些,现在去还能追上。”
“诶。”
冉希应一声,匆匆朝姚映疏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姚娘子,姚娘子!”
姚映疏走在路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在唤她,扭头一看,冉希正往她的方向跑来。
“冉二哥?他追上来作甚?”
谭承烨悄悄往前迈一步挡在姚映疏身前,朗声问:“冉二叔,你找我娘有事?”
“有事,有事。”
冉希跑上来,扶着腰喘气。
缓过一阵后,不等谭承烨追问,他当即道:“方才我一见娘子便觉面熟,可我鲜少与女子打交道,实在记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娘子。”
谭承烨拧眉,这话什么意思?
他耐着性子等冉希接下来的话。
冉希匀了口气,继续道:“方才见那契书,我却是想起来了。前两日我外出采买,在街上撞见有人拿着一张画像在寻人,那画像上的女子,与姚娘子足足有五六分相似。”
画像?寻人?
谭承烨偏头去看姚映疏。
她也摸不着头脑,“冉二哥可知那寻人的是何人?”
冉希摇头,“是几个小厮,他们身后跟着一名衣着富贵的公子,年纪很轻,生得白净俊俏,约莫比娘子高半个头,娘子可识得?”
姚映疏在记忆里收刮那名公子的形象,无论如何都没印象,她摇头道谢,“多谢冉二哥,我知道了。”
见冉希欲言又止,姚映疏笑了笑,宽慰道:“冉二哥放心,这平州城这么大,兴许那人找的是个与我相像的姑娘,否则我又与他不认识,平白无故的,他寻我作甚?”
姚娘子面色坦然,并无忧虑,冉希压下心里的顾虑,笑道:“如此甚好。”
“好了,冉二哥快些回吧,我们母子俩也要回了。”
冉希点头,对姚映疏行了一揖,“娘子再会。”
“再会。”
目送冉希离开,姚映疏一把拉住谭承烨,“快走。”
谭承烨:“你不是说那人不是你吗?”
“没见到画像,我怎知是或不是?”
姚映疏白他一眼,“不是最好,若是的话,那人为何寻我?”
谭承烨笑话她,“总不会是见你生得好,要抓你回去做第十八房小妾吧?”
姚映疏一眼剜过去,“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谭承烨不干了,“我就开个玩笑,你干嘛骂我?”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骂你了?我说的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又不是狗嘴,别自个儿对上来。”
谭承烨气极,“我说不过你。”
“本来就说不过。”
吵吵闹闹地到了家,姚映疏冲进堂屋倒了杯凉水喝。
谭承烨见她大松一口气,不由道:“这一路回来,也没见有人拿着画像寻你啊,指定是那冉希看错了。”
他嘴贱般补上一句,“就你这长相,大街上与你相像的多了去了,那人寻的肯定不是你。”
“要死啊谭承烨!”
姚映疏从屋里冲出来,伸手就要去拧谭承烨的耳朵,“你再把方才的话说一遍?”
“略略略,说了不得挨你打啊?我才没那么蠢!”
谭承烨一溜烟跑进屋,对着姚映疏吐舌头,在她怒气冲冲走过来前砰一声将门关上。
姚映疏单手叉腰,对着紧闭的房门生了会儿闷气,实在抵不过潮水般上涌的困意,转道回房倒在榻上。
谭承烨那小子虽然嘴贱,但他有句话姚映疏赞同。
指不定是冉希看错了。
她放下心,抱着被子睡去。
窗外鸟雀鸣叫,阳光洒在屋檐上,金灿灿的一片。白云滚滚向西去,洁白无瑕染上斑斓橘红,灿烂绚丽。一缕霞光穿透云层,斜斜落在平州城中,照亮昂贵精致的月白色衣角。
门房匆匆迎上去,面带愧疚道:“可是不巧,老爷子身体有恙,这会儿已经歇下了,请陈公子见谅。”
陈行瑞眸光一凝,眉心堆叠,担忧问:“老爷子可有大碍?是何病症?我府内用惯的郎中是宫中退下的御医,我这就命人回去将他请来。”
“使不得使不得。”
门房忙将陈行瑞拦住,笑道:“都是些陈年旧疴,老爷子吃惯了蒋大夫开的药,不好再换新的。陈公子不必担忧,我家小公子已伺候老爷子服了药,不出三日,这病症就能缓解。”
“那就好。”
陈行瑞松了口气,“倘若老爷子有何不适,尽管差人来府中寻我,老爷子才高行洁,我打心眼里将他当成自家长辈敬重。”
门房笑意更深,“多谢陈公子。”
他在心里嘀咕,这陈公子品行高洁又才华出众,也不知老爷子为何多次拒而不见。
送走陈行瑞,门房摇摇头,老爷子自有自己的理由,此事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退回去,尽忠职守守着华府大门。
离得远了,陈行瑞脸上的笑容落下,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小厮小声抱怨,“这老头子,咱们公子多次上门拜访那是给他面子,他竟如此拿乔,连见一面也不肯。”
陈行瑞瞥他一眼,淡淡道:“你懂什么,有才之人向来孤高自傲,何况是这位华老爷子。”
小厮不解,“此人当真如此重要?”
陈行瑞笑了声,“前一阵刚退下来的许太傅是他至交好友,当朝丞相是他门生,礼部尚书曾受他指点,朝中重臣与他相交的,光是我知道的便已有三数,你算算,整个大晏,与他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又有多少?”
小厮惊得合不拢嘴,“这、这么厉害。”
难怪公子想方设法都要与他搭上关系。
“可不是。”
陈行瑞意味深长道:“听闻丞相府上还有个待字闺中的娇娇贵女呢。”
小厮狂喜,“以公子的相貌才学,若有华老爷子牵媒搭线,将来岂不是就是丞相的乘龙快婿?”
陈行瑞敲了小厮一下,“没影儿的事,往后可不准胡说。”
小厮捂住嘴,“是小的失言。”
陈行瑞看他一眼,转身望向华府的方向。
蓦地,有道颀长身影从府内走出,方才敷衍搪塞他的门房弯着腰眉开眼笑将人送走。
陈行瑞眉头一压,眸底有寒光闪现。
冷声道:“去查查,那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