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不由得为不夜侯开脱:“为将者也该有几分野性,许嘉兰昨日指责你,定然不是有意为之。他在外征战几年,对丰京官吏们的礼仪不通,也合乎情理,不是什么大事。至于他要的麾下将士,朕昨日便派人送还给他,日后他肯定不会再为难你。”
卯日想,自己也算是还了许嘉兰把赋长书救出来的恩。
只是他人的难事都可以顺口解惑,自己的事又该怎么处理呢?
成王召他入宫,肯定不是仅仅因为许嘉兰不理会太子这事。
“春爱卿,今年应当二十了,其余世家公子早你几年也谈婚论嫁,如今也妻妾成群,你可有心仪的姑娘?说出来,朕帮你看看。”
真让他说出来,估计不是帮忙相看。
卯日垂下脸:“回陛下,臣有心仪的人,臣已经与他有了肌肤之亲,且约定了来日他便上门提亲,到时还要请陛下做主,为我两指个好日子成亲。”
成王搁下酒杯,声音冷了下来:“春以尘,你应当知晓朕今夜召你入宫是为了什么?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
卯日便叩首,主动打断成王的话,抬起头时目光清亮:“臣已有心仪的男子,此生臣非他不娶,非他不嫁,还望陛下成全。”
哐当!
酒杯被砸了出去,砸在卯日的额角上,鲜血汩汩淌了下来,污了他的左眼,满目的红,可卯日却透过血色看见当年的赋长书。
他当年身中一刀,躺在血泊里想的是什么呢?
他斩断手指,说自己与他当如骨肉分离,再不相见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他在想什么呢?
想的是什么?做的又是什么?
是不是就像自己这般,从一片刺目的殷红中幻想出一抹影子。
他想起两人在大雨巫山前的初见,赋长书瘦削的身形,被身世折磨却压不弯折的脊背,他投来的目光疑惑却阴霾,里面装的是困在三十万大山里迷惘的孤魂。
原来他喜欢上赋长书了。
在赋长书和他说永不相见的那一瞬间。
“臣不能为君分忧,还望陛下恕罪。”
成王是当今天子,怎么可能得不到一个春告祭,与春以尘有关的人,现在还在丰京的不过一个被软禁宫中的慧贵妃,其余人马都远在天涯,就算他今日真要动卯日,也没人能将他救走。
第107章 *白骨生虮(九) 你少不更事,哪里懂……
他气得摔了酒杯,再一侧目,见卯日额上流着血,溅在那张昳丽的面容上多了抹凌虐之美,目光一错,便淡定下来,自己拿起酒壶,放软了语气。
“你少不更事,哪里懂什么谈婚论嫁?估计再等几年,又会喜欢上新人,到时候还会后悔今日向朕请旨指婚。”成王道,“以尘,来给朕斟酒,说一说北方咳疾的事。”
卯日却不动,垂着头跪在堂中,目光就在地毯上的团花上徘徊:“袁涣大夫都难以诊断的病,春某年少气盛,更不敢妄言。”
“只要别同伯茯一般,胡乱定了病症就来禀告朕就行。”成王道,“我西周国泰民安,不夜侯平定中州,晋文侯伐越有功,诸位贵族宗室安分守己,南阳不时有赞颂诗歌传来,却从未有人同朕说这种病是疫病。若是真是传染病,为何没有一人都告诉朕?”
伯茯便是那位在义庄上吊自缢的医师,他“畏罪自戕”后,家中夫人将他的尸首领了回去。伯茯是罪臣,葬礼办得悄无声息,亲朋好友不敢吊丧,唯有伯夫人领着孩子守灵。
卯日暗中托人交给伯夫人一笔钱财,却不能同对方说伯茯没有罪。
寿春成了空城,成王王庭歌舞升平,姬野还在疑惑没人告诉他那是瘟疫。
卯日恍然,他不是不知道,而是装作不知道。
“陛下,臣与张高秋在寿春之事,恐怕您已经听说了。您觉得那也是臣编纂的吗?”
成王不语。
卯日:“陛下,百戏里演的故事确实有夸大的成分,但我与高秋姐在寿春所见的确做不得假。那些百姓,只剩一口气却还是想活下去,但他们没办法,那条虫已经爬到了他的脸上,就在皮肉下面啃食他的血肉!”
“陛下!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只能等身体里的血被吸干!那种恐惧……那种恐惧,就算臣夜里想起来也惊惧不已,像是有千万条蠕虫在皮肤上爬,就往我血肉、骨髓里钻!”
“伯茯没有欺骗您!”卯日叩首,又跪直身体望着他,“那就是瘟疫!”
王庭里陷入了寂静,寒风掠过中庭,让编钟轻轻摇晃起来,颤出一声悠长空阔的声响。
成王端着酒杯站起身,负手走到卯日面前,审视面前的青年,卯日的目光中没有惧意,看上去当真是直言不讳的好臣子,但成王却一脚踹了过去。
“春以尘,臣偏爱你,处处纵着你,不是让你到朕面前来大呼小叫,学着伯茯信口雌黄!”
那一脚踹在卯日胸口。
喉舌间涌上一股腥甜,或许是今日受了刺激,卯日也没想着继续委婉谏言,跪在地上,厉声道:“姬野,我有没有信口雌黄想必你比我更清楚,北方疫病已然传到南方一带,寿春十室九空,你觉得我说谎,那你派人去查!不然的话,今日就算你将我打死,我也不会改变说法!”
卯日仰起头,看准了庭中一根立柱,慢条斯理摘下官帽,袖口染上了额角的血:“伯茯既然畏罪自戕,左右不过一死,那臣今日便在您的王庭上撞死,省得陛下事后还要兴师动众问罪臣。”
他当真心存死志,一头撞上庭柱。
成王面色大变,立即唤人传袁涣。
卯日头昏眼花,额上开了一个大口,他还没察觉到疼痛,但是血液已经淌了下来。
王庭里涌进来许多人,脚步纷乱,他恍惚瞧见谢飞光站在角落一动不动,似乎在望着他,又似乎在看着更遥远的地方。
二哥怎么在这呢?
他不怕别人看见他吗?
他脑子晕乎乎的,望见谢飞光走了过来。
谢飞光走路很慢,有一种诡异的顿感,像是木偶一般并不流畅。榜首走到了卯日身边,垂下头,从臂腕上卸下自己的飞爪,塞到卯日掌中。
手指触到了卯日的手指,很冰,很难想象一个活人竟然会有这么低的体温,仿佛在冰天雪地里泡了一整晚冷水。
卯日只凭着意识抓住他的手指,谢飞光审视了他半秒,皱着眉偏了一下头,抽出了手指。
卯日只能抓着那个飞爪机关。
他很想喊一声兄长,但最后也没能喊出声。
谢飞光伸手捂住他的眼睛,卯日瞥见榜首掌中泛着青色,以为是自己眼花,可他来不及深思,眼前都是黑暗,不多时便陷入昏睡。
成王被卯日以死明志的举动闹得不愉,却没有立即降罪,只是命春告祭在王庭养病,等他苏醒后又罚了他半年俸禄。
卯日听后面不改色,隔日头上裹着纱布,穿着官服一脸病容就去上朝,直接将疫祸奏折递上去,成王没有看他的奏折。
第二日复奏。成王翻阅后勃然大怒,撕碎了奏折,丢在地上,让卯日回去养病,接下来半月都不用上朝。
卯日淡然地跪下身,收拾好奏折离开。
不用上朝,他的奏折照样写,等到半月后,卯日便带着那十六封奏折去见成王。
整整一月,他都在写相同的奏折,下朝后便乘着车深入街巷,让诸位大夫留意有古怪病症的百姓。
春告祭连月上奏成王,却惹得成王龙颜大怒的事早在丰京传开,就连禁足的慧贵妃也有所耳闻。六月时王庭要为不夜侯举办宴射,慧贵妃指名道姓要见自己义弟春以尘。
宴会上成王赏赐了许嘉兰戎车百乘、臣两百家,还有一件玉礼器、一套铜钟、一些铜。这对于年少将军来说可以说是莫大殊荣,许嘉兰却只要了戎车,家臣与礼器全都不用。
宴会中途,卯日被宦官引去见慧贵妃,两人坐在堂中听歌舞,等人群退下,季回星撤走屏风,召见他。
“以尘,你过来。”
卯日叩首行礼:“长姐。”
两人寒暄了几句,坐下吃酒,卯日将自己的疑惑都问了出来:“长姐,二哥他为何跟着陛下?他不用保护你吗?……”
慧贵妃却仍然表现得从容淡定:“不必理会,我自有安排。前日董太师命令杵钟管理五邑农甸人事务,想请你前去祭祀占卜,但你没去,太师说你白日忙着上奏的事,晚间在各个医馆徘徊,怎么回事,说给长姐听听?”
卯日回忆道:“杵钟管理五邑需要陛下主持册命仪式,我打听了,董太师说不用陛下主持,他已经安排妥当,只需要我去主持祭祀。但我觉得他此举实在僭越,所以推拒了。至于去医馆,是因为寿春疫病。”
卯日只将这几月的事事无巨细告诉她,慧贵妃莞尔一笑:“我当时是什么要事,姬野独断专行、沉湎女色、荒于政务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你不在丰京的那两年,他流连后宫,养大批舞姬,就连政务都是递到淑妃宫中。有时候群臣等不到奏折,急得上我宫中寻人,我还专门去淑妃宫中请他。大事由我帮他决断,五邑诸事贵族宗室会负责处理。”
“更何况,就算见着陛下也无用,姬野批改奏折从不避讳董淑妃,有时甚至要询问舞姬与宦官们的意见,还不如宗室自行处置。”
卯日大吃一惊:“怎么会?”
慧贵妃:“汝南水患派去的官员叫元业度,还有一位女官名为嵇英。他俩是我选任的官员。我知晓汝南水患后,连夜与诸位臣子商议,觉得他俩最合适治水,所以立即派去了汝南。而你的陛下,那时正醉倒温柔乡,奏折在御书房堆积成山,秋公公去请,他便将奏折丢给了我。”
卯日沉默许久,成王在他心中的形象轰然崩塌,他在汝南时还觉得姬野是位仁君,没想到返京之后连连受挫。
之前谏言委婉成王从未发怒,但只要言辞直率,姬野就连半句话也不肯信。
“那中州的将士调度……”
慧贵妃道:“也是我一手认命的。以尘,我知道赋长书在长平队伍里,长姐原本也没想他活着回来。”
卯日有些跟不上她:“不对……长姐为什么?”
“以尘,许嘉兰去见你的时候是不是说过,他想拥立姬如归为太子?”
慧贵妃对两人谈话的内容了如指掌,有可能是她安插了人手在卯日身边,但那日在龙亭只有许嘉兰与他二人,不是他说的,只有一种可能,是许嘉兰告诉的慧贵妃。
“我膝下无子,但也不能让姬宜与姬蘅做太子,他二人日后定然容不下你我。我思来想去,觉得姬如归不错,无功无过,克己复礼。后来玉京子在青丘数次受他邀请,也知晓他在当地美名远扬,是明君人选。”
“以尘,广陵扶风家与我延陵季吴家都是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我们几代儿女无不年少相识。我与许嘉兰虽然未见过几面,却也沾亲带故。他当日想入丰京,是我亲自安排接入京中,他想去中州,我便送他去。”慧贵妃放下奏折,“不光是他,你还记得当年唐帷到了中州放出流言有五色红光入中州吗?是我命他为许嘉兰造势,不过之后唐帷反了,我没料到。”
先派去两个庸才,再换上许嘉兰这位自己人。哪怕许嘉兰最后功绩平平,那看上去也比前两人更优秀。
没想到许嘉兰军书不是白读的,行军迅猛,一举打到唐帷老家,不光麾下士兵没有反应过来,成王惊喜之余也不可置信。
“他之后行军并不会与我商量,我也放任他自己去。赋长书崭露头角后,我本不想理会,但又怕他成长过快,引起姬野注意,所以跟许嘉兰提了提。”
卯日揉着额角道:“他差点死了。”
慧贵妃望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看来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以尘,若是他有朝一日也想要天子之位,你会帮着他,还是长姐?”
卯日短时间接收了太多讯息,有些头疼,听到慧贵妃的玩笑也叹了一声:“长姐又取笑我,长书怎么会想要天子之位?再则,我肯定向着姐姐呀。”
他没把这句玩笑放在心上,只整理着慧贵妃的话,前朝可以算得上分出了两党。一党是董淑妃董家为首拥立姬宜为太子的人马,一党是慧贵妃与许嘉兰联合拥立无权无势的姬如归。
他这一月忙着上书疫祸的奏折,与其他人分外不同,成王没将他下大牢,估计也是看出来他暂时没站队。不仅没站队,姬野甚至想把卯日拉上自己船。
“那日许嘉兰突然来访,我还以为他真是体恤麾下将士,原来是因为此事?”
慧贵妃缓缓道:“他看你与赋长书关系亲昵,怕你越陷越深,所以前去敲打你。以尘,不要怪长姐。”
卯日:“是我觉悟不够,没能看清时局。”
慧贵妃打量他片刻:“乖孩子,你将疫祸的事给长姐说一说。”
卯日与季回星聊上几句,对方便将预防时疫的方案大致拟了出来。
他原本就不怀疑自己长姐,一看有人真的信任自己,还要救百姓,也不管这些条例是谁颁布的,索性全都记在心中,回去之后只管按照季回星的要求行事。
两人谈半个时辰,卯日意犹未尽,但他不能离开宴会太久,季回星坐在主位上目送他返回,突然道:“以尘,你原本可以做舅舅。只是我实在不喜姬野昏庸无道,想来你的小侄女也不会喜欢,所以没有让她降生。”
卯日原本站在廊下,闻言转过头去看季回星,见她高坐在堂中,仪态端方,雍容华贵。
季回星豆蔻年华入宫,与姬野相处近十年,如今风采依然,眉宇之间更添一股上位者的威严。卯日没能辨识出那股气质,只是觉得自己从未在其余妃嫔身上见过。
真要说起来,贵妃如今的目光与当初嵇英说要去春城时那种雄心壮志的模样不遑多让。
心比天高志未穷,这宫墙困不住她。
卯日向来欣赏她们身上的凌云意气。
他转过身向季回星行了大礼,晚风穿堂,将他的衣摆吹得飘摇不定。
“我想我那未降生的小侄女也会支持长姐。”
季回星颔首:“你去吧,夜里风大。不要贪酒。”
次日卯日上朝时继续给成王递奏折,随后本分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他昨晚听了季回星的话,只喝了几杯就离开了宴会,等到上朝时才知晓不夜侯之后与群臣吵了起来。
许嘉兰只要戎车,荣夷公喝了几杯酒,口无遮拦,阴阳怪气地说:“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许嘉兰战功赫赫,在中州、孤竹俘获九千余人,以及大量家畜和战车,却没有献给成王。现在陛下又赏赐他百辆戎车,家臣若干,田地、财产雄厚,若有不臣之心,恐怕危及陛下江山。”
许嘉兰未动,是他身边的一位将领摔杯而起,指责荣夷公教唆儿女与民争利,被自己军中将士撞见,屡教不改不说,甚至还与士兵们产生摩擦,当日便要成王给他一个说法。
双方人马竟然就在宴会上大动干戈,赤手空拳的文臣根本不是武将们的对手,今日朝廷上就有十来个官员告假,轻者则带着伤病上朝。
好在卯日走得早,没卷入其中,还能完好无缺地端详众人。
前些日子还有官员笑话他跪地捡自己的奏折,谁想到风水轮流转,今日他们成了笑话,朝廷上唇枪舌战。成王大发雷霆,将众人一顿训斥。
下朝后,医馆的人候在门前,见到卯日的马车,便凑上前唤他:“春大人,你之前让我们留意对应症状的病人,这两日接收了几人,医馆的大夫拿不准,想请你看看。”
卯日应了一声。
那五人被单独安排在一间病房,因为卯日提前嘱咐了大夫,进出屋内的人都带着面巾。
他佩戴好面巾进去,检查过百姓全身,却没有发现皮下有凸起的地方,但是全身僵硬,泛着一层青色。
那五人中还有一位六岁男孩,卯日问诊的时候一直哭闹不止,他爹一直守在医馆外骂骂咧咧,哭诉春大人无故关押他家小孩。
因为他越骂越粗鄙,大夫们听不下去,问卯日怎么处理。
卯日撩开男孩衣摆,发现他后背鼓起一团,同大夫们招手,示意他们轮流观察那个鼓包,又同侍从说:“给他爹一枚钱币,打发他走。其他四人身上没有鼓包,再观察几日,这个小孩单独在一个屋。等等,你再拿四枚钱币,让他爹搬来照顾自己孩子。”
他连夜搬来医书,就在医馆和大夫们比对着鼓包翻找药方。
第三日时,四人中又有两人身上出现了鼓包。
血吸虫在体内有一定潜伏期,之前出现对应的症状只算是早期症状,所以看不出来。
卯日却觉得心底发寒,丰京每日来来往往的人口数千,有多少人是在潜伏期没能诊断出来?
医馆的大夫们每日都在跟着卯日研究鼓包,卯日上朝的时候,他们便接管这些病人,房中有鼓包的病患逐渐多到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
除去每日来看诊的寻常病患,狭小的医馆已经住不下十多号人。
卯日便在医馆附近租了一间院子,让病患搬进去。
平头百姓没住过这么宽敞的屋舍,喜气洋洋地搬进去。一位达官贵人瞧不上这样憋屈的院子,非要住在自己宅院。
半月后,惊恐的叫声传遍院子,小男孩脸边的鼓包在吃饭时噗呲一声破了,他爹坐在对面,被污血溅了一脸,嘴里的饭菜还没咽下去,就愣在那里看着自己孩子直挺挺倒下去,眼睛还在转,只是气息却缓了下去。
院子里其余病患的尖叫声歇斯底里。
卯日与大夫们配出来的药都掺在饭菜中,就是为了防止这些病患发现端倪,但那鼓包每日都在移动,早就有人发现不妥,连连询问了许多次,大夫也不敢说实话。
半夜的时候,有人拿着匕首割破自己鼓包,看着污血里爬出一条肥硕的蠕虫,哀嚎着祈求神明保佑。
院子里的人数来到了数十人。
卯日拿着名册,划去一个名字,大夫们将裹着白布的尸首搬运出去,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都是半夜时将尸首搬出城火葬。
原本只是百人,但往后几日城中患病的人成倍增长,不少官员也染病告假,朝廷终于重视起这种“咳疾”,又想到数月前春告祭上奏的事。
九月时,颓不流的马车抵达了荷花台。
他这一路实在坎坷,卯日等了对方几月,终于听到颓不流接近丰京的消息,再一问,又听说对方染上疾病,心中便沉了半截,问成王领了假,特意摘了几袋木芙蓉,命人制成糕点与酒茶,专程驾车去荷花台见颓不流。
荷花台中荷叶清丽,恬静优雅,庭院中学生游子络绎不绝,书童正在搬运颓不流的琴,整箱整箱的书稿堆成山。
临近的世家听闻颓不流抵达荷花台,送了不少礼物过来,当中最多的数秋菊,学生们休息的院子都用来摆放各种菊花。
卯日转过中庭,望见廊下坐着一个披着斗篷的男人,怀里抱着中阮琴,落拓不羁,敦和又不失风雅。
颓不流正在和学生们说话,语调平缓,偶尔夹杂几声咳嗽,学生们知晓他身子骨差,只是陪他说几句话,见春告祭到了,便起身告退。
颓不流与少年赋长书都因长期的疾病而显得孱羸不堪,赋长书后天调养过来,长得人高马大,颓不流却还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张高秋常说都是他思虑过重的缘故,让他不要担忧那些琐事,只养好身体即可,颓不流却左耳进右耳出,到了现在门下学生数千人,著书立说,鼓吹文风。
没了外人,卯日放松许多,从侍从掌中接过木芙蓉糕点,自己端过去。
“不流哥。”
两人坐在回廊上看满园荷花,颓不流咳嗽了一声,问卯日要不要听曲,自己弹了一首舒缓的小调。
卯日一面听乐曲,一面往他手背上飘,见他手上还没有鼓包,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可曲音未落,颓不流已经咳出一口鲜血。
卯日瞳孔一缩,那盘糕点落到地上。
“吓着以尘了,只是老毛病,犯不着担忧。之前有学生不上课非要回家去田里捉虫,咳咳……我好说歹说没能劝回来,一时气急咳得厉害,结果咳出血。这一路上也是,时不时咳血,吓得车夫不敢再走,只能停在荷花台。”
卯日给他诊脉,又问了颓不流最近吃什么药。
“你来了,张高秋回丰京了吗?”
张高秋离开丰京几月,现在连书信都没能传回来,卯日派人去找都没有听到下落。
他摇了摇头:“五哥,眼下丰京出了一种古怪时疫,高秋姐北上追踪时疫源头。为了身体着想,你与学生们尽量少走动,先挨过这段日子再说。等高秋姐回来,你病好了,我载着你回丰京,去看看灵山长宫,你送我的木芙蓉长得很茂盛,满山水间红,观山人见了都说心情舒畅。”
他不忘提一句:“当然,高秋姐最喜欢你送的礼物了,每次信到了都会抱着看好一阵,都快会背了。”
颓不流隔了好一阵才道:“我和她是青梅竹马,兄长照顾妹妹是应当的。”
他观察颓不流的模样,也不像对张高秋无情,只是这是两人之间的事他不好再多嘴,又和对方聊了几句,才在荷花台住下。
晚间侍从拿来一方绸缎,在门前犹豫许久才敲开门。
卯日:“怎么了?”
侍从将洗干净的缎子递给他:“大人,这是摘木芙蓉时小的从树下挖出来的。估计是大雨把它冲出来了一角,小的摸着料子还不错,想要洗出来做抹布,但洗出来后发现上面还有字……小的只能辨认出您的名字……”
卯日打开绸缎看了一眼,望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
朱红色,是血色。
只是扫到题目便心中一痛,连忙收了绸缎,谢过侍从,他猜出那是谁写的信,却不敢在人前看,只是关上门,坐在月光下看。
卯日捧着绸缎,像是拘了一捧易碎的月光,上面赤红字迹是月下涌动的潮,字里行间的情谊是涡旋。
他曾为赋长书种下一株木芙蓉。
后来赋长书在下面埋了一封信。
赋长书无孔不入,似是蛰伏在暗处的豺狼虎豹,只要他渐渐忘记对方,赋长书就会骤然跳出来,狠狠咬上卯日一口,提醒他,不准忘记自己。
第108章 *白骨生虮(十) 赋长书在梦里抱着他……
成王十二年,九月中旬。
成王派人查董文炳,没想到查出荣夷公骄奢淫逸、多行不法,擅自动用北军一千三百万钱币。钱币被他用来筑造香光、银钩等六栋楼阁,就连地基也用金玉打造,就骑在丰京中轴线上。
“这倒糊涂。”颓不流道,“晋阳董家权势滔天,董淑妃又倍受陛下宠爱,荣夷公竟然做出这样的事,实在辜负陛下信任。”
颓不流远居西南,对朝廷上的波谲云诡并不清楚,只认为自己被接到丰京养病是因为成王恩典,没想到姬野权力被架空,真正下令的另有其人。
卯日正在过目他平日的药方,治疗疫病的药方还没有研制出来,只能按照之前几月试验的法子重新调整。
不多时,侍从快步跑来,在卯日耳旁小声道:“大人,出事了。姬蘅薨了。”
卯日看了一眼正在咳嗽的颓不流,平静地放下药方,走到廊下:“怎么回事?”
侍从急道:“听说是江夏家子弟的车驾被排队问诊的百姓拦住去路,所以改道走,结果与姬蘅的车辆撞上,江夏家不知怎么就和姬蘅产生了争执,当众弑杀了姬蘅……头都打破了,血浆流了一地,江夏家直接驾马从他尸首上碾过去,就这么扬长而去。”
“官差来的时候,没有见到尸首,一打听才知道,姬蘅被几个大夫用草席卷着,拉出城火化了!”
“尸首呢?”
“去得太迟,烧得只剩骨头了。”
荣夷公刚下大牢,京中世家人人自危,江夏家却干出弑杀皇子这样的荒唐事,根本没将姬野放在眼里。
卯日追问:“可知道是江夏家谁驾的马?”
“江夏家的江柳生,听说……是董淑妃的妹夫。”
“你去准备马车,我先回丰京。”
卯日驾车进城时被拦在城门口,检查的士兵模样陌生,告诉他丰京今日封城,卯日不得已和百姓流民一道困在城外。
他只能宿在车上,半夜时城外却亮起火把,如同一线潮水从黑夜中滚来,卯日站起身和百姓们探身往官道上看。
骑兵们身着轻便甲胄,身上没有配长枪兵戟,迅速围困住城外百姓。
队伍中的四位骑兵纵掠而出,两人手挥着套索套住守城将士的脖颈,另外二人手起刀落,一刀斩首,骑兵便拖着四具尸首离开。
路上都是血痕,百姓们惊恐万状,作势要逃。
骑兵转瞬射杀想要尖叫的百姓。将领转了一圈,瞧见卯日的车驾,车上却没有人。
“那是谁的车?”
“驾马人呢?”
“江大人,车上没人。”
江大人道:“今日之事十分重要,不能有片刻耽误,留两个人找到车上的官员解决掉,其余人随我进城!”
守城人早被策反,江淮风驾马到门前时士兵便推开了半扇门。
骑兵沿着城墙搜捕,卯日不能提灯,没能跑多远,几息过后身后便响起马蹄声。那两位士兵得了令,望见黑影便挽弓射击,耳畔响起嗖嗖两声。
卯日的衣摆被箭支射中,从腿环上摸出匕首斩断衣摆,又是一箭射中他的后肩。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左肩传来,卯日被脚下的石块绊了一跤。
骑兵追赶上来,当中一人翻身下马。
卯日耐着疼痛问:“你们是谁的兵?”
士兵不说话,抽出一把短剑,走到卯日身旁。
他们将火把熄灭了,卯日只能望见阴影里闪烁着白光的剑刃。
训练有序的士兵为什么只配了短兵轻弓?还是半夜入城以求轻便迅速。
这是兵变!
卯日估计问不出答案,也怕言多必失,握紧匕首,在对方靠过来的时候一脚踹在士兵脚上,又扑过去一刀扎在对方小腿上。
他跟着麒麟阁的人学过防身术,又常年习舞,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士兵起初没有防备,被卯日得手。
江家禁军另一人见两人斗殴,连忙翻身下马,捏着马绳从背后绕过卯日脖颈,将他从士兵身上拖开。
那一下实在太重,卯日被勒得呼吸困难,战战兢兢提起手攥着马绳。
“呃……”
脖颈上的马绳越勒越紧,卯日仰起头,手掌也逐渐用力,指腹充血。在扎中腿的士兵爬起来前,他折过一条胳膊狠狠砸身后士兵的胸口与小腹以下。
短暂的机会喘息,但他不敢懈怠,两人在地上缠斗,手臂上的血流出来,只听见清脆的咔哒声响,臂腕上的暗器射进了士兵咽喉。
那人眨眼没了呼吸。
卯日头脑发昏,从士兵身上翻下来,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连滚带爬站起身,警惕地望着另一人。
他们身后有两匹战马。
卯日与士兵同时扑过去,他企图攥住缰绳,士兵却抱住了卯日的腿,非要治他于死地,两人又滚到草地上,马匹受到惊吓嘶鸣两声快步逃开。
求生欲大过了恐惧,他双腿缠住对方,攥住士兵的鬓发,暗器对准对方的额心,二话不说射过去。
夜晚里悄无声息死了两个人。
夜风有些大,刮得他越来越冷静,卯日在原地坐了一阵平复呼吸,摸黑爬起来,他没空去管那两具尸首,只是摇摇晃晃走到剩下的那匹马旁,爬上去。
“……走!”
他漫无目的往前奔驰,夜色里响起马蹄声,卯日不敢停下,等驾马冲上官道,他的理智才逐渐回笼,向着荷花台跑去。
***
颓不流身体抱恙早已歇下,寅时却听屋外响起喧哗声,一匹野马载着人在门前徘徊,不时嘶鸣,吓到了夜读的学生,那学生绕到门前一看,马背上驮着春告祭,肩上中箭,血淌了一路。
颓不流披着外袍到了门前,指挥侍从将卯日扶回屋。
“先生,那匹马怎么办?”
颓不流咳嗽道:“你牵着马往外走一里,把它放走,别让人看见。”
卯日肩上中的箭并没有特别深,大约是夜色昏黑,射箭的士兵也没看得清,所以只伤着皮肉,出了大量血。
好在有几位大夫与颓不流同行,现在正宿在荷花台,颓不流便连夜将人叫醒救治卯日。
半个时辰后,卯日清醒了,坐在榻上同颓不流说丰京之事。
“我没有处理掉那两人的尸首……”
颓不流:“能判断出是谁的人吗?”
“京中只有一支军队,是许嘉兰带回来的中州突骑。”卯日缓缓道,“难道是他?”
颓不流端来药碗,等卯日喝完,“确定吗?”
卯日犹豫道:“不,我回来的时候,似乎还遇到一伙人,但我当时头脑发昏,没有留意,对方也没有拦我。我和许嘉兰虽然相看两相厌,可他不至于要杀我。”
他梳理着近来的朝廷之事,“前几月周问刀周将军指责荣夷公子女与民争利,紧接着荣夷公又被查出贪污受贿,一时间下狱的大大小小官员将近一百人,董家受了重创,按照他家的性子也不会韬光养晦,定然会想着办法从别的地方给许嘉兰使绊子。但昨日江夏子弟却当街弑杀了六皇子姬蘅,这样的丑闻,若我是江夏黄氏,不如和晋阳董家连夜起兵,将成王带到晋阳,好挟天子以令诸侯。”
“你觉得那伙士兵是晋阳家的禁军?”
卯日:“不能确定。我不敢报自己的官职,但对方不光杀百姓,就连普通官吏都杀,是铁了心发动兵变,估计天亮便会结束。现在我能做的只能等。”
“等什么?”
“等赦令。”卯日攥紧被褥,“历朝历代政变结束后,胜者会立即囚禁杀死集团首脑成员,京中定然乱成一团,等到天亮,兵变结束,胜者会赦免中下层文臣武官,昭告天下……我只要等着赦令,看是谁下的令。”
卯日望向面色苍白的颓不流:“不流哥,你先去休息吧,时间还早。让学生们把大门关起来,我今日没有出这个门,你也不知道京中之事。”
等待说起来容易,实则太过煎熬。卯日到底挂念慧贵妃,怕兵变影响她,但他现在去丰京也改变不了什么,甚至容易搭上自己的性命。
他彻夜难眠,索性点了烛火走到廊下去吹夜风,后来竟靠着廊边的梁柱昏睡过去,等到天白才被侍从唤醒重新上药。
卯日在荷花台休养了三日,终于能抬手,与此同时,他等到了丰京传来的消息。
传信的人是中州突骑。
卯日心中悬着石头才安稳落地。
是许嘉兰的人,那慧贵妃估计没有出事。
他被接回丰京,才知道当夜晋阳董家与江夏黄氏起兵,杀入王庭准备带走姬野。但中州突骑早有准备,在禁军入城后控制了城门,隔绝了内外消息。而王庭内慧贵妃先董、黄两家软禁了董淑妃与太子姬宜,并告太子意图谋反,命董、黄两家起兵逼姬野退位,当即罢免了太子。
姬宜哭得撕心裂肺,哀嚎着求董淑妃救命,但不久后便在王庭内被铁骑乱箭射死,血溅三尺。太子整个人被钉在门扉上,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箭支,一张完整脸都没能留下。
第二日,董、黄两家原本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命朝中重臣赶赴晋阳,承诺保全他们性命,留其职位家世,但中州突骑认为圣旨是矫诏,并不听令,反而将董黄两家的三族迅速诛灭。
随后中州突骑在许嘉兰带领下与董黄禁军在王庭内激战,大获全胜,不夜侯守着成王下诏,宣布太子谋反,董、黄祸乱朝纲,地方士绅欺男霸女。中州突骑平叛有功,为从龙之师。
第三日,太子及其党羽被清洗干净。成王大肆赞誉诸位功臣,并对废太子姬宜明褒实贬,只是其中有多少内情却没人敢打听。
卯日回到丰京后,听闻成王要祭天,所以将他这位春告祭接入宫中。
王庭内被冲洗干净,香炉里燃着香丸,隐秘的血味与浓郁的香气交融,慧贵妃坐在王位一侧的位置上,淡然地向他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雍容华贵,看上去心情不错。
姬野不在,季回星给卯日指了位置。
“以尘,朝中之事你已有耳闻,本宫今日召你入宫,是为了两件事。其一,半月后成王需要举办一场祭祀典礼,由你主持。其二,京中疫祸的事,陛下已经答应由你接手。你若需要王庭内的大夫帮助,就去请他们,就说是姬野的旨意。”
姬蘅被当街弑杀,姬宜被万箭穿心,现在西周皇子只剩下一位远在青丘的姬如归,但新的太子却迟迟没有立。
姬如归没有来丰京。
卯日没有告诉季回星兵变的那晚他回丰京被禁军撞上的事,他忙着去研究血吸虫病。
丰京死了许多人,瘟疫也随着成堆的尸首蔓延开,王庭内开始焚烧松柏,青灰的浓烟滚滚上升。
丰京城内外燃烧尸首与草药松枝的地方越来越多,篝火堆在街道上,就连出行的车驾都被拦下。百姓家的房梁上挂着白布灯笼,纸钱与灰烬一道翻飞。
卯日的车驾在兵变那日弃掉,他也不知下落,后来有一日他带着大夫在城中巡查时望见一捧篝火,火前站着一位幼童,那孩子手上挂着一个铃铛,在噼啪的柴火声里清雅地回响。
他走过去,隔着面巾问小孩那枚铃铛是从哪来的。
小孩转过脸,面色有些发灰,一双乌黑的大眼睛懵懂地望着他,卯日不知怎么想起了在寿春遇到的那个小姑娘。
小孩说:“河里有辆马车,他们拉上来后拆了,我哥哥敲了一块金漆的小人像,但没卖出去,只能捡了剩下的木材烧火。”
“你的哥哥呢?”
小孩指了指篝火,手腕上的铃铛泠泠作响,就像当年轺车被拉到卯日面前时,伞上的铜铃总在跑动时响。
小孩不回话了,卯日让人送他回家,告诉他不要乱跑。
那小孩摇着铃铛穿行在街上,听着乱七八糟的哭声喊声却不为所动,他似乎并不恐惧。
卯日目送他跑远,恍然小孩不是不害怕,只是因为他不理解恐惧是什么。什么是死,什么是疫病,他不用去理解好端端的马车为什么掉进河里,也不用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哭,为什么哀嚎。他活在乱世里,悲痛与死别比喝水还平常,甚至不如一枚发出声响的精致铃铛。
他在原地等了一阵,同随行的士兵说:“等火势小了,便把火灭了,将灰烬装在木盒里运出城。告诉百姓,以后不能在城中火葬,去城外我们划定的那块地。”
荣夷公昔日建的六座楼阁内部被搬运空后,卯日将那六栋楼阁设立为太医署与救济楼,每日定时定量分发药品,如果有家中人丧命,还会给予一笔丧葬费。
好在抄家出的资产能够丰京防疫维持一段时间,季回星又鼎力支持卯日救济百姓,他的工作十分顺利。
不过坏的是,血吸虫的药方始终没有研究出来。白日里分发的药草都是卯日与大夫根据古方改良,只能预防疫病,如果有人真患上血吸虫病却不能根治。
他为此焦头烂额。
在丰京与荷花台往返期间,颓不流也病倒了。
血吸虫在他体内潜伏了至少月余,颓不流抵挡不住疫病,又怕传染给门下学生,想把学生遣散,但这群人非但没走,有些人还自愿留下帮助卯日翻查医书。
他们也看不懂古医书,只是看见疫病就保留下来,交给大夫,等着卯日与其余医师抵达荷花台后继续研究。
成王十三年,二月,丰京大雪。
这一年实在太冷,灵山长宫的木芙蓉没有开花,枝叶也不茂密,就那么掩盖在厚厚的积雪下。
年初的时候疫病也没有减缓,成王便免去了年宴。卯日这几月忙着防疫的事,甚少有空返回灵山长宫,今日得空回灵山长宫一趟。
往日负责打扫宫殿的侍从死的死、走的走,现在灵山宫中积雪无人打扫,卯日推宫门的时候还被积雪堵着大门,他废了些力气才钻进去。
宫中十分冷清,草木萧条,积雪堆积在屋顶走廊上,瞧不见往日炫目的色彩。
他站在门下望了一阵,觉得寒风刺骨,便不再停留,骑马回荷花台去见颓不流。
荷花台,顾名思义夏来荷花满园台,就连回廊上也用水缸载种着碗莲,冬暖夏凉,清幽寂静。
他去的次数多,偶尔连着几日住在荷花台研究药方,听颓不流在屋内咳嗽,卯日改了许多药方,隔着门和颓不流说丰京的事。
“京中防疫倒还顺利,只是有些百姓觉得疫祸是鬼神作祟,并不配合太医署用药,我有些头疼。昨日我去巡查时,正好遇到一户人家,竟然硬躲着官差大夫半月,不把病人交出来,所以全家八口人全部感染了疫病。”
“我进去的时候,瞧见他们跪在佛像傩神的神龛前,有人死了还维持着跪拜天地的姿势,有人还有呼吸,但大夫想要喂他药时,那人突然挣扎起来,哀嚎不止,惊叫我们要害他。”
“他抓伤了大夫的手。”
卯日平静地说,“五哥,我是不是很没用?四个月了,我却还没有研究出针对血吸虫的药方。”
颓不流隔着门问他:“以尘,外面冷吗?”
丰京的飞雪冻人,卯日的斗篷都被沾湿了,他哈出一口气。
“不冷。”
“那你退远些,我想开门看看落雪。”
卯日便改口:“我胡说的,不流哥,外面很冷,你别开门了,万一着了寒就不好了。”
颓不流咳嗽着:“开门吧。”
侍从打开了门,卯日站在中庭里,隔着回廊看里面。
落雪飘到他的官帽上。
颓不流又瘦了,两边颧骨很高,唇色有些乌青,窝坐在榻边,手边放着他喜爱的中阮。
呼出的白雾洇湿了卯日的眼眶,他的鼻头泛酸,只是望着颓不流。
“五哥,怎么又瘦了。”
颓不流:“还说我呢,以尘下巴都尖了。你高秋姐见了咳咳指定心疼。”
侍从搬来一张椅凳供卯日休息,他觉得坐下冷执意站着,侍从便递给他一把红漆油伞。
卯日就撑伞站在雪地里和颓不流说话。
隔了一阵,檐下又飘雪,絮絮叨叨的,颓不流觉得有意思:“渝州新都不常下雪,以尘,你捏一捧雪扔过来。”
卯日照做,也没敢扔颓不流身上,只是扔到他手边。
颓不流忍不住笑他没吃饭,扔雪球也软绵绵的。
“五哥就取笑我罢。”
颓不流见他笑了,才宽心些许,双手捧着那团白雪,缓缓道:“以尘,血吸虫病的药方不好研制吧?”
卯日有预感接下来的话不是什么好事,并不想听下去,他想往外走,但是双脚却像是被钉在原地。
他看见颓不流说话时唇中冒出的白雾,像是丰京城中燃起的一簇簇焚烧遗骸的篝火,卯日的思绪有些涣散,忘记了阻止颓不流说下去。
“我想也不容易,担子都让你挑了,千万人的命哪是这么容易治的。以尘,不如……”
卯日很害怕听见他接下来的话,连忙打断他:“五哥,我还要研究药方,我先回去了,你别吹冷风了。我和袁涣老先生他们研究了新的方子,正在尝试,后日……不明日,明日我便带着新药方过来,肯定有效!肯定有效!”
他急匆匆往外走,片刻不敢停留,不忘招呼侍从:“快请先生进去,别着了凉!”
卯日驾马跑出了荷花台。
他恐惧颓不流接下来的话,他知道颓不流肯定不会责怪他,对方会一直鼓励卯日,一种药,十种药,百种药……颓不流从不过问卯日给他的药方,接了药就往自己肚子灌,他信任自己的弟弟,更是对自己的身体情况知根知底。
颓不流知道自己好不了。
可卯日并不想他死。
他驾着马在大雪里狂奔,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逃命一般地跑,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结局,只是一味地跑。
直到后来脸上微微刺痛,卯日停了马,摸到自己脸颊上有两道湿濡的水痕,快要结冰了。
丰京真的好冷。
他无论跑到哪里去天地之间都是大雪与寒风。
再然后他看见大雪下盖着坟,高高低低,绵延数十里,雪里埋着哭声与生死。
卯日回了丰京。
季回星下令将各地的古医典籍搜罗到丰京,搬运到太医署,卯日和各位大夫没日没夜地翻阅整理,从各种古方中改良,挑灯又写了一版药方。
因为操劳过度,卯日趴在案桌上昏睡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先是两岸高耸的崖壁,白鸟在大雪里飞,后来他摇晃起来,才知道自己坐在一艘夜航船上,就在高峡中徘徊流连。
他仰躺在甲板上,痴痴地望着上方,听着激流拍打崖壁的声音,再一错目,又看见高崖上仰卧的山脉成了面容娇美的神女。
神女直起身时,山崖震颤,峡水激荡,夜航船好比落木摇摆。
随后有一只手落到了他的面颊上。
那只手似是套住航船的船锚,套住摇摆不定的船身。
卯日偏过头,望见赋长书。
他说。
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卯日握住他贴在自己面上的手,想的却是,赋长书伏在他身上的时候脊背是坦诚的阳面,向他倾倒而来的面庞与胸膛是山的阴面,皮肉与骨骼是高耸的山丘阻挡着灵魂地贴近。
鬓发与毛发都是云,会将他埋进去,网罗进去,陷进去。泪水、汗液与阳精都是雨,轰轰烈烈的大雨,连绵不绝的细雨,蘸黏在皮肉上的时候便成了淅淅沥沥的泉水,波涛下浮动着浑白的肉色。
有时候,想念一个人真的很明显。
赋长书在梦里抱着他,哄着他摇,低气说,以尘,别害怕。
我在。
他的动作明明很凶,可语气又难得温柔,卯日的胳膊就和藤蔓一样攀在他身上,埋在赋长书肩上,小声说。
“骗子,你根本不在。
你说和我永不相见。
生不见面,死不送终。
你说我哄人、骗人,赋长书才是王八蛋,骗了我。”
赋长书就抱着他,拍了拍卯日的脊背。
我哪敢骗以尘啊。
我哪敢啊。
我不敢骗你,所以我再也不来见你了。
我真的说到做到了。
卯日抱着他,察觉到赋长书在往他身体里挤,泪光就在眼边闪烁,他不由得缠得对方更紧,再用力抱赋长书时,他却苏醒过来。
案桌上的烛火已经熄灭,垫在胳膊下的药方晕开了两团泪痕。
太医署里的大夫们还在挑灯夜战,见他睡着也没有打扰,卯日垂头擦干泪,重新点上灯,找了新的纸页继续誊写。
赋长书骗他没关系,他不能骗颓不流,更不能骗丰京万千百姓。
后半夜袁涣走到他身边,询问王庭中的防疫情况,卯日这几日记挂着颓不流,竟然忘记回宫中述职,经他一提醒,连忙在天光蒙蒙时递了入宫的奏折。
他有小半月没见成王,揣着药方在王庭等候圣驾,却看见秋公公引着一群少女垂着头匆匆走入□□。
那些少女们衣着单薄,面上盖着帽兜,头垂得极低。隔得一段距离,卯日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成王将卯日晾在王庭足足半个时辰才召见他,君臣隔着屏风,卯日见不到他本人,只能听见姬野声音沙哑,说话及其缓慢,偶尔还会停顿下,似乎在饮用什么东西。
卯日原本只需要和慧贵妃述职,但姬野好歹是一国之君,就算行事荒唐了些,也是名义上的天子。
“陛下,臣说完了。”
姬野没有出声,隔了一阵,秋公公端来一碗褐红色的药。
卯日将药方递给秋公公,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药?”
秋公公戴着面巾,拉长声音劝他:“春告祭,这碗药是陛下念在你防疫辛苦,特意赏赐给你的。当中的几味药材得来实在艰难,朝中能得一碗的臣子可不多,你快用了吧。”
卯日皱眉:“这药汤不像是臣交给陛下的药方,你们怎么能乱用药?”
他端起药碗嗅了嗅,竟然闻出一股血味,顿时想起那几位面色苍白的少女,立即将药碗放回去,面色一变,直接往外走,不过三步,竟然直接跑起来,迎面撞上慧贵妃的仪仗队。
卯日恍然回神,整理好仪容才行礼:“贵妃娘娘。”
季回星:“怎么慌慌张张的?”
卯日怀疑那碗药方里掺着活人血。
自从去年九月兵变后,董、黄两家满门抄斩,董淑妃被软禁,姬野也不再召幸对方。成王虽然活着,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王庭现在是慧贵妃做主。
姬野不可能在慧贵妃眼皮底子用活人的血做药,除非慧贵妃准许,所以他犹豫了许久,没有直接说那碗血药的事。
“臣约见了颓不流先生,他病情严重,臣心中焦急,赶着去见他。”
慧贵妃点点头,点了两人送卯日出宫。
卯日心中有许多事,等到了荷花台又听学生说颓不流咳血,吓得魂飞魄散,直接握着药方冲进去。
颓不流昨日说的话终于在今日重新续上,他想为卯日试药。
卯日不知怎么的,哭得双目通红。他真切感受到了滔天恐惧与悲哀,如同一把巨斧朝着他的颈项砍下来,要将他的脊骨皮肉都砍砸得四分五裂,把他剁碎了丢进大雪里。
他竟然浑浑噩噩地想,如果人血能治病,他也放血好了。
随后又猛然惊醒,唾弃自己犯浑。京中百姓觉得鬼神能治病,求神拜佛,难道他该向神佛下跪祈求对方还颓不流一条生路吗?
不光是颓不流,还有西周百姓,要是他跪在雪地叩首,能让神明还死去的百姓一条生路,那他就算叩得头破血流也可以。
卯日竟然猛地跪在雪地里,朝着万千雪下孤坟重重叩首,流着泪哀嚎出声。
可雪没有停,雪下死去的人没有复活,他们死了就死了,神佛不存在。
第109章 *白骨生虮(十一) “这一路上实在不……
三月时,丰京的大雪还未停。
往年三月临近春分的时候,王庭会设春日宴,邀请世家踏春赏花。
卯日也曾参加过春日宴,只是他在京中没有什么同龄好友,少年时他不曾在意,后来长大些才明白,他虽然是慧贵妃义弟,住在灵山长宫,看似风光无限,实际上无权无势,所以世家子弟不愿与他结交,布衣百姓又畏惧与他攀谈。
他还记得有一年春日宴,自己不愿与世家子弟结交,只坐在季回星身边,问她宴会中央为何会有一座青铜大鼎。
季回星让他走到铜鼎旁,伸手去摸一摸鼎面凸起的铭文。
那口鼎高约半米,双耳竖直,四足鼎立,曾用来烹煮肉食,热度从内而外散发出来。
卯日只是触碰了一息,便倏然收回手,手指被烫得泛白,忍着没有哭,茫然地望着季回星。
季回星告诉他,你碰到了上面的饕餮兽纹,古兽会震慑住想要接近你的邪灵,你今生定然平安无忧。
卯日不觉得那些兽纹会保佑他,手掌已经被烫出白泡,至少眼下并不平安。
他这么同季回星说了。
季回星夸了他一句乖孩子。
“这世上本就无三尺神明,天子说鼎上有神兽镇恶,百臣自然无人敢反驳。天子道鼎上是魑魅魍魉,铸鼎人、献鼎人通通该死,世人也会附和。以尘,他们敬畏的是鼎还是人?”
是人。
“是,他们怕的是人,能对他们生杀予夺的人,但若是有朝一日我也成了那位能对他们生杀予夺的人,却不是天子,你觉得他们还会怕我吗?”
会。
“所以百臣畏惧的是权力。而权力谁都能拥有,谁都想拥有。”季回星道,“以尘,怎么不跟着皇子们去打马球?”
卯日说:“我想陪长姐。”
那时季回星笑而不语。
等到晚膳侍女们捣腾鼎中熟肉时,侍女却惊叫不止,只因那座青铜鼎中的滚油里浮着一张人面。
被烹杀的是江夏家的嫡长子,杵作查验后禀告群臣,那位十三岁的少年因为贪食,趁着无人的时候踩着桌案爬上铜鼎,想第一个尝一尝鼎中烹煮的牛肉,没想到跌进油锅。
江夏家先喝了肉羹,闻言扶着廊柱干呕不止。成王让江夏家把那捧不成人形的尸骸领走,坊间自此流传起江夏家教子无方,饕口窃食,不智遭鼎烹的歌谣。
季回星听罢笑道:“世人畏惧鼎上王权,恐惧死亡,也敢为了一口肉汤犯上作乱,难道是因为他们不懂肉汤与性命哪个更重要吗?不,正是因为他们知晓天子不会因为一碗肉羹要了他性命,顶多斥责少年天真无邪、贪食顽劣,所以不以为意,胆敢僭越。他江夏家小儿今日敢先陛下霸占鼎中第一口肉羹,他日便会因旁的贪欲将天子礼法弃之脑后。”
“如果是我,江夏家小子觊觎鼎中肉羹时便会让他成为鼎中肉,汤中泥。不为别的,仅仅是震慑与警告罢了。”
今年没有春日宴,卯日下朝后,宦官把他引到路边,和和气气地说,慧贵妃有意封他为巫礼,灵山十巫每人都得到自己的封号,继任典礼已定下日辰,让他早做准备。
卯日便顺势打听:“王庭这几日有没有新的女子出入?”
宦官:“有的。”
那些年轻女子倒没有身死,卯日以为成王是逼她们割腕放血。
“劳你去端一碗陛下惯用的药,”卯日将一张药方放在他掌中,柔和道,“送到太医署即可,这张药方是避疫的药方,你拿着,按照上面的药方调配用药,可保你平安。”
他一进太医署,袁涣却一脸肃穆地走来,弄得卯日连忙整衣敛容,确保自己没有沾染污秽,才严肃地问:“袁师氏,出了什么事?”
袁涣:“大人从哪端来的这碗药?”
卯日没直接说从王庭里端出来的,找了个借口,说巡查时撞见百姓在私自服用,问不清药方,所以带回来研究。
袁涣将信将疑:“百姓不明事理,胡乱用药,这种东西还是拿去倒掉的好。”
卯日觉得他话里有话,打发侍从离开:“我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来得及研究这是什么药,袁大人是看出来了?还望指点迷津。”
“可听说过红铅?”
卯日脚步凝重,抿唇不语。
血吸虫病在许多人看来是外邪入侵,他们认为以人血补人气能解毒、破邪,甚至延年益寿。但卯日学过岐黄,知晓“人补人”不过邪说,还会给放血的人带来极大痛苦。他与太医署的大夫废寝忘食制药改良药方,姬野却躲在王庭私自用红铅入药。
袁涣:“上次送到颓五子那里的药方有用吗?”
颓不流在灵山十巫排行第五,袁涣便称呼他五子。
卯日:“我每日观察那鼓包,发现这一月它忽然缩在五哥胳膊关节处不动,估计是药方有用,我想再试试。”
袁涣交给他几卷书:“太医署有我与其他大夫在,你多去颓五子那里走动。京中百姓的病历都记在上面了。”
卯日决定在荷花台长住。
颓不流的身体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就算血吸虫在他的身体长久不动,但他本就病体沉疴,近来用的又是猛药,不过一月就肉眼可见身形消瘦。
卯日偶尔陪他在院中散步,两人一起练习八段锦。颓不流问他碗莲什么时候会开,卯日说再过几月,等入暑。
颓不流没力气走动的时候就坐在回廊上,卯日端着他的胳膊,将绸带往上移一点。他曾切开颓不流的皮,试图引导血吸虫爬出来,颓不流疼得大汗淋漓,直接晕厥过去。
血吸虫离开颓不流的身体三日后,新的鼓包又出现,卯日才知道虫卵残留在他的身体里,不根治只会加剧病患的痛苦。
卯日还尝试了外敷内用,用松柏草药等熏身体,同时给颓不流喂药,可都是无用功。
颓不流有一日问:“你继任典礼是多久?”
卯日回答:“四月。”
颓不流便放下未写完的数算篇章,认真同他说:“兄长等着。”
四月的继任典礼还是延后了,颓不流也没能等到卯日的继任典礼。丰京连日骤雨,大雨如天漏,赤白的闪电似是龙蛇盘踞在空中,长久不散。
难得放晴的那日,学生们扶着颓不流的灵柩往群山走,卯日听见了芦笙的声音,先是尖锐的,随后才是悲怆之音。挽歌的声音低微下去,他戴着粗麻的白头巾,察觉到山坡上有风沙吹来,逼得他掩面眯起双目,只觉得当时仿佛天崩地裂,脚下踩的都是杂乱的野草与骨灰。
卯日有些分不清发生了什么,似是一尊傀儡站在人群中,泪却淌了下来。
张高秋抱着芦笙,声音似从风中飘来:“我去了寿春,一路打听向北游走,发现北面的彭城、曲阜早已尸横遍野,我暗自惊心,越走越远,竟然到了夜邑。”
“夜邑临近孤竹战场,是疫祸的源头。也是因此我没能收到你的信,不知不流来了丰京,更不知道他也染上了瘟疫。要是我知道……”
她顿了顿,卯日望过去的时候发现张高秋面颊上挂着泪,隔了许久,张高秋又道。
“这一路上实在不好走。”
丰京疫病尚能控制,但出了城门往北方走,地皮皲裂、草木枯寂,坟墓与棺椁野蛮地长在荒山野岭。
骑马经过的时候,张高秋望见尸体匍匐在路边,身上挂着一层霜,脸庞贴着地,面上带着生涩的笑,似是睡在阿妈怀中的稚子。地上有一滩褐红的血,蠕虫爬上那些冻得青白的尸体,如同黑鸦在青天徘徊。
瘟疫比疾风骤雨还要骇人,是山川草木生了脓疮,流着血痴痴地呻吟。人便如掉落的毛发一般,疲惫不堪地瘫在泥土里,被虫啃食掉血肉,变成白骨。
说来也古怪,每每这种时候,祭台上供奉的百万傩神失了声,杀猪杀牛绫罗供品请不来的神与佛此时被蒙着眼,堵着双耳,流浪到人世之外。
谁知道它们去了哪,反正不会看凡人一眼。
颓不流的丧事由张高秋操办,卯日再也没去过荷花台,每日都住在太医署中,潜心研制药方。
“春告祭!”太医署外响起了敲门声。
卯日混混沌沌,站起身去开门。
回来报信的侍从急道:“大人,不、不好了!城外涌进来许多难民,袁涣老先生和大夫们想去检查难民们有没有染病,没想到难民暴动,把袁涣老先生推倒在地,几番推攘之间,袁涣大夫的脊柱骨被踩断了!难民冲进城后,沿着家户抢夺食物,香光楼今早还在分发救济粮,难民堵着大门,直接把门拆了……大人,大人!”
卯日因为整宿没睡,乍见天光眼睛有些晕眩,被侍从搀扶了一把,才镇定道:“你先去请周将军,让他派些士兵去香光楼……我去找袁涣先生。”
他骑马赶到香光楼附近,撞上难民潮,卯日原本想调头绕行,没想到被衣衫褴褛的百姓团团围住。
难民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伸手抓住他的衣摆,力道蛮重,只一下便将衣袍撕裂了,他们又去抓卯日的手脚,嘴里喊着食物。
他挤出人群,索性进了临近香光楼的一座屋子,又反锁上屋子,爬上楼,朝着香光楼那边张望。
难民数量远远超过卯日预计,似是蝗虫密密麻麻堆在香光楼附近的街巷上。
他找了一圈没有看见袁涣大夫,隔了一阵瞧见难民在攀爬香光楼的外墙,那栋鎏金香榭被拆得七零八落,难民顺势涌上二楼。
“袁大人——”
周问刀领着兵匆匆赶来,也被堵在难民潮边上,距离香光楼数百远。
就在这时,卯日听见咚的一声响,随后是尖叫。
袁涣与两位大夫从香光楼上跌了下去。
第110章 *白骨生虮(十二) 他走的路是独木绝……
臣子戴着面巾站在王庭中,往日整齐的队伍有许多位置空缺出来,就连许嘉兰都不在。
如今的朝会早已名不副实。
三具盖着白布的遗骸被禁军抬上来,一时间,王庭里肃穆得有些骇人。
官员们纷纷避让开,缩在角落,怕尸首传染给自己疾病。
只有卯日穿着丧衣站在那三具尸首旁,低眉垂目,无悲无喜,冷漠得似一具雕塑。
禁军跪在地上报告香光楼惨状:“袁涣与另外两位大夫跌进难民潮后没能爬起来,等周将军将香光楼附近的难民疏散完,春大人才找到几位大夫。都验过尸了。是被踩死的。”
许嘉兰近来不在京中,临行前特意吩咐让周问刀管辖好丰京驻扎军队,没想丰京外的难民突然涌进城。
周问刀却押着一位宦官走了进来,对王位上的成王与慧贵妃道。
“陛下,贵妃娘娘,下官入宫述职,撞见此人在王庭附近鬼鬼祟祟,所以截下盘问,发现他偷窃钱财想逃出宫。”
那宦官卯日认识,他之前麻烦对方端一碗药出宫,还给了对方一张药方。
慧贵妃立即示意大臣们离开。
如今王庭中患病的人并不多,与难民常接触的卯日等大夫入宫次数少,但仍有流言蜚语传入王庭,闹得人心惶惶,不少人竟敢连夜逃跑,成王砍了几人,越发不耐烦。
姬野懒得审问,只挥了挥手:“拖下去斩首。”
宦官当即跪在地上:“陛下!陛下!奴才是冤枉的,奴才不是偷跑出宫,是、是春大人托我出宫采购药材!所、所以!”
他从衣兜里摸出那页泛黄的纸,“奴才有证据!这是春大人给奴才的药方,可以避疫防灾!奴才想出宫采买药材!”
他早就看见卯日,连忙朝着卯日方向膝行两步,又被士兵压住,“春大人!春大人!你救救奴才呀!”
卯日皱了一下眉,自己与对方无冤无仇,竟然被人求到头上,不好直接拒绝,他也顺势应下:“陛下,臣确实给了他一张药方,托他帮臣送药,但……”
慧贵妃道:“什么药材王庭没有,需要出宫采购?周将军,将药方呈给本宫看看。”
周问刀把药方给了慧贵妃。
季回星面不改色地望着纸张,隔了片刻,抬眸望了一眼卯日。
“规矩就是规矩,就算是春告祭托你采买药材,也需要陛下恩准你才能出宫,带下去。”
季回星:“袁涣负责京中防疫,太医院没有更多的大夫。春告祭,这些时日有劳你,等北方战事稍缓,本宫便从汝南寻一些大夫来帮衬你。”
“多谢娘娘体恤,”卯日又抬头望了成王一眼,委婉道:“陛下、贵妃娘娘,王庭中用的药请每日派太医查验过再用,最好按照臣给你们的药方用药,其他的药不可乱用。”
“臣听闻宫中多了许多女子,如今瘟疫肆虐,还是减少新人入宫为好。”
成王却拍案而起:“瘟疫瘟疫瘟疫……这都多久了!还没有研究出药方,春以尘,朕给你的时间还不够多?”
秋公公:“陛下……”
成王怒道:“你住口!让你给朕找两个女人都找不到,你还在朕面前晃!滚!”
“春以尘,”成王径直走到卯日面前,“北方生疫,慧贵妃力荐你为京中防疫人选,可你呢?大半年了,你的药方还没有研制出来,京中患病的人越多,朕的臣子全都告病不起,你太医院的人做什么吃的?一群废物!你!朕再给你三个……不,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要是拿不出办法扼制住瘟疫,那你去和袁涣陪葬!”
慧贵妃也想劝他:“陛下。”
“今日谁都不许为他说话!”成王道,“还是贵妃有防疫的药方?那你来做这个太防疫官如何!”
卯日连忙跪下:“陛下息怒,娘娘不过与您一般担忧瘟疫传染我西周臣子。太医院众人都是陛下钦点的大夫,这么多年兢兢业业,陛下您也看在眼中。血吸虫病自北方传来,且来势汹汹,此病在体内潜伏期长,等到发作时又为时已晚,臣与诸位大夫甚至来不及研究病理,对方便死去,并不是臣怠惰因循?,实在是……实在是瘟疫太过凶险,”
“但万幸有颓五子等人试药,臣已经研究出了一种更有效的药方,只要再等几月试验,一定……”
“几月?”成王怒道,“几月又几月,这次又需要几个月?秋释!秋释!把朕的剑拿来!”
秋公公捧着宝剑上前,姬野拔剑出鞘,朝着卯□□近两步,挥剑搭在他右肩上,“就一月!一月之内你拿不出药方,朕就亲手砍了你的脑袋!来人,送慧贵妃回宫!”
“派人看着春以尘,别让他学前人又用自戕威胁朕!”
卯日被成王的禁军送回太医署。
这些禁军白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晚上就驻守在太医署门前。大夫与学生们被凶神恶煞的禁军吓到,卯日不得不安慰他们说这些禁军是陛下派来护卫太医署安全的,才暂时隐瞒了过去。
半月过后,又到了六月,是卯日生辰。
今年的生辰没什么特别,早晨的时候张高秋将长寿面端到太医署,楼中只有两三位大夫,知晓卯日生辰后都纷纷祝贺,卯日摆摆手,让他们别声张。
案桌上都是书简,他找不到放碗的地方,只能捧着面碗坐在台阶上吃。
张高秋便接替卯日整理书案上的典籍。
卯日吃完长寿面,喊了一声高秋姐,没有得到回应,便缓步过去,发现张高秋拿着记载颓不流病例的书卷在抹泪。
张高秋曾是最了解颓不流身体的人,阅读书简上的字迹时更加感同身受。
颓不流七十三次试药,并不是全然无用,卯日已经和诸位大夫试出了一种最佳药方,这几日正在患病的人身上尝试。
卯日搁了碗,半晌后撕了一页废纸,画了一匹白马,撕成片。
他在张高秋身边屈膝坐下,捏着白马,学着马嘶鸣声叫了一声,用马匹纸片绕过张高秋的脸,最后轻轻挨了一下对方的鼻尖。
“高秋姐,你看白马。”
张高秋擦了泪,接过纸片,翻来覆去地看,嫌弃地说:“丑死了。”
可她还是捏着薄薄的纸,捏得纸张泛皱。
卯日移到张高秋身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他如今比张高秋高了许多,坐过去就挡住了天光。
张高秋欣慰地望着他:“当年湘妃三峡见你的时候,才和我一样高,现在都比我高出一个头了。”
卯日笑了笑,比较起两人身高,挑着话说:“……高秋姐,你当年要是从宫中接回来那匹小马驹,现在估计也该比你高了。”
“我哪喜欢什么小马,是……”张高秋望着掌心的白马纸片,“是你不流哥喜欢。我在渝州新都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和家里吵了架,偷跑出去,遇上不流。他牵着一匹小马驹,马比他高,油光水滑的。他问我为什么哭,要不要骑马,我当时觉得他说话好温柔,所以答应了,他牵着马,载着我在街上转了一整天。”
“后来不流家搬到了我家隔壁,隔着院墙,我能听见他弹琴的声音,所以爬上墙,想找他玩。”
颓不流十七时,写了算数名篇,新都人人皆知。张高秋听闻了这事,欣喜地去寻对方,颓不流却不在家。
对方与其他官宦子弟们出去聚会。
张高秋在街道遇上返程的颓不流,那时他骑着白马,穿着一身素雅的蓝色长袍,在一众少年轻狂的世家子弟中更显得举止儒雅。
颓不流见张高秋在街上乱跑,连忙勒住马缰,翻身下马,问张高秋去哪。
世家子弟见惯了两人关系亲昵,忍不住打趣了颓不流一句。
“你不流哥先是呵斥对方,说我年纪小不懂情爱,以后自然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再则小姑娘家的声誉很重要,不能随口妄言。”张高秋道,“可他哪知道,云魑跃丹溪,万景驻光彩。我和他自小一起长大,见过了他,我哪还会喜欢别人?”
她抹去泪水,“瞧,今日可是你生辰,不说他了……以尘,往年你生辰都热热闹闹的,姐姐有许多礼物送你,今年却没来得及准备……说起来,赋长书那小子也没过几次生辰,我想问你来着,之前他送我们回丰京后,我都有一年没见过他了,他人呢?”
卯日有些心不在焉。
赋长书每次生辰的时候都不在他身边,他也没想着问一句。
赋长书这些年到处打仗,生辰估计都在军中过了,对方却记得卯日生辰,得空就送来玩意。
他想起那封信,隔了半天才回复张高秋:“不知道。”
“又吵架了?”
也不知道他俩在张高秋心中是什么形象,卯日一说不知道,张高秋就觉得他俩在吵架。
“我就是不知道。”卯日说,“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
其实有见过的,在梦里,他梦到过赋长书很多次。前几年的时候他从没梦见过赋长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年开始断断续续梦见赋长书。
有时候白日累得想要席地而睡,却还是会梦见赋长书,偶尔赋长书抱着他说话,要么就是两人胡闹,卯日懒懒地趴在对方怀里,揪着赋长书的头发辫小辫,最后捏着小辫子的尾端去扫对方的眉眼,等赋长书醒了,迷迷瞪瞪地想要亲他的时候,卯日就把小辫子塞在对方嘴里,逼赋长书叼着发辫等他亲。
有时候他会梦见赋长书和他骑马在丰京城闲逛,街上都是百戏游神,他两在城中一圈一圈地绕行,等到日暮时分,就沐着暖洋洋的落日回灵山长宫。
两人从骑马换成了驾轺车。
赋长书拽着缰绳驾马,卯日靠着围栏,大爷似的指挥对方,兴致来了,就和赋长书抢缰绳。
官道笔直,可轺车跑得歪歪扭扭,蛇形往前,伞下的铃铛便响起来。
他和赋长书在车上互骂驾车技术差,谁也不服谁,骂着骂着就停了车,在路边打起来,揪着衣领咬对方的唇,连舔带咬,咬得唇皮沾血,又慢慢含吮去血丝,并不忘动手动脚。
多数时间是卯日坐在赋长书腿上,偶尔他也会突发奇想,要赋长书跨坐在自己腿上。
赋长书不敢真坐,双臂撑在轺车壁上,大腿虚虚挨着卯日的腿。
梦里的赋长书就会说他:“小小年纪欺负人的手段百出。”
卯日望着他,笑吟吟的,难得伸手摸了摸赋长书的脸。
“大人就欺负你,不好吗?”
他抚着对方肌肉紧实的胳膊,认真地问赋长书:“我只欺负你,只看着你一个人不好吗?”
赋长书垂下头,用高耸的鼻梁蹭了一下卯日的鼻梁,那动作就和两匹野马贴着脖子亲昵一般。
他说,“好,随你。”
不过梦境也有荒谬的时候,袁涣坠楼的那一夜,他梦见赋长书站在难民潮里望着他,卯日循着视线追过去后,赋长书便突然出现在香光楼二楼,随后蠢货一般跳进难民潮里。
卯日大脑空白,眼睁睁看着难民潮成了活死人。
他痛骂赋长书疯子,爬上窗户,二话不说也跟着跳下去。
他在活死人队伍里滚来滚去,看见赋长书仰躺在地上睁着眼,眼里都是血,脸却是白的,死了,不知道怎么死的。
卯日爬过去,捏着赋长书的脸,好像忘记了哭,只是骂赋长书。
疯子。蠢货。傻子。
他骂了好多,手指上都是血,将赋长书冷冰冰且苍白的脸抹得通红,像是泪。卯日趴在对方身上,似是两片落叶被活死人碾进土地里烂掉。
那时候梦变得好长,又很短暂。
眨了几次眼都没有扭曲变化,眨了几次眼赋长书还是没有呼吸。
好在这种诡异的噩梦会徒然结束。
他没有告诉张高秋自己的梦,只说:“我们吵架也不是一两次了。”
张高秋:“姐姐知晓你们关系好,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北方血吸虫病肆虐,到处都是活死人,长书要是一直没消息,总归让人担心。万一他在哪感染了病……他没什么亲人,收尸的人也没了。”
“虽说慧贵妃不喜你们来往,可这些年你就他一个朋友,他要是出事,姐姐也怕你伤心。”
卯日:“可我不知道他在哪。”
“你的继任典礼不是放出消息了么,他要是听见,他估计会来。”张高秋说,“好好聊聊,别天天吵架。”
事实与张高秋的猜测相反,现在是赋长书与他恩断义绝,随后不知道跑哪去了,那小子还在梦里说自己做到不来见卯日,根本不是卯日欺负人。
他想着,难得有些憋屈。
赋长书不来见他,可卯日常会梦见对方,搅得他魂牵梦绕。
要是赋长书真成了鬼魂,也不知道会怎么缠人。
卯日送走张高秋后又去研究新调配的药方的效果。
太医署里原本有百位大夫,这几月陆陆续续死了二十来人,王庭有没指派新的大夫过来,卯日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三人用。
好在颓不流故去后,门下的学生们自发留下帮助太医署的大夫们,再加上周问刀的士兵帮衬着,太医署勉强还能运转。
或许是白日提起对方,夜里卯日还在做梦,他梦见屋外下了大雨,赋长书忽然驾马从大雨那端冲出来,随后冒着雨进了屋子,抖了一身雨水,坐在榻边望着他休息。
两人在一起时总是打闹,等卯日睡着了,赋长书却不去打扰他,只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目,似是在用刻刀雕凿一束造像。
缱绻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柔顺的肌肤,一吻便会带上潮气的唇,唇珠饱满,却泛着薄红。
他一寸一寸地端详过去。
丰京的雨下得很大,赋长书牵着卯日的手,就那么坐了一宿。
卯日醒来的时候,手掌上还留有余温。
丰京没有下雨,只是天色阴沉,乌云盖顶,太医署里的医典被风吹得乱飞,卯日抬起手抚上了自己的侧脸。
梦境似乎成真,卯日有些分不清昨夜赋长书是不是来过太医署。
“春大人,周将军在太医署外等你。”
“请他到前厅,”卯日站起身,“我梳洗后就来。”
太医署里还有两位大夫,坐在周问刀对面,几人戴着面巾,卯日来之前彼此却不攀谈。
周问刀:“春以尘,贵妃娘娘托我问你,就半月了,你的药方研制出来了吗?是否需要我等援助?”
卯日:“需要,我需要你们帮我在城中建立一座祭台,把城中还活着的巫傩、佛子、道士等人都找来,不,给我抓来。我要举办一场祭祀。”
周问刀目光锐利地审视他,卯日原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周问刀答应了,顺带给了他赋长书的消息。
“我记得你与我麾下的一位将士是好友,我得到消息,他眼下在北方,未感染疫病。”
卯日沉默片刻,从袖里掏出一份信:“劳将军将这封绝交书给他。告诉他,我春以尘与他恩断义绝,日后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他若是立下赫赫战功,且百病不侵,活了下去,算他走运。”
“要是哪次出兵不幸遇难,成了一抔黄土,无人收尸,那也是他自己的命,从此以后与我无关。他是死是活,今后不必再说给我听,我不愿听。浪费时间。我的事他也不用再打听,我要举办祭祀的事更不想赋长书知道,他是个厌恶神佛、不敬上苍的人,他来了,只会影响我。我是位祭司,我讨厌没有信仰的人。”
周问刀:“他看错你了。”
“嗯,他看错我了。”卯日道,“我现在才知道我不该忤逆陛下,以前是我年少轻狂,觉得有真材实干便能出人头地,不献媚于上也能称作光明磊落。可事实上呢,有权力的人决定一切,厚黑的人享受,愚笨的人追随,只有老实的人一直在受欺负,前面的那些人都会过得比我好,比我身边的人更舒坦。”
“周将军,权力会赐予我凌驾于他人之上的能力,神佛会赋予我藐视众生的视野,两者只要能为我所用,我无所不往。”
卯日的目光坦荡,说的却是,“他看错了我,我看清了自己。我们不是一路人。”
周问刀看上去怒气冲冲,拍案而起,他弄出的响动太大,门外的禁军立即涌入,挡在卯日身前。
周问刀却没有骂出格的话,只冷着脸说:“告辞!”
卯日垂下眼帘,隔着禁军送周问刀离开:“恭送周将军。”
因为时间紧迫,祭台没有按照形制来修建,卯日让人把袁涣坠楼的香光楼二楼拆除,铺上木板,放上几面黑漆战鼓,祭祀的高台便草草搭建完成。
六月底暑气扑面,卯日穿着厚重的礼袍爬上高台,望见城中四处升起焚烧的灰烟,似是狼烟烽火。黑瓦的房屋中响起哭丧的悲声,草席与棺椁中都是腐朽的尸首。
他曾在灵山上眺望这座赤甲古城,在日落中固若金汤、巍峨磅礴,有无尽生机。
当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上面时,能遥遥听见重鼓擂动与钟磬齐鸣,梵唱之音从快箸之间弹跃而出。
卯日在此刻实在爱这座城池,敬爱修建这座城的百姓,所以想尽一切办法在治病救人,救一座城,救西周。
烈日艳阳中,卯日站在高台上起舞请神。台下都是被禁军与士兵看押的巫傩、佛子等人,佛子们披着袈裟盘膝诵经,巫傩戴着诡谲的面具,围聚着篝火摇摆身体,展臂、躬身,每一个动作都充满傀儡的机械感与神秘。
卯日跳动的时候也会踩响鼓面,厚重的声音混杂着哭声传播出去,似是白虎悲啸,可高台升起狼烟,梵唱里是阿鼻地狱,他孤身站在那,不过是一场悲天悯人的献祭。
赋长书曾说他的身体是广袤的西周土地,脊背骨骼架起山川,白皮化作了雪白的天宇,乌发落成丰茂的黑土。
卯日想,人的躯体又何尝不是一座社稷。四肢百骸是沸腾的河流,紧密蓬勃的肉是生长的飞行走兽与耕作辛劳的百姓。
当他的胳膊卖力延伸出去,拥抱天地时,抱住的是自己爱的家国子民,更揽住了无数博大的灵魂。
千千万万,无穷无尽。
等起舞请神完毕,卯日大汗淋漓,头晕目眩,痴痴地望着台下三三两两的百姓。
半晌后,他从衣袖里摸出一只方盒,锁扣咔哒一声打开,盒中放着两枚金箔包衣的药丸。
他摘掉面具,面上都是汗,眼下的青黑显得有些憔悴,卯日不说话,抓起药丸含入口中,走到台下。
众人的目光凝在他身上,目视他径直走到一具棺椁前。
他面色苍白,可神情又那么平静,仿佛回到了汝河上那三座水则像竣工的那日,他就是一座沉默的石像,端详着广阔的大河天地。
巫傩们散出通道,士兵上前推开棺盖。
一寸宽的缝隙,恶臭气扑鼻而来。
一只蠕虫爬了出来。
卯日却伸出手,捞起宽袖,将整条胳膊放入棺椁缝隙当中。
四周响起惊诧声,随后变得肃穆寂静,只有战鼓余音。
待他取出胳膊的时候,上面挂着一条蠕虫,指尖渗着血,周围待命的大夫立即端着盐水上前泼在卯日胳膊上,将蠕虫与污血冲洗干净。
卯日垂下胳膊,将另一枚药丸吞下,走回高台,他鼓足干劲,举起带血的胳膊喊道。
“神明赐予我的药丸会保佑我的性命,我就在这坐到病发,期间诸位巫傩佛子会为我祈福,太医署大夫们轮流侯诊,若药效无用,我一死了之,若药有用,我活了下去,诸位不如信我试着服用金乌丸!”
原来,他走的路是独木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