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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次山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远远站在神像下,和卯日对视,片刻后钻入白鬼林中不见踪影。

谁都知道这是陷阱,卯日肯定不能跟着去。

谢飞光便道:“我去找阮次山,你回丰京找姬青翰。”

谢飞光为了让他不担心,还说:“我不死,谁都杀不了我。但姬青翰会死。”

卯日没有说话。

一来一回,丰京的天早就暗下来,卯日进入王庭后,找到了关姬青翰的地方。

御医们堵在门口,见他来了,忌惮地睨他一眼,折过身不与卯日对视。

姬青翰身上都是血,砍了几个御医了,谁都近不了身,宣王一怒之下,让众人提着水冲在他身上,等太子眼里进水闭着眼擦拭时,十来个士兵扑上去,压着人,御医这才能将安神药给姬青翰灌下去。

现在姬青翰蓬头垢面地躺在床上,手脚都被锁起来。御医坐在床边,正在给他听诊。

卯日能控制姬青翰的病,自然说:“我来。”

御医便站起身,走到一侧观察卯日医治太子。卯日牵着姬青翰的手,慢慢把光渡过去,半晌姬青翰闷哼着睁开眼,紧紧捏着卯日手腕,痴呆地爬起来,看也不看御医,只盯着卯日,笑了一下,张开口,直接扑到卯日身上,似乎要把他吃下去一般,撕扯巫礼的礼服,并且又吻又咬的。

他的模样实在像是被什么古怪控制了,拿卯日当做解瘾的药。

卯日仰起头,抱着姬青翰的背,同御医说:“劳你出去,接下来的事不太方便让你看。”

他一面哄着姬青翰,一面劝离御医,御医面色古怪地退出去,总觉得何儒青的话应验了,急匆匆禀告宣王去了。

卯日摸着姬青翰脸上的伤:“是不是我离开你,你就会发疯?”

姬青翰就像是疯狗一样在他身上咬来咬去,横冲直撞的,没个章法,他把卯日强按在床上,骑上去,躬着身渴望艳鬼施舍一些甘泉给他,就像过去一样,填补他空寂的内心,嘴上也含混不清,哭哭笑笑地说。

“给我。”

卯日伸手抵着他:“我不想给你,我要知道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姬青翰。”

姬青翰一贯力气大,现在疯了,得不到想要的,脸色就沉了下去,四肢上锁着锁链都捆不住他,撕扯着卯日的衣服,亢奋地大喊,不过一息,眼睛又开始冒血水,动作顿了顿,抱着卯日将人掀翻,伏在他背上,将脸埋在他脖颈上。

随后狠狠一咬。

卯日抓紧了被褥,面色骤白,被咬得抽气。

很快屋外响起传唱,宣王来了。

士兵们将宫门打开,看见卯日捂着后颈站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姬青翰像是冷静了,坐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御医迟疑发问:“太子?”

宣王:“姬青翰。”

姬青翰转过脸,平静喊:“父皇。”

看样子是冷静了。

这样的景象,不用人说,谁都联想到何儒青的话,镇南将军控制了太子,不然怎么解释镇南将军在姬青翰就冷静下来,对方不在姬青翰竟敢刺杀宣王?

怎么解释!

宣王:“卯日,朕只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给姬青翰下蛊?”

“何儒青跟您说了什么?我要他性命?我控制了太子?”

卯日觉得好笑,随手从桌上拿了一只杯子,走到姬青翰身边,扬手把杯子扔下去。

“咔嚓——”

姬青翰拧头,大约在找声源。

这个期间,他除了瓷杯落到地上有反应,一直不曾眨眼,眼里也没有光。

卯日说:“他看不见了。”

怒意涌上心头,卯日恨不得生啖何儒青的血肉,“你觉得我控制他,要害他?我为什么要害我的枕边人?我给他下的蛊,他死我也死,他活我也活,我怎么可能害他!”

卯日暴怒道:“我要杀了害他的人,所有人。”

外面士兵来报:“陛下,伽蓝寺又死人了。”

屋内氛围十分凝重,宣王盯着两人叹息一声,感觉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岁,只挥了挥手:“拟诏,太子癫狂无状,殿前失仪,暂且……废太子。将这里封起来,谁也不准探视。”

宣王一指御医:“你们不用出去了,都留下给他看眼疾。”

第127章 送神还山(十四) 以尘,别让我做这样……

姬青翰状态极其糟糕,御医们说他被毒蛊伤了眼睛,至少有一段时间看不见。

至于这段时间有多长谁也说不准。

姬青翰平静地接受了自己变成瞎子的事,但必须卯日待在身边,紧紧牵着他的手才肯放松,不然就会一直喊卯日的名字,频繁问侍从镇南将军在哪。

一开始他还会冷静发问,得不到回答后自然发怒,弄得屋内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

卯日又气又怜,被姬青翰抱在怀里,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摸摸姬青翰的脸,对方闭着眼,将脸埋在卯日腰上,蹭开了衣襟。

“想要你。”

卯日便示意侍从出门,推着他靠着床,顺手拉下床边帘幔,直跪在姬青翰两腿当中,牵着姬青翰的手脱自己的衣衫。

姬青翰茫然地“盯着”卯日的方向:“怎么不说话?”

卯日:“你想我说什么?”

“孤想听你说话,说什么都行。”

卯日不开口,看着对方,姬青翰眼里没有焦点,失去了视觉,明显让太子爷有些患得患失。

“说给孤听,你现在是什么反应?在笑还是在哭?”

衣服被他扯了下去,姬青翰的手摸到了卯日的腰,摩挲了一下,睁着眼问:“红了吗?”

卯日垂头,“没有。”

姬青翰便凑上前,面颊贴着他的腰,吻卯日的小腹,唇又往下,挑逗到他起反应,卯日呼吸不匀,抓着姬青翰的头发偏过脸。

姬青翰问:“孤看不见,你脸红了吗?身体有没有红?”

卯日喘息着:“一点点。”

姬青翰便抓着他的腰,吞得更深,断断续续地问,“心肝,你现在有没有爽到,有没有哭?有没有失焦?”

卯日胡乱一抓,扯着姬青翰头发将他脸提起来,焦躁地问:“现在跟我装乖。是不是我不在,你就控制不了自己?”

“那你不离开孤就好了。”姬青翰平静地说,“我忘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太子,不该自称孤了。这样和你玩,心肝是不是少了很多乐趣?”

“姬青翰!”卯日气不打一处来,拔高声音,“再跟我犯浑,我……”

姬青翰:“你怎么?”

“我养十个八个娈宠,每天换着人玩。”

姬青翰动作便停了,脸色阴沉,像是能淌得出水:“好啊,你玩一个,我杀一个。正好我现在是眼瞎的废太子,杀起人来毫无负担,谁敢碰你一下,我便剁了谁的胳膊。谁敢看你,我就剜了谁眼睛。谁问起来,我就说自己疯了。”

他拍了拍卯日大腿,唇角带着一点诡异的笑,“这么说,你爱听吗?”

卯日气匀平了。

姬青翰说话从来都不是玩笑,他敢说也敢真做,卯日有些害怕姬青翰因为眼疾与废太子的打击变得性子极端,但对姬青翰也无可奈何,只能平淡地回答。

“我说笑的。”

“那我也是说笑的。”

当天夜里姬青翰没睡觉,就坐在床边。

卯日醒了,看见他坐在那,屋里没点灯。

姬青翰竟然轻声问:“怎么醒了?”

卯日挪过去,趴在他腿上,阖着眼:“我明日出门一趟,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姬青翰垂着头,一下一下轻拍卯日的背:“我要是不准,你也会走吗?”

“我要去找何儒青,”卯日说,“他弄瞎了你的眼睛,这事没商量。”

姬青翰没有回话了,半晌,卯日翻过身,看见他面上有泪痕,姬青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前日遇到的鬼神将你带走了,我找不到你,卯日,以尘,别让我做这样的梦。”

卯日枕着他的腿,仰望姬青翰,泪滴在面颊上,他觉得两人就像是洞穴里向下向上生长的钟乳石,一滴一滴地溅水,一滴一滴地接。

“我不会让你做这样的梦,长书。”

卯日出门的时候,姬青翰只能送他到门边,门外的士兵得了令不准太子出去,宣王有保护他俩的意思,卯日没必要和士兵过不去。

姬青翰却垂下头,摸索着,在他腰封上系了一块玉石。

卯日:“是什么?”

“孤送给镇南将军的兵马。”

太阳还没升起来,连一丝轻风都没有,空气潮闷,御书房里点着灯,卯日进去的时候,宣王毫不意外。

“来了。”

卯日嗯了一声。

何儒青手里约有四万兵马,都是精兵强将,丰京城内驻守的兵马不超过五千人,真要打起来,宣王还需要从临近郡县借调兵马。

时间紧迫,谁也不知道姬青翰下一次疯癫是多久,卯日思索了一阵,给宣王看了看腰上的玉石。

宣王没想到姬青翰把兵符都给了卯日,五味杂陈道:“兵符。长书曾跟朕提过,要在灵山与野猎苑养兵马,朕准了。你想用这批人倒也可以。只是朕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对上何家军有多少胜算,还需要你自己去调查。”

卯日:“何儒青来过了吗?”

“来过,带着一批巫师,气势汹汹的逼朕交出废太子,还是原话,要朕剜了长书的心取蛊,才能治他的疯病。”

真要把人剜心取蛊了,还需要他何儒青来治病吗?直接封棺盖土,抬到荒山野岭去一把火烧了不是更快。

卯日倒剖过姬青翰的心,但也付出了代价。

“我不在的时候,保护好他。”

卯日想了想,又招出小傀儡,傀儡刚开始缩在他衣摆下面,被卯日拍了拍脑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爬出来,眼巴巴地盯着宣王。

宣王垂下头,倒吸一口凉气,倏然站起身:“朕当祖父了?”

他想要抱小傀儡,被对方躲开,宣王便柔和地说:“来皇爷爷这,皇爷爷抱抱你。”

傀儡似懂非懂,仰脸看卯日,巫礼说:“这是傀儡,不是活人。”

宣王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都怀疑要卯日能生了,实在没想到姬青翰和男人胡混能弄出个小孩出来,闻言又冷静了一些,忍不住盯着傀儡瞧,随手拿了桌上的玉玺,哄他过去。

“像小时候的长书。乖乖,来皇爷爷这里。”

傀儡走过去,扒着宣王的膝盖,宣王便把玉玺塞到他手上,托着傀儡的手:“好乖的孙儿。”

卯日又强调了一遍:“陛下,这是水傀儡。”

宣王眼睛都没从傀儡上挪开,摆摆手:“朕知道。你忙去吧。”

卯日知道姬青翰固执的性子随谁了。

他走的时候看着爷孙捧着玉玺玩,心中燃起一种责任感,顿时觉得自己出门调兵马,像是家中负责养家糊口的顶梁柱。

重伤的相公,年迈的祖父,木纳的稚子。

镇南将军的责任比泰山重。

卯日离开的第二日,何儒青带兵进了王庭,逼宣王交出疯皇子。姬青翰杀了何弘声,杀子之仇何儒青必报。

宣王忍无可忍,与他在王庭发生了争执。

半晌又听见御医来报,姬青翰不好了。

宣王大吃一惊:“又怎么了?”

御医哆嗦道:“镇南将军离开后不久,大皇子又发病了……控制不住自己,撞倒了屋内的瓷瓶,结果划破了手脚,众人扑过去,御医抓住他手腕,探、探出大皇子脉象虚浮,说是回光返照,恐怕大事不妙!”

十来个御医面面厮觑,觉得焦头烂额,不敢胡乱用药,只能让士兵押着姬青翰,自己跑来请示宣王。

“陛下,镇南将军呢?要我说,若真是镇南将军下的蛊,就请对方去救救大皇子吧!”

宣王不好说卯日去哪了,只能叹息道:“镇南将军被朕派出去了。你们好生照料大皇子,别让他伤到自己。等一下,把那姬如雪带过去,给他爹看一眼,看看能不能遏止住他的疯病。”

御医啊了声,不知道姬如雪是谁,却见公公抱着一个黄袄龙袍的小娃娃出来,粉雕玉琢的,板着脸,模样与姬青翰有几分神似。

“嗯?”

宣王说:“镇南将军的!给姬青翰说,他爹走之前要他照顾好自己儿子!”

御医面上风云变幻,他怎么记得镇南将军是个男人?但他没敢问出口,只能领着小祖宗去见姬青翰。

屋外重兵把守,御医轮流值守,屋内不时传出哐当的巨响,姬青翰被士兵们强按在椅上,手脚被丝帛绑着,已经勒出了血痕,他看不见,所以发起疯来野蛮无比,踩着碎片追人砍打。

好不容易被治住,御医给他喂了安神药,姬青翰口中振振有词,但又听不清在说什么。

御医敲了敲门,推开一道缝,小心地说:“殿下,陛下让我领镇南将军的孩子来看你,要你好生照顾着……”

他顿了顿,姬青翰这幅样子,也不知道谁照顾谁。

姬青翰只听见了镇南将军四字,倏然转头,跟一匹发狂的老虎一样恶狠狠地对着门口的御医。

小傀儡扒着门,细声细气地喊:“爹!”

屋内有几息的安静,姬青翰茫然地望着前方,所有人都以为小傀儡能止住他时,姬青翰突然问:“他叫谁爹?”

御医试探着说:“您呀,这是镇南将军家的小公子!”

姬青翰:“你领他过来。”

他的状态时而清醒时而疯癫,御医不敢让姬如雪太靠近,姬青翰摸了半天没挨着傀儡,被对方牵着手放在自己头顶上。

姬青翰沉默了一阵:“他长得像镇南将军吗?”

御医仔细打量了一阵:“不像,眉眼像您……”

话音落下,姬青翰已经掐着小傀儡怒道:“滚出去!卯日呢,卯日在哪!”

第128章 送神还山(十五) 他是西周的晚霞。……

姬青翰明显只认镇南将军,众人被他吓得惊慌失措,连忙解救出傀儡,送回宣王那里。

御医不忍心,抹着泪劝他:“爷,你清醒一点吧,怎么就只认镇南将军呢,你这不活受罪吗?”

姬青翰听不见他说话,手脚不时痉挛,靠在椅子上气喘吁吁,眼下凝固的血痂开裂,碎成渣往下落。等他力气耗完,面上的血色也退得差不多了,睁着一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望着上方。

“我看见许多白色的鬼倒吊在房梁上,”姬青翰缓缓说,“它们来接我走。”

他害怕鬼神把卯日接走,现在白面鬼来接自己的时候却显得很平静。姬青翰想起第一次见卯日的那晚,巫礼只是想抚他的心口,但姬青翰却神经质地攥住对方的手。

好凉,没有温度的手。

原来濒死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先是冷。

御医连好声好气说:“大人你福星高照,怎么会有事?镇南将军只是因公务外出,很快就能回来,你也不忍心让他见到你这副样子吧!”

姬青翰便合上眼:“我其实早就死了,最坏的样子他都见过了,怎么可能怕别的。等他回来,你跟他说,蛊虫我早就让阮次山取出来了,我爱上他不是靠的情蛊……”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些话连贯,有些话颠三倒四。御医只以为他病糊涂了,宽慰了几句。

等到安神药发作,姬青翰终于停止说话陷入昏睡。御医连忙喊人将他抬到床上,给姬青翰手脚的伤口上药。

半晌,王庭礼官来报,三日后便设宴祭天。

那礼官是陪着国师来的,客客气气地站在廊下:“陛下怜惜大皇子,特意派人来为他唱一出延寿傩。”

国师穿着一身祭祀礼服,面上戴着面具,眼下有两滴水滴状的纹样,是菩萨泪,寓意着慈悲怜悯。

大周的国师也算是傩师,负责大周的宫廷傩与祭天,比民间巫师身份更贵重。

“唱延寿傩之前需要先唱解结傩,消灾解罪,”国师说,“我需要先问大皇子犯了什么忌讳。”

姬青翰还在屋里躺着,御医们哪知道他的事。

国师只道:“先设坛起舞。”

解结傩需要解结的人亲自写自己犯的忌讳,焚香秉烛,酬恩天地,牒请灵官捧着信纸去天曹地府请示,将罗列出来的桩桩忌讳逐一解释给阎王听,轻重缓急,无一例外。

等阎王点头,将文卷焚化,寓意着忌讳已经消除,此人是清白无罪的好人,随后才能请延寿仙姑来为主角延寿。

侍从们搬来一张罗汉椅,将姬青翰挪到上面坐着,这期间宣王也来观礼,见他清减不少,眼里带泪。

“后日祭天,要是长书没醒,你们就派人将他送出王庭,等尘埃落定再回来。”

近侍连声应下。

庭院里烧着两对白烛,火星乱炸。姬青翰坐在白烛当中的椅子上,头歪向左侧,还未苏醒,面色很白,额角甚至滑下一滴泪。

他觉得很累,眼皮似乎被缝起来,睁不开,隐约能感受到左右有两粒火,火星跟野狐一样跳动,随后变幻成一男一女两个人。

它们面上都戴着伏羲面具,一身素衣。

耳旁有隐隐错错的祝唱声,姬青翰仔细去听,发现对方在数着他的“罪过”,他有些迷茫地抬起胳膊,在面前的结牒上写:

“窃维祸淫福善,上帝严彰瘅之条;削咎贵司,下民切祷求之愿。今请延寿仙姑移文换案,以求释罪消冤。”

那些“罪名”冗杂,密密麻麻布满了纸页,姬青翰晕晕乎乎,看不清内容。

等落了笔,两位灵官捧着结牒离开。

姬青翰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看见一座高耸的灵台,上面有四位祭司双手高捧着贡品,双膝跪地,虔诚地垂着头,面朝着前方。

是告祭官。

礼官戴着一张鼓目的金兽面具,长剑佩腰,姿态端庄,如朝霞般轩昂挺拔。

西周祭祀讲究礼制。天子九鼎八簋,诸侯七鼎六簋。乐舞天子用八佾乐舞,诸侯六佾。

眼下祭台上九鼎依次罗列,最大的有一米高,最小的不过十寸高,礼官双手捧着鹅颈瓶正往鼎中倒酒。

姬青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

礼官手背上有灵蝶纹。他牵过对方的手,握在掌中,贴在自己脸上,扣在自己怀里,他记得那种冰凉细腻的触感,姬青翰不会认错,面前这位礼官,是卯日。

或者说是西周时期的春以尘。

他是第一次见春以尘起舞,剥去繁琐的外袍,无关爱欲。人原本只是山川河流之间蠕动的渺小生灵,可随着那些圣洁的吟哦声飞跃而出,生命变得坦荡,成了临照万里的金乌。

姬青翰许多时候觉得春以尘不仅仅是艳鬼,鬼虚无缥缈,艳绝璀璨,仿佛陷入了一场奇幻的美梦。可春以尘展臂时,纤长的双臂化作桥梁,勾连着天与地;他仰面时,山涧之间矗立起玉垒山麓。温热的肌体,无羁的畅笑,淋漓的汗液,绵长的吐息,蓬勃的血肉将他熔铸成真,升格成神又贴近苍生的存在。

他是谁?

他是西周的晚霞、生命临终之际的期颐、是山河中潜藏的孤魂,只是站在那里,就能震愕住世人。

灵官去而复返,诘问姬青翰的罪,说他贪婪、奢淫、癫狂无状,要是想延寿,就得平心静气、戒骄戒躁,最重要的是杀了艳鬼。

姬青翰歪了一下头,盯着春以尘,直到春告祭取下面具,他看见那张朝思暮想的面庞,忽然笑起来。

“我为什么要延寿?寿命太长有什么好?但你看他,他跳舞的时候那么……”姬青翰竟然找不出词汇去形容春以尘,竟然笑了一声,眉眼温柔地说,“只是站在那里就叫众人敬仰,我觉得他就该一直这样活下去。所以我不能杀了他,我也不承认自己爱上他有罪。”

“与他,是冤孽还是祥瑞,我自有分辨。”

灵官没见过这么不配合的人,从前唱礼请神消罪的人,大都痛哭流涕、趴跪在地上叩首,求着灵官消除他们罪业、延长寿命。

可姬青翰不那么做,他一副濒死的模样,还是固执地说自己没有罪,更不需要延寿。

灵官:“你性命攸关。”

姬青翰目不转睛地看着春以尘。

“他活着,我便活着。”

话音落下,灵官怒不可遏,甩袖而去。

院子里,姬青翰的唇角渗出一缕血迹,身子一歪,御医紧张地跑过去,连忙探他鼻息。

宣王不解,怒道:“怎么会这样?不是唱了延寿傩必定会醒过来吗!”

众人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公公劝着宣王:“陛下,别气坏身体!”

姬青翰却闷咳起来,唇上都是污血,沙哑着嗓子说:“……不怪他们……是我不愿意认罪消灾……”

国师立即劝他:“大皇子,怎么不愿意呢?臣知道你没有过错,那些只是应付灵官的虚言,胡乱应承着即可,等延寿仙姑给你消了疯病,身子康健起来,陛下也宽心啊!”

姬青翰仰着头靠着椅背,眯着眼,眼里都是迷幻的光芒,他有些聚不了焦,太阳穴也涨痛,深呼一口气,回答对方,“什么虚言?世上言论多了便成了真,介时谁来分辨真假?我没有错……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出错!他要我杀卯日,为了活着,杀一个鲜活的人?我是什么?烂人!废物?畜生!母妃教我宽厚仁爱,先生教我经世治国,父皇让我因德行而承天命!我不可能杀他!”

他积攒了一些力气,强撑起身体,“你要我说谎?骗灵官?骗的不是灵官,是骗我自己。”

所有人都被姬青翰的言论吓住了,不敢再开口,国师只能去请示同样震惊的宣王,没曾想宣王还没开口下令。

姬青翰突然扑向身边的护卫,他疯疯癫癫,狂笑不已,一把拔出剑,剑刃在日光里闪烁着白光,他举起剑,一步三颠,竟然猛地扯开自己衣领,对准自己心口剐下去!

“我没有错!”

姬青翰仰着脸,朝着苍天大喊道。

卯日不是罪业!

“去他娘的灵官!延寿傩?延阎王寿命去吧!”

四周响起尖叫声,宣王怒道:“愣着做什么!夺下他的剑!”

***

宣王要祭天,群臣陪驾,因为事发匆忙,祭天地点定在丰京百里之外的岱岳。

都说是因为丰京最近不太平,伽蓝寺死了许多工匠的事不胫而走,就连大皇子与大将军长子也牵扯其中,所以宣王要封禅告天祈愿事端平息。

何儒青自然也在祭天队伍里。

一切依照礼制进行,刚到岱岳天坛时,天坛内只剩下十来个身材瘦削的护卫,身穿甲胄,但是目光精明,只等宣王一声令下,就能豁出性命拿下何儒青。

“报——陛下!”

宦官急匆匆登上天坛,见上面形势严峻,何儒青对着他虎视眈眈,宦官抹着冷汗,正要开口。

何儒青却拦住他:“如今正是陛下告慰先灵的重要时刻,你上来添什么乱?来人,将他押下去!”

宦官心里惊讶,宣王还在,何儒青竟然越俎代庖,祭天本就是为了拿下何儒青设的鸿门宴,但看何儒青的反应,更像是做了充足准备。

他要反了!

宣王:“何事?”

宦官装做惊喜道:“陛下,伽蓝寺那边传来好消息,说是查出杀害工匠的是什么东西了?是一窝匪寇,平时躲在北边深山幽谷里,装作贫苦人家,那日看见伽蓝寺金像,所以想撬了铜敲几块玉盗卖。”

宣王知道他在说什么,和平地接下去:“抓到人没?”

“抓到了几人,剩下的人都跑了。奴才特意来请示陛下。”

宣王便看向何儒青:“索幸只是几个上不得台面的匪寇,正好大将军也在,不如将军出山,派些人马去将他们缉拿归案,也还弘声一个太平。”

何儒青冷笑一声:“不过是匪寇,哪里比祭天更重要?陛下只管告慰先灵,那些乱臣贼子臣迟早会捉拿在案。只是陛下,祭天这样的头等大事,竟然不见大皇子?臣听说陛下请了国师为他唱延寿傩治疯病,不知现在大皇子神志可有恢复?”

“再则,他本是太子,如今东宫位子空虚,陛下要是出了什么好歹,江山后继无人,更对不起列祖列宗。要臣说,大皇子既然已废,又疯癫不清,不如赐了封号,做诸侯王,遣送到封地上去,也可平安度过后半生。”

宣王:“朕活着的一日,这天下仍旧是姬家的天下,大周也只会随姬姓。朕的皇子,天潢贵胄,他病与不病朕都会叫他后半生衣食无忧。”

“不过为了江山永固,朕确实需多栽培一些人才,以备不时之需。”宣王道,“那些匪寇只是一盘散沙,成不了气候,朕在意的是北面孤竹高柳,自西周起孤竹成了古战场,罕有人烟,只能派你手下的将士调到孤竹去,以军以粮,替朕守着边疆。”

宣王道:“何将军劳苦功高,长子弘声既然已英年早逝,朕念老将军爱子情深,特许你的小儿子接任将军职位,领兵往南越一代去。南方温暖,气候宜人,小子定然有所作为。”

何儒青要把姬青翰送走,宣王礼尚往来就把他的小儿子与兵调走,步步紧逼,就为了把何儒青弄成一个空架子。

说干就干,调令刚写完要派出去,宣王的第二道旨意便下来了:封何儒青为江南王。

何儒青闻言被调走兵力的不满也淡了一些,喜上眉梢,叩谢了宣王,还没起身,又听下一道旨意。

“封镇南将军卯日为镇南王,赐封地、赏银万……”

第129章 送神还山(十六) 肌肤相贴的地方被热……

临近灵山,背阳的山脚下,水草丰茂,一顶顶帐篷立在草地上,运粮、载物资的马车骡子整齐地排成行,营地里秩序井然。

何儒青被封江南王的消息一早就传开了,但卯日意外的是,宣王提前祭天,却没有按照计划拿下何儒青,他心中不安,派了斥候快马加鞭去打听消息。

半夜时,战马载着两个人回来,谢飞光脸上沾着点血迹,昏迷的斥候横趴在马背上。

卯日迎上去:“二哥?怎么回事?”

谢飞光将斥候交给随军医师,和卯日走进营帐:“何儒青反了。宣王要将何儒青的军权解除,何儒青本就不同意以军以粮的主张,宣王便以封王的决定逼他。他要封你做镇南王,何儒青听后不愿再留在丰京,直接起身要去江南,该调走的人马也是一拖再拖。宣王再三催他把人马放出去,何儒青不肯,不过几日双方就对峙起来。”

卯日看见他唇皮开裂,连忙倒了一碗水给他:“青翰和宣王有没有事?”

谢飞光喝了水,皱着眉:“暂时无事。万幸沐良玉手里的武真军护送你们回京后一直还未离开,现在正护卫着王庭。只是武真军主力部队都在西南,真与何儒青的大军对上不过以卵击石。”

卯日感到棘手,他又想起一事:“斥候发生了什么?”

谢飞光顿了一阵:“以尘,要是二哥说你长姐没死,你信吗?”

卯日自然不信,他找人吩咐了几句,只说自己半日就回来,随后跟着谢飞光快马追过去。

路上都是白鬼,后来转进深山密林,林中都是尸骨,两人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断壁残垣。

废墟当中有一座神女雕像,雕像高近两米,有六条丰腴柔美的手臂,手腕上佩戴着缠臂金、腕钏,虽然许多地方已经严重风蚀,可还是能看出这人生前非富即贵。

谢飞光:“这才是真的伽蓝寺,或者说伽蓝精舍。”

之前的伽蓝寺是官员贪污藏金的地方,现在在深山中竟然藏着一座真的伽蓝精舍。

“你长姐曾和我提过,她当政的时候,有一位婆娑罗王十分得她宠信,所以特许对方为佛陀及僧团建造了一座竹林精舍,精舍黄金铺地,能供修行、弘法,就名为伽蓝精舍。”

谢飞光仰望那座雕像:“婆娑罗王与诸位僧人十分敬仰回星,所以为她建造了一桩造像,歌颂她的美德。但成王十四年有战乱,她虽救人也杀人,僧人不满,在民间诋毁女帝,被回星以精舍中发现大量武器,怀疑僧人与敌寇有染,诛杀了精舍僧人,抄没全部财产。在那之后,西周境内几乎没有什么叫得出名的沙门。”

这是卯日死后发生的事,他并不清楚,所以听得很专注,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卯日转过头,发现是阮次山。

阮次山换了一身装束,披挂着袈裟,双耳上戴着宝环,他之前被姬青翰送给何儒青做养子,不过一段时间就清?不少。

估计是因为卯日有了最后一魂的缘故,阮次山如今能看见卯他了,盯着他打量了好一阵,才说:“原来是你蛊惑了太子,倒也能理解。”

卯日:“你来做什么?”

阮次山:“将我送给何儒青做养子是你出的主意吧。”

“是我。”

阮次山:“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叫我去做何儒青的养子?姬青翰曾答应我处置阿摩尼,你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无冤无仇?”卯日一挑眉梢,“我们的仇怨可大了,你给青翰下蛊让他染上疯病,你不会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阮次山,我与阮红山曾是旧友,他懂的巫术蛊术我自然也懂,早在夜航船上时我就发现你在香炉中动了手脚,里面蛊虫的尸块处理手法十分眼熟,我便想起当年供给董淑妃的香炉中的血吸虫尸块,一样的处理手法。”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杀何儒青?只是因为他要害太子?他当年把阮红山的药献给姬野,将药用在谢飞光身上,那蛊虫的处理办法也是他从阮红山那里学来的吧,而你是他的儿子,阮次山,只是一眼,我就能看出你们处理蛊虫尸块的手法一模一样。”

阮次山平静地问:“那你为什么不指出来?”

卯日:“自然是想知道你要做什么。阮次山,青翰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帮着何儒青害他?看你这身装束,难道与伽蓝精舍有关?”

阮次山负着手走到精舍造像前:“我本不是阮红山的亲生儿子,而是当年婆娑罗王的义子,季回星因几句恶言灭佛崇巫傩,坑杀数万僧人,就连小和尚也不放过。那时的我不得已逃跑,四处辗转,跟着流民去了百色。阮红山收我为义子,待我如己出,我便留在那里。”

“宣王本是厌巫一流,姬青翰到百色时我原本以为能救治他,跟着他来丰京,他会因救命之恩从而准我重振佛法一脉,但何儒青跟我说,他爱的人是灵巫春以尘,我便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在他身边。”

卯日:“你懂蛊术,一直以来也是用各种巫术救人,但心里却想的是重振佛门?”

阮次山被指出矛盾所在也不恼,坦言道:“重振佛门不过说辞,重振哪一脉都无关紧要,我要的是声名显赫,到时我想重振哪一脉都轻而易举。你叫卯日?我见过灵山十巫的画像,你就是春以尘吧。”

“春以尘,你见过成王时期活死人遍地的骇人景象,你觉得那些东西如何?”

卯日:“他们很可怜。”

“只是可怜吗?”阮次山一指谢飞光,“但我觉得他不可怜,反而令人胆寒,他是杀器,在战中不死不灭的怪物,这样的东西,不就是伽蓝精舍所传苦修后战无不胜的金刚力士吗?”

卯日不喜欢他把人称为东西,而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他也讨厌别人说自己二哥是怪物,谢飞光和他一样曾是活人,血肉长的身躯,内里装着喜怒哀乐。

可如今谢飞光做个正常人都要靠药物,难道不是一种可悲的幸运。

“阿摩尼养傩尸时,你显得义愤填膺,我还以为你厌恶他的做法。”

阮次山:“我厌恶阿摩尼,是因为他杀了阮红山,他是个烂人,可我也没说自己是好人。不过他铸婴儿塔实在不入流,我瞧不上他,无论生父母有什么罪孽,婴孩无辜。况且婴孩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养出来,又有几个能达到谢飞光那样的能力?”

季回星灭佛门时诛杀僧人,导致阮次山幼年都是逃亡经历,所以自觉自己无辜,从而对那些被关婴儿塔的孩子有所怜惜。

卯日却不可怜他,他只觉得悲哀。

“所以你要跟着何儒青?”

阮次山不置可否:“他给了我权力。春以尘,你过去死于政斗,也该知晓没有权利有多么痛苦。我在他那里,用蛊帮他养军队,所有人都畏惧我,尊敬我,没有人敢要我死。我的名声会比阮红山更大,我炼出的活死人会比飞光更强。到时,我要全大周的百姓衣食无忧,婴孩平安长大,大周的土地上会建立起无数伽蓝精舍。不会死人的地方,是极乐之地,是净土,是归宿。”

真的是归宿吗?

卯日见过太多活人、死人,有些人生机勃勃,有些人形容枯槁,有些死去的人面容安详,有些只剩下断臂残骸。

人畏惧鬼,可鬼生前也是人,他们到底怕的是鬼还是人,谁都不得而知。

真要说起来,卯日更怕一怒便要伏尸百万的姬野,也怕残忍的瘟疫,更怕染上瘟疫还要努力活却活不下去的百姓。

他发现自己恐惧的是生老病死,是未知,是凌驾于生命之上的权利与野心,会折磨人的意志,消磨人的灵魂,所以他才会喜欢平等看着他的赋长书,才会看重赋长书虽然被身世所伤,但却仍旧坚韧顽强的那颗心脏,如同尸骸上生花,枯木里龙吟,长久不败。

卯日不愿与阮次山多费口舌:“你引我二哥来这里,就是为了让他听你的话加入你。结果呢,我二哥怎么回答你的?”

阮次山沉下脸。

卯日便知道谢飞光和自己一样拒绝了阮次山,说不定以谢飞光的脾气两人还动了手。

一直未开口的谢飞光突然说:“下雨了。”

林中下起淅淅沥沥的雨,繁茂的丛林边缘出现了许多身影,将精舍遗址包围起来。

卯日顺着谢飞光的目光望过去,竟然怔在原地。

那些东西毫无疑问是活死人,可他竟然发现为首的人是季回星。

季回星穿着造像相同的装束,身上配着各类臂钏,相貌美艳,又多了一股上位者威严从容,她活了太久,乌发已经变白,却仍旧光彩照人。

卯日与她再见竟然是在这样的景象下。

“长姐……”

季回星教会了他太多,就算知道对方把他弄成了不人不鬼的鬼神,卯日见到对方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恨。

季回星莞尔一笑,眼里却不见欣喜:“以尘,别来无恙。”

阮次山打断两人:“之前便让谢飞光逃走了,没想到他竟然会因为这个女人再回来,还带来了我们的镇南王。只要把你们抓住,炼成听从我命令的怪物,何儒青也不敢再与我争锋。”

他抬了抬手,林中响起了乐声,密密匝匝的鸟群飞跃而出,季回星二话不说朝两人出手。

几乎转瞬间,林子里哀嚎声起伏,百万傩神如同洪流冲刷过土地,等到大半傩尸被斩杀,卯日点了一把火,密林里火光冲天,但傩尸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卯日只能和谢飞光暂时离开伽蓝精舍遗址。

季回星追在他们身后,等远离阮次山,便不疾不徐地坠在两人后面,看上去不像是着急抓捕两人。

卯日回首遥遥望去,雨夜里积攒着乌云,季回星上方环飞着大批黑鸟,季回星生前便是大祭司,成了傩尸后能力达到令人惊讶的地步。再加上卯日不愿与她为敌,多数时间季回星出手他都只避让,容易落下风。

季回星看出来了。

“以尘,你应当知道我把你弄成这样,你无法转世,只能困在密林里,为什么还不出手?”

卯日沉默不语。

谢飞光:“回星,别逼他。”

季回星:“我放你们走,只是下次见面,以尘,我不会手下留情。”

沐良玉早早抵达了王庭,他以为自己来得够早,没想到还有许多官员鹄立在宫门前,焦急地等着宣王召见。

官员一见边护使,便围上来打听消息,沐良玉只让他们安心,随后被公公接引着从旁门进入王庭。

宣王正在与留守丰京的将领们商议,见他来便问:“前线如何?”

武真军大部队不在丰京,沐良玉也被何儒青弄得窝火,几日下来有些心惊肉跳,他觉得对方人马似乎和他们预估的数量不同,何儒青手里的大军人数还要多一些。

“有一夜,何儒青的人马突然来袭,黑灯瞎火的,那群人也不打火把,还骑着马,悄无声息地抵达丰京城门下,我便下令射箭。”沐良玉心有余悸,“它们杀不死。”

武真军在百色见过傩尸,对上怪异的骑兵有些惊讶却不恐惧,但驻扎丰京的士兵根本没见过这样的东西,惊骇万分,沐良玉只能让他们先应战,等骑兵离开后,立即让那些惊恐的士兵撤下来,并勒令不准声张,自己来见宣王。

将领们议论纷纷,连忙追问沐良玉:“那些是什么东西?”

沐良玉便派人将抓获的骑兵带上来。

“那夜太过混乱,要是骑兵大举进攻,现在守丰京的武真军实在难以抵挡,好在它们并未动手,只是等待着什么,直到谢二出现。”

镇南王派来的斥候遇上了傩尸骑兵,危难时刻被返回丰京的谢飞光救下,沐良玉跟对方大致说了城中情况,谢飞光便调转马头去找卯日了。

沐良玉提议道:“陛下,不如从世家临近郡县调兵,让他们来护卫丰京。”

宣王见到傩尸骑兵反而不惊慌,他毕竟是经历过西周瘟疫与战乱的皇子。

他松了一口气:“活死人惧怕火,如果真是西周时的那种怪物反而不用惊慌。到是调兵一事,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朕之前就派人去了南北郡县,让世家诸侯卫国,倒有几家响应在来丰京的路上,但亦有世家与何儒青联手,互为唱和,不出兵,甚至支持他,也算是出乎朕的意外。太子之前屡次劝朕警惕何儒青,朕迟迟不动他,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他提到了姬青翰,沐良玉别扭半天,还是问了一句:“陛下,大皇子如今还好?”

宣王想起他曾是太子伴读:“朕准你去见他,亲自看看他怎么样,但有一事需要你去办。”

卯日心事重重地回到营地,敏锐感觉到营地中氛围有些不同,他原本正和谢飞光讨论之后如何用兵,见到士兵们迎上来立即收了声。

“发生何事?”

士兵不敢多说:“将军,劳你自己去看吧。”

卯日立即入了营帐,却见姬青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摸沙盘,他手腕上戴着锁铐,就为了防止发疯伤人。

谢飞光脚步一顿,卯日却忍不住笑:“呀,这是谁呢?”

姬青翰抬起头,眼里没有焦点,整个人却显得平静:“被我妻抛弃的可怜人罢了。”

沐良玉接了圣旨,秘密将住在荷花台的大皇子送来找镇南将军。谢飞光抬脚就走,卯日也不拦他,倒是姬青翰听力好:“二哥在?”

卯日走过去,依着沙盘:“被可怜人气走了。”

姬青翰便循着他的声音转过身,微微抬脸:“那将军能可怜可怜我吗?”

“大人什么都没有,唯独有一颗慈悲心,能怜惜你,”卯日伸手挠他的下巴,顺着咽喉下抚,“怎么不待在王庭等我回去?”

姬青翰忍不住握着他的手腕往自己胸膛上摸:“怕你不要我。以尘,我想要你。”

和姬青翰做实在太爽利,浑身骨骼都被泡软了似的,卯日近日忙着暗中集结军队,还要学习如何驾驭大军,实在累得没功夫想别的,闻言坐在他腿上,轻声问:“治眼睛的药吃过了吗?”

姬青翰将人抱在怀里,心满意足,手顺着卯日脊背线摩挲,慢慢脱了他的外袍,亲了亲他的肩:“你就是我的药。”

他动作的时候,腕上的锁链一直响,卯日瞥了一眼:“钥匙呢?”

“在脖颈上。”

卯日拉开他的衣领,用食指勾出钥匙:“可怜巴巴的,昔日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如今像是被我锁起来的娈宠,这是什么?天道好轮回?”

姬青翰也顺着他:“大人,今天想怎么玩?”

卯日便跨坐他腿上,捏着钥匙戳姬青翰的心口,他看见上面还有伤口:“照旧。怎么弄的?”

姬青翰托着他,直到两人慢慢来了兴致,他说:“国师非要给我唱延寿傩,要我承认你是我的罪孽,我不答应,所有人都劝再唱一次,让我顺着灵官的话说,就当做应付,我便当着劝言的人面拔出剑,直接剐了自己一刀。他们便不敢叫了。以尘,背绷得好紧,是因为许久没有弄了吗?”

卯日扶着他的肩,叹息一声,“是啊,想长书了,我的长书是个愚笨的犟种,重来一次,犟得更厉害了。”

姬青翰便笑。

他笑的时候阴霾一扫而空,少了床榻时的性感张力,更加明朗俊毅。

唇肉相贴。

小别的吻比美酒更浓稠醉人,会勾着魂。

卯日让他不用克制自己。

姬青翰便吻得更深,把卯日当做解药,卖力品化了苦涩的药,才能换得救赎与甘甜的滋味。

卯日被咬得嘶了一声,唇皮上染着血丝,他阖着眼推姬青翰的肩:“轻一点。”

“刚刚谁说让我凶一些?”姬青翰沉声问,“嗯?好善变啊大人,这么难哄,你相公是怎么哄你的,说给可怜人听听,叫我也学习学习,好服侍大人如何?”

卯日知道他要玩什么了,开始一个劲说太子坏话,“我的太子爷是个臭脾气,正面睡我,进到我这里,还要我和他背诵野有莬草,我不肯,他就舔我,把我伺候舒服了,叫我心肝陪他玩,你肯学吗?”

姬青翰亲了亲卯日的唇,竟然弯下身跪在地上。

“良骑野合,交锋接矢。你和你的太子玩得太野了,我学不来,只能做些偷香窃玉的活。”

他眼睛看不见,索性睁着。

卯日一垂头就能看见他露出的一双眼睛,眼睫上结着汗珠,跟落泪一般,慢慢淌下去,溅到姬青翰唇皮上。

喉间干涩,他记得姬青翰眼里盛满浓厚爱意与欲望的模样,卯日揪着对方的头发绕在手指上,偏着头喘息。

“大人倒觉得你不可怜。”

姬青翰慢慢吞,闻言捏着他的腰,闷声笑:“我不可怜,谁可怜?”

卯日眼尾红得如同湖里的珊瑚,含笑的语调听得姬青翰耳垂酥麻,他随意捋一把姬青翰的碎发,模糊地说。

“我可怜呀,又要被太子爷玩,还要被你这个坏家伙骗。还是长书好,什么事都疼我。”

“大人的男人太多了,我排不上号。”

卯日便伸手抱着姬青翰的肩:“给你机会,不用你疼我,让大人来疼你。叼着钥匙,等我舒服了自然给你解锁。”

他在姬青翰脸上、胸膛上画出各处地名,不忘慢慢含吮,一面问各处的地形地貌,姬青翰忍得仰着下巴,一一回答,不久便用手握着卯日脚踝,反复摸卯日劲韧的腰,肌肤相贴的地方被热汗熨烫了。

卯日难得掌控两人,好整以暇地欣赏他,对方给予他的所有反应,他都喜欢:“我的太子爷送了我一件大礼,可我还不能完美驾驭他们,我该怎么做?”

姬青翰用舌头顶开钥匙,钥匙滑到耳边:“有什么不懂?”

“太多了,我没带过兵,只能边学边做,”卯日顿了一下,呼吸急了一些,“那些兵是太子准备的,你说太子能不能教我领兵打仗?”

姬青翰无声地长叹一声,被吃得眯起眼,闷哼一声:“你说了,他怎么敢不听。他会很高兴你依赖他。”

卯日瞧了他一眼,垂下脸贴了贴他的薄唇,“以后不要剐自己了,长书。我会疼。”

温软之地紧密相连,卯日的声音又那么柔,像一汪蜜泉,泡得姬青翰理智全无,随后他察觉到卯日又化成了一条美人蛇,缠着他的魂魄紧紧不放。

姬青翰浑身燥热,扣着卯日后脑勺:“好。我同你保证,心肝。不要折磨我了,求你给我个痛快。”

姬青翰抱着他睡在榻上,两人双腿交替,姬青翰喜欢夹着卯日的一条腿,卯日一动,抽不出来,姬青翰便捏着他耳垂问:“醒了,还要睡会吗?”

卯日安心靠在他怀里,闭着眼:“我昨晚去见了阮次山,还遇到了长姐。”

“季回星?”

“嗯,她生前就在用蛊,所以活了许久……她还说当年是她故意给你送的信,要你来救我,长书。”

卯日眼睛还有些红,似海天霞光,姬青翰看不见,却能摸出来是温热、湿润的,卯日总因为过去的事难过,他做不到让对方放下心结,只能慢慢哄。

“她说自己还做了许多事。我的长姐,没有我想的那么善良,我却觉得她所做所为符合她的身份,长书,人心好偏颇啊。要是换个人做了杀人放火的事,按我的性子估计会立马抓他去见官,可那是季回星。”

姬青翰拍着他的背:“她做了什么?”

“二哥和我说,长姐第一次杀人,是烹杀了江夏家幼子,她为了挑起内乱射杀太子,袁涣老大夫坠楼,也是她令人开门放流民入丰京……坑杀僧人、火烧寺庙,后来战乱死了太多人,长姐她没有放过将士们,而是将还有一口气的人炼成了活尸,戴着盔甲,遮着脸,投放到战场去屠杀敌寇,高铸起京观。”

卯日:“她和我印象中的长姐完全不同……我一直以为她喜欢我二哥,但因为有苦衷才不告诉他,可昨夜见到她,我发现长姐不爱二哥了,我想知道哪里变了。”

姬青翰把他抱在怀里:“或许她从来没有变,只是给你看见的部分更加纯良。以尘,不可否认她把你教养得很好,你的兄长姐姐们,宠着你、护着你,至少在我看来,你的心气实在宝贵,千万人里都寻不出一两个。”

“很可爱。”

卯日:“只是可爱?”

“还张扬、性感,尤其是骑我的时候,好会。”

第130章 送神还山(十七) 是蜜,是毒,是陷阱……

卯日便忍不住笑,从被窝里爬起来,撑着姬青翰,曲着腿坐在他胸膛上,身上都是痕迹。

姬青翰看不见,却能感受到重量与热度,反复摩挲着他的大腿。

卯日垂下脸:“我腿好酸,你说我要是见了太子爷,他会不会勃然大怒,然后把你抓起来?他是个疯子,疯癫起来能追着人砍。到时候他追你,我帮谁啊?”

姬青翰似在思索,还没回话。

卯日揉了揉他的眼睛:“要不,我向太子求求情,就说大人你行行好,成全我们这对苦命人。”

姬青翰竟然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不必向他求情,倒时我们还要在他面前欢好,你趴在我怀里,吃得眼泪汪汪的。我做得爽利了,还要挑衅他,我们镇南王更爱我。”

姬青翰抱着他,往上一抬。

卯日笑起来:“真会胡编啊太子爷,我怎么没瞧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难道说平日里让你看的经世治国,你没看,反而偷看的稗官野史?”

“治国策论保后世明达,稗官野史有妙趣解乏,各有各的好,”姬青翰一副被艳鬼勾走了呼吸的模样,着魔地说,“好香,巫礼大人,艳鬼是不是都这么香,水也是甜的。”

卯日短促地闷哼了一声,揪着姬青翰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回答:“我哪知道……”

姬青翰一贯胡说,卯日也随着他,瞧他把自己当做巫峡,在月光里山势浮凸,滔滔激流冲溅着沟壑崖壁,姬青翰的脸庞埋进去时,唇舌化作的长舟一遍一遍撞在下方石头上。

他发现姬青翰有些偏执的毛病,总喜欢把自己分割成不同的角色,长书、青翰、太子、可怜人,他找出许多身份来吃醋,会玩也闹腾,也只有卯日才跟得上他的节奏。

……

巫礼喟叹着,紧紧抱着姬青翰的脊背。

两人身上冒着热汗,姬青翰掰着他,凶悍地问:“爽不爽?春以尘,长书在看我俩呢,你能感受到吧,他在看你!”

又来了。

卯日顿了一下,根本听不了,掐着姬青翰的后颈,一把细腰激烈摇动,眼里闪烁泪光,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不……”

不要看?还是不要说?

前世的时候赋长书和今生太子青翰一样都听不得他喜欢别人,更何况亲眼目睹,他会发疯,会想着把卯日关起来,只有他一人能见。

“咔嗒——”

清脆的一声响,卯日骤然回神,发现姬青翰把手铐戴在了他的手腕上,真正的太子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胸膛上都是抓挠出来红痕,恶劣地说:“春以尘,刚刚不是很嚣张吗,还要向太子求情?现在哭什么?见到长书这么激动,很想在他面前被我上?”

赋长书从没对他这么说过话,但卯日知道,那个人一定心里这么想,甚至还要恶劣一些。他情不自禁哆嗦,竟然猛地睁大眼,瞳孔颤抖,在短时间有了第二次反应。

姬青翰嘴角带着微笑,退出去,弯腰抄过卯日的腿把人抱起来。

“你帐子里有镜子吗?在哪?”

卯日浑身软绵绵的,指挥姬青翰往铜镜前走。

“心肝,”姬青翰说,“长书在看你。”

铜镜大小有限,只露出卯日汗津津的脸和姬青翰的下巴,两人动作的时候,卯日还能看见自己的胸膛。

姬青翰把卯日放在桌边,上半身趴在桌子上。

卯日没有抓挠的地方,手肘无措一挪,镜子被撞倒了,掉在地上碎裂成片,里面照出无数个长书。

所有长书都是封在镜片里的鬼魂,直勾勾地凝视着两人激烈交gou,而姬青翰则是瞎眼的凶鬼,恶名昭彰,压着他作乱,说的话邪恶,举动也充满挑衅。

卯日回过头,艳丽的一张脸,眼睛湿漉漉的,“青、青翰,我受不了了,我给你舔。”

姬青翰按着他:“今天好快,是因为长书吗?”

他语调古怪,卯日没着落地想怎么会有人三番两次同前世的自己吃醋,慢慢曲跪在桌边,扶着姬青翰的腿,凑上前。

姬青翰享受着,伸手慢慢抚揉卯日的耳廓与后颈,滚了一下喉结,沙哑着嗓音哄他。

“心肝,乖,吃进去。”

卯日闭着眼,照做,垂下的睫羽似是兜着水珠的蛾翅,别有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

姬青翰忍不住垂下头问:“你给长书舔过吗?”

又是回答不了的问题。

要是如实回话,姬青翰估计能吃味把他弄死在床上,卯日不回话,捏着他后颈的大手猛地收紧。

赋长书很少强迫春以尘给他舔,但他的欲望又那么浓烈,只是瞥一眼都会灼目,今生姬青翰倒因为身份经常用命令的口吻让卯日张开腿、叫出声,他强势且对卯日充满毫不掩饰的欲望。

……

两人闹了大半日,卯日处理了一阵公务,又听见姬青翰喊他。

“怎么了?”

姬青翰顿了一会:“我要如厕。”

他现在行动不方便,又不愿别人碰,只能卯日扶着去,松腰封的时候姬青翰垂着脸,有些呆滞地盯着卯日方向。

卯日:“做什么?”

姬青翰皱了一下眉:“你转过去。”

“害羞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要看着我起反应吗?”

卯日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转过身,等姬青翰净手后,伸手抱着他的腰,卯日凑过去贴着他的耳垂,轻声说。

“长书,你好石更。”

姬青翰从容不迫:“巫礼大人这么眼馋,就连我如厕都不放过,”他露出一个张狂的笑,也轻声问,“想要了?”

卯日便搭着他的肩,玩笑半真半假:“你知道我最喜欢长书什么吗?就算我喊停他还要做,他是个犟脾气、不听话,这里更是……怎么又?”

“听见巫礼大人说喜欢它,所以更激动了吧。”姬青翰懒散地回,“它说想要。”

卯日摸了摸姬青翰的脸,笑道:“那就让它想着吧。我还疼呢,不想陪它玩。”

镇南王现在每日都需要练兵,要学的东西太多,卯日分身乏术,好在他向来不会委屈自己,只调情,说不做就不做,当真不管姬青翰,净了手后就回主位上捡起兵书。

姬青翰摸索着跟过来,一把将桌上的东西推开,坐靠在上面敞着腿,姿态懒懒的,他人高大,长手长脚的,随便往那一坐就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野意味。

估计是征服欲在作祟,偏偏卯日就喜欢他。

姬青翰:“你在做什么?”

“看兵书,”卯日瞧他忍得额角冒汗,“要是忍得难受,我不介意你就在这弄。”

姬青翰的腿往卯日那面一伸,膝盖抵着他的大腿,慢慢磨了一阵,一只手紧紧扣着桌缘,手指用力得泛白,压着声喊他。

“以尘。”

“想要你。”

卯日靠着椅背,笑吟吟地指责他:“弟弟,你好生嚣张跋扈,怎么能坐在镇南王的桌上说要镇南王呢。”

姬青翰有些不满,只能听见卯日的声音,摸不着对方,心里就和缺了一块似的,他越发焦躁,让卯日都觉得他有几分可怜。

“出不来。”姬青翰,“以尘,你摸摸它。”

卯日有意欺负他:“你拿什么跟镇南王换?”

姬青翰咬牙,恶狠狠地说了一声:“孤屮死你。”

随后又示弱,“你可以把我捆起来骑,往我嘴里塞上口衔,你不是生气我总是捂住你的嘴不准你叫,回回骂我下流吗,那你用马衔堵住我的嘴,你牵着绳,由你玩如何?”

卯日眨了一下眼,艳丽的眉眼里含着笑,跟琼枝玉蕊一般,盈盈的,可惜姬青翰不能一睹美色,只能牵着他的手摸自己。

营帐里很安静,姬青翰慢慢变得亢奋,喘的声音很沉,声音压在卯日心头,像有把小锤子不紧不慢地砸,把他心房砸出一个缺口,姬青翰裹着一身偾张的爱欲顺着口子爬进去,占领他。

卯日舔了一下干涩的唇瓣,目不转睛盯着姬青翰,顺着他的意思动手。直到他以为自己被弄破皮了,姬青翰终于结束。

“乖,”太子爷满足地夸他,“心肝。”

***

午后王庭传来消息,第一战从北面打响,西周的十三年战乱是百姓心中迈不过去的坎,所有人都憎恨从孤竹传进来的血吸虫病,同时畏惧踏破家园的敌人铁骑。

成王二十二年的原阳之战,那是一场长达三月的煎熬之战,仅仅是刚开始的半旬死亡人数就达到恐怖的十六万,垒起的白骨一度高过阴山雪,满地的血浆红得发紫,三军一战被打散,后来战场上都是不人不鬼的怪物。

宣王上位后,驻守北面的兵马渐渐成了何儒青的人,如今老将军一反,高柳当即南下,不难猜出何儒青与高柳人暗通曲款,要犯大周疆土。

“往日他是大将军,位极人臣,一呼百应,而今他不过被贬出丰京的落魄臣子,父皇表现出不喜他,自然有人上赶着收拾他。想要申冤平反,携私报复,借机立功的人层出不穷,各类弹劾何儒青的奏章雪片一般堆在父皇桌上。”姬青翰道,“再加上高柳南下破城,孤竹半城老幼被屠,何儒青自然被革去将军职位。”

卯日皱起长眉:“苦了孤竹百姓。宣王调不出将领,高柳谁去打?”

姬青翰:“我送你的兵你都找到了吗?”

“我跑遍了灵山牧场与野猎苑,凑齐了一万人。那些士兵穿着单衫,扛着锄头,在山林里开垦荒地,你没见着,深山里面都成了层层梯田,平日他们会做一些挽弓劈刺的训练,要么就在牧场上放牛羊、马匹,身体素质倒还不错,我说明来意后,他们便整合起来,跟着我过来了。”

姬青翰想了想:“比我预估的人要少。”

能凑出零散的一万人已经是出乎卯日意料,没想到姬青翰准备的人马还要多一些。

***

孤竹。

孤竹城内外皆一片死寂,城外架设的拒马桩被撞翻,七零八落地堆在地上,更外面是一条三尺深的陷马坑,下面不时传来噼啪声。

城门口站着两个络腮胡子的外族人,高大威猛,说着一口粗鄙的高柳话,时不时大笑几声。他们身后的高孤竹城门大开,士兵们正在往外拖尸首,地上拖出数道血痕,士兵把尸首往陷马坑里一丢,啐了一口唾沫。

下一刻,一支冷箭射穿了他的脑袋。

守城的高柳人大叫起来,却见黄沙漠漠的前方出现了一匹白马,如同一道白虹横亘在干旱单调的土地上,马背上没有鞍,只用小臂粗的绳索一左一右拖着两个沉重的包袱。

白马停在了陷马坑前,打着响鼻,马蹄刨地,高柳人定睛一看,拖的不是包袱,而是两个高柳斥候!

斥候被派往南边打探情报,没想到死在路上,像块烂肉一样被拖回来。

几人的注意力都被白马吸引,这时从东侧射出几箭,紧跟着一伙白马骑兵突然出现,一举跃过拒马桩,马背上的士兵反手举起长枪,等马冲到高柳人脸上,抬手将枪插进高柳人咽喉。

来不及尖叫,来不及求救。

这伙白马骑兵训练有序,主打突然袭击,并且两两配合,前一人负责一枪穿喉,身后另一人直接斩首。

头颅在地上翻滚,马背上的士兵立即吹了一声鹰哨。

一只猎鹰疾速下落,最后停在孤竹城墙头的旗帜上,那是高柳人占领城池后插上的旗帜,三个呼吸后,白马骑兵在猎鹰的辅助下瞄准了目标,猿臂张弓,一箭射穿旗杆。

旗杆倒下是他们的冲锋信号。

地面震动,数百位白马骑兵杀入城中,他们身形迅疾,作穿插阵型,两侧骑兵持盾,最前方手持枪剑,中间的人则挽弓架鹰,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留守的高柳人认出了白马,用不流利的官话惊惧喊道:“中州白马!”

“咔嚓——”

他的头颅倏然落地,咕噜咕噜滚到了旗帜边上,一双眼睛圆睁,死不瞑目。白马骑兵一甩带血的剑,示意其余人。

“动手。”

***

“中州白马,是一群活跃在北方平原的游牧骑兵,”姬青翰说,“他们统一骑白马,身穿轻甲,以出战迅疾、突然袭击闻名,总是出其不意发起进攻。这群人不拘泥于传统方式作战,而是会将骑兵与弓弩兵、枪兵等结合起来。高柳人与他们交手过许多次,从没得到便宜。”

姬青翰:“这么说你可能不理解,不夜侯当年在中州带出来的兵名为中州突骑,在西周时因疫祸、战乱死伤无数,但仍然有一小批人活了下来,他们忠于不夜侯,不愿听从何儒青与你长姐的命令,从此隐入山林,做了游牧人。”

中州白马就是中州突骑之后,他们从军时许多人不过十几、二十出头,如今正值青壮年,生聚教养苦了数十年,对高柳人之恨深入骨髓,孤竹被屠,他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卯日沉默了一阵:“你怎么与他们搭上话的?”

姬青翰不知道想到什么,突然顿了一下:“我随父皇南下躲避战乱时,也有许多客卿与士兵随行,那群客卿士兵就是中州白马。”

卯日没有想明白其中关系,好在谢飞光还在,他便转道去问自己二哥。

谢飞光听后淡定道:“他们原本是被许嘉兰派去保护玉京子的。玉京子与他不合,许嘉兰就算服软认错玉京子也不肯原谅他,他索性挑了一批人去保护玉京子。后来玉京子知道你死后一蹶不振,求仙问道,追寻长生,最后被丹药拖垮身子,导致醉后跌进水里没有力气浮起来。”

玉京子死后,中州白马无功而返,没想到一年后许嘉兰也在巨大的哀痛下过劳而死。

“中州白马四处游击,偶尔保护流民不受活死人袭击,有时又参与战斗,直到保护着张高秋遇到了宣王。”

谢飞光说:“以尘,他们不是忠于许嘉兰,他们效忠的人其实是赋长书。”

卯日之前就察觉到了姬青翰的停顿,却不清楚他在怀疑什么,估计那个时候姬青翰就在反复思索中州白马为什么会突然效忠宣王,甚至愿意听他的建议。

“既然高柳有人应战,眼下你们只需要专心对付何儒青的人。”

卯日却没有松口气。

就算中州白马效忠赋长书,可他还是觉得不是滋味,许嘉兰对玉京子的态度远超兄弟情谊,他早就察觉到不夜侯不善的态度,却屡次认为对方只是看他不顺眼。现在那些情谊早就随着时间湮灭了,卯日无从考证。

“六哥为什么不肯原谅许嘉兰?他做了什么?”

灵山十巫众人曾经鲜活地生活在卯日身边,可卯日却觉得自己从没有真正认识她们。姬青翰给他提过醒,但卯日却把久远的记忆当做了全部真相,或许他也错了。

谢飞光:“这我并不清楚。”

竟然有谢飞光也不清楚缘由的事。

估计是察觉到卯日心情不佳,谢飞光摸了摸他的头:“以尘,你长姐常和我说太娇惯你,怕你日后受不了挫折,又期望你成长为能与她并肩的臣子。她喜欢你,当你是自己亲弟弟,只是因为你乖顺吗?不,是因为你燕颔鹤步,美秀义气,贵不可言,你值得最好。”

他们养出了骄傲的春以尘,所以愿意呵护少年的心气,哪怕有所隐瞒,也想要春以尘做自己想做的事。但与此同时,也不免羡艳春以尘,许嘉兰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屡次针对春以尘,却从没有做太过分的事,一方面是他欣赏春以尘的心性,另一方又嫉妒他,两人明明同岁,可春以尘过得实在太舒坦。

季回星也是,困在王庭太多年了,所以她不再拘束自己。

野心不是生来就有,而是见到了璀璨夺目的东西后想要据为己有后一点点生出来的,随后又在权利与金钱下的滋养中逐渐膨胀。

又过了几日,北面传来消息,中州白马果然出手,击退占据孤竹的士兵,杀敌数百人。

这无疑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姬青翰却没那么高兴。

卯日要出兵。

姬青翰的眼睛没有痊愈,自然不能跟着去,两人吵了一架,直到谢飞光出现,给卯日递了一封密信。

卯日看完许久没说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目光落到姬青翰身上,有些怜。

姬青翰坐在椅上,不理会人,片刻后察觉到自己膝盖被按住,卯日坐在他腿上,他克制不去抱对方,卯日便蹭近了一些,颈项上的链珠贴在姬青翰胸膛上。

姬青翰向后仰了一下上半身,有些无奈,又在意料当中:“我们还在吵架,巫礼大人,怎么往我身上坐?”

卯日把玉石塞到他手里。

“有一天,长书与我吵得很凶,他用自己的前途、性命换我平安,我骂他一意孤行,我根本不需要他这样做。我的未来对他重要,可他怎么没想过,我也期望看见他的未来,不管是做教书先生,还是士兵将军,还是什么,我也同样希望我的人璀璨夺目。”

姬青翰皱着眉,没有说话,迟迟未动。

“谁教你这么哄人的?”

“你不喜欢?”

巫礼太会折磨人了,可这种诱惑往往又是甘美的,就算姬青翰看不见,感官上也难以忍受。

是蜜,是毒,是陷阱,是良药。

再加上十分爱意,他就会理智全无,怎么可能不喜欢。

姬青翰咬牙切齿,手指动了。他有些凶,卯日软了腰,觉得爱有时候比野兽更骇人,野兽吃人是凶兽,可披上爱的外衣,就连凶悍的鱼水也变得如胶似漆。

紧跟着,卯日腰后下方被打了一下。

“啪!”

紧跟着是第二掌……

啪!啪!啪!

果然是擅长傩舞的大祭司,身子晃得美妙,仿佛湖边春柳,扶也扶不住。丰腴的腰臀丹彤一片,卯日气喘吁吁地抱着姬青翰的肩。

姬青翰还在说:“镇南王,还不准我上战场吗?”

卯日趴在他肩上,没有反驳姬青翰的话,只是道:“我把你送我的玉石当做塞子塞进去,在祭台上起舞时一直在想你。你是疯狗,我也是傻子。长书,别生气,我只是害怕你受伤。”

谁敢和他生气啊?

姬青翰当真一点脾气都没有了,捏着他后颈揉,态度软了下来,亲了一下卯日:“知道了……怎么哭了?”

他没抽出手,而是掰过卯日脸,拇指抹去他面颊上的泪,手指顺着巫礼的薄唇伸出口中,亵玩了一番,才松了手,慢慢舔干净唇皮上的水。

“我还没怎么你呢,巫礼大人,就哭成泪人了……别哭了,给相公说说,怎么了?”

卯日身体前倾,绷着腰线,断断续续地说,“宣王气得病倒了。”

甚至还要更糟糕一些,但卯日不敢再说下去,他怕姬青翰接受不了又发疯,所以哄着他高兴一些后才开口。

姬青翰好半晌才道。

“明日出战,我与你同行。”

很平静,好在没发疯。

***

从灵山附近抵达丰京只需要半日,但他们并不需要立即去丰京,而是先要截断何儒青的增援部队。

与士兵们磨合了一月多,再加上姬青翰在旁边协助,队伍在卯日指挥下行进很快,不久便在一处名为羊骆的山隘发现了异常。

天低云暗,蒙蒙细雨飘洒下来,卯日领着人藏在一处地势更高的山崖上,四周有高大灌木遮掩身形。

姬青翰平时与卯日共乘一匹马,为了防止士兵看出他眼睛有问题,影响士气,这些日子姬青翰脸上都带着卯日的那张金傩面,不动时庄严肃穆,气势汹汹。

卯日往下看了一眼。

羊骆狭窄险要,呈西北至东南走向,长约四里,两端各有一条羊肠小道往北分叉出去,能翻山越岭直达北面城池。

羊骆背风向阳的地方,有一排崭新的毡包,形制与大周营帐略有不同,道路上运粮食、柴火的马车和驮骡源源不断驶进关隘。

谢飞光主动去打探消息,大约半个时辰后借助飞梯爬上山崖,折了一根树枝在泥地上勾出营地布局。

“一共六个瞭望塔,每组两人,每三个时辰轮换,要进去不难。”谢飞光目光深邃,“我比较在意那些拉粮食的马车,车轮在地上留下的痕迹太深,所以撬开一辆核查,里面并不是粮食,是傩尸。”

卯日转过脸:“宣王在祭天时曾和何儒青说,杀伽蓝寺巫师的是山匪,其实是为了不让何儒青起疑,我和二哥见过现场,那些尸首都是被傩尸咬死的。现在可以肯定何儒青养了傩尸军队。”

“傩尸不好对付,但也不是不能对付。”卯日站起身,“今夜子时,我要送它们全去投胎。”

子时,无风。傩尸营地里偶尔有剧烈响动与低吼声响起,六座寮望台上燃着篝火,士兵戒备地望着山隘两端,那是通过山隘的必经之路,只要有风吹草动,士兵会立即敲响警钟。

不知何时,山隘中升起了浓雾,油一般厚,视野不超过两米。山崖上抛下数条藤蔓扎成的飞梯,因为四周伸手不见五指,所以无人发现天降神兵。

谢飞光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寮望台上方,随后倒挂在房檐上,垂下去,轻巧地落到士兵身后,胳膊圈住对方脖颈,手臂抓住头颅顶,咔嚓一扭,掰断对方脖子,又从口中取下匕首,快准狠捅入另一人的后背。

他伸手托着那人的尸首,平稳地放在平台,站起身,往寮望台外伸手,一个包袱被捞上来,谢飞光精准接住,用里面泥土倾倒在篝火中,火焰被熄灭。

几息后,另外几座寮望台上的篝火也熄灭了。

雾气变得墨一般黑,驯养傩尸的士兵已经陷入昏睡,却不知道营地已经沦陷,他的床边站着鬼神,卯日伸手,五指下的魁丝便系挂在士兵手脚上。

“起。”

士兵闭着眼,耷拉着脑袋,被看不见的魁丝悬吊着,他按照卯日的意识朝外走去,刚开始四肢扭曲,走得歪歪斜斜,几个呼吸后,他的四肢变得协调,他走到关押傩尸的牢笼前,掏出钥匙。

“叮——”

锁被打开了,木板被拆解,一只没有眼白的浑浊眼睛出现在缝隙当中,紧接着它察觉到牢笼松懈,撞开了笼子。

木板散落在地上,那块板子内部被钉上了无数铜钉,有些已经生锈了,有些还沾着血迹,只要傩尸狠撞牢笼就会被铜钉扎得哀嚎,引来驯养士兵。

傩尸四肢着地,佝偻着身躯蹲在笼边,身上却穿着甲胄,估计生前是个士兵,被炼成了这副鬼样子,它朝着傀儡士兵龇牙咧嘴,见对方不同往日那般对自己怒斥,只呆呆地“挂”在原地,先警惕地绕着士兵打转,等转到士兵背后,对方迟迟没有转过身,傩尸一扑而上,咬住士兵后颈。

“砰——”

浓雾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傩尸诧异抬头,一根巨木从天而降,木头上裹着油与火,将傀儡士兵的尸首砸了个稀巴烂,傩尸仓惶躲避开,又见更多的树木石块从高空坠落,将傩尸们的笼子砸烂。

这么大的响动,自然惊醒了营地其余人,但他们来不及嘶喊,火木劈头盖脸砸下来,傩尸逃出了牢笼,正在营地里撕咬士兵。

有人拽走马匹与驮骡,骑马想冲出营地,却见营地边缘被一条战壕围起来,战壕边上扎着防止逃跑的木棍,顶端被削尖,有士兵正在往里面倒油,隔着战壕,他惊恐地看见对面的人骑着白马,戴着一张金色的阔面。

姬青翰命令道:“点火。”

傩尸士兵不顾一切想冲出包围圈,只能勒紧缰绳助跑跨过战壕,他快要落地时,四面八方激射出魁丝,把他串挂在战壕上。

他全身剧痛,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火把丢入战壕,下一刻,一条火龙从地下升起。

越来越多傩尸向着外面逃跑,姬青翰的人就会用长枪直接扎中跃起的怪物,将它们架在火龙上烤。

姬青翰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燃烧的声音与此起彼伏的尖叫,炙热的温度扑面,他或许是距离火焰太近,面具也变得诡谲阴森:“死了吗?”

士兵冷静回答:“烧成碳了。”

“等火焰熄灭,把尸体找出来,头割下来,以防万一。”姬青翰说,“剩下的粮车带走。”

这场奇袭大获全胜,卯日牵着一匹傩尸马出来,正巧遇上在调试机关的谢飞光,两人对视片刻。

谢飞光:“厉害。”

卯日:“这可不是我想出的法子,青翰想的,不过没你我二人,估计要费些功夫。”

谢飞光点头,没有再多说。

天亮时,仍旧不见太阳,士兵爬下战壕,把傩尸烧得焦黑的头颅砍下来,放在车队里转道回丰京。

***

外面天色很沉,飞鸟在都城上方盘旋,偶尔俯冲下来啄食腐尸,沐良玉站在城墙上眺望傩尸骑兵,外面围了几层,密密麻麻数不尽似的。

他有些焦急:“不是说有增援吗?多久才到?”

士兵连忙回去询问,前脚刚下城墙,忽然听外面响起一声洪大的号角声,紧跟着嗖地一声响,立在城头的大周旗帜被射倒,噼啪着折断,旌旗哗啦啦覆盖下来,士兵脚步一顿,一个黑咕隆冬的团状东西砸到脚前面,他弯下身一看,正巧对上一双眼睛。

赤红色、圆睁着,惊恐万分。

那竟然是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啊啊啊啊——”

更多的头颅随着剑雨落了下来。

有些砸到了城墙上,有些落到了士兵怀里,士兵惊叫着马不停蹄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