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送神还山(八) 今托媒妁之言,愿结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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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不是第一次登伽蓝寺,只是今日山道上形形色色的人太多,实在拥挤,所以耗费了不少时间。
到了山顶,听见寺庙梵音洪大,那尊造像下等候着庆祝完工的工匠与巫师们。
姬青翰面朝着神像,双手合十,闭眼垂首。
何儒青环顾四周:“没想到太子殿下现在信傩巫了。”
姬青翰:“祭天、祭神、祭鬼,无非是人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求神拜佛,把希望寄托给鬼神。孤无所求,只是看着这座神像顺眼,所以拜一拜。”
“先王囊血射天,孤却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砸毁神像的爱好。更何况,大周需要祭祀,百姓信奉巫傩,孤既然想做位好储君为什么不顺着他们的心愿。”
百姓信奉谁,怎么信奉,都由姬青翰说了算,他这个太子何乐而不为?
过去他对这些东西敬谢不敏,但有了卯日,态度自然也转变了。
何儒青:“是什么让太子转变了看法?”
姬青翰便笑了:“请老将军来也正是为了这事。孤在春城多次遇袭,好在逢凶化吉,最重要的是,让孤遇到了一位神人、妙人,孤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看着我的时候,万里云山都要被看穿似的,孤一想起那景象,就潸然欲滴。”
“孤想着,这样的神人当论功行赏,给他职位,不然是我大周的损失。所以孤将他带回了丰京,还请了诸位大臣参谋他做什么职位好。”
姬青翰转过身,看着何儒青:“他不是社稷功臣,不能算大功,不能与老将军媲美。也不能太低,孤心中愧疚,怕他不喜,所以给他讨要了一个镇南将军的职位。老将军觉得如何?”
镇南将军确实在何儒青的职位之下,但大周本就没几个手握实权的将军,一个凭空冒出来的人,竟然就做了镇南将军!
何儒青一直想让长子何弘声继承自己衣钵,也将对方往武将方面培养,何弘声本事不大,但在他的支持下继任一个将军绰绰有余,结果何弘声被斩杀,新冒出来的人还抢了镇南将军的位置。
何儒青心中有怨,隐而不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能得太子青睐,老夫一定要好好看看!”
姬青翰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看向何儒青身后,一扬下巴:“他来了。”
何儒青转过头,却猛地怔住。
卯日穿着一身绯红官服,鬓发整齐地束在官帽下,眼尾没有青黛的孔雀翎,唯有额心点了一枚朱砂,比烈火还夺目。
何儒青却觉得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惊得退了一步。
卯日眯起眼,大大方方和他打招呼:“何大人,别来无恙。”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又出现在眼前。
这不是白日见鬼?
卯日故意吓他,也不行礼。
三十年前何儒青见到他,只能毕恭毕敬喊他一声大人、公子,三十年后他做了鬼神,戏称何儒青一句何大人已经是看在姬青翰的面上,要他行礼绝无可能。
姬青翰介绍道:“这是孤的镇南将军。卯日。”
何儒青好半天才回神,死死地盯着卯日:“镇南将军果然不同凡响……”
卯日没心情和他寒暄:“何大人一直盯着我,是有什么疑惑吗?”
何儒青怎么可能说镇南将军与三十年前的春以尘一模一样,只能模棱两可地说:“像一位故人。”
“真是奇了,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像故人。敢问大人,我像哪位故人?你的故人是什么人?是男是女?什么年岁?活着?还是死了?”
何儒青无可奉告。
卯日寸步不让:“大人记不得,但我却有一些想法。你看。”
他一指神像,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何儒青何大人,你说不出个一二,可我却觉得那座神像简直是照着我的面庞捏出来的。成王十四年望三月司工事,司空春以尘造堤神人碑珍水万世焉。你说我像一位故人,像的就是三十年前的灵山十巫的巫礼春以尘吧。”
“整个大周,要数谁见过他,只有你何大人了。你说我像,我就像。你说我不像,那我只是一个有幸与大人故人相似的镇南将军而已。”
两人一鬼站在神像下,再也没有人开口,一种诡异的平静蔓延开,四周的人不敢靠近三人,只能紧张地看着他们。
在这样的安静中,伽蓝寺的钟声格外响亮,几乎是震得何儒青浑身一抖,面色铁青地扬起手。
“大胆小儿!”
卯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何儒青,你好好看看我是谁!”
“你!”何儒青怒不可遏,“你这个毫无礼数的竖子,老夫管你是谁?你胆敢这么和老夫说话!”
“住手!”姬青翰示意正在仰着脖子看这边的侍从们,“还不拦着何大人!”
人群一哄而上,拉开何儒青,倒没人敢碰卯日,姬青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看来孤的镇南将军与何大人有些不愉快。”姬青翰却没说什么代卯日赔不是的话,而是伸手揽住卯日的腰,凑过去亲了巫礼一口,随后笑道,“不过,镇南将军还是孤的意中人,是孤的太子妃,孤见不得他受委屈。老将军冲撞了孤的太子妃,你向他赔个不是罢。”
何儒青只觉得一口浊气堵在心口,他算是看懂了,姬青翰今日纯粹是来给他添堵的,太子什么荒唐言都往外蹦,甚至还敢说男人是自己太子妃。
何儒青双目如炬,当即挥袖告辞。
姬青翰竟然派人将他拦下,非要何儒青向卯日赔礼道歉。
诸位巫师垂着头拦住何儒青的去路,何儒青左右退让,都绕不开这群人,满耳朵都是“请何大人向太子妃赔不是”,数百人异口不同声,比乌蝇还聒噪,老将军烦不胜烦,直接拔出剑,怒吼:“谁敢拦老夫!”
他一刀挥退巫师,但之后的人如潮水紧紧涌上前,堵住何儒青的去路。
何儒青砍了两人,尸首被拖下去,巫师们却分毫不怕,只垂着头请他:“请大人向太子妃赔不是!”
何儒青能做将军不仅仅靠的是军功,他的身手也数一数二,只是如今年岁渐长,所以不常出手。
眼看众人胡搅蛮缠,何儒青也不留情面,踹倒了巫师,直接狠下杀手。
那巫师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何儒青想起踢开他的面具,但没来得及细看,又被其他巫师踩在脚下了。
“请何大人向太子赔不是!”
何儒青目光炯炯,凶焰四射,猛地转头:“太子,你向来胡作非为,宣王准你封他为镇南将军,想来还不准你娶一个男人为太子妃。老夫只给未来太子妃赔不是,却不可能给名不正言不顺的人赔礼!”
姬青翰问卯日:“心肝,高兴了吗?”
卯日冷眼旁观。
姬青翰便明白了,一招手,数百位巫师又弯腰堵在何儒青的四面八方,齐声说:“请何大人向太子妃赔不是!”
他不赔礼,这些人就不让他离开,何儒青除非把拦路的巫师都杀干净。
何儒青计较着是否要动手,却见山道外楼征与谢飞光慢慢走来。
两个麒麟阁的人走路没有声音,手上拿着武器。
何儒青的目光落到谢飞光面上,好像遭了雷击,自言自语地说:“是你……是你……”
谢飞光是西周的刀,是季回星的刀,能从尸山血海里杀得七进七出,他不是人,是怪物。
他喘了几口气,在谢飞光走到人群之前,愤愤地转过身,朝着卯日一拱手:“太子妃!”
他一字一顿,说:“何某失礼!”
姬青翰问卯日:“舒服了吗?”
卯日似笑非笑,没把何儒青逼得太紧:“送何大人下山。”
何儒青不用人送,三步并做两步匆匆离开,身后尾随着浩浩荡荡的人群。
姬青翰心情极好地走到他砍杀的巫师面前,垂头看了一眼那人面上的人皮面具。
“亏孤还专门仿照何弘声的模样做了数百张人皮面具,就想看看老将军误杀自己长子时的悲痛模样呢,可惜了……”
卯日知道他满肚子坏水,闻言没应。
倒是谢飞光看见卯日那身官服,赞赏道:“当年你长姐只想着让你做告祭官,却忘了还可以让你试试从军,苦是苦了一些,但有了实权,也不至于受欺负。”
姬青翰突然道:“大舅哥在,正好见证我与卯日同牢合卺。”
谢飞光以为自己幻听。
太子示意,一批人重新涌到神像下,敲锣打鼓,两位侍女抬着烹饪着牛肉的金鼎,递给两人玉筷。
谢飞光反应过来,皱起眉:“等一下……”
楼征赶忙拉住自己师兄:“师兄,我也饿了,走,我们吃饭去。”
他半拖半拽硬把谢飞光带走了,留下了卯日看着玉筷子,又看姬青翰那一身红衣,眼里染上了笑。
“原来太子爷今日非要我穿红衣,不是为了加官进爵,而是要与我大婚?”
姬青翰被拆穿也不恼:“谁让巫礼大人不愿在琉璃房与我完婚,不如就在今日,免得夜长梦多。以尘。”
“久慕灵山巫礼之名,吾倾慕已久。今托媒妁之言,愿结秦晋之好,永以为好。望卿允为盼。”
卯日存心逗他:“要是我不答应你怎么办?”
姬青翰:“不怎么办,只能将你关在琉璃房里,锁着手脚,做到你答应。”
第122章 送神还山(九) “他叫赋长书。”……
“果然是个小坏胚子。”
巫礼就站在人潮前,朱颜玉貌,高大悲怜的神像在两人身后,可姬青翰眼里却只看见他一人。
“就想着强迫我呢,是不是?”
明明是笑骂他的话,可从卯日口里说出来,姬青翰听得骨头都是酥的,觉得心口哪里都痒。
他随手从侍从捧的金碟中捡了一枚酸甜的蜜饯,咬在唇齿间,咀嚼半天也压不住那股焦躁的渴求欲,就伸手抱着卯日的腰,抓着卯日的手亲了亲。
“何儒青都认了你这个太子妃了,你难道要反悔吗?”
指关节被亲得有些痒,卯日索性懒洋洋地挠了一下姬青翰下巴,随后自然而然将胳膊搭在他肩上。
“谁能有你坏?坏心肝,”卯日笑吟吟地说,“和哥哥我成婚不需要拜天地,只需要对拜。你要是想拜我也成。”
“那留着洞房的时候再拜你。”
太子大婚本就是先斩后奏,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遍,后面的流程倒没性子慢慢捱过去。
卯日索性拉着姬青翰吹耳边风:“太子爷,能不能现在拜拜我。”
姬青翰原本在听礼官宣唱,没想到卯日半边身子都搭在自己身上,艳鬼的气息透着幽香,从侧耳涌入鼻腔,弄得他神志都模糊了一瞬。
“累了?”
他还记得阿摩尼的百日谈,也不敢让卯日在床榻以外的地方受累。
姬青翰对礼官说:“你们继续。”
随后拦腰横抱起卯日,拜自己的菩萨去。
伽蓝寺最大的一间厢房被装潢成了婚房,入目都是朱红色。
卯日被抱进去的时候,姬青翰叼着酒盏和他共饮,直到巫礼被压在撒满红枣果仁的床上,咯得皮肉疼。
卯日皱着眉,捏了捏他的肩。
姬青翰:“怎么了?”
卯日抓起一把枣:“你放的?”
“民间讲究这个,椒房撒帐,早生贵子。”
卯日挑眉:“怎么,还想哥哥给你生一个?野心不小呀,太子爷。”
姬青翰焦急吻他,抓着卯日手腕放到自己肩上,枣果就顺着脊背滑了下去,他捧着卯日的脸,又摸对方平坦的小腹。
“孤不需要孩子,我只要你。巫礼大人,往日只准我做几次,就哭着撒娇不肯再来,今日洞房花烛,这里不鼓起来可跑不了。”
唇肉都贴在一起,黏腻得难舍难分,炙热浓郁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来回涌动,卯日揽抱住他的脖颈,闻言笑道:“冤枉啊,太子爷,我哪敢跑呀,就等着相公你快弄弄我,让我没力气呢。”
“这么听话?穿着官服还要脱衣服,没有你的礼服方便,”姬青翰压低声说:“舌头伸出来。让相公尝尝。”
殷红的舌头探了出来,被姬青翰吃干抹净。
今天的姬青翰得偿所愿,拜自己的鬼神时耐心十足。
大床嘎吱作响,外面响起礼乐声。
第四次。
巫礼的白肚子已经鼓了起来,看不出腹肌轮廓。
姬青翰端来合卺的酒给卯日解渴。
卯日终于能开口了:“外面什么声音?”
姬青翰辨认了一下:“我命他们典礼后还要为你祈福,现在应当是在起舞请神。”
卯日红发汗湿,赤条条地瘫在红浪似的被褥上,闻言不解:“为我祈福?”
原本说的是为何弘声祈福,不过他们都把何儒青气走了,表面功夫也不用做了,姬青翰索性让巫师转而为卯日祈福。
“感兴趣?”姬青翰抽了一床干净的被褥裹着卯日,将人抱到二楼,推开窗户,隔着层层纱幔看外面,“阿摩尼说你百日后会消失,那时谁也无计可施。孤召来的巫师当中,有人说,只要修筑你的铜包玉神像,留住你的魂,就能将你永远留在我身边。现在他们在完成最后的请神仪式。”
卯日看了一眼外面,神像下围绕着密密麻麻的巫师,正绕神像打转。
这不就是春城绕伞旋城的翻版?
他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姬青翰现在有些古怪割裂:“你原本不信这些东西。”
姬青翰把他抱在怀里,从后面拥着卯日,下巴靠着他:“是不信。但你是艳鬼,就算我用人的办法对你也根本无用,所以宁可信其有。”
两人在房中私语,一个巫师脱离了人群,小跑到楼下敲门。
卯日一扬下巴,指示姬青翰:“问他什么事。”
姬青翰便侧过身,探身靠着窗,喊巫师:“做什么?”
那巫师看上去很年轻,腰间挂着一个鼓鼓的罐子,左右张望无人,听见声音从头顶传来,仰头和姬青翰对上脸,立即跪下,解下自己的小罐,双手高举过头顶。
“大、大人!小人来献礼!”
一个平平无奇的罐子。
姬青翰只想打发了他,但巫师估计知晓自己的东西难入太子的眼,立即喊道:“小人听闻太子妃如今缺失一魂,小人就是来归还他的魂魄的!”
卯日还没开口问真假,姬青翰已经下令:“放他进来。”
等卯日穿好衣物,巫师已经跪在屋里,那个小罐到了姬青翰手上,他手托着罐子,轻轻晃了一下,里面传出声响。
“你怎么知道太子妃缺失一魂的消息?”
巫师毕恭毕敬回答:“大人召天下巫师赶赴丰京,还听傩师建议建造了铜包玉神像,无非是为了春大人。小人……小人正好认识春以尘春大人,也知晓那恶毒巫术的事。”
“上一个敢到孤面前来胡说八道的人坟头草已有半米高,你既然知晓神像是春以尘,就该知道他是西周的人,三十年蹉跎,而你看着年少,凭什么敢夸下海口说自己认识他?”
巫师哆嗦不止,却还是咬定自己认识春以尘:“大人,劳烦你打开罐子!”
卯日主动代劳,揭开封条后,一股腐朽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往里一看,隐约看见一个长条样的东西。
“我可以拿出来吗?”
巫师点头:“可、可以。”
卯日便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带出来的时候,手指上还有飞灰。姬青翰看见了,想给他抹干净。
卯日却避让开。
他用手指揉搓掉长条上的厚重的灰,露出里面的玉石,与雕刻的细密的字。
卯日怔住了。
姬青翰:“什么东西?”
巫礼抬起脸,显得有些茫然,眼眶里却迅速聚起泪光。
“你在哪里拿到的这块玉石?你怎么拿到的!”
巫师被他揪住衣领,连忙解释:“大、大人饶命!不是我拿的,这个罐子是我家公传下来的!”
“你家公是谁!是做什么的!快说!”
“是巴伯!他住在湘妃山峡一带,在那做渔夫,偶尔还会打捞上游冲下来的尸首,别人都叫他捞尸人和巴王宫的守山人!”巫师忙不迭说完,“他一生都住在那里,后来有一天,他说从江里打捞起一具尸骨,模样丑陋,面色青白,许多地方皮肉都没了,露着白骨。但是他身上还有几片甲胄,只能猜出那人生前是个将军。”
“家公把尸骨捞上来后,还发现那具尸骨很特别,身上用湿布缠着两截多出来的手骨,但是又不完整,所以没把尸骨与多出来的手骨分开,而是一起火化了,存在这个罐子里!”
卯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听完他说这段话的,他以为自己早就在这三十年中变得心如磐石,就算听见再恶毒的传说也会不为所动,没想到听到这里他竟然哭了出来。
“……玉石,怎么来的?”
“一直含在那具尸骨的嘴里,他大约是怕掉了,所以用绳索穿过自己的骨头,绑在上面,就算张口了,玉石也不会掉。”巫师描述起来也觉得残忍,抹着泪说,“但他们本就是江里打捞起来的,所以他……”
“别说了……”
卯日几乎哀求他:“求你,别说了。”
姬青翰面色铁青地问巫师:“那个将军叫什么?”
巫师跪在地上:“大人,家公后来越回忆,越觉得那具尸骨有些面熟,想起自己曾见过对方,所以四处打听当年落水后住在巴王宫的人都是谁,谁又做了将军……”
姬青翰忍无可忍,怒道:“他叫什么!”
“他叫赋长书。”
他听见轰隆的一声响。
原来是神降了。
长书啊。
长书呀。
是长书啊。
轻慢的、怀念的、笑意昂扬的回答。
“你下去,孤等会召见你。”
姬青翰去看哭得快要崩溃的卯日,发现他手上的灰因为捂脸,抹到了眼睑上。
“以尘,以尘。”
他心慌地喊对方。
卯日没动,直到姬青翰捧着他的脸,红着眼说:“别哭了好吗,别哭了。”
卯日泪眼婆娑地看着他,说的却是:“姬青翰,我好疼。”
艳鬼从来都不会感到疼痛,就算被十傩神拖走,他也感觉不到心痛与哀恸,但现在他却感觉到了痛。
没有心脏的胸膛在抽搐。
卯日止不住泪水,疼得几乎要昏厥。
真要命。
被血吸虫侵扰时的隐痛忘了,亲人好友病逝时的悲痛忘了,烧死时候的剧痛忘了,被冷落三十年无人问津的哀恸也忘了。
就现在记得自己心痛,可他早就不是人了,也没有心了,卯日不知道自己在悲哀什么。
只哭着问:“姬青翰,你觉得我可笑吗?”
第123章 送神还山(十) “过来给哥哥亲一口。……
姬青翰:“你不可笑。”
他说了好多遍,把卯日抱在怀里,又郑重地重复道:“以尘做的事,从来都不可笑。”
姬青翰捧着他的脸:“一直都是你在玩弄我,逗我,把我骗得团团转,为什么现在还要哭呢,心肝?你心痛,是因为你喜欢长书。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怎么会是可笑的?嗯?”
“真要论谁更可笑,难道不是我更可笑吗?我喜欢你,喜欢一道鬼魂。可谁敢做我做的事?我为你起坛降神、造像设宴,从来都不是嘴上说着玩。我可笑吗?”
姬青翰垂下头,揉卯日的眼尾,温柔地说:“谁敢笑我。就算敢取笑我,能奈我何?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喜欢谁。”
卯日仰起脸,听见姬青翰笃定地说。
“你喜欢的人是赋长书。”
“嗯。”
“赋长书,是我吗?”
卯日一手握着玉石,捏着他的手指,终于肯应一声:“不然呢。”
姬青翰要克制不住笑意了:“所以你喜欢的人,一直都是赋长书,一直都是我吗?”
从第一次见面,到确认对方身份,到故意刁难与引诱,卯日也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
“一直都是你。”
没有比这个回答更令人满意的答案了。
姬青翰只沉沉地注视他,半晌后,凑过去贴了贴卯日的唇角,舔掉了那些湿濡的泪水。
“巫礼大人,骗得我好狠。”
艳鬼哭成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天公也感伤,半夜下起雨,山前山后都在流泪。
姬青翰就抱着卯日跨坐在自己腿上,两人面对面,他藏不住笑意,也不劝卯日别哭了,只偶尔递给他干净的丝帛抹泪,低声哄卯日几句。
“提起赋长书就哭得喘不过气,欺负孤时的嚣张气焰哪去了?”姬青翰捉住卯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心肝,把孤的心哭化怎么办。”
卯日不哭了,但是脾气上来:“不怎么办,都怪你。”
“怪我。我不该让他过来,该躲起来装作不知道,”嘴上不让卯日撒娇,可巫礼流着泪冷冷撒气的时候,姬青翰还是忍不住扬起唇角,吻卯日的手指。
没办法,他真吃这一套。
“怪我,没能让你再多骗一阵。”
***
祈福至少要三日,但太子心情极好,直接大开粮仓赠给山下百姓们,还准许他们排着队上伽蓝寺向神像许愿。
姬青翰则驾马带着卯日进了王庭。
“大婚省去了纳彩纳吉的步奏,但拜见宣王这一步奏免不了。正好也让他见见新任镇南将军。”
卯日:“你不怕宣王动怒?”
“早晚的事,孤一刻也不想等。”
宣王在御书房,传两人进去的时候,宣王正站在窗边出神。姬青翰脚步一顿,想起公公说的话,知晓宣王心事沉重,估计有要事吩咐,就朝着卯日递了一个眼神。
“父皇。”
宣王转过身,招呼两人落座。
卯日也是第一次见姬如归。
当年忘忧君被贬去青丘,与姬如归一见如故,给卯日的书信里还赞扬了一句“如归伯年十三,金鞭跃马,丰神俊朗”,他没见过少年姬如归,却也知道姬如归一表人才,现在一见才知传言果真不假。
姬如归已过不惑之年,身形隆准颀长,面颊清癯,目光炯照,相比姬青翰更多了一丝忧郁气质与帝王威严。
姬青翰长相估计是随母亲更多一些,又拽又狂的,卯日就想欺负他玩。
他端详宣王的时候,姬如归也打量着卯日。
两人原本还商量着要是姬如归看不见卯日怎么办,现在宣王能看见卯日,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长书,伽蓝寺的神像完工了,何儒青去看过,说是很不满,怎么回事,你给朕说说?”
姬青翰:“伽蓝寺神像已完工,巫师们现在正在祈福。儿臣提早回来,是想让你见见镇南将军。”
宣王点头,再看卯日时目光犀利:“这就是你非要举荐的镇南将军,叫什么?几岁了?籍贯是哪里?怎么认识的长书?”
卯日掀袍要跪,宣王免了他的礼,卯日从容回答:“万岁爷,臣名卯日,二十一岁,蜀中人,家中亲眷大多是渝州新都与春城人。太子与臣在西南相识,与我一见如故……”
“家中有几口人?都是做什么的?”
卯日顿了一下:“加上臣,共有十多人。因为家中诸位姐姐与兄长在不同地方做过官吏、师氏,所以结识的门客、学生不计其数。”
宣王又问:“家中可有人读过兵书,做过武将?”
“有。家中也希望臣为大周效力,所以太子邀我来丰京时,家中长辈十分欣喜,盼臣早日能为陛下分忧。”
卯日回答真假掺半,既不夸大,也不贬低自己,但这番话是考量过故意说给宣王听的。
宣王能从门客学生人数知晓镇南将军家族不大,但影响力广,再加上见他本人谈吐举止大方,看得出卯日家室不错。并且家中从政从商的人不在少数,家世清白,且忠于大周与天子。
更重要是,看似说得详尽,但其实什么细节都没透露,就算宣王要查,也要耗费一定时间。
“不错。长书从小胡混惯了,能遇上你,有你这么个可心人看顾着,朕也放心些。”
卯日笑道:“陛下哪里的话,朝堂上太子比臣熟悉,要是遇到什么不懂的事,还需要您与太子掌舵托举。”
宣王眉宇舒展:“给你镇南将军的职位,你只管去做,要是遇到棘手的事,都可以找朕。实在不行就找太子,只有一条,看好太子别让他出去野。”
卯日实在忍不住,心想你儿野天野地,已经勾搭了我这么一个野男人回来,以后再野也不会野到哪去。
但他还是认真应下。
宣王对新任镇南将军十分满意,又看坐在一边看戏的姬青翰,自己长子的目光一直落在镇南将军身上,目中除了欣赏,还有一股子古怪意思,他负着手,喊太子:“长书,看什么呢,坐好。”
姬青翰直言:“父皇,儿臣想设宴祭天。”
宣王:“做什么?”
“儿臣已有心仪之人,想昭告天下。”
宣王催他找位太子妃催得焦头烂额,现在听到姬青翰自己说有了心仪的人,喜上眉梢,筋骨都活络不少:“这是好事,来人,传朕旨意,派人去国库里取些礼物,到太子妃娘家去纳彩问名……对了,是哪家姑娘,家住何方?”
姬青翰只看着宣王不说话。
半晌后,公公察觉到不对,立马退出去。
宣王:“太子,朕问你话呢?你心仪的人是谁?”
姬青翰:“爹,你不是对他挺满意的吗,问名都问得差不多了。”
宣王的目光便从大马金刀坐着的太子身上移到了坐姿工整、优雅的镇南将军身上,半晌后,他沉下脸:“姬青翰,别逼朕动手,自己滚出御书房。”
姬青翰便站起身,顺带把卯日牵起来:“这是我的太子妃,也是镇南将军。外面风声早就传出来了,说儿臣金屋藏娇,正好镇南将军也算天之骄子,投我所好。爹……”
宣王竟然拿起桌上砚台要砸人。
“逆子,你还知道我是你爹!”
姬青翰话音一顿,拉着卯日往外跑,砚台砸到门上,宣王的骂声也御书房内响起,屋外守候的侍从们吓得冷汗直冒。
太子快步出了门,牵着卯日上下打量了一遍,松了一口:“没溅上墨。”
卯日被他混账模样气笑了:“你都知道你爹今天心情不好,还这么气他。”
姬青翰道,“我看他挺喜欢你的,做太子妃不是挺好?”
卯日眯起眼:“怎么酸溜溜的?这也要吃味,我们小姬是醋缸吧。”
姬青翰似乎想起什么,转过身,揽着卯日:“这又不是先例,孤记得姨娘曾说成王曾想召你入宫陪侍。我与宣王是父子,品味相似,他见了你的相貌,也该知道我爱上你不是什么难事。”
两人走到了御花园,转进山石上的亭台休息,姬青翰好整以暇:“等着吧,不出一会,又派人来找孤了。”
卯日觉得他与宣王有意思,太子果真受宠,不然也不会闹出这么多糊涂事,宣王还不发落他。
他们靠坐在美人靠上,姬青翰撑着脸看卯日:“大约是因为孤像母妃多一些。”
前世赋长书是个孤苦伶仃的人,卯日就没见过他有朋友,今生姬青翰倒是该有的亲朋好友都有了。
姬青翰:“卯日,和孤说说前世的事吧。”
卯日不知道从哪开始说,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肘关节撑着栏杆,手掌托着脸,两人面对面侧坐着。
姬青翰这位太子做事是没章法了一些,可实在架不住他的脸俊朗,估计真像他自己说的随母妃多一些,看着人的时候专注,可也遮不住那股子傲气与坏劲。
尤其是在床上的时候,脸庞汗津津的,有股生猛的性感,举动又强势,这人还不爱说话,就把劲使在卯日身上,有时开口一两句,就能逼得卯日又气又爽。
“从哪开始说?”
姬青翰:“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或者你第一次喜欢上我的时候。”
卯日眨了一下眼,脸一歪,长发滑到背后,露出流丽的肩颈:“要是我说两者相隔很久,太子爷不会生气吧?”
姬青翰咧嘴一笑,有股子痞气,伸手摸摸他的脸:“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的眼神想要把我吃了,”卯日轻声说,“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夜航船上。你是个目中无人的公子哥,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他说了一阵,见姬青翰把下巴枕在手腕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伸着手在玩自己耳垂上的流苏。
姬青翰得出的结论是:“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了。”
好自信。
卯日忍不住笑,骂他:“你痴人说梦呢,太子爷。”
姬青翰皱起眉,竟然站起身坐到卯日腿上,他人高马大的,坐在卯日腿上也不敢坐实,双臂撑着栏杆,思索着,沉下脸似有怒气,凭感觉对卯日说。
“哭什么哭,”他拍了拍卯日的腰,晃了一下,大约是找到感觉,戏瘾上来,用赋长书的语气说,“就你会撒娇,黏人精。”
卯日沉默了片刻,面颊有些薄红,看上去跟满树芙蓉花开一般,他都分辨不清现在和过去了,下意识回答:“你偷着乐吧,多少人求大人我看一眼,我都不理会他们。就你能入我的眼。”
他顿了一息,迎上姬青翰那张脸,鬼使神差,竟然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过来给哥哥亲一口。”
姬青翰就克制不住笑意了,捏着卯日下巴,又凶又狠地吻上去。
“你看,孤说对了。你第一次见我就喜欢我,但被我凶了,所以恼羞成怒。”
第124章 送神还山(十一) “我只爱他一人。”……
他没办法反驳姬青翰的话。
姬青翰还想听别的,卯日仰起脸,并在一瞬间想起了很多事。
没说开之前,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想起那些细枝末节,但现在,和姬青翰慢慢说两人在巫山相遇时,他竟然发现自己还记得很清楚。
“巫山一下雨,天就阴沉沉的,雨幕把川江和大山都遮盖住,望也望不远,只能隐约看见神女睡在山巅。”
卯日伸手了一下手,似乎能描绘出神女婀娜起伏的身姿,“夜航船摇摆起来,我在船舱里,能听见水声,纤夫拉号声,还有……巴巫的祝唱声。”
他的声音跟呢喃似的,以一种低缓的韵调唱了一句:“众生草木,巫山长青。”
“姬青翰,我想过你这辈子都不知道长书是谁,西周虽然有官员名字相似,但终究不是我的长书。我做好了准备,不告诉你。没想到巴伯的儿孙会来送长书的骨灰,还我的魂魄。”
“你是不是问过许多人,我剩下的一魂在哪里?幽精在密林徘徊,胎光守护着白洛河堤,剩下的爽灵不知所踪,就连我也不知道,它去了哪里。”
卯日扶着姬青翰的脖颈。
他能感受到皮肉与骨骼组成了人表皮的弧度,像是沟壑。可艳鬼却是潮水,陷在那些天堑当中,随着欲望起起伏伏。
“我现在知道了,他跟着长书走了。我见到你的时候,很高兴,我希望你是我的长书,后来我又希望你不是我的长书。”
“人生来很奇怪,求不得的偏偏越想念,轻而易举拿到手的东西又不屑一顾。长书不喜欢我,我偏偏想要凑到他眼前去,非要他正眼看我,后来他正眼看我了,我以为我会腻,但长书与我聚少离多。”
卯日手指抚摸着姬青翰的下颌线,又慢慢往下滑,落到他的衣领,他目光游曳。
“我慢慢才体悟到什么是思念,比水还无味,比沙砾还细腻,却跟天罗地网一样把我兜起来,然后想念就变成了一张书信,一句简短的字句,压在我身上。最后,它变成了两个字,长书。”
长书啊——
他叹息不已,似乎对着群山呐喊对方的名字,都能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回应。
一声,一声。
都是长书。
又不仅仅是长书。
“你说我会想念别人吗?长姐、二哥……不流哥,高秋姐姐、六哥……元业度、嵇英师长,好多好多人,青翰,你说一个人的一生怎么会这么短,短到与自己亲昵的人的记忆竟然会在死后眨眼就消散了。”
卯日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后来我懂了,我不仅仅是想念长书,还是在回忆过去的时光。我会想灵山长宫大开的那日,满山芙蓉花开,天地生红霞。我会想自己驾马游历山川河流的日子,西周啊,我的西周啊,滔滔的江水,巍巍的山川。”
“后来我被姬野赐死了。在去春城的时候,我看见路上很多野花,开得很鲜艳,颤巍巍的,叫不出名字,可我却觉得惶恐不安,我无数次转过头,看丰京的方向,总觉得有一种阴森的兆头笼罩在王庭上方。”
“好多人都死了,我没来得及救她们,我的亲朋好友走的走,散的散,我好像也看不见西周的未来。原来,人死如灯灭,家国去似秋叶凋。”
姬青翰站在亭中,安静地听他说完,半晌牵着卯日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打断卯日,大巫很少说自己的过去,从书上了解到的故事终归不如本人讲述来得刻骨铭心。
等卯日说完,姬青翰拨了一下卯日额前的碎发:“我小的时候,看见过西周战乱的景象。一开始,我见了流民还会哭,觉得他们实在可怜,想要帮帮他们。后来见多了,自己也哭累了,再也哭不出来了,只能把自己的食物偷藏起来,私下分给流民里的孩子和老人。”
“太少了。”姬青翰靠着栏杆,手抓握了一下,“一袋粮食,够几个人分?分给了孩子老人,他们能吃饱一顿,但下一顿就没有了。所以许多人,我只能见上一面,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棺椁中、篝火里。”
“疫病、战乱、贫瘠、天灾,以尘,你害怕的东西多得难以想象,根本怕不完。但你看,西周结束了,可现在大周还活着。有些人死了,又有新的人成长起来。似草木绵延不绝。她们靠的是什么?”
姬青翰抚上卯日的心脏。
卯日:“是什么?”
姬青翰却没有回答,半晌,他诧异地抬起头,“你有心跳了。”
他直接弯下身,把脸贴在卯日的胸膛上,屏住呼吸,听卯日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
艳鬼再一次拥有了人的心跳。
有力、平稳。
生生不息。
姬青翰把卯日的衣袖掀上去,用自己胳膊感受他的体温。细腻的肌理,温良的体温。他有些不确定,又用另一只的胳膊感受卯日有没有温度。
正巧宣王近侍来御花园寻太子,一群人走到山石下,就被姬青翰叫住。
他们得令上了山石,弯着腰,恭敬问太子爷有什么吩咐。
姬青翰:“你看得见镇南将军吗?”
公公小心抬头,瞄了一眼身边的卯日,觉得对方天姿玉貌,恍若神仙,连忙点头。
姬青翰:“过来,你摸摸他的手背,有没有温度?”
卯日坐在美人靠上,姬青翰牵着他一只手,日光照得那只手白皙如玉,比读书人着墨的手还要文雅三分。
“镇南将军失礼,”公公擦拭了手,慢慢搭上卯日手背,那上面有一些斑驳的花纹,在日光下呈现璀璨的金色,似是金丝在流动,他的手光滑细腻,只是体温有些偏低,“回太子爷,镇南将军没有发烫,是正常体温。”
姬青翰就一个字:“赏。”
不知道为什么被赏的公公笑眯眯地点头:“谢过太子爷与镇南将军。”
姬青翰:“叫他太子妃。”
“是是是,谢过太子爷与太子妃……”公公顿了一下,皱着眉头,也知道太子刚刚在御书房和陛下闹什么了,但他不敢明面上忤逆太子,便乐呵呵说,“太子爷与太子妃真是神仙眷侣,天作之合!”
姬青翰笑起来:“不错,我们是鬼神眷侣,天作之合。”
公公:“太子爷,陛下有请。您眼下心情好,不如就顺着陛下一些,哄得陛下高兴了,也好早日设宴祭天,昭告天下,让镇南将军成为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宣王身边的近侍都是老人,看着姬青翰长大,宣王妃薨后侍从们怜惜小青翰,也知道他的脾性,大都顺着他来。
“太子妃,等您祭天后,奴才也向你讨个头赏,沾沾福气。”
卯日点头:“好。”
姬青翰回御书房,宣王却让卯日候在外面。
姬青翰知道宣王一时不能接受自己爱上了男人,也没有继续闹,摆摆手让公公招待好卯日,自己去见父皇。
姬青翰推开房门的后,屋里便响起宣王的声音。
“过来跪下。”
姬青翰关上门,面朝着书房的东面,熟练掀袍跪下。
宣王:“你的疯病,是不是因为他?”
“不是。”姬青翰道,“父皇,他救了儿臣。如果不是卯日,儿臣在春城跌下悬崖那日就死了。至于疯病是……”
“朕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宣王负着手站在姬青翰身侧,姬青翰住了口,两人一齐看御书房东面墙上的画卷。
“伽蓝寺神像怎么回事?”
“儿臣想让百姓记得何弘声的好,所以抬肉施食,请巫师们绕着神像为何弘声祈福。”
“但朕怎么听说,那些巫师念的都是春以尘?何儒青也与你不欢而散,你老实交代,你到底做了什么。”
姬青翰避而不谈,脊背挺直,转而说:“父皇,先皇驾崩时,国库的银子有多少?”
“五百万两。”
“现在呢?”
“六千万两。”
姬青翰:“父皇在位这些年,养精蓄锐,诛杀查抄贪官,不许豪强鱼肉百姓,这些钱币大都来自于他们。有了这笔银两,河道可修,饥馑可赈,兵事可备,上可对列祖列宗,下可对亿兆百姓。父皇,难道甘心仅限于此吗?”
宣王被他说中心事,不再开口。
“这些年来,何儒青居功自傲,他虽为大周护国功臣,数次封爵进位,可本人却鱼目骄横,何家势力膨胀之快。他插手临沂,临沂上下官员勾结,私吞朝堂钱款。其子何弘声主持伽蓝寺建筑,狗血淋头,恶咒皇嗣。儿臣在春城之行中,还发现一事,何儒青手中有兵权,却为谋私利装神弄鬼,勾结巫师操控人心,干预政务,怀疑有巫蛊乱政之心。”
姬青翰直视着画卷上的宣王妃容颜,“父皇,你好好想想,该不该动手?若是动了手,国库岂止六千万两?我大周江山何止千万里土地?”
这些年,宣王纵容太子,不也是存了让太子对付何儒青的心吗?他做了什么,不就是宣王想让姬青翰做的吗。
宣王伸手按了按姬青翰的肩膀:“你觉得该怎么做?”
“设宴祭天,封镇南将军为镇南王,何儒青为江南王。何儒青奉诏,万事大吉。若他抗旨不准,就在天坛上将其擒获。”
宣王转过头,看他一眼,虽然知道他心里的弯弯绕绕,还是笑着说:“就这么喜欢你的太子妃?”
“他更喜欢我,离开我就要死要活的。”
姬青翰仰了一下头,语气透着股明晃晃的炫耀,他还以为自己很内敛克制,但面上那抹得意之色已经让宣王失笑。
“臭小子,别以为朕看不出来,镇南将军和春以尘一模一样,当着你母妃的面,要是做出李代桃僵的事来,朕必定在列祖列宗前抽你。”
姬青翰收敛了一些,端正态度:“我只爱他一人。”
宣王:“小时候没少抱着西周春以尘的画卷入睡,要朕说,都怪张高秋给你讲了他的事。”
姬青翰被揭穿也不恼:“过些时日是高秋姨娘的忌日,儿臣想带镇南将军去看望她。”
宣王便点了点头,又强调了一句:“祭天之前,少出去惹是生非!”
姬青翰带着卯日离开王庭后,宣王便招国师礼官入宫商议祭天的事,诸位大臣突然听说帝王祭天,稍有疑虑,随后宣王便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为由打消了疑惑,并将祭天定在了春末吉时。
灵山长宫重开了。
木芙蓉还没到开花时节,所以轺车上运载的都是蜀葵与栀子花。
“吱呀吱呀——”
车轮快速驶过街巷,一袋混杂着香风的袋子被抛到百姓家门前,屋檐上的燕子被惊飞,发出清婉的鸣叫声。
屋内稚子推开门,四面张望了一下,发现路上都是花瓣,浓郁的香味扑鼻,一个不起眼的口袋被丢在门前,他走过去,打开口袋,里面竟然是白面大米。
街上传唱的人高声道:“太子有令,重开灵山长宫!镇南将军布施百姓,要是有人肯登灵山,从长宫前走过,就能获得一袋粮米!要是肯往长宫门前种上一株树苗,赏银十两——”
他重复传唱着,从各户人家前走过,不少百姓探出头,好奇地询问真假。已经有人跃跃欲试,准备拉着家中亲眷踏春登山,拜一拜灵山长宫。
这时,突然听街巷尾端传来铜铃声。
密密麻麻,急促纷乱。
一架六马拉的轺车出现在街巷上,车上罗伞坠着铜铃,丰京城中不能纵马疾驰,那辆车却没有士兵阻拦。
车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风骨秀丽,身穿繁复的朱红礼服,灿若骄阳,却手挽着缰绳,负责驾马。
一个高大英武,穿着颜色更深的玄色服饰,腰封上挂着剑器,负责往街上丢粮食口袋。
姬青翰撑着车边,看卯日面上带笑,提醒他:“这条街走过了。”
卯日正在兴头上:“那就再跑一遍。”
姬青翰扶着他的腰:“行,都依你。”
“等会去哪?”
“等施食完,孤带你去个好地方。”
轺车驶过后,街上的落花又飘起来,紧接着响起仪仗队敲锣打鼓的声响。
刚刚捡起粮食的稚子仰起脸,看见踩着高跷的谷神戴着傩面,从面前张牙舞爪走过。
车后面还有百戏与游神。
他们奏着乐,领着百姓们出了丰京城,走过茫茫的官道,登上灵山,看见那座藏着山中的灵山长宫。
稚子指着门前看门的两人,那两人十分高大,但凶神恶煞的,稚子有些害怕,想躲在阿妈身后,谢飞光却转过脸,同她说。
“你知道西周灵山十巫吗?”
稚子摇了摇头。
谢飞光举起一个皮影。
那皮影精巧细致,花色艳丽,榜首面无表情地说:“来,我演给你看。”
……
轺车的铃声响个不停,卯日骑在姬青翰腿上同他接吻,两侧是不断向后掠的山川,他们信马由缰,却浑然无惧,只含吮着对方的唇皮。
从眉心到鼻梁,双唇与下颌,以此往复,焦躁地濡湿后又柔情地贴合,卯日用胳膊勾着姬青翰的肩背,轻叼着他的下唇咬,目光里潜藏着佛理的八枝莲,纠缠着姬青翰遁入虚无。
“你要带我去哪?”
姬青翰抱着他的腰:“你看那边的山。”
两座山脉似白象的脊背,不高,但连绵。
卯日歪头看了一阵,觉得有些眼熟。
“这里你肯定来过,”姬青翰说,“这里葬着两个人,都是蜀中人。”
马车驶到了山坡最高处,圆润的山坡顶,草却不茂盛,视野十分开阔,低处有山涧流水,对面的山上也没有高大树木。
姬青翰下了车,找到了墓碑:“这里。”
卯日走过去。
是张高秋与颓不流的碑。
恍惚间,他又看见张高秋站在山坡上吹芦笙。这面山坡上纸钱在飞扬,学生抬着棺椁学鸟叫。
他不说话,姬青翰垂头看他一眼,怕他哭,直接抱起卯日坐在自己手臂上,“孤带你来看她们,是为了哄你高兴,可别哭了。”
卯日笑得张扬:“太子爷,要不要在这里和我桑间濮上。”
也不知道谁先脱的衣服,红的礼服与玄色官服都铺在野草地上,山坡微微有些斜,更方便了姬青翰抱着卯日。
幕天席地的,感官被放大,身体似乎与天地融为一体,卯日抖得不像样,非要抬起胳膊挡着脸。
他仿佛一只鼎,血液都沸腾起来,姬青翰就是熬鼎的人,在里面翻天覆地地搅,要把他五脏都移错位。
姬青翰掰开卯日挡脸的胳膊,压在草地上,草根夹在两人掌中,他垂下脸,叼着卯日的下巴,含糊地说。
“别哭。”
热气从唇舌喷到了皮肤上,生涩而浓郁,卯日仰着脸,鬓发散乱,就连呼吸都不匀了,他感觉到没有被姬青翰拥抱的地方沐浴在风里,和炙热的口腔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怎么会这么爽。
他后知后觉,是温度带给了这场雨云极致的体验。
第125章 送神还山(十二) 太子暴虐凶残,嗜淫……
泛滥成灾。
卯日眼前大片白光闪过,也跟着泄了一身。等他回神的时候,姬青翰已经躺在下方,卯日趴在太子爷胸膛上。
姬青翰捏着卯日的湿发,绕在手上,在等他。
“以尘,有没有和长书做过?”
卯日不回答。
姬青翰似乎懂了,退出来一点,抵着慢慢磨,拷问巫礼。
“心肝,更喜欢孤,还是长书?”
明明都是一个人,姬青翰这混小子却非要争个高低。卯日挣扎着想起身,又被掐着腰肢。
姬青翰胳膊枕着头,目光沉沉地凝视他,从面庞到胸膛。
满是春情的脸,风光旖旎。
卯日眼睑颤抖,手撑在太子爷头边,“哈……姬青翰,你是不是皮痒了?你不知道自己是谁?长书进到我的这里,”
卯日指着自己的心,手指又下爬,摸到自己的小腹,勾出一道痕,“你进到我这里。更喜欢谁,重要吗?”
“重要。”姬青翰似笑非笑,“我是你的心肝,心肝想更深一些,离你更近,听你叫得更亲密。”
卯日的评价是:“得寸进尺。”
姬青翰:“心肝,能不能再说说,你之后做了什么?”
卯日提着腰,轻缓地蹭,他将姬青翰吃进去,亲昵地吻。
“你千里迢迢从汝南跑来看我,额,我心里很高兴。哥哥虽然嘴上说不缺朋友,可要是知道有人为了自己跋涉千里,还是忍不住自傲,啊,”
卯日没掌握好度,浑身一抖,阖着眼长吟,晃动得更快。
“那个时候你太高了,总给我压迫感,我不太习惯……还有你睡着抱我的时候总是用胳膊勒着我肚子,手掌笼着我的胸。以前我以为你是无意的,后来我才知道,你是故意的。”
姬青翰勾着卯日肩,让他弯下腰,喂给自己吃,舌苔绕着转,他跟嚼果仁一样从左齿衔到右齿。
半晌,太子爷又叹息一声。
还是不同,果仁能嚼烂咽下去,他却要小心收着力,哪怕咬破皮都不行。卯日会疼。
“那我肯定常想着怎么把你搞到手,”姬青翰说着下流的话,笑得邪气,“你少时估计也不高,抱在我怀里反抗不了。我是不是想让你做我娈童,关在屋子里不见人。”
卯日身体酥麻,眼光流转:“下流胚子。”
“孤不下流,你在下流,心肝,再不动快一点,堵不住了。”姬青翰说,“要不要相公帮帮你?”
“不要,你别动,”卯日直跪起身,撑着姬青翰胳膊快速起伏了一下,耐不住地闭上眼,张开唇继续说:“……我做过梦,梦见跟你去了中州,结果,”
卯日眼里带着水光,横眼看人时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透着一股傲气,“结果到了中州,你性情大变,你不理我,还不准我和别的士兵说话,后来你把我绑在营帐里,你不碰我,可会对着我自渎。你弄在我大腿上,还弄在我的腰上,你说……”
卯日侧过身,指自己的侧腰,“你说我这里有腰窝,能兜住你的东西,好坏的长书。”
圆润的腰窝,细细地颤动,生涩地抖,挤着水洼白浆时,似是山巅团了浓厚的云。
“你竟然没有反抗?”姬青翰玩味地问。
“我……”卯日急促地闷哼,故意道,“我很喜欢,我恨不得张开腿给长书干,数他多久能把我弄哭,能弄我几次,啊青翰!!”
青翰抱着卯日的腰剧烈往上动,两人的频率相当,兴致盎然,浑身的欲望都被捆扎在一起,丢在山坡野地上,被铺天盖地的烈阳暴晒,似酒肉一样发酵、蒸腾,肉与肉之间紧紧相融,肌理经络都混拧在一起,散发着浓郁的香,冒着滚滚的热气。
酒肉穿肠,唯有快意留存在五脏六腑之间。
夜里下了场大雨,到处湿漉漉的,两人宿在轺车上,卯日枕着姬青翰的腿,身上盖着衣袍,横躺在座椅上。
轺车两面都是空的,有雨被风吹进来,沾湿了卯日的衣摆,他却兴致勃勃的,将长腿搭在轺车车壁上,光裸的脚淋在雨里。
半晌,卯日坐起身。
他听见大雨里有笛声,呜咽似的。
姬青翰:“怎么了?”
卯日牵着他的手:“有鬼神路过。”
车前的马匹不安地嘶鸣,卯日扯过缰绳,拉着车缓慢在雨里行走。
夜里根本听不见除了雨以外的声音,可不多时,姬青翰也听见了哭声。
一只枯瘦的手骨捏在车壁上,随后一张骷髅脸贴着轺车车壁爬了上来,骷髅勾着腰蹲伏在车壁上,打量着姬青翰,往前探手,脖子上却有无形的锁链悍然一扯,骷髅猛地向后栽倒,直直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宫神心骨凋,嗷嗷哭狡姣。
何人劝死生?老来悲去爻。
哭声更大了。
头上盖着白方巾的鬼魂悲哀地哭着,踩在骷髅上,从车边走过。
卯日手里多出一根翎,他一抚长翎细长的一端,随后投出去,扎中方巾鬼。
“你在哭什么?”
鬼魂转过脸,白方巾遮住了它的半张脸,唇色泛白,当它开口时,一群雏鸟却从口里喷飞出来。
没有舌头的可怜鬼。
卯日皱起眉,取回自己的翎子,放了它,对姬青翰说:“我们回丰京吧。”
姬青翰嗯了一声:“是什么东西?”
他不是卯日,看不清那些东西,只能隐约看见一些黑影从车边走过。
卯日觉得不祥瑞。
“死的人,说不了话。”
神怜悯活人,鬼怜悯死人。
艳鬼却会怜悯它们。
“怎么死的?”
“它们头上戴着白方巾,裹着白衣,身上没有血痕,只是看,看不出来,”卯日说,“路过的鬼神有些邪性,看守的鬼魂太多了,阴气太重,对你灵魂不太好。”
“有你在我身边没关系,”姬青翰说,“我可是有天人庇佑的太子。”
卯日笑了笑:“可我是镇南将军,要是某天宣王派我出去打仗,你难不成跟我一起上战场?要是你上不了战场,你难道还要死要活不成?”
两人穿过鬼神仪仗队,进入丰京地界,雨没有停,天上雷霆闪烁,姬青翰便寻了一处风小的地方避雨。
直到第二日,城内来人。
楼征与士兵们找到淋成落汤鸡的两人,神色凝重地跟姬青翰说:“殿下,伽蓝寺出事了。”
昨日风清云朗,巫师们还在伽蓝寺祈福,谁知晚间下起暴雨,众人就留宿寺内。
大约是寅时,有百姓冒着小雨上山还愿,发现神像头顶开裂,竟然被雷公劈出一道十寸宽的裂缝,露出里面的玉石,百姓又见往日祈福的巫师们不见踪影,于是四处搜寻。
结果大吃一惊。
“都死了。”楼征说,“死状凄惨,看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死的。”
百姓被吓得不轻,连滚带爬下了山找官兵,消息一路传到丰京,姬青翰知道时已经晚了。
姬青翰:“留在伽蓝寺的巫师少说有两三百人。”
“没有活口。宣王知道了,命我接你回王庭。”
宣王昨日才警告他祭天之前不要出去胡来,第二日便收到伽蓝寺死伤数百号人,派来的士兵不光是找姬青翰,还要押他回宫。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尸首呢?”姬青翰问,“几百号人一夜死掉,如果有人动手,至少是一大批士兵,但……”
卯日却转过头:“楼征,借我一匹马,我去伽蓝寺,你送青翰回王庭见宣王。”
姬青翰不同意:“你跟我一起。”
卯日便调转马头,走到车边,扯着姬青翰衣领,逼迫太子爷弯下身撑着轺车车壁,他微微躬身,亲了亲姬青翰的耳垂。
“听话一点,心肝。”
众人立即垂下头,不敢看两人。
姬青翰愣了一下,鼻梁挨到了昨晚吻出的红痕,后知后觉被巫礼哄了,卯日的唇撤离的时候,他的目光凝在对方身上,唇角带着满意的笑。
“……早点回来。”他一指士兵,“你们跟着太子妃。要是出了事,拿你们是问。”
***
姬青翰到的时候,王庭中的众人噤若寒蝉,宣王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公公对着姬青翰,小心摇了摇头,何儒青不在,他勉强放心了一些。
姬青翰还未开口,庭外却涌进来抬着尸首的士兵,那些东西裹着白布,垂下的胳膊曲折,小臂上一大块血肉被啃咬掉。
厅内的大臣立即面色青白,举着袖子挡住口鼻,低声交谈。
姬青翰知道这是伽蓝寺的尸首,谁能想到多日前他还在用伽蓝寺藏尸的罪名问罪何儒青,如今风水轮流转,站在堂下的人成了自己。
杵作掀开白布,四面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
那尸首死状实在惨不忍睹。
不是他杀的人,但这些人却都是因为太子祈福的命令留在伽蓝寺,姬青翰猝不及防又背上了数百条人命。
王庭里没有人开口。
姬青翰打量着尸首,突然之间,嗅到一股浓烈的香,视野极快黑下去,他茫然一瞬。
四周的人都没有反应,唯独姬青翰的身体晃了一下,竟然哐地一声撞到士兵身上。
“太子——”
骚乱就在瞬息之间发生了。
姬青翰突然拔出士兵的配剑,一剑捅穿了对方腹部,众人惊骇之际,他已经举步迈过了尸首,朝着宣王扑过去。
公公最先反应过来。
“陛下!救驾——陛下!快拦住太子!”
动静太大。
“啊啊——”
王庭外的楼征听到里面生乱,立即与士兵涌进殿内,只见堂内红光笼罩,担架上的尸首不翼而飞。
楼征屏息凝神,骤然间,一柄长剑迎面砍下,他举剑迎敌,虎口被震得发麻,却发现砍他的人是太子。
“殿下!”
姬青翰面色狰狞,双目潮红,脸上还溅上了血。
楼征和姬青翰一样,以为他的疯病早就被卯日治好,平日问医师也说他身体康健,所以一直没有过问,没想到太子的疯病这次又被诱发,竟然当着宣王的面杀人。
这才是闯了大祸!
宣王胳膊被砍伤,太傅帮宣王挡了一剑,眼下受了重伤,已经被抬到殿后去救治。
卯日不在,楼征没办法劝住姬青翰,只能边退让,边劝姬青翰。
又听见外面响起传唱声。
何儒青带着士兵匆匆赶来,见到王庭内的景象后,示意士兵带着宣王离开。
“陛下,太子失心疯,竟敢在王庭持剑伤人!”何儒青紧锁眉头,看着士兵围住姬青翰,心中却十分痛快,终于让他抓住机会,“我屡次劝您,不能让他去春城,现在倒好,在外面染上疯病,竟然连陛下都不认,作出行刺的事!陛下!”
“早些时候,丰京城都在传他疯疯癫癫,常常在宫中痴言痴语,您不信,如今亲眼见了,还不下令废太子吗?”
楼征急道:“陛下,不可!殿下只是一时糊涂!只要让镇南将军回来,就能唤醒他——”
何儒青斩钉截铁道:“唤醒?镇南将军也是从春城来的,遇上他之前,我们太子爷可好端端的,没有疯癫之兆!定是他心怀叵测,用蛊虫控制了太子!”
楼征知道姬青翰身体里有情蛊,更多的内情却不知道,现在他还要应付发疯的姬青翰,能为太子说话的太傅又受了重伤无法开口。
现在的情况,怎么看都糟糕!
太子右卫率左右见肘,愤怒大喊:“陛下,不是这样的!镇南将军没有控制太子,他只是……”
何儒青拔高声音:“陛下,老夫的义子就是跟着太子一齐从百色回来的大夫,对蛊虫也有所了解,他亲口跟老夫说,镇南将军给太子爷下了蛊虫。现在蛊虫就在太子心脏里,你们不信,不如挖出太子的心脏验一验真假!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楼征:“何儒青,你怎么敢——”
宣王似乎被说动了,招手:“拿下太子与右卫率。”
何儒青等的就是他的命令,点头称赞了一句陛下英明,立即让士兵动手压住姬青翰。双拳难敌四手,等两人被制住,一个不起眼的士兵退了出去,几乎是一炷香之内,王庭外的消息也传开了。
太子暴虐凶残,嗜淫癫狂,宣王大有废太子之兆。
第126章 送神还山(十三) “是不是我离开你,……
伽蓝寺四周有重兵把守,因为昨夜暴雨,各种污秽物都冲刷出来,地上都是泥泞。
卯日到的时候,士兵们已经把所有尸首抬到神像附近,一股浓郁的臭味萦绕不散,谢飞光站在神像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卯日:“二哥,有什么发现?”
谢飞光转过身点头,又叫上卯日去巫师们留宿的地方。
“小师弟一早收到消息,我就过来了。”谢飞光说。
地上都是拖出来的杂乱血迹,有些被暴雨冲刷掉了,有些还留在地上。
厢房的门大多破损,谢飞光找到自己觉得有蹊跷的那块,抱着门举起来,指着一处缺口给卯日看:“你看,这是什么?”
卯日屈下身,瞧了一眼。
为了庆祝神像完工与两人完婚,伽蓝寺临近的门都被重新修缮过,木门涂的是红漆,那块门板中间镂空,木色更深,不是正常的木头味道,反而腥臭。
卯日凑近了一些:“闻上去像是血腥味。”
谢飞光说:“麒麟阁内有种说法,只要在门上涂上动物血,比如鳝血,就会在夜里吸引蝙蝠撞门。如果屋内的人不堪其扰,起床开门驱赶蝙蝠,这时,刺客们便可下手。”
卯日:“我与青翰的门也有鳝血吗?”
谢飞光点头。
“有一种可能,杀巫师的东西原本是想对你二人动手,但你俩没有在伽蓝寺待到祈福完,所以只有巫师死了。”
卯日便站起身进屋检查,巫师们留宿的地方都是大通铺,角落摆放着五花八门的祭祀器具。大部分被褥都乱蓬蓬的,有些更是踢到地上,被撕坏了,只有最角落的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床上。
“昨夜大雨,那几个人不在屋里休息,跑到哪里去了?”
谢飞光摇摇头:“都死完了,没法问。不过我在床角发现了一些盐粒。”
卯日便操纵着小傀儡爬进床底,小家伙手上沾着盐粒钻出来,讨好地向卯日伸手,指尖上是灰扑扑的盐粒。
“还有吗?”
小傀儡便顺着细碎的盐粒跑出了门,直到跑到伽蓝寺废弃的观音堂,里面装潢别有洞天,紧密地矗立着数十座佛像,表面漆已经脱落,有些造像的面庞被风化得严重。
卯日与谢飞光挤进不去,就让小傀儡钻进去,直到魁丝停住,傀儡在角落停下来,它伸脚踢了踢刺猬,把它赶到卯日面前。
那刺猬在原地瑟瑟发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就吃了小傀儡手上的食盐,开始发出人一般的咳嗽声。
一声声。
像是人难受得厉害。
卯日皱起眉。
“二哥,你再去数尸首,看数量对不对得上。我总觉得不对劲。”
谢飞光点头,转身去广场。他离开后,紧跟着有士兵跑来报信。
“镇南将军!太子出事了!说是他在王庭里发疯杀人,刺杀宣王,被拿下了!宣王要废太子,你快回去看看吧!”
他刚要折返,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猛然间,亮光炸开,卯日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远近响起叫声,像是无数野兽突然窜进伽蓝寺,长长短短地嚎叫。
卯日下意识扭过头,一具尸首倏然擦着身体扑过去,直接撞倒了士兵,砸到地上发出压抑旳闷响。
天地寂然。
魁丝从地面生长出来,卯日扭头,直接展臂揪着尸首的头颅,将东西拖起来。
他问士兵:“起得来吗?”
那士兵被尸首吓了一大跳,面色惨淡,见卯日面无表情地抓起对方,赶忙点头,“镇南将军,这……这是什么?”
尸首被提着脑袋,没有断裂的胳膊落叶一般晃动,卯日打量了一眼,心里有了结论:“鬼上身。你跟着我,不要乱跑。”
话音落下,卯日面上出现了金色傩面,他伸出另一只手,弹向尸首的后脑勺。
噗的一声轻响,尸首却尖锐地叫起来,绷紧四肢,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痕迹,飞跃出去,甚至在地上滚了几个骨碌,再爬起来时,能看出那小鬼四肢佝偻,面上戴着一张雪白、没有五官的面具。
这是什么东西?
卯日一时间没有想起来。
小鬼似乎猜出自己不是卯日的对手,转身往广场方向手脚并用的逃跑。
士兵:“将军,你看神像!”
卯日抬头,只见那座最高的神像上有许多白面小鬼在往上爬,它们爬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血迹,惨红色挂在神像上。
“过去看看——”
神像上聚集满了小鬼,像是蒙着一层落叶,青天白日的,凭空出现几声雷霆一般的轰鸣,跟锤子砸在神像上,咔嚓一声,神像上的裂缝变得更大了。
广场上的尸首都跟鬼上身一般,正在和士兵们交战,谢飞光被绊住脚,见卯日没事,就放心下来。
卯日心里记挂姬青翰,想要走,但现在也不得不留下,帮助士兵平定骚乱。
随着轰然的一声响,神像的胳膊上超过负重,竟然被白鬼掰折,众人纷纷避开,造像的胳膊便重重砸到神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