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翌日,天色渐白,暖日辉光透过窗户洒到床上,窗户上涂了几层桐油,从床上看过去模模糊糊,并不刺眼。
冯照在洋洋暖意中醒来,发现身上沉重,原来是崔慎紧紧窝在她怀里,埋头在她颈间,呼出的热气一息一息的,直起鸡皮疙瘩。
她一下把他的头挪开,“你可真重,快点起来,今早还要拜舅姑呢。”
崔慎这才迷迷瞪瞪地醒来。
一睁开眼,面前竟然是香香软软的娘子,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原来自己已经成亲了,钦慕的女郎此刻正躺在他面前,顿时傻笑起来。
冯照嫌弃地看他那傻样,径自下了床去洗漱了。
但崔慎怎么会舍得刚到手的新妻,他也跟着下床,在她身后绕来绕去,贴在她身后直转。
她净脸漱口,他就在一旁端着绸布准备给她擦脸,净脸之后涂香膏,他也抢了婢女的活,惹得婢女只能在一边愣愣站着,偏他还涂得慢,像是画画一样。
上妆
的时候他也跃跃欲试,仔细研究她的螺黛,为她细细描眉。
冯照被他搅得不耐烦,嗔怒道:“你再玩下去,咱们就要迟了。”
崔慎柔声细语道:“别担心,无事的。”
冯照翻了个白眼,“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再说话。”
崔慎轻笑一声,“娘子担心我是不是?”
冯照无言了,这人自有一套想法,无论她说什么都能绕进去。
崔慎善书画,尤善工笔画,最是要手稳笔直,这样一双画人画山河的手在她脸上描眉,也极力妙穷毫厘。
冯照一看,倒也还算满意。
崔慎放下手中的香膏和螺黛,揽住她的双肩,将她抱在怀里,歪头埋入颈窝,轻嗅着颈上散出的香气。
他轻闭眼,在细白的脖颈上映下一个吻,又凑到她耳边细语,“别担心,你去了就知道了。
二人手牵着手,或者说是崔慎紧紧拉着冯照的手,一齐走到了崔府的正堂中。
崔家这支人丁单薄,在堂中已经坐满了。
上首是崔英,崔慎的父亲,旁边是卢夫人。二人一左一右端坐着。
而在崔英这一侧,坐着的是一个妇人和一个郎君。
妇人生得并不如卢夫人美丽,圆圆的脸上有一股和气在,看着笑盈盈的。郎君生得高大朗然,脸上不如崔慎秀丽,是弘毅敦厚的长相。
想必这就是崔英的妾室杨夫人和她的儿子崔怀了。
人都说崔家家风和睦,崔英不近女色,仅有一妻一妾,但她怎么看着今日这堂中气氛诡异呢?
他们二人姗姗来迟,卢夫人却昂首看着,半句也不提,脸上半点怒色不见,反而和和气气地看着他们。
怪不得崔慎说别担心呢,她倒要看看弄得是什么幺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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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川镇,寒风萧瑟,天高地远。
元恒站在城墙上眺望远处的辽阔草原,还有城门外列兵布阵的密密麻麻的大军。元颐陆睿等人站在他身旁,还有中军将军一干人等围在他周围。
墙上列官,墙下万众,此时鸦雀无声,都等着皇帝下令。
元恒一手按住身侧佩剑,面目坚毅,神情沉肃,对着身边的诸人道:“诸卿,北虏悍愚,不善攻城内侵,然倏忽无常,劫掠袭扰,今伐北灭虏,虽有赞劳之勤,乃有永逸之益。今日三军十二将在此,务必誓死决战,扬威漠北!”
两大都督与诸将军齐声应是,“谨遵陛下令,扬威漠北!”
元恒登时拔出佩剑一手指天,看着城下大军,气沉丹田,高呼一句,“扬威漠北!”
底下将士看着城墙上陛下挺拔的身影,还有那剑指上苍的气势,顿时振奋不已,狂热的气氛在万人大军中蔓延,领军将军带着众人,一道齐声喊出:“扬威漠北!”
陆希清此时正在大军中,他不愿在后方干看,自己主动要做冲锋的将军。父亲的威名他自小就听说过,但他从来不知道战场上是什么样子。
父亲说战场上刀剑无眼,要他先在后方历练,但他觉得机不可失,于是混迹在大军之中做了小小领队。
他从前跟在陛下身边,见的是朝臣文书,不觉得有什么稀奇。如今身在城下,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皇帝,在周围人狂热的叫喊中,竟真的体会到了什么叫赫赫天威。
大卫自太祖起,代代出英主,到了陛下这代,他竟隐约觉得陛下能有超越先祖之势。这谈何容易,且看如今南国频出昏君,行事荒谬至极。
倘若再往后数年,凭借陛下的威势以北统南,大卫一统天下也未可知。
想到这里,他不由格外振奋,这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如今这一场仗,也定然是大卫浓墨张彩的一仗,是他崭露头角的好机会。
元恒一声令下,七万铁骑奔袭漠北。大军分三路,沿一山两河行进。
中军沿阴山而出,守成防线,扼住柔然南下要道,防止敌军迂回,危及京城。东军前往士卢河,西军行至侯延河。两河居于草原南部,往北可围攻柔然,往南便是守农耕要地。
沿河而进,大军既可时时补给,不愁粮草跟进,又能以河道为轴定住路线。
三路大军如半扇一般,极速向中心推进,将柔然主力包围在扇中不得逃走。柔然若想回击,也需分兵作战,其小股骑兵也不足为惧。
先前豆仑受伤,柔然军心有乱,如今卫国大军压阵,汗帐中已然乱得不行。
草原缺衣少食,更不用说伤药,豆仑的伤口回来后一直溃烂,乃至发起高烧,汗帐中的医师束手无策,只能尽力用更多更好的药。
豆仑虽身体虚弱,但还要强撑着起来,否则这种时候不能服众。
柔然强横,迫使周边部族都来归顺,这招在柔然强大时十分有用,但此时面临卫军的来势汹汹,其他部族也心怀各异。
高车族临近柔然的副伏罗部早先臣服于柔然,如今见柔然大势已去,其首领阿伏至罗见强弱已分,迅速决定叛逃柔然。
豆仑这头传信各部落首领守好领土,那头阿伏至罗已经在族中陈明利弊,决心带着族人一同西迁。
他和堂弟穷奇一北一南,率领部族十余万人西迁,欲自立为王。
豆仑还在病榻上,听闻草原西部已空,气得猛吐出一口血来。
屋漏偏逢连夜雨,大军压境,一臂却失,这是生死抉择。
大臣也意见不一,但说的都是怎么逃,显然此时卫军已经占据优势,柔然再无翻盘可能了。
豆仑脸色涨得发紫,他不甘心!
即使真要以退为进,他也要先教训那个叛徒!那个忘恩负义、吃里扒外的阿伏至罗!
柔然大势已去,卫军越过大碛,进入柔然腹地就如切瓜砍菜一般将汗帐屠戮殆尽。只是这么多人却都找不到豆仑在何处。
元颐率兵将所有王庭俘虏抓来,一个个逼问,这才知道原来豆仑早就带兵西逃了。
元恒坐于马上,扬声问他:“带了多少人?”
俘虏抖抖嗖嗖地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一旁的通译道:“他说不清楚,只知道所有不会打仗的都留下来了。”
元恒冷笑一声,“懦夫一个!”
柔然大势已去,此地俘虏仿佛也预感到等待他们的是什么结局,于是那人拼命挣扎,嘴里咿呀咿呀地说着什么话。
见他似乎有话要说,元恒忽一伸手,暂停了兵士手里的刀。
通译见状,立刻转述了他的话,“他说豆仑只带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另一个王族带着。”
生死存亡之时还兵分两路,非有极大的信任不能做,兵力给出去容易,拿回来就是千难万难了,看来今后豆仑是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元恒非常满意,尽管豆仑没死,但这一战已经击破了柔然的腹地,没有几十年不会恢复。
他们柔然人逐水草而居,本就散落漠北,想要完全灭尽是不可能的,如今这样已经无力南下侵扰,六镇从此将有数十年的太平。
此一战,完美至极!
元恒心情极好,卫军停歇整顿时,他饶有兴致地巡视柔然汗帐,发现这里别有一番趣味。
他自小长在太后膝下,读四书五经,学君子六艺,向来鄙弃这些蛮夷,觉得他们不曾开化。
今日一见,虽然他们粗鄙,但也知道什么是好东西,譬如王帐中就藏了不少宝贝。
想必是豆仑走得匆忙,好些东西都来不及带走,都成了他们的战利品。
抱巍见他有兴趣,一个个打开来。但元恒身为天子,自然不会青眼于凡品,他只盯着王座后面挂着的那把弓看。
那是一把黄金弓,上面还嵌着丹红青绿的宝石,在这样昏暗的帐中都闪耀着光,一定成色极好。
抱巍一看,便说道:“陛下不如将这把弓带入宫中,挂在太华殿,谁来了都知道这是陛下亲自打下来的战利品。”
元恒失笑,
“抱翁,我也不是小孩子了,哪里需要做这种事。”
抱巍不语,只是乐呵呵地笑。
但元恒看了半晌,却道:“我若是送人,她会喜欢吗?”
抱巍这下才惊了,陛下是多擅专的人,向来爱独据,第一次打胜仗得了好东西竟然想着送人,他可真想知道这位是什么神仙了。
第42章
崔家堂中,卢夫人面色和蔼地看着新婚夫妻两个,好想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一样。
她甚至面带笑意地看着冯照,问她:“今日新妇入门,可有什么不惯的?”
她说这话时尤为关切,半点看不出来是能下得了狠手打自己亲生儿子的人。
冯照特意看了眼崔慎,他脸上挂着笑,看不出什么,见她看过来还对着她一笑。
罢了,他泥菩萨一个,踹两脚都要粘上来甩不开。
既然卢夫人给面子,她也不吝于给个好脸色,大大方方笑道:“多谢阿姑,我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府中一切都好。”
卢夫人轻笑颔首,轻声嘱咐她道:“从今日起,你与阿慎就是夫妻了。若是阿慎让你受了委屈,你尽管来找我,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虽然卢夫人前后态度迥异,但冯照愿意相信此刻她说的多半是真话。她要再这么教训下去,指不定她哪天就要守寡了。
于是冯照敷衍的笑一笑,“多谢阿姑,但二郎脾性好,不会欺负我的。”她欺负他还差不多。
至少目前为止,冯照对崔慎还是很满意的,她知道自己性格娇野,甚至常常出格,等闲人受不了她。
而崔慎德容言功俱是一流,还对她言听计从,虽然有时候烦了点,但瑕不掩瑜,仍然是个让她舒心的丈夫。
卢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慈爱地看着她道:“你别客气,就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亲家说你在家里千娇百宠的,到了我们家肯定也不能叫你受委屈。崔家家训,不以声色乱心,不以色衰而弃妻,要是阿慎叫你受委屈,那就是我们家没教好。”
说着她又话音严厉起来,“阿慎,你娶回来的妻子就是你的责任,勿要招蜂引蝶,寻旁门左道,夫妻同体才是正道。”
崔慎听了,先是偏头去看身边的冯照,才正色道:“母亲放心,我必定不负阿照。”
卢夫人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冯照怎么觉得不对劲呢?
“不以声色乱心,不以色衰而弃妻”,虽然她没成过亲,但也见过别人成亲,新妇第二天拜见舅姑听这种话也不常见吧。
再者,招蜂引蝶,旁门左道……
这说的是崔慎,还是旁边已经脸色难看到不行的崔英?
崔英阴沉着一张脸,半点看不出来儿子成亲的高兴,坐在他一侧的杨夫人湿着眼眶静静别过头去,崔怀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此时此刻,场上一共六人,除开他们三个,另外三个人都被她骂进去了。
冯照心道,怪不得二郎说不用担心,原来是这个意思。有杨夫人在还轮不到她来当出气筒。可惜她精神抖擞准备的迎战都派不上用场了。
那头崔英面容冷硬地看了卢夫人一眼,以冯照看来,那目光中尽是恼恨,实在看不出是一对恩爱夫妻,可见京中传言崔家伉俪情深多么不实。
他压着火气开口,“大喜的日子,作为长辈该说些嘱托,我不说那些扫兴的话,我盼着你们和和睦睦的,将来也举案齐眉,不争不吵。”
他借着说话的机会含沙射影,连冯照都看出来崔英的态度,更何况是卢夫人。
她抿着唇,声音干硬,也不甘示弱顶了回去,“那是自然,毕竟阿慎对妻子敬重,没在身边放人碍她的眼。”
这话一出,场上顿时就默了。
众所周知,崔慎是崔家二郎,他前头的兄长是杨夫人所出,就是因为卢夫人嫁到崔家之前,崔英已经有了侍妾杨夫人。
杨夫人是崔家侍婢,与崔英相伴多年,比卢夫人这个后来人要长得多,而她偏偏又在卢夫人入门前被纳为侍妾,甚至她的儿子也先一步出生。
卢夫人为此耿耿于怀多年。若是崔英是个风流的人倒也罢了,可他偏偏这么多年也只留了杨夫人一个,她怎么能不介怀。
卢夫人的态度已经不加掩饰,崔英陡然站起来高声呵斥,“行了!你看着,这是你儿子娶妇,你阴阳怪气给谁看,非得把所有人都折腾不高兴吗!”
卢夫人哪甘被当众下面子,她冷笑道:“我儿子……呵……他不是你儿子吗!”
她越说越激烈,“你有把他当做你儿子吗!你心里只有你的大郎,连阿慎自己找的婚事你都要拦着,生怕他抢在大郎前面!”
卢夫人爆出惊人消息,连冯照也没想到崔慎在崔家的处境竟然是这样。
她悄悄看了眼崔慎,但他却很平静,好像众人争论的中心与他无关一样。
另一边,杨夫人却忍不住了。她眼眶湿润,脸色惊惶,小声地嗫喏:“夫人误会了,大郎,大郎还未定亲呢……”
杨夫人生得娇美怯弱,性子也格外柔弱,说话间泫然欲泣,任谁看了也觉得可怜。
但在卢夫人眼中,她出身贫贱,在子嗣上矮她一头是奇耻大辱。她又怯懦不堪,令卢夫人格外不喜,跟她计较实在是拉低了自己身份,于是厉色道:“这里没你的事,我没跟你说话!”
卢夫人又对准了崔英,“你当我不知道吗?你跟阿慎说让他先别成亲,等大郎成亲了再说。你不替他考虑,他自己挣来了亲事你还要阻拦,天底下有你这样的父亲吗!”
崔英神色异动,看向崔慎,卢夫人更怒,“你别看他,我有我知道的法子。倒是你,不假思索就怀疑自己的儿子,你配做他的父亲吗!”
崔英沉声道:“长幼有序,先长后幼有何不妥?再说我何时阻拦过,如今先成亲的不是二郎吗,你简直无理取闹。”
卢夫人讥笑,“我无理取闹,我看是你无用罢了,找不到士族女子来配你的好儿子”,她居高临下地扫过杨夫人母子二人道:“卑贱之人还想与士族为伍,简直异想天开。只有脑子进浆糊了才这么干!”
崔英脸色难看,多年来每每吵架,最后总是会吵到这里,他早已不耐烦,他也无话可说。
他别过头,对着杨夫人和崔怀冷喝一声,“还不走!”说完就大步冲冲出门去了,也不管后面人跟不跟得上,连对冯照的场面话也顾不上说了。
卢夫人见他油盐不进,也气得够呛,勉强对着二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跟崔英一左一右相背而行。
杨夫人看看堂中留下的夫妻二人,又看看怒而离去的崔英和卢夫人,神色惶惶不决,又像找救星似的寻自己的儿子。
此前崔怀一直低头沉默,此时才站起身,冯照才注意到他眼圈也有些红,但还是低声安慰母亲。
他先是对着夫妻两个道贺,“阿弟,弟妹,我这做阿兄的尚未成亲,没什么经验可授,惟愿你们二人白首偕老,福泽长存。今日家中不宁,叫新妇看了笑话,实在是对不住。”
冯照摆摆手道无事,没想到崔家长辈靠不住,却是唯一的兄长撑起了体面。
崔慎也颔首道:“多谢阿兄。”
冯照琢磨这兄弟二人的反应,竟然还不错的样子。
俗话说子女不合都是老人无德,崔家父母不合又偏心,这样长大的两兄弟竟还能互给体面,看来崔家养人的风水确实好啊。
崔怀陪着母亲慢慢走了,留下新婚的夫妻两个独留在堂中。
崔慎一直是他们争论的焦点,但期间一直没说话,此刻看着外面人渐渐离去,他脸上忽然一下子免得空茫起来,连声音也幽幽的,“今日叫娘子看笑话了……”
冯照往靠背上一靠,好整以暇地问他:“你早就知道?”
崔慎
慢慢低下头,“是……”
见她有审问之意,崔慎底气越发不足,“我原以为他们最多说两句怪话,没想到直接吵起来了,让娘子难堪了。”
他原本是坐在冯照一侧,说着说着话又慢慢挪到她身边,坐得更近。
他拉住冯照的一只手放到脸颊边,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她,“娘子要是不高兴就打我吧,千万别与我置气,我与娘子夫妻一体,离了你一刻也活不成……”
冯照反手在他脸上揪了一下,瞬间出来个红印记,“说着听我的话,小心思又多得很,你不老实。”
“不过呢,看你在家也是个小可怜,怎么长这么大的?”
崔慎怔愣了一下,继而眼中溢出湿意,“娘子担心我是不是?我很高兴,只有娘子这么关心我。”
冯照轻抹去他眼角的泪珠,又伸出一指点他的额头,“油嘴滑舌。”
崔慎痴痴地看着娘子温柔的动作,忍不住拉住她的手,吻去指上的泪珠,“油嘴滑舌才能好好伺候娘子,”
他悄悄观察冯照的脸色,又凑到她的耳边说了什么,惊得她一下子喊出声,“这儿人来人往的,你要不要脸……”
她的话蓦地停住,堂屋的大门“砰”地被关上,隐隐约约传出含糊的声音。
“明日……回门……”
翌日,冯照领着崔慎回冯府,两个人带着一众仆从,并满满当当十余辆马车一同出发。
这回门的队伍声势浩大,两个人原以为沿途围观的人很多,早做了准备,挑了许多身强力壮的部曲围在左右,但走着走着发觉街上都没什么人。
冯照正觉得疑惑,怎么京城忽然空城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哄哄的叫嚷,像是许多人聚在那里做什么,她好奇心起,派人去打听何事。
那人去了一阵,回来后却兴奋异常,“夫人,郎君,今日陛下率大军回京了!”
第43章
延熙十五年,柔然寇边,南及于武川,帝亲讨之,步骑十万,越大碛至鹿浑海。
柔然闻军至,溃散不止,豆仑负伤奔逃,西走数千里。以穷寇远遁,不可追,乃止。
史书上薄薄两句话轻而易举地掠过波澜动荡的时日。
这是对皇帝而言极为重要的一战,此一战证明了他亲政的本事,朝臣不再将他视为太后羽翼下的木偶。
自京中到六镇,他远离宫城,却反而更能体会到皇帝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宫中规矩多,他能见到的无非就是太后、朝臣和宫人,如此按部就班十数年。然而此次出征,一路走来他见过生民百态,万人瞩目。
战场瞬息万变,他的一举一动都能影响大军动向,乃至于这场仗最后的走向,这和他在奏折上看到的冷冰冰的几句话全然不一样,让他心里激荡起伏,难以平静。
元颐和陆睿提心吊胆地看着陛下举止,生怕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把自己交代在这里,所幸他自己有分寸。
此二人资历老,经验足,皇帝知道他们心里并不服气自己,尽管他们口口声声称陛下。
直到他戎服持刀,御马而出,在大军中杀了个来回,他们看他的眼神才真正有所转变。
那是微妙的服从和惧怕,掩藏在诚惶诚恐的敬意之后。他很熟悉这样的目光,朝臣就是这样看着太后的。
这一切都转变于皇帝率军从鹿浑海汗帐回来后。
陛下亲征,率大军平定柔然的消息在几天之内像插翅一样传遍了整个六镇。
这里的军民战后还要重铸城防,譬如重修城墙,施粮施药等琐事,城中一时间热闹不停,街头巷尾都议论着陛下的事迹。
皇帝微服出来时不断的听到这些话,很是满意。一夜之间,皇帝的权威就笼罩在武川上方,在此之前他们或许根本不知皇帝是谁,尽管他的诏书年年到达这里。
粗粗待了几日,又巡幸了稍近的怀朔镇,皇帝便考虑回京了。
十万大军留在这里,多一日就有一日的粮草,早几天回原籍也能节省些口粮,再者,这么多人留在这里容易生乱。大战之后有大灾,当务之急便是要尽快将人带走。
从柔然俘获的俘虏在六镇置为镇民屯田,或为奴为婢。卫军缴获的战利品中,约莫十万牛羊马匹,柔然驻地的诸多金银宝物也被充作奖赏。
诸事已定,三万宿卫军拱卫着前方华盖宝顶的车马浩浩荡荡回京了。在帷幕之下,车架座上,就是带领着他们北伐胜利的陛下。
皇帝车架周围,抱巍一直驰马跟随,谨防陛下有吩咐。
如今正是隆冬,北地辽阔萧瑟,遍地黄土,从车窗外看出去了无生趣。
但这里正是暂做修整的好地方,背靠缓坡,有小河穿过,背风迎阳,极目所至可一览无余。
再过一日就能到京城了,将士们无不欢欣,脸上俱是难以掩饰的喜悦。
在战场上死里逃生,又可因战功封赏,还即将回到京城家中,而这些喜上加喜都来自于带着他们打赢了柔然的陛下!那高高在上的天子亲下战场,与他们并肩作战。
众人停歇饮食之时,皇帝走下车驾,在军中走过一圈,依次慰劳军士,许多小兵平日里无人无津,当下乍一见到陛下亲自征询,嘴里的炊饼都顾不上吃了,激动得满脸通红,恨不得发誓要为陛下出生入死。
皇帝只是温和地笑笑:“汝等出生入死不是为我,是为拼死挣活,是为护卫父母亲人安康,是佑我卫安宁,此之谓精忠报国。”
一时间,将士们动容不已,营帐中许多人抽泣不止。代城与六镇相距不远,宿卫军大多出身京城附近,许多人中亦有亲眷住在北部六镇。
柔然侵袭是卫国大患,多年前甚至到达过京城脚下,死于柔然铁蹄之下的卫民数不胜数,诸人听到这里无不伤心慨叹。
此时不知有谁吹起了胡笳,凄美哀婉之声悠悠地传遍整个营帐。
皇帝慢慢走出营帐,看着前方的一片平野,忽然问起:“从前大军经过这里也是歇在此处吗?”
元颐回道:“陛下,通常都是选在此处一般的平地。”
皇帝蹙着眉,一手指向前方道:“我虽长在宫中,但也知道这是小农的田地”,他又指着脚下的土地道:“我们就踩在田垄上。”
陆睿看着皇帝的脸色,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抢先说道:“陛下,此地不种麦,种粟,春种秋收,此时地里已经没有种粮了。”
但几万人马踏过,再松软的土也会被踩得板实,春耕时还要费大力气翻土,不过此时说这种话就过于扫兴了。
抱巍适时上前道:“陛下若是担心农人收成,可给赏赐弥补一二。”
皇帝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于是下诏此地亩给榖五斛,众人纷纷赞颂陛下仁德。
他沿着田垄慢慢走过,周围一片辽阔土地,抱巍跟在他身后,看他负手而行,不知为何竟从陛下的背影中也看出了一丝惆怅之意。
抱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正想小心开口问一句,皇帝忽然停下来问他:“抱翁,小时候我问你长大以后是不是就会了无烦恼,成为天底下最快活的人,你对我说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是最快活的人。”
抱巍一时失语,“陛下……”没想到陛下竟还记得多年以前他随口说过的一句话。
皇帝似乎并不想他回答,“但是,最尊贵的,不一定是最快活啊……”
抱巍仔细观察他的脸色,小心试探道:“陛下有什么烦心事吗?”
“倘若与人争吵,该如何重归于好呢?”皇帝轻轻说了一句,抱巍却大为骇异,忙问道:“何人胆敢冒犯陛下?”
他不回,只是自顾自地说,“我很生气,却更想和好,就像从前一样不好么,为什么非要惹我生气呢?”
一瞬间,抱巍想到了陛下要送出去的那把弓,不由大胆猜测,“臣斗胆,不知是女子否?”
皇帝别过头去不作声。
抱巍一下子就明白了,他乐呵呵地笑:“能让陛下如此牵肠挂肚的定不是寻常女子,有点脾气也不奇怪。”
皇帝显然是想找个台阶,碍于面子想让别人提出来,他自然得搭上这个梯子,“臣虽不曾成婚,但听闻民间夫妻吵架,总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他嘿嘿地笑,暗示陛下如何如何,但谁知陛下听了却沉了脸。
他一惊,不知为何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又绞尽脑汁重想法子,“陛下身为天
子,心胸宽广,何必与小女子计较。”
“女子性情柔弱,与陛下争吵后说不定偷偷流泪不让您知道,悄悄等着您过去哄呢,倘若好好哄哄她,叫她知道陛下如此体贴,此事大约就解决大半了。”
听完这话,皇帝的脸色总算阴转晴,赞许地点了点头。
抱巍笑眯着眼道:“陛下再带上精心挑的长弓,指定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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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城大街上万人空巷。
皇帝车驾从景阳门入城,身后跟着铁甲长缨,大军一路绵延到城外,城中民众根本看不到尽头。
战马踏起的尘土飞扬,高高竖起的幡旗旌节如同林木一般在长兴大街上拔地而起,此间喝令声与欢呼声此起彼伏。
城中众民得知柔然大败,不由欢呼雀跃,再见陛下圣驾回京更是兴高采烈,甚至顾不上犯圣,往车架里扔瓜果干花,反正人多也找不到是谁。
隔着一条街,冯照和崔慎坐在自家的马车上,遥遥地听着远处的呼声。
再次听到陛下的消息,竟恍如隔世般。
他率军北伐的事,她也是知道的。大兄随侍陛下,按理要随军,但陛下念他要成婚,准许他告假不去。
其实刚出宫时她还有些隐秘的期盼,也许他会出宫来找她,也或许会叫人来传话,说他的错处,说他的情意。到时候她就可以自矜身份拿个乔,好好为难他一番,毕竟号令天子的机会可不常有。
但渐渐地,她发现自己的确天真,皇帝是天下的皇帝,心里装着天下万民,她在里面不知排到哪个角落,只有闲暇时才会被拎出来。
皇帝的身边最不缺的就是讨他欢心的人,也许她走的第二天就有人围了上去,争着做他面前的红人。
与她相处时的真心是真的,与她吵架时脱口而出的话也是真的。
那一日,大军离京。她一个人跑出来看着队伍慢慢离开,盯着最前面那个人看了很久,直到慢慢消失在城门后,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
也许人的一生就是要慢慢接受有人逐渐离开,有人意外而来。
如今陛下回京,她已经嫁作他人妇,他再如何功勋卓著、威满天下,也都与她无关了。离得远了,还能总想起来好处,离得近了,就只有面目可憎了。
冯照定定地看向街外,崔慎看在眼里,却觉得她伤心欲绝。
她性情向来火热,什么也不能让她伤心,鲜有这样浑身沮丧的时候。只有碰上那个人她才会这样。
他觉得心里很难受,想抱着她,想亲她,又担心她不愿。
他知道她心里并不那样喜欢自己,是他苦苦求来的结果。但看到她的目光不落在自己身上,他又难以忍受。
崔慎慢慢凑过去,轻轻将她拢住,冯照顺着他的力道慢慢歪在他怀里,两个人依偎着,肩臂交缠。
柔然、温暖、缠绵,连她的发丝蹭到他的脸上都带来一股快意,崔慎想长长地喟叹,又担心被她发现,于是小心隐藏在心里。
他交织在欢乐与苦痛的识海中不能自拔,期望着有人能拉他上去。明明这是他早就料到的结果,是他的精心安排,但再这样下去,他就要舍不得了。
第44章
冯照带着崔慎回到冯府时,父母俱已等在家中了。
常夫人虽与冯宽坐在一处,但心早已飞出去,时不时打发身边婢女去外面看看阿照回来了没有。
等到冯照出现在府上,常夫人迫不及待走到堂屋的门口去迎。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女儿满面春风,笑意盈盈,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怎么这么早就来了,早上不再睡会儿?”
冯照拉起常夫人的手道:“我想你了嘛,阿娘不想我么?”
常夫人听了眉开眼笑,“你个机灵鬼。”
冯照兀自坐下来,露出身后的崔慎,常夫人这才注意到女婿,也关心了几句,“阿慎这几日累不累,阿照性子野,你怕是头疼得很。”
常夫人以退为进,说女儿不好,实则是想说我女儿就是这样性子,你也别想着叫她改,就这么受着吧。
崔慎能年纪轻轻混迹官场的人当然不会听不出来话外之意,他弯着眼睛,温柔回道:“娘子蕙质兰心,仙姿丽质,能娶到她是我的福气。”
常夫人很满意,脸上的笑容都更真诚了许多。
冯宽作为父亲,这时候适时出来做做恶人,肃声说道:“阿照既已嫁入崔家,便需好好做个妻子,你收收心,从前那等浮浪之行再不要做了。”
冯照嘟着嘴,“我哪里浮浪了,我乖得很。你不看看别人家,养人的养人,豢宠的豢宠,我这么洁身自好,你还说我浮浪。”
本朝民风开放,又有胡俗浸染,女子养宠的不在少数。远的不说,近的就有安平公主大张旗鼓地找面首。
冯宽瞪着眼睛,“你还狡辩,你忘了太后怎么教你的了?”
太后养的面首还跟你同朝为官呢!
冯照心里反驳,但想起入宫一事还是觉得心里发憷,于是也不说话了。
崔慎听着,趁机插上一句,“外舅不必苛责阿照,她在家里高高兴兴的,若是嫁了我以后反倒束手束脚地不高兴,就是我的过错了。”
他的话说得很熨帖,冯宽听了也觉得高兴,这个女婿没白选,阿照虽肆意大胆,但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不过,该说的话还是要说,“你成了婚就是大人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任性,你找个时间进宫去拜见太后,让她也看看你。这回你自己去,我不带着你了。”
进宫啊……
见太后倒没什么好说的,但要是碰见他怎么办?
冯照揪着自己的袖子,陷入沉思。
太后宫里那么大,大不了躲着他就是咯。再说了,他操心着天下大事,说不定早就把她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她在这里胡思乱想、千头万绪,人家却在宫里纵情享乐,都想不起来她这号人了。
她游思妄想着,手上突然被攥住,崔慎坐在她身边,悄悄握住了她的手,手指小心钻到她指缝里插着,对她温柔一笑。
冯太师与常夫人坐在上首,将小夫妻情态收入眼中,对视一眼又错开眼神,喝茶的喝茶,捏帕子的捏帕子。
皇帝策马驱驰,沿着长兴大街直入太华门,后方人马奔涌追随,乃至宫门重重关上,今日的这番热闹由此结束。
皇帝回宫第一件事便是去拜见太后。
说来也怪,他亲身走了战场一遭,北伐凯旋,对太后反而越发佩服了。
他知道太后出身掖庭,鲜少出宫,多年来在深宫之中纵横捭阖,却对天下事了如指掌,犹如天眼逡巡世间。
要知道,他亲赴六镇才知晓那里情势如此复杂,众多卫人、俘虏的柔然人、归附的高车人齐聚一处,风俗言语各异,稍不注意就能打起来,但如今至少能有个表面的风平浪静。
他记得幼时读书时读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心中惶惑,他知道自己是鲜卑人,祖母是汉人,朝中大臣鲜卑人与汉人各有半数。
元氏鲜卑的天下,如今由汉人执掌,那这到底算谁的天下呢?
那时祖母说一不二,他心里惶惑也不敢直问,只能等着祖母为他授课时旁敲侧击地提起来。
但冯太后是何人,小小孩童的障眼法在她面前不够看的,但她并未发怒,只是平静地叫他坐下说给他听。
“翻开你的书,看它的后半句,‘楚虽大,非吾族也,其肯字我乎?’,季文子谏劝鲁成公
勿要弃晋择楚,理由是楚非我族类,必定不会真心相帮。”
元恒依旧困惑,这他当然知道。
太后眼神锐利地看着这个孩子:“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如今还有鲁楚之分吗?”
元恒一瞬间醍醐灌顶,神思惘然。
太后接着以一种势在必得地语气说道:“始皇一统天下,经二汉四百年,天下汉人岂有晋楚之别乎?”
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幼年的元恒,他试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那些惶惑猜忌在太后御揽天下的气势面前如鬼魅见日,通通缩了回去。
此后数年,他再也不敢小瞧这个年轻的祖母。
而如今北伐归来,他想第一时间就去告诉太后,横扫柔然,威抚六镇,都是他的功绩,他是个青出于蓝的学生。
果不其然,太后听了他的详述很是高兴,甚至破天荒地夸了他:“陛下裕后光前,不坠先祖之风。”
元恒很诧异,但很快又振奋起来。别人山呼万岁或许是迫于他的身份,恭维皇帝,但祖母也认可他的成就,足可见他这一战多么成功。
座首上,太后仍面带病容,自上回大病之后,她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
元恒看着她头生华发,面目憔悴,心中滋味难言。多年以来,他总盼着太后离去,因废帝再立的阴云始终笼罩在他头上,他毕竟有许多弟弟,没了他太后还能再挑出皇帝的人选。但如今太后眼看着垂垂老去,他却并不如想象中高兴。
太后嘱托他对北伐的大军要论功行赏,留守京中的勋臣也要多加安抚,他都一一应了。
说完了要事,他暂别太后,准备前去操心北伐的后续诸事。走到门口,太后却忽然叫住他:“你知不知道——”他等着太后说完,但她却戛然而止,“罢了,也无分别了。”说完挥挥手让他走了。
元恒满头雾水,太后很少有这么犹疑的时候,不过此时他早已志矜意满,顾不上追究太后所为何事,皇信堂中诸多大臣还等着他一力定夺赏罚黜陟。
他走后,太后看着他远去的身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英华小心问道:“殿下不说,倘若陛下自己知道了……”
太后满目怅然,“他从小就这样,外宽内深,静不露机,也不知道是我教的,还是他天生就这样。”
英华想,这必然是天生的,冯延冯修两兄弟也在太后膝下受教过,可拍马也比不上陛下呀。
太后一说就止不住了,“政事上就罢了,在男女之情上也这么干,迟早要栽跟头。什么时候改改他口是心非的毛病,什么时候再说吧。我一把年纪,也不想掺和进去啦。”
元恒行至长宁园外的长廊,忽然听到假山丛树之后隐有私语声。他一扬手,身后侍众通通停下。
此地幽秘,常有秘事在这里发生,他一瞬间想到了许多秽事,不想让这么多人看见,只身上前去一观。
慢慢转到假山后,他却大吃一惊,“五弟,怎么是你?”
只见元思站在那里,一名宫人靠着假山垂头站在他身前,他双手握住那人的双肩,面带怒容,二人相距不过咫尺而已。乍一看,竟像是他把人逼退到假山跟前。
其实元思样貌俊雅,性情温和,文武皆成,更是从来不近女色,没有什么私德丑闻,在京中是众多贵女眼中最好的夫婿人选。
正因为如此,元恒才震惊不已,他竟想强逼宫人。
前次元思先斩后奏,元恒其实心里不大高兴,但他以为这个弟弟并没有什么坏心思,愿意相信他的忠心,这才放心在北伐时留他在京中。
谁知道他一回来就给他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见有人过来,那宫人更把头埋得深深的不愿露脸。而元思一看竟是陛下,惊慌不已,“陛下,我不是……”
元恒看了那宫人倚靠着的单薄身影,再看看这个弟弟,不由失望,“你好歹也是我弟弟,怎么做出如此跋扈之事?”
皇帝亲口批驳,元思很是慌乱,“不是,我认识她……”,见皇帝脸上鄙夷,元思更慌张,“不是你想的这样!”
他见事已至此,只好都说了,“我与她先前就认识,我想求娶,但她不答应。”
他满心欢喜地准备求娶,却陡然被拒,实在不愿被大兄知道这样丢脸的事。他原本还想着求一个赐婚诏书,这下全然没有了。
皇帝仍旧目露嫌弃,“你以势压人,强逼宫人嫁你,岂是君子所为?”
元思此刻有口难言,他脑中乱得快要爆炸。
他的清白都交代在她手上,他以为二人两情相悦,结果他求婚时她却忽然说她并无此意,请他见谅。
他很崩溃,他要怎么对大兄说,说他被人抛弃了?说这个小小宫人对他堂堂亲王始乱终弃?他怎么开口!
那宫人趁机向皇帝开口离开,皇帝见她被自家弟弟欺负,不由肩负起了做长兄的责任,开口道:“不必担心,你在宫中好好待着,他要是逼你,你来找我做主。”
宫人感激涕零,“多谢陛下!”
元思见她就这么走了,不由激动,甚至想拦住她,“不是,你说句话呀!”
元恒更是没眼看,“行了,别动手动脚的。”
她远远地走了,元思伸手捂脸,再不想说话。
元恒却很看不上他满脑子私情,只问他:“叫你留守京中,你只想着这种事?”
元思无力开口:“陛下,子延都已成婚,我只不过是求婚而已……”
元恒一下子被堵住了。
冯子延婚期临近,他便没带上他。如今他出征归来,正好去他府上看看,也好贺他与妹妹新婚之喜。
第45章
太华殿中,白准严阵以待迎陛下归来。
陛下命他留在宫中,本就许久不见,倘若回来后见他不称心,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不过他现下也想明白了,他不如抱翁善武,就是去了军中也难免束手束脚,听说那里还艰苦得很,不如留在宫中做好内务。
抱巍见他在大殿内外来回指使活动,殷勤得很,对他也服帖,不由想起一事问他:“你可知陛下心中似乎钟情一女子?”
白准愣了,“没啊……”
“——不对,”他像是想起来什么,迟疑地问:“抱尚书是怎么知道的?”
抱巍见他反应奇怪,似乎另有隐情,便道:“陛下在武川时曾向我提起过,他与一女子吵架,欲将从柔然俘获的珍宝送予那女子。”
“从前陛下不是这样儿女情长的人,没想到竟会主动与我说起此事,只是陛下好面子,不肯说是谁。”
“我想知道那女子究竟是何人,竟能让陛下牵肠挂肚,低头求和——”
“——白中常,你怎么了?”
白准此时瞪大了眼睛,抖着嘴唇,脸上虚得发白,满面惊恐。
“完了……全完了……”,他不停念叨着,忽然一口气栽倒撞到门上。
抱巍连忙去扶他,却被他弄糊涂了。
什么意思?“完了”还是“晚了”?
“我今日来看样子还不算晚。”
元恒微服到太师府上,府上此时行婚礼用的装点还没拆。沿着连廊挂起的布幔连绵不绝,上绣游龙戏凤,金线银环交织其中。地上铺的红毡还没收走,门头上挂着的锦绣织毯、彩绘灯笼都还满满当当的,一看就是府上有喜事的样子。不过门前的青庐倒是撤干净了。
他今日出来,本要带着白准,但白准今日似乎身体不适,便带了旁的内侍。正好门房不认得这内侍的脸,也不知他的身份,便将他当作寻常客人迎进来了。
他在前厅等了
一会儿,冯延才终于姗姗来迟。
“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请陛下恕罪。”冯延拱手作拜。
元恒起身扶起他双手,“子延不必多礼,你与三妹成婚,我未能赶上,如今回来总算能说一句祝贺了。”
说话间,乐庆公主也款款而来,“参见陛下。”
元恒面带笑意看着一双新人,“你们新婚燕尔,正是感情好的时候,我这外人是不是打搅你们了?”
公主红着脸道:“陛下说的什么话。”就连冯延也被说得脸红了。
元恒大笑,“你们一个是我的妹妹,一个是我的阿干,都是我最亲近的人,我盼着你们欢欢喜喜,顺顺遂遂的。这不一回来就来贺你们新婚了。”
冯延听了很是动容,“多谢陛下!”
他与陛下自小一同长大,陛下从来都对他很优容,还把妹妹嫁给他。
陛下如此亲近优厚,他也不能毫无表示,“臣蒙天恩,幸尚公主,必当恪守臣节,奉公主恩荣,不敢轻慢万一。
元恒拍拍他的肩膀,“你的品行我是信得过的”,又看着公主笑道:“你们可千万别吵架,万一哪天吵架了来找我,我都不知道该帮谁。”
说得夫妻二人都笑起来。
公主见兄长与丈夫相谈甚欢,不由说道:“还得多谢陛下开恩,让子延留在京中,不然我们的婚期又得往后推了。”
元恒摇摇头,“这是应当的,成婚是人生大事”,他又叹道:“不过若是我早回来几日,还能赶上你们的婚礼呢。”
公主笑道:“陛下说笑了,大军刚走我们就成婚了,哪里能赶上呢?”
元恒诧异,他看着周围的金器宝瓶,铜钱帘幔,问道:“这些装扮还没撤,我以为你们前几日成的婚呢。”
冯延原本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陛下的这句话说出口。他心跳陡然加快,重又抬头看着陛下的脸,他脸上平静温和,甚至面带笑意。
冯延忽然如遭雷击,该不会……
公主顺着陛下的目光看去,才笑了,“陛下误会了,这是——”
她忽然被冯延拽住,他面上一片惊慌,眼睛睁得大大的,张着嘴不停喘气,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元恒也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
冯延的脸上甚至渗出细密的汗,嘴巴一张一合,说不出话来。
元恒心里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他沉下脸看着冯延,“子延,你怎么了?”
公主被这二人弄得满头雾水,说道:“这不是阿照成婚的装扮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冯延痛苦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元恒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阿照?成婚?
这是能连在一起的话吗?
他面色空茫地看过去,好像一瞬间以为自己在听胡语,“你说什么?”
公主不明所以,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这是阿照成婚的装扮,我与子延的成婚装扮早就撤了。”她又指着屋外道:“这是送新娘出去的红毡呀……”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小了,乃至不敢再说话。
因为皇帝此刻面色可怖,眼眉沉郁,嘴角紧绷到极点,连出下颌刀削般的利势。
“你、说、什、么!”
公主与皇帝并非同母所生,从前在宫中也见得不多,只是每次见他时他都像个宽怀的兄长一样勉励弟弟妹妹们。她从未见过兄长这样盛怒,慌得六神无主,连忙看向身旁的丈夫。
冯延的手慢慢从脸上落下,露出一张灰白的脸。
成事已定,覆水难收。
他无力地看向皇帝:“陛下,阿照她……已经嫁人了。”
元恒脑中“嗡”地一声,几乎一片空白。他不由自主地看着眼前的人,他们目光惶惶,身形颤抖,是不是故意在骗他?这是欺君之罪,他们胆敢!
他意乱心慌,目无定处,四处逡巡,阿照是不是躲在屋后等着看他笑话。他的心稍稍放下,她就是这样的性子,跳脱大胆,连他也敢戏弄。可恨冯延和三妹竟也敢配合她戏弄皇帝,他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迅疾起身,在厅中快速走了一圈,连通后院的门一把推开,怎么看不见人?她藏在哪儿?
元恒的心又沉下去,冯延绝望地看着他在这里如困兽般游走,细若游丝地说道:“她已经走了,嫁去了夫家……”
元恒骤然定住,转头怒目而视,双目红如火炭,冯延动了动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去。
他还在骗他,定是在骗他,竟装得这么像!元恒的胸膛中心跳得越来越快,似乎将血液泵上了他的眼睛。他又看见了门外的红毡,冯府用的红毡都是染得最上好的火红色,红得刺目,新娘走在上面……那上面不是干干净净的吗?
他越看越红,红得他眼睛发烫,喉中发热,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涌出来。靠在他手边的凭几忽然裂开,蹦出细碎的木块。
“陛下!”
“陛下——”
皇帝忽然口喷鲜血,轰然摔倒在桌案上,身后的凭几撞翻在地。
冯延和公主吓得魂飞魄散,惊恐万分地去扶住皇帝,可皇帝还瞪着眼睛不知是昏是醒,他们怎敢贸然惊动龙体,要是动出了毛病一万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皇帝身边的内侍早已吓得抖如糠筛,他鲜少随侍陛下,今次首番随陛下出宫微服就遇上这种事,几乎把他吓得魂归天外。
直到冯延大喊,“去叫宿卫!叫太医!”他才如梦初醒,夺门而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叫人。
此时冯太师听闻陛下微服到府上,猜想他是为了给大郎和公主贺喜,便不急着过来,于是姗姗来迟。
然而眼前的一幕却惊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怎么回事!”
冯延心乱如麻,脑中昏昏,不知道事情为何会到如今这种地步。冯太师扑上去看陛下,却又不敢动他,只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冯延的双肩,“陛下怎么了!”
此时门外一阵动静,太医手脚并用地扑进门,手里的药箱来不及放甩在地上。
几个太医纷纷将陛下围住,七嘴八舌地问清陛下发病的缘由症状,观色把脉,再一口药灌下去,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此时隆冬时节,厅中林林总总的众人却无不满头大汗。
待太医点头,宫中内侍宿卫才敢小心翼翼将陛下抬上辇车,浩浩荡荡回宫去了。
几人此时都惶惑不已,并不知道陛下究竟如何了。陛下的身体是机密中的机密,宫中太医只听皇令,哪里会告诉他们这等私隐。
然而陛下晕倒在冯府上,无异于天降横祸。陛下无事还好,一旦有事,京中诸方蠢蠢欲动,太后如今身体又不大好,能不能压得住局面还未可知。
冯太师阴沉着一张脸厉声问道,“陛下究竟怎么了!”
冯延抹了把脸,仿佛有千斤压在背上,沉重说道:“陛下知道阿照成亲了。”
冯太师奇怪,“知道又怎么了?他们不是早就——”他忽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冯延,冯延沉痛地点头,又捂住脸再不肯说话。
冯太师陡然惊怒难当,朝天大喝出声,“冯照!你这个孽女!”
“阿嚏!”冯照用帕子捂住口鼻,又吸了吸鼻子,“谁在说我?”
崔慎轻勾着唇,将一旁的毛帔轻轻围到她脖子上,“谁敢说你,是你太贪凉,系上毛帔又不肯,外面这么冷,不多穿几件怎么行?”
冯照嘟嘟囔囔着,任他穿上了。
此刻二人正坐在进宫的马车上,准备去面见太后。车外数九寒天,车内放置了暖炉,冯照手里还握着手炉,因而并不觉得冷,只是崔慎总觉得她娇贵,想让她多穿几件,裹得跟猫儿似的。
第46章
崔慎慢慢摸过去握住冯照的手
,在她耳边悄声道:“我给你暖暖。”
他握上去像握住一块软玉,微凉柔软,忍不住揉捏,连蜷缩的指尖也不肯放过。
冯照轻哼一声,“做什么,这可是在宫里,小心点儿。”
崔慎轻轻笑,露出洁白的牙尖,不知不觉间将她笼在怀里,“怕什么,外面人又看不见我们。”
也是怪了,这寒天数九的,他身上倒是暖和得很,窝在他怀里暖呼呼的,手炉都比不上。
崔慎见冯照在他怀里乖乖待着,像是可爱可怜的兔儿,冬日无处可去只能求人收留,躲在人身边不肯走。他渐渐目露迷色,双手收紧,情不自禁低头吻她的头发。
宫城辽阔,近了内城便要下轿了。崔慎下了马车,察觉外面冷寒,将冯照从马车上扶下来,再横揽过去,把自己的氅衣披到了冯照身上。
二人跟着小黄门,一路到太极殿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