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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彭三山 17611 字 6个月前

英华并手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立时露出满满的笑容,让这寒天都温暖了几分。

“大娘子看着气色极好,可是从冯府来的?”

冯照点点头露出个笑,“华夫人一猜就对了,我们正好回了趟冯家,立刻就来求见姑姑了。”

英华笑着将人引进殿内,不经意间打量着这个郎君。长得倒是不错,就是瘦弱了些,不够英武,肤白倒是不输。

她心里百转千回,想来想去却又觉得自己想岔了,比赢了又怎样呢?女郎她不喜欢呀,终究还是缘分不够呀。

此时她也有些恨铁不成钢了,她觉着陛下是个不错的郎君,尤其是与大娘子两个人站在一起时十分养眼,简直天造地设、无比登对。唉!她自寡居之后对亲事再提不上兴趣,难得看到登对的一对,竟活活拆开了!大娘子找的这个,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样貌没的说,可就是不般配。

此时殿中,太后素衣宽袍,长发稍挽,不施装点。冯照觉得,看上去比从前更老了一些。

太后和蔼地看着这对小夫妻,含笑说道:“阿照如今一成婚,看着都沉稳了许多。”

冯照微笑点头。可不是嘛,今日身上穿了少说八件,沉得路都走不动了。

太后又问了跟英华一样的话:“今日是从冯府来的?”

冯照道:“是,回家见了父母,立刻就来见姑姑了。”

太后呵呵地笑,目光终于转向这个侄女婿。

她的目光沉沉压在这个年轻人身上,让他原本昂扬的头颈也忍不住垂下。

通身打量一番,太后重又露出笑,“不错,你是有福气的。”

崔慎往日在朝堂上见太后都是她威严赫赫的样子,听诏令决断由太后出。这还是他第一次私下面见太后,尽管不如上朝时肃穆,但她注意到一个人时那种打量审视的目光足以让人发颤。

崔慎虽也紧张,但终究还是经受住了太后的判决,他不自觉地屏息,一下放松下来,忍不住松了口气。

见他一副紧张样子,太后也促狭问他:“阿照颇为骄纵,你是怎么让她点头答应的?”

崔慎一下红了脸,“臣一见倾心,屡次打扰,是阿照不嫌我烦人,才准我所求。”

太后点点头,“哦——死缠烂打。”

冯照不忍直视,太后竟也有这么喜欢开玩笑的时候。

太后笑道:“看来授你这个给事中是授对了,你连阿照都能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冯照扁着嘴,很不乐意的样子,“我哪里是您说的这样……”她说着又往前坐了坐,端着一张笑脸问道:“殿下可有什么赏赐给我二人?”

太后失笑,“你来我这里就没想空手回去是吧。”

冯照不好意思地笑笑,太后便问她:“那你想要什么?”

冯照眼珠子一转,小声说道:“殿下觉得他前途好,不如给他升个官儿?”

太后有一瞬间的凝视,继又恢复如常,打趣道:“你可真敢要。”

崔慎连忙解释道:“殿下恕罪,阿照是随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太后往后一靠,眼皮子掀着,闲适说道:“你娶了阿照,也算半个冯家人,只是我也得看看你这侄女婿做的如何,要是对阿照不好,别说升官了,我肯定绕不得你。”

崔慎忙拱手告饶:“多谢太后教诲,我必定不敢有负阿照。”

冯照盯着太后脸上的神色,似乎没有不高兴的样子,这才慢慢放下心来,看来太后对这门亲事还算满意。

此时英华从外面进来,向太后禀报:“殿下,太史令说今明二日许会降雪。”

几人一听,不约而同看向了窗外,果然外面天色晦暗,残云沉压,让人看了心里也沉甸甸的。

太后便道:“既然天色不好,你们今晚就在宫里住一晚吧,免得路上平白生出波折。”

冯照便带着崔慎一同谢恩。

天色将晚,英华领着二人去往偏殿,派人将这里重新布置一番,二人这才安顿下来。

冯照见了软榻就走不动道了,今日坐马车坐得骨头都松软。

崔慎却站在那里迟疑地说道:“娘子何必冒险触怒太后?我并不愿借着娘子的脸面求官。”

冯照翻了个白眼,“你清高个什么劲,有靠山不用是傻子,你还等着头发白了熬个几品官吗。”

崔慎抿嘴一笑,“娘子在意我,我就满足了。”

冯照躺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你是不是没来过这儿?我带你出去看看。”

崔慎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她拽着出去了。

冯照带着他一路跑到长宁园中,距离太极殿不远,这里花木繁盛,水波粼粼,平日太后常在这里散心。

她带着崔慎来到水边,也就是一处池子,地方不大但造景很妙,周围假山,佐以茂林,颇有幽静之气。

两人靠在假山边赏园中池水,恰逢天上开始飘落点点雪花,落在头上身上,带着冰凌寒气。

此情此景,两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崔慎动了。他将自己的毛氅解下,轻轻系在冯照身上,可那手系完了却不肯离开,像条蛇一样灵巧地钻进去,沿着腰后上下游走。

一高一低,月光下一对情人的眼神慢慢相汇,越凑越近,忽然鼻尖碰上,情热一触即发。

“啊!”冯照轻叫了一声。

她缩紧脖子,手摸进去才发现有雪水落进脖子里,抬头一看,松枝正轻轻摇摆着,像鬼魅的影子。

**********

太华殿内殿,皇帝昏迷一个时辰后终于醒来。

众太医对皇帝望闻问切,又经数人讨论,得出一致看法,陛下是肝气郁结,气机逆乱,乃至气血上涌,身体无大碍,只是还需修养,等着醒来就无事了。

只是元家先祖多病,此事是否关系到陛下身上其他暗疾,谁也不敢肯定,只能等着陛下醒来再看。

如今陛下一醒,身边围着的一圈太医,伺候的宫人无不欢喜若泣,皇帝无事,他们总算能逃过一劫。

白准见皇帝醒来,更是喜得手舞足蹈,重重地朝天磕了几个响头。

他是陛下的心腹,陛下要是没了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陛下昏迷时他更是陷入两难,要是陛下有事他却不报太后,过后必是一个死字,可要是他着急忙慌报了太后,陛下醒来定然将他厌弃。

好在陛下这么快就醒了。

只是,陛下怎么看着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睁着眼一直对着帘帐顶上的金龙飞天看,太医轮流问安,宫人如何呼喊都毫无反应。

方才放下的心又提起来了,陛下该不会神智出毛病了吧!

白整又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像苍蝇一样乱转,这时候才发现抱巍还在一旁看着。

他方才没有立时去给太后通风报信,让白整不由放心了许多。此时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白整重又抓住希望,求救般问:“抱翁可知陛下如何了?”

抱巍紧紧攥着眉心,走到御塌前轻声问道:“陛下还好吗?”

皇帝的眼珠子动了动,抱巍这才松了口气。他挥挥手,示意众人都出去。

白准不放心,可看他仿佛知道些什么,狠狠心把众人都请了出去。

此刻殿中只剩下三人,幽静的空气中,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们……都出去。”

抱巍跪坐在床头,又给皇帝塞紧被子,“陛下现下龙体有碍,没人在身边守着怎么行。”

皇帝充耳不闻,忽然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立刻就要下床。

抱巍应对不及,慌得连忙拉住他,“陛下,陛下这是怎么

了,这时候不能乱动啊!”

皇帝猛地甩开,将他掀翻在地,下一刻又一个踉跄,白准一个滑跪死死抱住他腿脚,“陛下要做什么,奴婢们去做,陛下不可妄动龙体啊!”

他腿被制住动弹不得,不由大怒,“滚开,你胆敢拦我!”

抱巍连忙跑到他面前张臂一跪,“陛下!”

“陛下是否要去找冯大娘子?”

“她此刻就在宫中。”

皇帝愣住了。

白准趁机飞快拿来夹袍、金带并狐裘氅衣,风卷残云般为皇帝穿上。

皇帝此刻呆愣住,一动不动。好半晌才哑着嗓音问:“在哪儿?”

抱巍轻呼一口气,叹道:“在太后宫中。”

话音未落,皇帝已经迅如疾风地走了。

抱巍目瞪口呆,看着人影慢慢说出一句:“跟着夫君一块来的……”

他匆匆忙忙追过去,却看见太极殿外的二方门拐角处,皇帝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粗喘着气赶上来,顺着皇帝的目光看过去,愕然发现正是冯大娘子。

她身旁那男子一臂揽住她的肩,将自己的毛氅完全盖在她身上,两个人慢慢走在甬道上,像是一团轻云缓缓飘过春城飞絮。

抱巍小心翼翼去看陛下的脸色,却惊讶地发现,他竟然并未发怒,甚至脸上苍白而茫然,像是初冬清脆的薄冰,轻轻一碰就碎了。

他以为陛下这就要死心了,看见人家夫妻恩爱还能如何,天拦不住娘嫁人,皇帝还能拦得住女嫁郎么。

但谁知陛下竟不管不顾似的,跌跌撞撞影子一样跟着他们,他跟在身后躲躲藏藏,简直身心俱疲。

直至冯大娘子二人进了长宁园,皇帝不跟了,他爬上那座小山,在山上的四角亭里坐着,眼睛直直地看着池边的两个人。

下面两个人靠得越来越近,皇帝的步伐距离亭柱也越来越近。

抱巍看着心惊胆战,生怕他一不留神就掉下去。

雪夜下,两个人冒着莹莹辉光,满头白雪慢慢交融,皇帝不由自主向前迈一步,突然碰到了一旁的树枝,抖动间落下的雪浸湿了他的袖角,他浑然不知。

可山下两个人仿佛都被树枝惊动,齐齐向上看过来。皇帝一惊,猛地往后退步,撞到身后的亭柱,就像定住了五脏六腑,沿着亭柱慢慢滑下,然后坐到槛椅上一动不动。

第47章

雪夜中,两个人相拥而吻,白雪落满头,像是共浴神光,祝福这对有情人。

山亭之上,皇帝远远地看着,鬓发凌乱,衣袍散开,原本就没穿好的衣服,一路上跑走不停早就乱了。

亭外渐覆积雪,消弭了一切杂音,连山下的一点动静也听不见了,只有时不时的呼啸寒风灌入亭中,皇帝坐在那儿像座雪雕般一动不动。

抱巍更是屏息不敢动,也不敢上前去劝。他眼瞅着陛下脸上面无血色,唇上更是虚得发白,却一句话不敢说。

这小情人怎么磨蹭这么久,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面腻歪,也不嫌冷!

他轻轻抬脚在亭柱边蹭蹭,好让脚不至于冻僵,他一把年纪了真是受不住啊。

他在心里嘀咕,皇帝冷不防地站起来,又直直往下走去。

抱巍往下看了一眼,那底下已经没人了,他松了口气,陛下总算能消停了。

他跟着陛下往回走,可刚下山陛下却走得越来越快,甚至离那二人越来越近。

抱巍心里忽然警铃大作。

他三步并两步上去扒住皇帝的手,极力压着声音:“陛下三思!”

可皇帝此时已经失去理智,全然没法听进他的话,只一心想着要见冯照。

他一定要问她,为什么?

抱巍在前方一力抱住皇帝的身体,死死地制住他前进的脚步,但皇帝正值壮年,是上过战场的人,他年老无力哪里抵得住,很快又被甩开。

这样冷冽的天气,他急得满头冒汗,“陛下这样贸然前去,没有理由啊!到时候传出风言风语,陛下天威何在?”

天威?那虚无缥缈的天威根本无法熄灭他心中的熊熊怒火,无法解除他的沺沺困苦,他要去找她,要去问她,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而抱巍毕竟多年伺候在御前,对皇帝心性还是熟知,一开口就直打七寸,“陛下!如今贸然前去冯大娘子必定不会愿意,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不如臣安排人将冯大娘子带到殿中,也好过贵人们都在外面受冻。”

“陛下还需修养,冯大娘子也经不住冻。”

皇帝骤然停下,看着松木交错,山石孔洞之后的二人慢慢走远,才终于开口答应,“按你说的,我要见她。”

冯照与崔慎躲到山石下,看着月亮渐渐隐没,空中落下片片雪花,不由觉得天地广阔,尽赐人良景。

“以前我来姑姑这里,最喜欢这里,”她指着身旁的一块假山道:“这里原来有块石头,但我那时候磕到头,姑姑就命人把它扔了。”

她抬头看天,雪越下越大,遗憾道:“可惜今夜月亮被掩,看不清这里的石头。”

崔慎抚着她的额头道:“阿照光彩照人,我当然看得清。”

说完,他又轻轻吹口气到她额头上,“给小阿照吹一吹。”

冯照一时被噎住,她本意是想炫耀自己被太后看重,好叫他不要轻易造次,但这人怎么满脑子都是情情爱爱,话都说不通。

崔慎倒是很高兴她愿意和自己分享这方天地,更想多留一会儿,毕竟美景美人沁人心脾。

但此时风雪交加,已经下大了,再待下去恐怕就要受冻了,于是二人结伴而去。

临走前,崔慎将冯照身上的毛氅再整理系牢,揽着她的肩离开,拨开头上树枝,山上的亭中漆黑一片,他定定看了一眼,又抓紧了她的胳膊。

行至半道,遇上了几个小黄门抬着炭桶走过来,他们手上包着布巾,收紧臂肉慢慢走着。那炭桶看起来不轻,几个人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费劲得很。

冯照没留意,哪成想擦肩而过时,有个人忽然脚下一滑,炭桶“咚”地一声砸下来,连带着里面的炭也滚落下来,滚到冯照的下裳和皮靴上,一下沾上了几块黑团。

幸亏是没烧的炭,只是有些脏,还起不了火。

冯照顿时大怒,“我的衣服!”

那领头的小黄门顿时苦苦告饶,“女郎恕罪,奴等笨手笨脚的实在该死。”他凄凄哀求,“这是送到太华殿的炭,陛下还等着要,奴等还要送过去。女郎若不嫌,奴为女郎引荐去殿中更衣。”他顺手一指,“就在这旁边,是宴饮时女眷更衣之处。”

这里离太极殿还有段路,冯照也不想拖着脏衣服走那么远,便应了他的话。

她预备跟着走,崔慎却拉住她,“别去了,这里冷,我们一起回太极殿再换吧。”

冯照平白被弄脏了衣服,就想着赶快换掉,不耐烦他说教,“就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崔慎不说话了,可他此刻眼神幽邃,甚至看得她浑身发毛,“你什么毛病,这也要跟我争一争,我偏要在这里换。”

她甩开他的手,径自走向那座黑洞噬人的大殿。

崔慎的眼重重掠过这群低头告饶的小黄门,又看向冯照慢慢走进去的身影,不由痴痴地笑了,一片雪花落在眼角,在温热的脸上化成水珠,顺着脸颊缓缓流下。

第48章

冯照独自走到大殿的玉阶上,前方是紧闭的雕花朱门,里面一片昏暗,来时路上的宫灯都能在门框上隐隐映出几分亮光。

她定在那里,站在大门正中,绷着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脚朝大门猛地一踹!

砰当一声,两扇门撞到里面墙壁上,震出惊天巨响,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格外令人胆颤。

冯照跨过门槛,没有再往前走,就在离门口一步之远的地方站定。

她的目光静静地看着前面的人,正对着大门,坐在高座之上的人。

偌大的殿中此刻竟只点

了一盏灯,烛火微弱,又被殿外的寒风吹得摇曳,将那人的脸上也照得忽明忽暗。

那人坐在描金绘银的偌大宝座上,双臂揽住扶手,以一种无力而又坚持的姿态倔强地看着大门,终于等到了他要见的人。

冯照一步一步走到宝座下,脚步缓慢,面色平静。

他慢慢挺直了背,渐渐靠到座背上,眼睛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二人之间谁也没有说话,仿佛在比谁沉默得更久。

就在此时,冯照忽然动了,她径直解开自己身上的毛氅,右手一拽就全从身上落下,她递出去在身前,然后手一松,这件银白毛氅就如炼乳般委顿在地,最上面正好覆着一片乌黑的炭印。

上首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冯照脱了毛氅,身上单薄了许多,但气势丝毫不减,她抬头盯着他,“陛下何故弄脏我的衣服?”

元恒觉得荒谬,此情此景,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问她的衣服,不,这还不是她的衣服。

她一句话不说,可他却有话要问。

“为什么?”

冯照清凌凌地看着他,“我问陛下为什么,陛下却反过来问我,难道是我自己弄脏的吗?”

“我问你为什么!”他忽然站起来,疾声大吼。

冯照轻嗤一声,“我不明白,陛下不如直说。”

元恒几步冲到她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睛里的自己。冯照也能看到元恒此时泛红的脸颊和双眼,以及他苍白的唇色。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那是刚染了凤仙花汁的指甲,水润透红,“陛下召见我为何不直说,要这么拐弯抹角弄脏我的衣服。”

元恒看着她低头露出的尖巧下巴,闻见她发丝上传来的阵阵清香,忽觉茫然,人还是从前的人,但身份却天翻地覆。

他不明白。

“为什么成亲?”

冯照抬头,勾唇一笑,“我的衣服都是精挑细选的,何苦弄脏了它,”她轻嗤一声,“这么拙劣的借口骗得了谁。”

元恒充耳不闻,仍然坚持问她,“为什么成亲?”

“到了该嫁人的时候自然就嫁人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该?”元恒大怒,“你不该嫁给我吗!那是什么无名鼠辈,你竟嫁给他!”

他指着脚下的大氅,一只脚踩在上面,“连块整色都凑不到,你竟当成宝贝一样,你嫁他就为了过这种寒酸日子吗!”

冯照起初听他的话心里毫无波澜,可他竟然说她寒酸!那明明是上等的白狐毛织成的裘衣,被他指使糟践成这样,他竟还敢嫌弃。

她的怒火蹭蹭的上来了,“我喜欢!陛下满意了吗!”

说完她转身就走,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早知她就不该来这里,平白生一肚子气。

见她当即就走,元恒一时慌张,顾不得礼数,竟直接上手去拉住她。

他力气大,拉住她的胳膊她就走不了了。

冯照气急,用力甩开胳膊,“放开!”

元恒下意识松手,可她身体像滑鱼一样立刻就游走了,他只得再度攥住,这回说什么也不放开了。

他紧绷着脸,唇角甚至发颤,“你不会喜欢他的,你喜欢的是我。”

冯照气得发笑,“陛下这么笃定,是凭何而来,就凭我们那段风花雪月吗?”

元恒再肯定不过,“我们互定了终身,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但你……你违背了我们的誓约!”

冯照轻嗤一声,“我们之间不过露水姻缘罢了,我和崔慎才是正儿八经定亲成亲的夫妻。”

元恒的嘴绷成一条直线,紧咬牙关,额头青筋奋起,“不要提他!”

冯照见他这样,反而咯咯笑起来,“他是我夫君,是我精挑细选的爱人,陛下很介意么,我先前爱你,现在爱他,很难理解么。”

元恒嘴唇翕动,下巴都在颤抖,“……你不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样的人……

冯照陡然变脸,勃然作色,“我不是这样的人吗!”

她凑到他面前,离得很近,近得能咬掉他脸上的一块肉,她咬牙切齿地说:“我一心攀附,有辱门楣。”

“这话不是陛下说的吗!”

她一直跟他打太极,不愿回忆那场争执,那实在太难看,把她的心思放在脚底下踩。她极力不去想,做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但一直耿耿于怀。

她承认自己不甘于平庸,没有视富贵如云烟的坦荡心境,但这种话从元恒的口中说出来让她不能接受。

毕竟她是真的喜爱他。

元恒是天子,是君父,纵然也是她的意中人,可当他在御座上居高临下地吐出那些话,她仿佛觉得自己在受审判。

金口玉言钦定了她就是这样无耻的人,好像她就是这么不堪。

他身上穿着厚厚的盔甲,一面是绵软的裘衣,一面是锋利的尖刺,她享受那柔软的温存,但当尖刺的一面对准她,她却不知所措,也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到来。

冯照不是愿意委曲求全的人,当她想明白自己所求时,就不愿意为了将来虚无缥缈的富贵做眼下不知终期的鹌鹑了。

将来的荣华虚无缥缈,眼下的痛苦实实在在。

元恒呆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尖利的声音闯入他的脑中,简直振聋发聩。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不知道怎么动作,手脚僵硬地站在那里。

昔日气极时口不择言的话如今再听来竟这么刺耳,他向来文雅克制,对着祖母,对着众臣都是仁厚有礼。

但偏偏对着她就忍不住要说些逾矩的话,他知道那很刻薄,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可堂堂皇帝为了几句口角难道还要对着女郎认错吗?

往后他多加安抚,这事也就了了。

从前战事不利时他狠批过一些将军,把他们说得一无是处,可过后再复职赏赐,他们又都高兴得很了。祖母还夸赞过他会识人、会用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在他自己挑中的枕边人身上,他却好像犯错了呢。

冯照一步一步地逼近,元恒一步一步地后退,被她逼至御座前。

她又换做腻人香甜的话音,凑到他耳边:“如今我已嫁人,陛下尽可放心了。”

这句话很轻,却把元恒吓得一抖,他忍不住往后退,脚下却被绊倒,一个趔趄摔到座上。

他没有力气坐起来了,眼睁睁地看着冯照的背影慢慢走出殿门,再走到院外,终于消失在他面前。

她走得那么快,既是逃离这座昏暗的宫殿,也是为了逃离一个人的身边。

上一次见面,她哭着跑出去,是他亲口赶她出去的。她的眼睛红得像兔子,哭得他心里翻江倒海,可他还恼恨着那些诛心之语,浑身难受,看她哭得可怜更加难受。

可是这次,她连哭都不哭了。

昏黑的大殿中,寒风呼啸而进,殿中唯一的烛火在冷风中颤抖着、恐惧着,骤然熄灭,一缕细密的游烟飘无所依,直至碰到了地上的那堆白氅,悠悠打了个旋儿,然后慢慢在殿中散尽。

此刻殿中无声、无光、无味,只有一人独自坐在正中,和一片虚无融为一体。

元恒的眼中慢慢浮现黝黯的墨色,很快将全身也泼染殆尽。

冯照沉着脸走出去,崔慎等在门外。

他低着头,手覆在墙面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旁边的动静,

陡然一怔,他猛地缩回手,看向冯照。

此时他才注意到她身上的大氅不见了,他慢慢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好像要说些什么。

冯照朝他走过来,在宫灯下,他才注意到她身上自己的衣衫还整整齐齐,只是尤带愠色。

下意识的,他松了一口气。

冯照见他神姿有异,不由拧眉问他,“你怎么了?”

说着,她上前去抓他的手,“这么冷的天去抚墙做什么,不嫌冷吗?”

崔慎却倏地一躲,手缩到后面,比兔子蹦地还快,“我手冷,别冰着你。”

见她不高兴,崔慎又温软地笑道:“怎么没拿件大氅披着,外面这么冷。”

冯照瞥了他一眼,“我不冷,再说了我也不是什么衣服都要的。”

听见她这样说,崔慎乍然抬头,眼睛里亮得仿佛有星子一般,“果真?”

他猛地抱住她,头埋在她颈间,呼出的热气喷在她耳廓,她被痒得发笑,“你干嘛……”

崔慎搂的更紧了,他用手腕交握着围住她的腰,笑着说道:“我太高兴了。”

“至于吗。”冯照轻轻打在他背上,“大惊小怪的。”

崔慎在她的颈间蹭着,声音慢慢低下,“阿照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冯照不说话了,她把手悄悄放进他的脖子里,想冰着他,可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

只听见耳边崔慎轻轻的笑声,“我就知道,阿照只是不说,心里是有我的。”

冯照听得心里也慢慢高兴起来,她也低头靠在他肩上,双手慢慢落下,揽住他的腰。

此刻天寒地冻,冷气袭人,二人相依相偎着,如同世间每一对两情缱绻的爱人。

第49章

天高地阔,朔风凛凛,在外面吸进一口气都能直通脾肺,让人浑身清醒。

冯照埋头在被子里窝着,屋子里烧着好几个炭炉,哄得暖意融融,床上还放了几个热水炉哄脚,舒服得让人不想起来。

崔慎去了官署,澄儿坐在榻上摆了一筐针线为一件锦缎中衣绣补,玉罗小心备着鸟食去喂那两只倔脾气的鸟。

冯照睡醒了,慢条斯理地耷拉着眼皮,看着屋中静谧的景象,心里惬意舒坦。

过了一会儿,外间传来一阵叽叽咕咕的叫声,偏偏还尖利无比,直直刺进耳朵。

冯照一下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从里面喊出嗡嗡的一句:“别吵了!”

那两只鸟又在打架,前回看它们老是厮打,羽毛掉一地还得扫,便把它们分开,互相挂得远远的。但不知为何,每次一去喂食就又犯幺蛾子,声音不大却刺耳得很。

冯照猛地钻出头,朝着那边大喊:“玉罗!”

玉罗探出个头来,“女郎,何事?”

冯照恶狠狠地说道:“你去找管事要两个新笼子来,两遍都用铁片钉上挡住,必定要它们互相看不见,我看它们还叫不叫了。”

玉罗得了吩咐,欢快地走了,她也受不了这两只鸟了。

澄儿慢慢来一句:“女郎还要养着那鸽子呐?”

冯照登地一下坐起来,“怎么啦?成婚了还不许我养只鸟了。”

澄儿还在缝着,闻言放下了手里的绷子,“女郎,你知道我的意思。”

冯照揉了揉头发,“何必为了人迁怒到鸟兽身上,再说了这鸽子金贵,就当是抵债给我了。”

说着,她又忿忿地打了下被子,“不说我还想不起来,除了这鸽子,我竟什么都没收过!可恶小人!吝啬!”

从前追求她的人哪个不是金银珠宝满堆地送,就是文雅些的也送了许多字画墨宝,就他坐拥天下,反而什么也没送,这只鸽子还是为了让她跟他通信,还一天到晚乱叫,还得花钱养着。

她越想越气,气得要起床,掀开被子去够床下的鞋子,澄儿拦住婢女,去给她穿衣裳,“我是怕崔君知道了,又惹出麻烦来。”

冯照又安静下来,崔慎也是个直愣的,她猜他攒的宝贝都放进聘礼里了,平时倒不见他那么有钱。

不过要她掏出来是不可能的,送给她就是她的。她再哄哄他,说不定能掏出来更多。

想到这里,她的气又平了,一会儿伸手,一会儿抬手,澄儿将她的头发拢到一边,一件件穿好衣裳。

她顺着澄儿上上下下的动作偏头,看向窗外的明光,“好端端的他哪里会知道这个,况且知道了又如何,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澄儿微微叹气,她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嫁了人总归是比不得从前在家的时候,免不了受制于人。

罢了,如今正是日子快活的时候,何必提这些扫兴的事呢。

将将穿戴好,屋里走进来一个婢女,“夫人,府上有一宾客求见夫人,说是冯家弟弟。”

弟弟?

难道是冯修?他来找她做什么?还特意到崔家来,前几天她不是刚回了冯家么,有什么事那时候问不就好了。

“哪个弟弟?”

“奴婢不知。”

“是在抱家的郎君,”正巧玉罗也回来了,她笑吟吟地说道,“我在门口瞧见了,如今长得人高马大的哩。”

竟然是他,被抱巍收养的冯次兴。

他们虽说是血亲兄妹,但多年不见,乍然来访不知他有甚要事。

冯照慢悠悠到了前厅,打眼一看,他长得高高大大的,脸上能看得出来是冯家人,不过不如冯延冯修生得光彩照人,她有些失望。

冯次兴见了冯照,当先摆出一个笑脸,拱手拜倒,“见过长姐。”

“你怎么来了?”冯照摆摆手,在他对面坐下,“找我何事?”

冯次兴见她不慎热情,并不意外,只是仍满面开怀地跟她说起来:“上月阿翁受诏回京,我为家业计留在泾州。如今北伐大获全胜,阿翁便叫我也回来看看。”

冯次兴虽认抱巍为父,却是到了会认人时才送出去的,还一直长在京中,与冯家人俱都认得,直到抱巍转任泾州刺史他才跟去。

之所以说稀客,是因为他并不常来冯家,回来也是跟阿耶阿兄说话,见她这个长姐的时候并不多,反倒是她成亲了才特意找过来。

她打量着这个便宜弟弟,他脸上挂着温和有礼的笑,态度也恭恭敬敬的,她也不介意多说两句话,“你回府上看过了?”

他点点头道:“是,阿翁说我虽按礼法已不是冯家人,但血亲斩不断,让我回冯家探望。”

仿佛是知道她的疑惑,冯次兴慢慢叹了口气,“长姐嫁人,我远在泾州没有到场庆贺,实为一桩憾事,如今虽然晚了,我却还想着补上一份贺礼。”

听他说到这里,冯照才真正笑起来,“阿弟客气了,你先前还送了礼钱,何必特意来跑这一趟。”

冯次兴摇摇头道:“礼不可废,长姐不收是恩义,我不送就是我的不是了。”

说着,他强硬地把盒子往桌上一放,这就准备要走。

冯照示意玉罗去拦住,玉罗把盒子一抱,直愣愣送到冯次兴手上。

他一愣,还没见过这样生瓜蛋子似的推却,左手一挡,右手再一推,盒子又回到玉罗手上。

见玉罗还要再动,他迅速往后一退,轻笑道:“小心,再动就要摔地下了。”

“好好的女郎伤了手多可惜呀。”

玉罗登时不敢动了,只死死抓住盒子,瞪着大眼睛看着他。

冯次兴不由笑出声,“长姐不要推辞了,就当是我许久不见的赔礼吧。倘若我哪天成亲,长姐再送我就是了。”

话说到这份上,礼自然就要收下了,冯照本就没打算退回去,只是做个样子而已,给了她的再想拿回去是不可能的。

等冯次兴走了,玉罗手里还抱着盒子,愣愣地看着他。

“喂!”冯照挥挥手,“回神了。”

玉罗这才傻乎乎地笑道:“三郎君人可真好。”

冯照接过盒子,“送个礼就把你收买啦,你在我身边见过那么多宝贝都白看啦。”

打开盒子一看,是座通体白润的观音菩萨立像,一看就价值不菲,再一抬头,人却已经走远了。

抱府上,抱巍在前厅中来回踱步,等着冯次兴回来。

“如何?”一见到他回来,抱巍就上前问,“大娘子什么反应?”

冯次兴却道:“我没说。”

抱巍急了,“什么?可陛下——”看见冯次兴沉着的样子,他顿了顿,“你是怎么想的?”

冯次兴沉吟一番,“阿姊看起来并无异色,依我之见心情还不错,我贸然提到陛下恐怕她并不会答应,就算我提了,也只会招她嫌恶,不如暂且交好,待日后再说。”

“怎么会?陛下简直性情大变,怎么她竟毫无所动,”

抱巍还是皱着眉,脸上愁成一团,“我担心陛下那里……”

冯次兴摇了摇头,“陛下没有吩咐,阿翁最好不要妄动,倘若现在掺和进去说不定惹得一身骚,眼下还是静观其变为好。”

抱巍陷入沉思,半晌才叹道:“这都是什么事啊……”

冯次兴却笑了,“阿翁此言差矣,有乱才能生变,才有出头的机会。”

抱巍指着他道:“你小子胎投得好,太后保你一世富贵,又来个阿姊接着保。”

冯次兴笑着拱手道:“阿翁想岔了,我的富贵怎么说也是从阿翁这儿来的。”

这话说的不假,他虽出身冯家,但冯家兄弟姊妹众多,大头的肯定是给了冯延,他非嫡非长,排在后面也不剩什么了。

反而过继给报巍,成了他唯一的儿子,什么东西都是他一个人的。抱巍身上还有爵位,待百年之后他承袭爵位,也不比冯延差多少。

再加上如今陛下如今还对阿姊有心,冯家又能再续富贵,看在血亲份上,怎么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不过头疼的是,阿姊嫁人了,而陛下竟不知道这事,他还得琢磨琢磨,这上面有什么文章可做,还要做到陛下心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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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照披着毛氅在院子里赏梅,氅衣雪白一片,毫无杂质,与周围的雪景几乎融为一体,而院中红梅盛放,与雪中人红白相间,更显仙姿玉貌。

院中连廊曲折蜿蜒,一墙之隔就是外间的走道。听脚步声似乎是崔慎和他父亲回来了。

她抬脚就去找崔慎,却忽然听到两人在议论朝政,时不时冒出一句“陛下”,她的脚步一顿。

崔英背着手走在前面,崔慎跟在后面。

“陛下怎么好端端地病了?太后身体也不好,陛下再病了,朝中一时竟没人做主了。”

崔慎微笑着,“这不是好事?我们这阵子能多歇着了。”

崔英回头,以一种难以言喻地眼神看着他,“你在想什么?这种时候才是活动的时候。宫中都病着,才要提人上去做事,不在这时候被看见,你指望什么时候。你万事不管,哪天别人爬上去踩你一脚你都不知道。”

崔慎敛了笑,“父亲说的是。”

崔英说完了,又沉沉叹了口气,“这病来得蹊跷,陛下还年轻,身体健壮,一场风寒怎么如此严重。”

崔慎只是听着,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崔英自然也没指望他搭话。

说来也奇,这个儿子以口舌之才擢升给事中,但崔英却始终觉得此子笨拙,乃至愚钝,他甚至很难理解周围同僚夸赞他教子有方。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升的官。

眼下皇帝病了,太后同样也病了,朝议也停了。

此事让崔英真正担忧的是,少壮而母弱,太后与皇帝之间原本失衡的天平很快就会正回来,但究竟是什么时候,以何种方式,谁也不知道。

太后与先帝之间的血雨腥风还历历在目,再往前高宗、世祖朝的刀光剑影更是让人胆寒。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说的是皇帝,更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一朝不慎,南渡下场就在眼前,他已经费了数年时间归北,再来一次,崔家根基就是再厚也承受不起。

在这种时刻,任何一场突发的小事,最终都有可能引起庞大的事变。而他要做的,就是如何带领崔家在乱局中破局,并且顺利平稳地过渡到下一次太平岁月,甚至于更进一步。

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思索种种可能,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崔慎那讥讽的眼神。

第50章

这日天公回暖,冰雪消融,枝头雪水滑落,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上。

冯照靠在窗前看书,正对外光,手上举着书,将将打开第一篇《郑伯克段于鄢》。

“女郎,”玉罗从外面小跑进来喊道:“崔君回来了。”

她喘口气又接着说,“和崔郡公一块回来的,但是不知发生了何事,郡公看起来很生气,还说要家法伺候呢。”

“什么?”冯照手里的书一下扔到桌上,立刻起身往正院去。

玉罗一路小跑着跟过去,几人老远就听到了崔英的怒声。

冯照皱着眉,这时候进去她肯定会被崔英迁怒,但眼看着就要动手了,她不管谁管。若是去叫卢夫人,保不齐她还要再添上几板子。

冯照长长地叹了口气,从前她也不是这么心慈的人,如今一成亲,连这种救死扶伤的事都要干了,怪不得常有妇人说婚姻噬人呢。

她都变得心慈面善了,良心都长得比别人大些,将来指定是有大福气的。

这么安慰着自己,冯照进去走到门前,门口的侍从是崔英身边人,见她来了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让她进。

这儿是崔英的寝居,也是书房,是崔家的重中之重。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里面,“郡公与二郎吵得不可开交,我舍身入内平息战火,你们不给我几分面子吗?再这么吵下去,你们离得近最容易被迁怒。”

二人面面相觑,同时往两边挪开一步。

冯照拱手作揖,“多谢多谢!”

她轻轻推开门,探出头来,屋内的二人注意到她,声音戛然而止。

崔英还在气头上,涨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崔慎的鼻子骂,崔慎低着头,垂手在前,一句话也不说。

见她进来,崔英也不好对着新妇发怒,强忍着怒意打招呼,“你怎么来了?”

冯照在两人身上打量一圈,轻快地说道:“我听说二郎回来了,便想着寻他一同出去。”

崔慎这时才看过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她本想着借机支走崔慎,哪成想崔英听了却是火上浇油,又骂起来,“玩什么玩,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你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你笑话吗?”

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

她看向崔慎,崔慎却撇过脸去。

“呵!”崔英冷笑,“你也知道丢脸,怕被知道你刚上任就贬官吗!”

贬官?!

冯照猛地看向崔慎。

前几日高句丽遣使来贡,照例献上贡品,主客曹的人按例对照贡品挂单。也是巧了,陛下心血来潮要查账,这一查就查出毛病来了。

账本和贡品竟然对不上!

去年这时,高句丽献上两百只东山参,但这本子上竟然记的是一百只,那另外一百只去哪儿了?

陛下盛怒,一群人在库房中里里外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要是找到了顶多是个粗心的过错,可要是没找到就不好交代了。

于是今日朝会时,陛下将这事捅出来,一桩小事由此变成了贪墨大事。原本掌财的都是油水丰厚的差事,主客曹已经算是清水衙门了,毕竟来朝贡的本身就是积弱小国,拿不出多少东西。

再者,小吏无论是失误写错还是真贪了都很常见,哪个当官的也不敢保证自己手下没这种事,但陛下有意借机整治,那这事就成了大事。

从主客曹到太府寺,凡是牵扯到这批贡品的人都被扒了一层皮。

崔慎作为长官,当然逃不了罪责,降职一等,仍为主客令。

满打满算,他升官还不到一年,如今又被降职,之前那些眼红的人可有好戏看了。

更别说陛下盛怒,特意叫人在殿中责罚,诸位大臣一个也

不许走,必须眼睁睁看着。

他也没有什么刑不上大夫的规矩,凡是被贬官的每一个都要上来受笞打。打在手心上,不疼不伤,几下就结束了,但殿中诸人哪个不是出身名门,这简直比贬官还受辱。

崔家自诩百年世家,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旁观受笞,崔英何以忍受。

散朝之后,还有人专门到崔英面前来看笑话,他更是怒不可遏。

反倒是崔慎,真正受笞的人一声不吭。

内监还是下手轻了,都比不上卢夫人打他时一半的力道。

就在这几下笞打中,他微微抬起头,眯着眼看向大殿的正北,御座之上的皇帝高高在上俯瞰着下面,细密的旒珠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崔慎却清楚地感受到他的怒火,以及无处发泄的愤然。

几板子打完了,崔慎也走了,但身后却有一道灼热的眼神盯着,仿佛能烧穿他的身体,他微微勾起唇角。

“你也是翅膀硬了!出这么大的事,你半点反省都没有。”崔英见他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觉得崔慎过于文弱,性情又太柔弱,不足以担当大任。书读的倒是多,可在家总话少,不知道在心里想什么,有时甚至觉得他性格阴鸷。平时看不出什么,一出事就是大事。

不是他故意看不上这个孩子,实在是他亲缘浅。他大兄和他血脉相连,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怎么崔怀就懂事大方呢。要说年纪,崔怀也大不了几岁,只能是天生的这样。

“我教你事事小心,你是半点都听不进去,这下好了,捅出来这么大篓子,连带着整个崔家都跟着你丢脸!”屋中崔英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崔慎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冯照身上。

他知道她满心都是荣华富贵,要过得快活、过得舒服,可如今自己贬职了,让她没面子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嫌弃他,今晚会不会不让他上床……

他眼神飘忽,一看就知道走神了,崔英看了更气,“逆子!不可教也!”

崔英索性眼不见为净,指着门外一吼,“滚出去!”

冯照先出去,崔慎跟在她后面低声唤她,“娘子……”

冯照停住,肃着脸看他,“手伸出来。”

他伸出手被一把抓住,“还好,没下狠手”,冯照轻轻抚摸他的手心,修长如玉的手,只有掌心有些红痕。

崔慎看着她的脸色小心说道:“我被贬了……”

冯照看他一眼,“所以?”

“你不怪我吗?”他问。

冯照歪着头道:“你还有钱吗?”他一愣,随即点点头。

“我的用度会减吗?”他摇摇头。

冯照把他的掌心摊开,从袖子掏出一瓶药,在上面涂涂抹抹,一边说:“那不就成了,有什么可说的。”

崔慎一愣,然后笑了,“你不骂我吗?说我管教不力,粗漏大意。”

冯照把药往他身上一扔,“你真是自讨苦吃,非要人骂你才爽,你是不是有毛病。”

崔慎手忙脚乱接住药瓶,笑道:”别人都这么说,你不说我倒不习惯了。”

冯照翻了个白眼,“我是你娘子,不是你上官,也不是你爷娘,教训是他们的事,我只负责跟你卿卿我我,享受日子。”

崔慎呆在原地,怔住了。

等回过神来,冯照已经走远了,也不等等他。

他轻笑着跟上去,却被两个婢女拦住,”郎君,夫人有请。”

崔慎一瞬间敛起笑。

去了东院,有些出乎意料,卢夫人竟没有发怒。

她拉着崔慎的手坐下来,桌上摆了瓶瓶罐罐,都是上好的伤药。

他手上被抹上层层药膏,湿滑黏腻,非常不舒服,但他也没动,只是任由双手摊开到膝上。

卢夫人放下药,蹙着眉抱怨,“你父亲也是,宦海沉浮再正常不过,竟把气撒到你头上,你别听他的。”

她看着崔慎道:“你还年轻,一时的起伏不算什么,你懋建大命,勤勉同心,将来必会起复。再说你就是贬了官,也比你大兄品阶高。”

崔慎面含笑意,心里却只想嗤笑,果然又来了。

卢夫人继续安慰他,“你样样都比你大兄好,你父亲就是偏心,等你做出成绩来,终有一日会叫他刮目相看。”

崔慎问:“样样都好吗?”

卢夫人拍拍他手,“那当然!你可是清河崔氏和范阳卢氏的孩子,是世家子弟的榜样。”

但她还要说两句,“就是你选的夫人不成,看她惫懒的样子,哪里像个崔家夫人的样子。”

崔慎为她辩解,“阿照就是这样的性子,她不喜欢繁文缛节,随她去吧。”

卢夫人听了,本来没气现在也生气了,“你好好说说她!一天到晚不干正事,别老是惯着她。”

崔慎却正色道:“娶夫人回来是为了享福的,不是让她吃苦的。”

卢夫人怔住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没说话,“你……罢了,你说得对……”

好半天,卢夫人才回过神来,气也消了,“如今都娶回来了也就罢了,怎么着也比崔怀好,他越不过你去。”

说到这里,卢夫人还是忍不住发牢骚,“我叫你赶在崔怀前面定下婚事,不是叫你随便选一家,你好歹也认真挑一挑,怎么就选中了冯家,京中这么多世家女,你选哪个不行?”

崔慎笑笑道,“我觉得阿照很好。”

卢夫人指着他,“看你鬼迷心窍的样子!

她叹口气,“你别不是故意选的来气我的吧!”

崔慎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