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1 / 2)

臣妻惑主 彭三山 19055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太华殿中鸦雀无声,皇帝坐于上首批奏,宫人立在四周像桩子似的,只能听到时不时卷页翻动的声音。

自那一日皇帝高烧醒来之后,忽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改往日宽厚有礼的作风,一夜间变得格外严苛,路过时看人的眼神都像刀子似的。

白准身为贴身近侍,对皇帝的心思揣摩尤为仔细。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皇帝此番是切切实实地栽进去了,这美人还铁石心肠,半点不带商量就决绝而去,可不得让人呕血断肠,念念不忘。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素闻元氏先祖雄心虎胆,征战天下,从不曾听闻有什么风月逸闻,怎么偏偏到了陛下这里就栽了呢?难道养在汉人膝下,也沾染上了汉人的儿女情长吗?白准忽然浑身抖了三抖。

然而众人看皇帝威严森然,一丝不苟地坐在上面,皇帝的心里却早就走神了,一支笔握着,半晌落不下来。

元恒的心里苦闷有之,愤怒有之,但更多的是痛苦,这痛苦无处发泄,找不到罪魁祸首,只能对着底下人发出来。

尤其是太后最近病了,大多政事都由他一人决断,更给了他肆意杀伐的机会。

前次在朝会上,他冷眼盯着那崔慎,半点也没瞧出什么好处,区区书生,竟能让她弃他而去。

一个任职主客曹的人,能有什么被她选择的理由。元恒起了极大的好奇心,前所未有地对自己朝中的臣子查了个底朝天,他亲自去查。

他驾临主客曹,对曹中文书、账目样样过目了一遍,果然发现了问题。再对其中官吏逐一问话,都道崔给事是个好脾气、能容人的上官。

元恒却在心里冷笑,能容人?呵!待贬了官,看他还怎么容人。以阿照的性子,根本忍不得屈居人下,看他怎么跟阿照解释去吧。

朝会之上一番宣泄,崔家人脸色难看,他心里却觉得痛快。

你让我不痛快,我就让你更不痛快。

但随之而来的,是他心里更加不满的痛苦,那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日夜不提地吞噬他的理智,非要填进去什么才能弥补,可在肆意地发泄之后,心底的黑洞反而侵蚀地更大了。

他时常想起弥陀山上那些烂漫的时光,她尽情的笑容,她清凉的呼喊,她柔美的身姿,她的嬉笑怒骂……

还有她抚在他身上时他控制不住的颤栗,那是从没有过的舒爽,给了他无比伦比的享受。

可是这一切,通通都给了别人!

元恒忽然怒起,桌上的奏本摆件纷纷扫落在地,他双手撑在桌上,极力控制自己的怒喘。

宫人顿时大惊,跪落一地,“陛下息怒。”

白准此时也跟着请罪,心里暗暗叹息,他还是不如抱巍,要是抱巍在肯定有法子,可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什么办法,怨不得人家能荣宠几十年呢。

正想着,抱巍这就来了。

“陛下,”他像是没察觉殿中凝滞的气氛,兀自抱着一卷奏疏就进来了,“光禄寺呈上冬至大宴的安排,请陛下一观。”

“出去!”,元恒此时哪有心情看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恨不得他们通通滚出去给他留个清静。

但抱巍显然是有备而来,他沉着开口道:“陛下,文武百官谁能出席,还请陛下裁定品阶。另,今年不知可否与往年一年,带上家眷过来。”

他的暗示及其明显,元恒显然一下就清醒了,愣在那里。

抱巍见状,走过去把奏疏递上,元恒果真翻开来看,还看得格外认真。

白准在一旁看着目瞪口呆,以无比崇敬的目光看着他,抱巍老神在在,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元恒翻过一遍,定了这关键门槛,“从六品以上都来,可携……妻,携子。”

抱巍:“喏。”

**********

冬至日百官绝事,不听政,宫中宴请百官便放在了冬至前一天,以便次日众臣在家中向父母长辈拜节。

皇帝于太华殿宴请百官,太官署早早就布置好了现场。帷幄相连,彩条翩跹,殿中华灯火树,百枝煌煌,敞丽无比。

相者引诸臣工依次而进,排排列坐,三公九卿坐于上首,再按品阶依次往后排开。

崔慎如今降职为从六品,堪堪摸到入宴的尾巴,座次自然也被排到了最后。

不过今年的冬至宴准备用心,这犄角旮旯的位置竟也能看上面看得清清楚楚的,旁边还摆了一架千丝灯架,照得附近都亮堂起来。

这是冯照头一回来宫中聚宴。从前在家时父亲鲜少带女儿进宫,偶有那么几次也是小时候了,她们被特意安排在了末座,专有婢女伺候,她只记得那时候嫌宫中的饭菜不好吃,要么凉了要么坨了,旁的都没什么印象了。不知如今宫中的饭菜可还难吃。

伴随着众人欢声相贺,羽觞流行,丝竹递奏,乐声洋溢在大殿之中。

待众人坐定,皇帝身着朝服,在山呼万岁中缓缓而来。

皇帝坐定,目光从阶下百官身上一一扫过,随后满意地点点头,“开宴!”

乐声重奏,宫人鱼贯而入,将手上托盘上的碗碟依次放到桌上。

冯照食指大动,看起来比她记忆中好不少,正中是一罐羊肉汤,另有炙烤鹿肉、蒸豚,旁边摆着米羹、汤饼,佐以乳酪和胶牙饧,还有椒柏酒作饮。

她挨个尝遍后满意得很,尤其是中间这罐羊汤,嫩滑鲜美无比,竟比她家中做得还好些。

崔慎见她喜欢,又给她盛了一碗,旁边伺候的宫婢都来不及反应。

冯照好奇打量,左右看看,偏偏不去看上首,可这么多人阻隔着,竟也没能挡住那火热的视线。

她瞪大眼睛看回去,上首的皇帝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廉耻心,仍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直到在旁人即将注意到时方才移开目光。

冯照轻哼一声,用筷子狠狠地捣烂了碗里的羊肉,可捣烂了品相不佳,她又不想吃了。

崔慎趁机凑过来,“娘子不想吃就给我吃吧。”

冯照把碗往他那边一挪,“给你。”

崔慎摇摇头,凑到她耳边轻轻道:“娘子喂我。”

冯照重重用手指戳他的额角,“就你事多。”

崔慎抱住她的胳膊,弱弱地撒娇,“嗯~好娘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娘子。”

冯照被他逗笑了,夹了一筷子羊肉喂进他嘴里,崔慎一口咽下去,眯着眼睛嚼了好半天,然后长长叹息一声,“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入口即化的羊肉,娘子的心意都要把肉甜化了。”

冯照噗嗤一笑,笑倒在他肩上,又打他胳膊,“你别说了,丢不丢脸。”

崔慎轻笑,悄悄抓住她的手亲了一口。

一旁同僚打趣道:“崔主客与夫人感情真好,这时候都舍不得分开。”

崔慎低笑道:“让刘舍人见笑了。”

刘舍人身边的夫人哼笑一声,“人家新婚燕尔,又不像你糟老头子一个,只顾着自己吃。”说着又往他身上打了一巴掌。

“诶呦!”刘舍人忙躲开,苦着脸道:“夫人饶命,陛下看着我们这边呢。”

崔慎见他们打情骂俏,也不甘示弱,趁机又往冯照脸上偷香一记,她都反应不过来。

“哐当!”

一声不大的杂声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刘舍人还以为是自己的动静惊到了陛下,一时间冷汗涔涔,僵住不敢动。

众人齐齐停下,去看御座上的皇帝,他沉着脸道:“无事,继续。”一旁的内侍极快地捡起摔到地上的金杯离去,又有内侍呈上来新的杯子。

诸位臣工这才敢继续饮食,只是声音小了许多。

除了这小小插曲,这顿饭众人吃得心满意足。冯照竖着耳朵听旁人的议论,仿佛今年的冬至宴比往年好多了,看来她运气好,赶上了最好吃的这次。

到了宴会后半截,众人吃了饭、喝了酒,也松快了身心,敞开聊起来。皇帝此时换了便服,看着也喝了不少,估摸着也没心思去盯着底下人了,众人都纷纷大胆起来。

一旁的同僚找崔慎聊得火热,冯照便说要去外面透透气,崔慎想陪她一块出去,冯照摆摆手,“你聊你的,我一会儿就回来。”

冯照出了太华殿,一直往北走。今日宫中开宴,外臣在宫中行走也有所宽限,至少可以让她走到长宁园去。

此时月上中天,她裹紧身上的氅衣,微微的酒意被冷风一吹就散了。

今日百官臣僚都在,座首上仅有皇帝一人,他一个人能定群臣生死,决定小小六品官的升降当然也轻而易举,她先前的猜测终于成真。

冯照心里沉甸甸的,这就是找个位高权重的情人的坏处了,分开了甩都甩不掉,而且未来许多年都会这样,毕竟崔慎还是大卫的臣子。

也许他能不在意这一时的得失,但要是以后多年他都被蹉跎在这个位置上呢?

如果有一天,他知道这些磋磨都是为何而来,心里会怎么想?

到那时,她舒舒服服的日子又会被打破,那是她不能控制的。

她一心想着摆脱皇帝,也想过他后悔不迭,她潇洒离去的样子,让她好好出一口气。

但唯一没有料到的是,皇帝竟然会这么在意,她没有想到他是这样一投入就不肯放手的人,为此她不得不考虑往后的种种麻烦。

冯照忧心忡忡地走在水边,并没有注意到前方泛白的一块地方并不是路面,而是冰面,她就这么径直踩进去,薄薄的冰层破碎,冰水瞬间淹没到她的膝盖。

“啊——”她下意识尖叫出声,以为自己落水了,但定神后才发现这里水深不深。

幸好这里还在岸边,是凸出来的一块池水,她另一条腿还在岸上。

饶是如此,她也慌了,冬日的池水冷冽刺骨,瞬间冰得她全身寒意。

她费力伸手,正准备喊人,下一刻却被人一把抓住,奋力将她抱出水面,旋即身上便笼盖了一层厚厚的毛氅。

第52章

冯照从惊魂未定中平息下来,正要谢过恩人,但转头却愕然发现竟是皇帝。

“陛下?”她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我不来,怎么知道你走路都能走出平地摔。”

元恒此时蹲在她跟前,皱着眉看她浸湿的裤脚,拨开自己的袖子就上去拧水。

冯照大惊,“你……你做什么?”她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被人握住腿忍不住一缩。

“别动!”元恒沉声命令她,手上的劲儿使得更大了。

他那双手是用来御笔朱批、沙场点兵的,此刻却兀自攥住她的裙角和中裤,

竭力拧干,冰凉的湖水从指缝中流出,还有点点顺着胳膊流进他的大袖里。

冯照的声音弱气下来,“你不冷啊?”

元恒听了,抬头看她一眼,看得她如坐针毡,他才说道,“你还知道心疼我?”

冯照闭嘴了,她的话真多余。

元恒也不在意,拧完了之后忽然一把将她抱起来。

她一惊,“哎!你干嘛?”

元恒将她箍在怀里,像抱着个大大的偶人,一刻也不肯松开。

“你再动就要摔下去了。”

他隔着厚厚的冬衣忽然拍了她一下,“这么冷的天,你想穿着湿衣服回去吗,带你去换衣服。”

冯照忽然僵住,他的手往哪儿打呢!

察觉她的异样,元恒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拍到了什么地方。但他只短暂地尴尬了一会儿,就继续沉着地往前走了。

走着走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

冯照一时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上次让她换衣服的事。

所以他承认了上次就是故意的!冯照忿忿不已,没见过追人还这么自视甚高的,连她养的鹦鹉都比他会表现。

但此时冯照人在他手上也不敢妄动,元恒见她乖乖听话,有种异样的满足感,还有久违的欢喜,从前他们就是这样相处的。

可是现在再次回到他怀里,却是以他人妇的身份。他盯着眼前白嫩的脸庞、剔透的耳珠,再次确信这就是这就是他的阿照,但为什么只隔了短短数日,他就再也不能碰了呢。

这段路很长,长得冯照不知该怎样应对漫长的沉默。这段路又很短,短得元恒甚至想拆了这座宫殿,再走上一段路途。

皇帝抱着一个女子步入殿中,宫人们立时行动起来,掌灯、燃炉、换寝具,如行云流水般备好,然后纷纷离去。

没有人露出惊奇的目光,好像她不是臣子的妻室,而是本应该在宫中与皇帝相伴的女子。

不到片刻,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皇帝将她放到塌上,然后蹲下来从裙摆下握住她的右脚,褪去湿透了的罗袜,露出白生生的脚。

此地邻近长宁园,太后常来这里歇息,因而也装了地龙,冬日里都是暖洋洋的。今晚皇帝驾临又额外摆上了火炉,更烧得殿内暖烘烘的。

就在塌边还有两个炉子,伸出脚也不冷。

但冯照却觉得坐立不安,她不是那么羞赧的人,向来惯于享受男子的示好,但这并不代表她面对一个男人盯着自己的脚不动还能面不改色,更何况他还把自己的脚放在他的膝上。

他看得太久,以至于冯照几乎想要跳起来逃走,但他的手牢牢握住她的脚踝,让她动弹不得。

热水已经备好在旁边,滚烫的水放到现在温热事宜,元恒一放开手,冯照就迫不及待伸进去,温暖的水流瞬间包裹住小腿,她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如果忽略掉皇帝火热的目光,她想必会很享受这一刻的舒爽。

于是她略略泡了泡就要起来擦干,准备走人。

但元恒此时却动了,他按住她的手,取过来软帕,握住她的腿仔仔细细擦拭起来。

“你!”冯照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他却不语,坐着矮低着头专心擦掉她腿上的水。

冯照坐在上首,他坐在矮枰上,露出乌黑的后脑勺,让人怎么也想不到,这就是方才在大殿上睥睨众人的君王,此刻竟在她面前低头,小心为她拭脚。

他擦得尤为慢、尤为细,仿佛要照顾到每一寸肌肤,一直到盆中水凉。

冯照甚至能感觉到腿上的热气在一点点流失,忍不住动了动脚想收回来。元恒不让她走,反而握得更紧,她着急离开,竟下意识伸脚踹他。

两人之间隔着水盆,动静大又害怕打翻了水盆,于是多有掣肘,冯照混乱间竟踹到了什么地方,以至于他停了下来。

他捂着自己的半边脸,神色晦暗地盯着她。

冯照被吓住了,“我不是故意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放下来,晦涩地看着她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冒犯龙体?”

冯照想顶嘴,嘟囔着说了一句,“没见过谁家的龙喜欢摸脚的。”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什么,惹得他忽然起身,定定地看着她。

他走过来,高大的身形几乎要完全覆盖住她,背着光根本看不清他的脸,冯照下意识又是一脚。

“嗯……”他忽然弯腰捂住肚子,像是被她踹疼了,可她又没用力——

她忽然脑子一激灵,不会是……

冯照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没事吧?”

他面容痛苦地绞在一起,说不出话。冯照瞬间提起心,不会踹坏了吧?这可是皇帝玉体,她就这么踹坏了不会要被杀头吧?

冯照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连忙下塌去查看他的情状。

她小心拉开他的手,元恒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你……大胆!”

冯照忍不住辩驳,“谁让你摸我的。”

自己不要脸还好意思怪她,但她也忍不住担心,不会是真坏了吧?但又不能叫太医,万一被发现是她干的就收不住场了。于是小心上前,准备仔细看看。

第53章

冯照小心探手过去,却忽然有一股大力将她拉住,他抬头像恶鬼一样变脸,陡然直起身把她抱住。

两个人齐齐歪倒在塌上,衣袖交叠,毫无间隙。

元恒双手交叠将她牢牢箍住,头埋在她颈窝处一声一声地喘着粗气。

看不见他的脸,冯照有点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他不说话,但手上身上的动作却越来越紧,以至于冯照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

她顿时有点慌,但又不敢再动手,磕磕绊绊地问:“你,你先放手……有话好好说。”

但他显然不听,冯照急着拉他的手,“我去给你找太医。”

元恒按住她蠢蠢欲动的双手,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没事你就放开我呀!

可他现在看起来好像不太对劲,冯照不敢逆着毛捋,只好委婉地说:“好歹叫太医看看吧,留下毛病可怎么办?”

他听了竟低低地笑了,“你担心我受伤了?”

这不是废话,她可背不起这么大的罪责,于是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却好像触发了什么机关,即时看不见他的脸,她也能察觉到他浑身的心情变好了,就像是干枯的老树焕发新芽一样充满生气。

冯照尝试着将他推开,他硬邦邦的身体一下就变得轻省了,一推就开。

这时冯照才发现他的脸上薄红一片,额头上布满细汗。看起来极像是被她踹疼了,于是冯照一下就心虚了。

但他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眼睛透亮地看着她,“你不怪我了是不是?”

冯照很诧异,他竟然会问出这样的话,她还以为他会一直这么高傲下去,将一切罪责都归咎于她身上

怪他故意骗她换衣,还是怪他当初说过的诛心之言?

二者分明轻重有别,但他这么含糊地问,也是心里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吧。

但他偏偏这个时候问,在她嫁的夫君被他贬官之后,是想获得什么答案呢。

“我不怪陛下。”她说。

得了她这一句话,他忽然面生光彩,眼笑眉舒,长久以来的郁气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看着乖乖坐在他面前的女郎,忽然心生无穷的怜惜,终于忍不住再一次将她紧紧抱住,好像心中的空缺终于被填满。

此刻冯照有些不知所措,皇帝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她已经是有夫之妇。尽管此时殿中无人,但天底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她并不想横生波澜,无奈开口道:“请陛下放开我。”

“我不放,”他反而越抱越紧,离她的脸凑得越来越近,靠在她颈窝上舒适地叹了口气,“我好想你。”

冯照简直被气笑了。

他是眼盲心瞎吗?以为这中间种种他不去想就没发生过。她只见过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没想到堂堂皇帝陛下也像个鸵鸟一样。

冯照冷冷回道:“陛下,我已经嫁人了。”

上一次她这么说,皇帝怒不可遏,她料想这回也当如是。

可皇帝听了一回就练就了金

刚心,面不改色,自顾自地说着他想说的话:“你想让我后悔是不是?”

冯照不知作何回复,他也不是真的要她回答,继续说着自己心里想了很久的话:“我后悔了……你回来吧,我收回我的话……”

他将她紧紧揽在自己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胸前,看不见她的神色,他就能顺畅地说出这些话了。

“是我的错,我不该那么说,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郎……”

他低低地说着,在这无人的大殿中尽情地承认自己的错,将柔软的身躯揽入怀中,与她合为一体,像是一半的自己对着另一半的自己剖心掏肺。

她太活泼、太率真、太机敏,几乎是上天照着他的心意造出来的爱人,每一寸每一处都照着他的心头好长成。

他们就是天生一对,即使他们之间有误会、有偏差,也应该纠错回正,继续前缘。

她面皮薄,不愿回头,他不介意先低头挽回。

冯照愣住了。

这么久以来,她都以为这事已经过去了,然而在这意外的时间、意外的地点忽然听到他的认错,又想起那时候的委屈。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在情爱上受挫,见色起意的郎君忽然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帝君,又忽然之间降下雷霆之怒。

她还记着信鸽每次飞回来时期待和喜悦的心情,他在大雨中给她送伞的狼狈,抱着她时温暖的身躯。

他当然也是真心的,她定然看得出来。他看着她时眼中充满光亮,有时候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冒冒失失的,情动生欲,万般难耐,都真真切切。

可是真切的感情一夕之间就能全不作数,他发起怒来真可怕呀,再气上头,也能说出那样的话吗?因为他心里一直是那么想的吧。

他知道自己是一心攀附的庸俗之辈,又怎么能满心欢喜、当作无事发生一样和她在一起呢?

冯照久久没有说话,元恒等得久了,心里越来越没底,于是轻轻把她拉开,看到她泪流满面。

他一下慌了,急着上手拭去眼泪,“阿照别哭,你别哭,是我的错,我的错……”

但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冯照哭得更厉害了,她嚎啕大哭,脸上涨得通红,喉中酸疼,几乎哭得肝肠寸断。

元恒不知所措,抖着手捧住她的脸,一遍又一遍地吻掉她的眼泪,不停地重复着别哭别哭。

不知过了多久,冯照终于平静下来,她的眼皮肿了,脸上铺满疲惫。

元恒让她轻轻靠在自己肩上,一点一点抚摸她的头发,两个人都不说话,慢慢体会这一刻的平静。

“太迟了……”,冯照一动不动,低低地哑声说着。

元恒一下僵住,很快又放松下来,“一点也不迟。”

他轻轻转身,把冯照扶起来,认真地说道:“你和离吧,明天就去京兆府。”

太荒谬了,冯照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们重新在一起,没什么大不了,我们有误会,把误会解除就好了。”

见她不肯,他有些着急,“你不用担心,我带着你去找京兆尹,他不敢不办,没人敢说什么。”

冯照忍不住笑了,“你要我进宫?”

“当然,你进宫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元恒轻快地说着。

她轻轻摇头,“太迟了……陛下,太迟了。”

元恒还要再说什么,她却捂住了他的嘴,“陛下,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那时你说的话让我很伤心,可你说你错了,我就不伤心了。”

“只是过去的已经过去,如今我在崔家过得很好,崔慎是个不错的丈夫,他没有做错什么,陛下不要为难他了。”

她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我们,都往前看吧。”

然后她起身离去。

“等等!”元恒拉住她的手,却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她看起来已经原谅他了,为什么会这样。

他心里空落落的,有种格外的心慌,好像她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冯照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忽然有种奇妙的感受。他们决裂之后,她一心想着要他后悔,可现在他真的认错后悔了,她却觉得不过如此,一直以来的耿耿于怀一下就云流雾散了。

“陛下,你只是不习惯别人先你而去,等到以后你遇到更多的女子,你就会知道这不过是从前的一段风流韵事而已,没有谁离不开谁——”

咚咙一响,夹杂着她短促的惊呼,元恒压着她倒在榻上,一手揽住她的后脑,一手制住她的手,发着狠地挤着她。

她笃定地说着,但元恒痛恨她的笃定,恨她薄情寡义,不肯回头,索性不让她再说话。

冯照只觉得脑中空白一片,然后高大的身躯沉沉压下来,疾风骤雨一样落到她身上。他的舌头进来,又热又大,堵住她的嘴让她不能呼吸。她呜呜地可怜叫着,元恒却越发凶狠,竟像是要进到她的喉咙里。

她害怕了,怀疑自己快要被憋死,然后挣扎地更激烈,口中甚至流出涎水。

元恒一点点吞咽下去,还要把她的手拖过来,简直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猛地咬住他的嘴,慢慢吃到血腥的锈味,但他就像是没有感觉一样,反而攻城略池地更加凶悍。

两个人挣扎斗狠,将垂委在榻上的毛氅搅得乱七八糟。

外面守着的宫人都能听到里面剧烈的动静,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地当作不知道。白准守在门前坏笑着给抱巍使了个颜色,这下可算是稳了。

抱巍却忧心忡忡的,轻声叹了口气,依他来看,恐怕还早着呢。

“啪!”冯照在间隙中寻到机会甩过去一巴掌,正正好好打在元恒的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

她趁机推倒他下榻,平静地整理自己的衣装,然后回过身对着他,“陛下,你逾矩了。”

皇帝还半撑在榻上,他的左半边脸上是鲜红的巴掌印,身上的衣衫也七零八乱的,颓丧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说:“前缘已散,我祝陛下再得良缘,我们今后不要再见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元恒下意识地伸手过去,但此刻他和她之间早就不是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了。

**********

冯照走出殿外,心中仿佛落下了一块巨石。

她一边走着,一边忍住嘴中的不适,那里面好像还堵着什么东西,嘴上也被吸吮地发疼。

真是像狗一样!

没等她走多久,就遇上了过来找她的崔慎。

崔慎一见到她就奔过来猛地抱住她,然后问她:“你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找不到你。”

冯照拍拍他的手道:“一脚踩进水里,去换了衣服。”

崔慎惊道:“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走了两步,崔慎忽然冷不丁问道:“你的嘴怎么了?”

冯照心里一紧,然后故作平静地回到:“怎么了?刚才为了驱寒喝了点酒。”

崔慎点点头,像是信了,他没再说什么,又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走到太华殿。

冯照在殿外看到了熟悉的人,于是对崔慎说:“你先进去吧,我去说会儿话。”

崔慎看过去,那里有一群人聚着,不知她要找谁。

冯照指着穿粉衣的道:“游玉宁,游仪曹家的女儿。”

原来是个女郎,但崔慎还是嘱咐她早点回来,这才放心走了。

“玉宁,你怎么坐在这?”冯照走过去问。

玉宁一脸惊喜地抬头,“阿照!我方才在殿上没看到你,还以为你没来呢。”

“我也以为你没来呢。”

玉宁摇摇头,“我阿耶格外开

恩,说是要带我见见世面。”她又问道:“你在崔家还适应吗?我听说他们家规矩可多了。”

冯照噗嗤一笑,“他们家的规矩也管不到我头上来。”

玉宁艳羡地看着她,“阿照,你可真厉害。”

冯照思索一会儿,“不是我厉害,这种事嘛,最重要的还是要挑个听话的夫婿,否则再怎么使招,也是螺狮壳里做道场罢了。”

玉宁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怎么?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玉宁苦恼地开口,“我碰上一个人,他很善诗文,人也不错,但是我不喜欢他。”

“不喜欢他有什么可说的。”冯照有些好奇。

玉宁拧着眉道:“但是我家里要给我说亲,介绍的人我也不喜欢。”

冯照叹了口气,姻缘之事各有各的烦恼啊。

“那你碰到的人是谁?为什么偏偏提他?”

“是乐陵王。”玉宁悄悄说道。

“什么!”冯照吓了一大跳,然后跳起来,“他大你那么多!”

元康长玉宁十来岁,还有个过继的儿子,实在不能说是个良配。

玉宁连忙把她安抚住,“他说要娶我,我没答应,但他一直不肯放弃,一有机会就派人来找我。”

“臭不要脸!”冯照怒骂道。

玉宁叹道:“哎,其实他人不错,就是和我不般配。但我更担心的是,万一家里给我说亲的人还不如他呢。”

冯照按住她的手道:“我去求太后给你赐婚。”

“哎别!”玉宁叹气,“其实他们都不差,至少家世都是不错的,但我偏偏都不喜欢,可要是说喜欢,我也不知道喜欢谁,就算去求太后又能如何呢。”

家里人倒也不会害她,选的都是门当户对的人,可主母又不是亲母,选个差不多的就合乎情理了,哪里还能精挑细选地去找个她喜欢的性情呢。

这话正好也说到了冯照心上,倘若她不是因父母之故,常年在外长大,恐怕现下也面临着和玉宁一样的困境。

更何况,如今她的婚姻之事也并不顺利,麻烦都搅和在一起,让她应接不暇。

两个人相对着叹气,婚姻真难啊。

第54章

大宴之后,群臣谢恩返家。

冯照与崔慎一同返回崔家,崔英与卢夫人各坐一辆马车走在前面,府上此时只有杨夫人与崔怀守在家中。

崔怀任秘书郎,是个清要的官,正七品,堪堪不到赴宴的的门槛。

他比崔慎年纪大,却不如阿弟品阶高,着实是个羞惭的事。

但官场中事,变数太大,不是资历越大官职就能越高,崔怀又不是那等会钻营的,只能在秘书省这方天地里翻着书山文海。

早前崔怀说亲不顺,也有部分缘由是有个耀眼的弟弟。说亲的女郎一听他是崔家大郎,难免不会想到惊才绝艳的崔家二郎,两相比较,愿意成的心思就淡了。

如今崔慎已经成亲,对崔怀来说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近来杨夫人正张罗着给崔怀说亲,正好趁着冬至拜节多走动,多见见几家。是以虽然去不成宫中,但她心情也还不错。

她笑盈盈地迎着崔英,对着身后的崔慎和冯照也客气得很,卢夫人昂着头径直走进府里,不拿正眼看她,她也早就习惯了。

杨夫人对着崔英嘘寒问暖,他们夫妻二人便也不多留,回了自己院中。

但刚收拾好没多久,就听见有人来禀报:“杨夫人来了。”

冯照心下疑惑,问崔慎:“她找你做什么?”

崔慎也不知道,他和杨夫人虽在一个屋檐下,但儿子和父亲的妾室能有多少交集。

二人相对一眼,冯照便道:“我去见吧。”

于是她换了身衣服就去了。

前厅中,杨夫人低着头来回踱步,见她来了顿时热切起来,“阿照,没扰了你们吧。”

冯照摇摇头,“我们休整了一番,正好夫人就来了,我与二郎还说着不知夫人是有什么事儿呢?”

杨夫人听了,一时犹豫不决,支支吾吾的难以开口。

冯照见了,开口叫周围奴婢退下,待厅中只剩二人时,杨夫人明显松了口气。

她有些羞赧道:“此事,说来也羞惭。我近日为阿怀议亲,想为他相看几个人家。我没什么见识,不想耽误了阿怀,郡公虽也操心着,但也只能看个门庭,要说其人如何,问来问去也没个准头。我是病急乱投医,便来想着问问阿照了。”

冯照懵了,她一个长辈来问她给儿子议亲的事?况且崔怀比她还大,这不合适吧。

许是她没有立时答应下来,杨夫人有些着急,索性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郡公说穆家不错,我打听了一下,穆家与阿怀年纪相仿的是有一个女郎,但也有人说他们家正在跟……”

说到这里,杨夫人顿了一下,小心看了冯照一眼,“……跟冯家议亲。”

冯照嘴里的茶水差点喷出来,她连忙放下杯子,“咳,咳咳,跟我们家?”

她大兄不是刚成婚吗?

杨夫人犹豫了一下,“阿照不知道吗?我听有人说穆家女郎正在跟冯二郎议亲。”

冯照愣了半天,这两人从小就不对付,现在竟然议亲了!

见她仿佛也不知情的样子,杨夫人畏缩地说道:“我……我原本是想问问,若是此事为真,那我也不便再去穆家了,但……”

但冯照自己也不知道,这就叫杨夫人有些为难了。

冯照沉吟一番,“我回去问问,回来告知夫人。”

杨夫人欣喜不已,“哎呀!这……这太麻烦你了。”她说着,忍不住拉起冯照的手,“我就说二郎这么好的孩子,找的新妇定然也是个好孩子。”

她说着说着眼角沁出泪,“我别无所求,只盼着阿怀有个好归宿,这一辈子也就值了。”

冯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不容易才脱开身,离这菟丝花一样的夫人远了些。

她回屋跟崔慎一说,崔慎失笑,“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还特意回去一趟?”

冯照鼓捣着桌上的香膏往自己脸上搽,听闻此言转头说道:“不是你说的,他们人不坏吗?”

以崔慎看来,她脸上涂得像牛头马面一般,实在看不出什么好处,但他不是煞风景的人,轻易就接受了,过去帮着她搽。

他一边搽,一边说道:“杨夫人谨小慎微,连带着大兄也养得老实本分,都不是搅风动雨的人。不过你也无需为他们太费心思,我们两个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冯照看他一眼,“这于你来说是件幸事。”

她意指崔慎轻而易举就能得来家业,但崔慎却轻笑着摇了摇头,“于父亲母亲而言才是幸事。”

夫妻夜话,许久之后屋内灯火摇曳,影照山墙,又是一夜情长。

**********

太华殿中,皇帝卧于龙榻上,一夜梦魇难安。

明明是金丝帐、黄花床,至高无上的禁庭中心,天下第一等的温柔乡,他却睡得满头大汗,面露难色,无法从噩梦中抽身。

守夜的宫人隔着帷帐只能隐隐约约听见皇帝翻来覆去的动静,以及几声含糊到听不清的呓语。

次日天将将亮,皇帝却早就醒来,盯着帐顶金绣连成的七星宝珠一动不动。

白准过来叫起早时,掀开帷帐吓了一大跳。他磕磕绊绊的说:“陛下,该……该起了。”

他叫了半天陛下还是不动,白准顿时吓得要死,陛下别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他打着胆子凑上去,准备用手去试探鼻息,哪知还没碰到,皇帝忽然起身坐起,立时掀被下床。

白准如蒙大赦,殿中立时行动起来,点灯的点灯,备水的备水,还有今日的早膳也早就等在外面。

但皇帝的反常始于清晨,早膳之后更变本加厉,竟不去看书看奏,而是出门去。

他从太华殿一路走到长宁园,在长宁园来来回回逛了三圈,一刻也不停歇

,本以为这就结束了,谁知他还要继续走,看着架势竟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

陛下自己不累,倒把跟在身后的宫人累得够呛,连白准都有些受不住了。更要命的是,陛下在长宁园中越走越快,像是要把这里踏平一样,后面的人得小跑着跟上去。

白准在心里呼天喊地,前头就走来一个救星。

历城王悠悠走在前面,看到圣驾走过来请安,“陛下圣安。”

皇帝终于停下。

他看着阿弟脸上春风般的笑意,莫名有些不快,“你做什么去了?”

这里不是太和殿的方向,他也没来面圣,能去哪里。

元思摸摸头,“我……我随便逛逛。”

皇帝阴着脸,“你去见那个宫女了?”

见他面色不善,元思急忙澄清,“是,但我没强迫她,她是愿意的。”

元恒听了,眯着眼看他,“上回她要跟你分道扬镳,这就和好了?”

元思有些不好意思,”哎,就用了那么些法子哄哄她,女人嘛,都是要哄的。”

话音刚落,元思就察觉到此时有一瞬间的凝滞,他不明所以,却见陛下忽然面色和缓,甚至还过来拉住他的胳膊一起走。

“说给我听听。”

元思不可思议地看着皇帝,他大兄什么时候竟对这种事有兴趣了?

似乎是知道他的疑惑,元恒叹了口气,“前次有人向我哭诉,说家中夫人愤而回宁,我又能如何。如今听你说说,下回才好宽慰一番。”

元思将信将疑,但还是如实说了,“此事其实是个意外。她不知从何处听来传言,说我要另娶他人,于是前来质问我,我自然不肯被冤枉,问了个底朝天才知道怎么回事。”

他嘿嘿一笑,“我于是趁着这个把柄,要她与我和好,她便答应了。”

元恒听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依我看,对女子还是不能百依百顺,须得让她们有些危机感,才知道像我一般的郎君是多么难得。”元思得意地说着。

“所以,即便她生气,也有可能是在赌气?”元恒问。

元思自信点头,“自然。”

元恒思索一番,转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多谢,等你抱得美人归,可来找我赐婚。”

元思惊喜不已,“多谢陛下!”

清晨寒冷,元恒回去看了会儿书,到了辰时便准备去太和殿请安。

太后从前勤政时起得也早,如今身体不佳,再加上冬日苦寒,一切事务都要往后推,皇帝的请安也推到辰时。

太和殿中,皇帝坐在床前的矮枰上与太后说话。

婢女端来药,皇帝亲自伺候太后用药。哪知太后一入口就被烫地吐了出来,乌黑的药汁洒到被子上湿了一片。

皇帝顿时大怒,“谁送的药!”

那送药的婢女乃至殿中的宫人纷纷吓得跪了一地。

太后却摆摆手,“罢了,不小心而已,这么严苛她们都不敢做事了。”

宫人们这才如蒙大赦。

皇帝冷着脸道:“祖母心慈,但你们若是再敢犯,我必饶不了你们。”

那宫婢头磕地咚咚作响,“奴婢再也不敢了!”待到皇帝点头,她如鬼追一般速速逃了出去。

汤药服侍完毕,又换了新被,太后才又说起话来,“我如今真是老了,一场小病也能拖这么久。”

“祖母还年轻着呢。”

太后笑笑,“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也是为了我的病耽误了你,否则你的婚事早定下来了。”

皇帝轻轻转着罩在袖下的扳指,等着太后的后话。

“趁我身体还行,不如就定下和冯煦的婚事吧。”太后看着他道。

第55章

元恒面不改色,毫不避违地回道:“祖母所言,未敢不从。”

太后却愣了,她直直地看着皇帝,好像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异样来,但这个孙儿早已不是当年稚龄小儿,能任由她看穿心中所想。

太后显然是了解这个孙子的,他心怀天下,不把儿女私情看得太重,就像他的先祖一样。但她还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不带一点犹豫。

从她得知的种种迹象来看,皇帝全然打破了以前恪守的戒律,变得冲动焦躁,不再像她印象中温文尔雅的孩子。

皇帝一口答应,要么是幡然醒悟,要么是意有所指。太后以为,应当是后者。

依她所见,皇帝的性变还没有到停的时候,只能趁着她还能制得住皇帝,多为冯家留下遗泽。

“那就先传诏吧。”太后试探一句。

皇帝手中转动的扳指停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祖母尚在病中,纳娶之事不宜大肆操办。不若先派人去冯家教习,叫女郎多熟悉宫中种种,将来也好适应。”

这是个什么意思?太后有些不懂了。

依照前例,应当是先进宫封妃,再铸金人晋皇后。不接进宫,却派人去教习又是哪里的规矩。

但皇帝先前多有推辞,现今既然肯松口,那就按照他的意思办,她也想看看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

冯照这一日为帮杨夫人打探消息,正好得以再回家一趟。

她照例先去庄上看了阿娘,阿娘近来没有回府,见她提起冯修,只摇摇头道自己也不知情。于是冯照拜别常夫人,又回到了冯家。

阿耶不在家中,她便去问那些夫人们。

府上夫人多,整日闲着无事就乐得聊这些家长里短,听冯照问起来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

冯修近来的确和穆灵走得近,他盘算着这女子虽性情骄纵,但家世尚可,勉强配得上他。

他与乐陵王喝酒交游,被他劝着,心里那股子怨气也慢慢淡了。

他自己一琢磨,也觉得乐陵王说的有理,京中贵女何其多,凭他的品貌才气不愁找不到妻室。

若真娶了公主,还须得一辈子伏低做小看公主脸色呢,瞧冯延如今那样子,真是丢尽了男子的脸面。他娶个门当户对的妻室,才能真正做一家之主。

冯修把身边认识的人家都过了一遍,发觉与自己年纪般配又多有了解的竟还是穆灵。

他左右寻思,还是觉得可尝试一番,于是四处寻机,穿插于宴会上与穆灵相逢。

穆灵脾气骄纵,看见他自然没个好脸色,但冯修向来就有口甜如蜜的本事,再加上刻意使计迎合,配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竟真把穆灵的好脸色勾回来了。

穆灵本对冯家人都有些看不上,一家子魅惑圣主的货色怎堪站在大卫朝堂上。但现下冯修艳丽精魅的脸蛋凑到跟前,一下竟让她晃神了。

他声音低低的,还带着清越的声线,主动向她示好,竟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身份尊贵,当然有不少追求者,但都畏惧于她的身份恭恭敬敬的,像奴才一样,她又不缺奴才,看着都烦。

也有和她家世相当的,见识了她的脾气之后就敬而远之了。

从没有一个人像冯修这样游刃有余,那眼波直勾勾地看在她身上,带着流气和不羁,看得她都有些心慌。

见穆灵轻而易举就被自己拿下,冯修顿生无与伦比的爽意,他不禁自得于自己的本事,能叫一个眼高于顶的贵女折服于自己身下。

经此一事,冯修更是志得意满地去见穆灵,她虽还是嘴上不饶人,但面对他时已经收敛了许多。

冯修与元康喝酒时,拉着他的手醉醺醺地说道:“多谢郡王!为我指点迷津,待我成亲之日必定要请郡王上座。”

元康呵呵笑着,也没说应还是不应,他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哪知道这种纨绔子弟竟真的办成了。难道女子都喜欢这种男人吗?他那上不得台面的法子还真的管用。

元康有些怀疑自己了。

二人之间有来有往,冯修便估计着要把婚事提上议程了。

冯照回来得正是时候,冯修还在死缠烂打的时候,他们两个这事虽还没过明路

,但再怎么说也比杨夫人那头来得早。

她着实意外,这两人一个浮竞、一个骄纵,竟活生生凑到一块儿去了,细细琢磨,倒也有种别样的般配。

得了消息,她便打算回去了,父母俱不在府上,她也没什么可留的。

但她刚出去不久,府外便迎进来一位女官,还带着宫中口谕。

澄儿过去打听,回来时却带着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女郎,来的是位女侍中,说是……来教导二娘子的。”澄儿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无声了。

冯照一时没反应过来,“教导?教导什么?”

澄儿硬着头皮道:“听说……是教导皇后礼节……”

“砰!”冯照手一颤,掌心的暖炉砸落到地上。

澄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冯照慢慢吸着气,“怕什么,他跟我,不是早就没关系了吗。”

冯煦进宫,而她嫁得他人安度往后余生,这不就是最初的打算吗?有什么不敢说的。期间种种,都是走了弯路,如今又重回正轨罢了。

她只庆幸自己早一步看清了现实,脱离那人而走,从此以后,他娶谁纳谁都与她无关了。她只安生过自己的一方天地,谁也休想来打搅她。

澄儿暗暗觑着冯照发白的脸色,心中无限唏嘘,孽缘呐。

赵夫人院中,众人欢天喜地恭迎女官。从前说起二娘子都是私下传言说要做皇后,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今宫中派人过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今后这一院子的人可都是伺候过皇后的人了。

这女官是宫中女侍中,陆希清的姨母丽成夫人。女侍中是宫中正二品的女官,专侍太后与皇后。

丽成与英华同为女侍中,但英华乃太后心腹,还兼掌内司,是丽成远远比不上的。丽成宫人出身,对宫规礼仪了如指掌,此番前来教导冯煦还是绰绰有余。

赵夫人与冯煦此前一直惶惶不安,毕竟太后只是私下里说过立后的意思,没名没分终究还是不作数,如今宫中来人,心里的大石总算能落下。

母女两个笑逐颜开,恨不得拖着丽成夫人立刻就进屋。

丽成温婉一笑,“陛下的意思,太后如今还病着,天大的好事也不好这时候办,便叫我来先为二娘子熟悉宫中规矩,到时候也好适应。”

赵夫人虽然心里犯嘀咕,从没听说过进宫之前还要教规矩的,但思及此事事关重大,她也不敢忤逆陛下的意思,于是便堆起笑应和着女官的意思。

冯煦更是欢天喜地,这么久以来她惴惴不安,原本已经传遍京中的立后消息却迟迟没有动作,许多人都已经暗自揣度她是不是已经被弃,她如何能忍受得了从天堂到地狱的落差。

阿姊成婚,她心里的大石放下了一大半,直到现在大好消息降临,若不是女官在场,她甚至能兴奋地蹦起来。

莫说是学规矩,就是刀山火海她也能闯!

赵夫人拉着丽成夫人的手,笑容满面地说道:“张侍中先进屋吧,外面冷,可别冻坏了。”

**********

冯修约着穆灵去华胜寺,寺里种着重重红梅,冬日里万红点点,格外妖娆,是年轻男女相见的好地方。

他精心挑了这地方约见穆灵,偏她还拿乔许久,他耐着性子跟她调来勾去的,终于得她点头。

放了这么大网,到最后终于要收网,冯修甚至迫不及待了。

但偏偏就在今早,赵夫人又开始拉着他唠唠叨叨,说那些老生常谈的话,他听得不耐烦,赵夫人又开始哭说他不听话。

好不容易等她说完,紧赶慢赶到这里还是迟了。

冯修心道完了,穆灵那女人铁定要闹,他须得想个法子怎么镇住她。

他一边走一边想着,脑袋里各种油嘴滑舌的话都浮现出来,一时竟走错了方向。

已经走到了梅林,他环顾四周找寻出路,忽然听到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本是不打算理会的,但他耳朵一动,好像听到了他的名字。

冯修提紧了心轻轻走过去。

穆灵带着侍女前来赴会,前日才落了一场积雪,梅林白中映红格外秀美,但也冻人无比。穆灵是爱美的人,为在这个前倨后恭的追求者面前不失面子,还特意穿了华贵的绸裙。可惜再贵的裙子在代城寒雪中也抵不住冷意。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冯修还迟到了,忍不住抱怨起来。

侍女见她不高兴,便问道:“女郎不如换身衣服吧,正好带了身厚袄子。”

她们出门带许多衣服是常有的事,防的就是女郎心血来潮要换衣裳。

但穆灵却不肯,“我特意打扮的妆容,换身衣服就全看不出来了。”

侍女无奈,却也少见女郎有这么坚持的时候,便问道:“女郎这么喜欢冯二郎君吗?”

穆灵听了却像炸了一般,“谁说我喜欢他的,是他喜欢我,我是给他面子!”

侍女愣着点了点头,揣度着女郎的意思,又小心问道:“那女郎不再喜欢冯大郎君了吧?”

穆灵一听,顿时沉默了。

她小时候去冯家,总爱找冯延玩,冯延脾气好愿意照顾她,她就也喜欢他,还说要嫁给他。

家里人一听却教训她说离冯家远点,后来越长越大,她看冯家人也越来越不顺眼,唯独对冯延仍有好感,直到他成婚,她终于知道没可能了。

那时的冯延,长成了和小时候一样温文尔雅的样子,但她好像也没有那么想要了。

尽管并不深刻,但这毕竟是她金玉人生中难得的遗憾,也让她记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咯吱”!有人过来了。

穆灵一回头,对上了冯修满目通红,怒发冲冠的脸。

第56章

冯修咬牙切齿地问:“你喜欢冯延?”

穆灵心里一慌,急忙否认,“我没有!”

但冯修亲耳听到的还能作假,她竟然还敢狡辩,方才积攒的怒火喷薄而出:“你敢耍我!”

“我没有!”穆灵大声辩白,她也是满怀期待地来这里见面,谁能知道会被冯修听去旧事,若是冯修将此事告诉冯延,她的脸皮都要被揭掉。

冯修瞪红着眼,“惦记有妇之夫,你自甘下贱!你还胆敢骗我,不知羞耻的妇人!”

穆灵何曾被这样当着面羞辱过,蹭地火气就上来了,她抖着手厉声回骂:“你这混账!我瞧你低声下气来求才给你两分面子,你竟敢骂我!”

好啊!这贱人惦记冯延,甘做静女,对他却戏耍作弄,百般刁难。

他气得面色发白,喉腔里颤抖发热,恨不得把这女人掐死。

冯修盯着她大步走过去,风帽猎猎,被枝头勾住帽发散乱也不在乎。他瞪着眼,脖子上绷出青筋,活像是发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