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冯家也成了城中为数不多没动静的一家。冯照对此并无异议,但冯宽却极力劝她去洛阳。
“你老待在家做什么?我都一把年纪了,用不着你陪着。你早点去洛阳才是正事。”
冯照面色很不好看,她当然明白父亲的言外之意,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皇帝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糟,却拍拍屁股就走了,而他犹嫌不足,还要把京城也搅个天翻地覆,要是她就这么灰溜溜地过去,指不定会成什么样。
冯宽轻轻叹了口气,“唉,你就是盯着眼前这口气不放,非要赢才好。但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永远不低头,尤其是对着皇家。远的不说,你瞧陛下如今说一不二,以前太后还在的时候,他可一次都没有驳过太后的命令,这你也是知道的。哪像你这样,动不动就发脾气。”
冯照冷笑,“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是他求着我,又不是我求着他。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样子,还要我主动去向他示好。堂堂一个皇帝,强夺臣妻,悖逆人伦,还藏着掖着不肯承认,要别人主动找他,他想得美!”
听着她这大逆不道的话,冯宽深深觉得自己通身倦怠无力,“那又如何呢?形势如此,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依我看,去洛阳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太尉已经老了,留在代城的这些人也都老了,而陛下还年轻,将来大势是站在陛下那边的。”
“这种宫闱私隐至多是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影响不到陛下分毫。连迁都这样的大事他都一意孤行,旁的闲言碎语对他来说根本无足轻重,只有你把这当作大事。”
冯照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冯宽无力地摆摆手,“我管不了你,你不听就不听吧。”
她心情阴翳地回去,屁股还没坐稳就有婢女从外面跑进来禀报,“大娘子,游家女郎登门,正在外间等着。”
玉宁?
冯照快步走出去,见到玉宁时她猛地扑过来,“阿照!”
“你没事吧?我听说你被带进宫了,一直见不到你,后来又听说你出宫,不知你何时回来,没想到今天碰运气竟然碰上了!”
冯照很是感动,“我没事,我阿耶病了,我就从方山回来了,这段日子没离开过家中,不然我定会去找你。”
见冯照面无异样,玉宁心中总算放下了一块大石,“那就好,那就好。”
但二人交谊多年,冯照对玉宁十分了解,能让她这样懦怯的人频繁登门,她家中也准许她常常出门,定是有不同寻常之事。
玉宁听她问话,先是怔住,后露出苦笑,“阿照,我要成亲了。”
冯照大惊,“成亲?和谁?”
玉宁慢慢吐出一个令人诧异的名字:“乐陵王。”
“什么!”冯照蹭的一下站起来,简直语无伦次,“怎么会是他?你喜欢他?不对,是不是你家里人?”
玉宁低下头,冯照就知道了,她就知道游家主母靠不住,顿时大怒,“你父亲不管吗!好歹是他的亲女儿,把你嫁给乐陵王,难道他一点都不过问吗?”
玉宁脸上顿时浮现出苦涩难言的滋味,“就是他定下的婚事。”
冯照一下失声,久久不能言。
玉宁红着眼圈淡笑一声,“也怪我,不懂分寸。我上回跟你说的是真心的,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也好奇别人是怎么成亲的,所以乐陵王常常来找我,我就试着见过几次,我想也许我也会喜欢上一个人。可是见过了,我却还是不懂什么叫情投意合,便想着这不是适合我的人。”
“但我们之间的事,一来二去就被父亲知道了。”说到这里,玉宁哽咽起来,“我不知道他会发那么大的火,他特别生气,脸上涨得发紫,我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我太害怕了。”
玉宁的眼泪已经抑制不住,想串线的细珠连绵着坠地,“他说,他不幸有我做女儿,不通闻长辈
,与外男私交,还说,我这么不懂事,干脆别想认他父亲,让我直接去乐陵王府。”
冯照大怒,拍桌而起,“岂有此理,天下岂有这样的父亲!”
他自己做游曹尚书,就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知礼懂礼的人,非要身边人也跟着学上古之礼。但上古禽兽也知道为小禽兽计筑屋寻肉,他就是脑子都被书腌坏了!
她来回踱步,焦躁地走来走去,忽然问玉宁,“我请阿耶修书一封去你家,劝你父亲改主意,可不可行?”
玉宁苦笑着摇头,“我父亲……脾气倔强,说不准看了信更生气。”
他虽然极怒,可后来冷静下来也没有改主意,他是真心要玉宁就此与乐陵王成亲,这是她最伤心的地方。
她哀哀地笑,让冯照的心都揪起来,“其实算起来乐陵王府也不算是个坏去处,门当户对,样貌不凡,就是年纪大了些……”
冯照忍不住反驳她,“他要是光岁数大就罢了,可他那个嗣子比你可小不了多少,将来你还要看着这个小的脸色过活。”
说着,冯照又无力地坐倒,她无法将玉宁拖离苦海,她自己都还看不清现在和将来。
她精挑细选的丈夫也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对她钦慕的,也许是钦慕吧,那个人还在千里之外。
这怪得了谁,只怪她自己不成器,到了临了才知道谁都靠不住,怪这世道太荒谬,任由人的命运像蒲草一样脆弱,轻飘飘地就被人折去,从此飘荡在天地之间。
玉宁成亲那日,冯照还是去了。无论如何,这是她的亲事,是一辈子的大事。
乐陵王府熙熙攘攘,只是城中许多公卿同僚都去了洛阳,多少显得不够热闹。但乐陵王正是不想南下,才选择在此时急着成亲。
代城建城已久,富贵豪奢应有尽有,洛阳破败多年,什么都得重建,眼下自然是满足不了这些皇族的奢欲。
冯照隔着重重人群,和正中的玉宁对上视线,玉宁忽然一笑,冯照的眼泪瞬间落下,玉宁对着她摇了摇头,她知道玉宁一定是在宽慰她,她覆住双眼,转头不忍再看。
她将眼泪擦去,红着眼圈看向青庐中的人,那个要成为玉宁夫婿的人,好在乐陵王样貌尚可,不是一副猪头样,否则冯照恐怕忍不住当场就要冲出去了。
两人出来时,后面跟着个清秀的少年,颇为文弱,不像乐陵王,倒像是玉宁的模样。
那想必就是乐陵王的嗣子了。他跟在新人后面,高高瘦瘦的,手上捧着红带子,看起来是个乖巧的孩子。
冯照苦楚的心难得稍稍放下了些,至少不是个桀骜不驯的,不然玉宁那性子在这里一定会被吃干抹净。
少年元誉跟着父亲,以及新进门的母亲一起进了洞房。
按照北地风俗,儿子要为成婚夫妇献上红带,然后沿着床踩踏四角。
夫妇二人坐在榻上等着仪式结束,玉宁因旁边坐着元康,很是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眼见这少年勤勤恳恳地做事,便忍不住将桌上的点心送给他,又跟他磕磕绊绊地说了好些话,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记得这孩子有一双亮采的眼睛。
好半晌,旁边的元康打断,“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元誉走后,屋中只剩两人,元康偏头看向她,“不用紧张,我不会吃人的。”
及至落日向晦,宾客们陆陆续续拜别,玉宁作为新娘已经消失在宾客们眼中,冯照才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她一进门,玉罗迎面飞奔而来,慌慌张张的,见到她就像见了救星,“女郎,太师昏过去了!”
第77章
冯宽缠绵病榻已久,但忽然昏过去还是头一回,冯照急急忙忙赶过去,冯宽身边已经围着好些人。
赵夫人坐在床榻边焦急地问询医师,冯煦和冯修坐在一旁,脸色都很难看。
冯照进来时医师正在陈言冯宽的病情。
“据仆所察,府君舌有瘀斑,脉涩滞,侍婢又言府君昏迷前头痛如刺,眩晕欲仆,声低气短,仆以为府君应是痰挟瘀血,遂成窠囊,阻滞气机,故而昏冒。”
其余几位医师也纷纷点头。
赵夫人听后慌了神,“那……那什么时候能醒?”
按照医师的说法,冯宽是风疾入脑,才致昏迷,这……这还能治吗!
医师面色为难道:“仆为府君开一方通窍活血汤,用以清淤通血,但府君何时醒来,恐怕就要等了。”
赵夫人差点也跟着昏过去,冯宽是冯家的顶梁柱,如今京城纷纷扰扰,圣驾南迁,留下来的人家已经所剩无几,冯宽此时倒下,冯家可怎么办!
冯照在一旁坐着,听着听着仿佛灵魂出窍一般。她怔怔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面色白,头发花白,眼角的皱纹深深印下痕迹,原来父亲已经这样老了……
她记得幼时的父亲高大雄伟,将她架在脖子上跑,她被逗得咯咯笑,父亲就更高兴了,一边喊“驾!驾!驾!”,一边架着她跑得更快。
清风流过面颊和耳边,像在吃甜瓜,是带着清爽、甘甜的味道。
二十年后,父亲的身躯已经瘦削至此,静静地躺在床上,变成了干瘪的树干,再也跑不动了。
一家人此时再也无心做旁事,留在家中等着冯宽醒来。
或许是上苍怜悯,或许是冯宽命不该绝,昏迷一天一夜后,他终于轻轻睁开了眼睛。
但人老了,一场病就能带走大半精气,冯宽这次醒来肉眼可见地没了精神,头发更是花白了大片。
夫人孩儿坐于一室,冯宽一一看过去,微微动着嘴唇,轻声道:“好,都好。”
赵夫人扑在床边,眼睛哭得通红,“你要是有事,我们可怎么办?”
冯宽轻动双手,欲要动作,“扶我起来。”
几个人凑过去放上软枕垫在身后,让他小心靠上去。
几番动作,冯宽靠在床头累得舒了一口气,然后才看着屋中的夫人儿女,“生老病死,我也躲不过去,但你们还年轻,将来冯家就靠你们了。”
他一口气说完,又咳嗽两声继续道:“一家人,就该相互扶持,如今世道多变,齐心协力才能走得更远,窝里横只会让别人看笑话。我们一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们该知道这个道理。”
一番话说得几个人都低下头不语。
冯宽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等他走了,冯家还能靠谁呢?
虚惊一场,但冯照也无心再出去,这些日子她身上发生了太多事,让人应接不暇。但还有玉宁让她放心不下,父亲的病情稳定后,她再度前往乐陵王府探望玉宁。
玉宁见她来很高兴,两人坐在房中细细说话。
玉宁看起来比她想象得好一些,她打量着周围布设,金题玉躞,充备绮室,应是玉宁自己的布置,这下她看书能看到昏天黑地了。
“你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冯照问。
玉宁摇摇头,“一切都好,我心里其实想得很糟,没有什么期盼,现下如此反倒是比我预想的好了许多。”
“乐陵王如何?”冯照径直问。
玉宁性子太软,问什么都说好,能不好嘛,从前她在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跟坐囚有什么区别。非得问到细处,她才能觉出不好来。
问及这个新丈夫,玉宁有些羞赧,“他脾气很好,我说想看书,他就让我去藏书阁挑,然后让人全都搬到我房里来。”
她指着周围的书架道:“这些都是新打的,就为了装下那些书。”
冯照靠在榻上打量一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你别被这些小恩小惠收买了,这是身为丈夫该做的,否则做什么夫妻。”
说到夫妻,冯照眼珠子一转,附耳问她,“他夜里功夫如何?”
玉宁起初还没听明白,然后忽然反应过来,脸上颈上通红,才嗫喏着点点头。
“害什么羞?这是人伦正道,若此事不顺,就该换人了。”
冯照胆大妄言,玉宁听着都觉得受不了,她又想起洞房那日,于是脸色愈红。
不过想着想着,她又有些犹疑地看着冯照,“我觉得……有些疼……”
冯照着实被噎住,想了一会儿才道:“初次是正常的嘛,不过,这是他太放纵的缘故,你叫他小心点儿,要知道拒绝,懂不懂?”
玉宁迟疑地点了点头,可他说这是正常的,正想着继续问阿照,外间忽然有婢女来禀:“大郎求见。”
玉宁看着冯照犹
豫了一下,冯照道:“让他进来吧,我看看这孩子如何。”玉宁便也点了头。
元誉恭顺地向两位夫人行礼,才慢条斯理地坐下。
那日只是远远看着,今日近看,才发现这少年长相的确出众,是玉宁如出一辙的清淡气,凑在一块儿就像是菩萨和小菩萨。
元誉前来给玉宁请安,玉宁还不太适应,有些手忙脚乱地让他喝茶吃点心。他反倒先给玉宁和冯照二人倒茶。
玉宁又忙着接过,极力夸奖他懂事,元誉脸上顿时露出清浅乖巧的笑意。
冯照将一切尽收眼底,这孩子长在王侯之家也太过懂事了些,不过想想他小小年纪就做了嗣子,到别人家寄人篱下,也不意外了。
冯次兴也是,虽然看着没什么异样,但能养成八面玲珑的性子,和他过继到抱家也不无关系,就看她大兄二兄,在元誉这个年纪才气不显,但派头一点也不小。
不过听说乐陵王不肯南下才急着成亲,可近来城中动静很大,成亲后也留在这儿吗?
玉宁听她这么问,很是茫然,“他没跟我提过这事。”
倒是一旁的元誉忽然开口,“阿耶说,他绝不会去洛阳。”
冯照和玉宁两人同时一愣,玉宁呆呆地问:“可陛下不是迁都了吗……”
“阿耶说,陛下冲动行事,他不会跟着去的。”元誉旁若无人地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吓得玉宁赶快阻住他,“停!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元思誉歪着头看她一眼,又道:“夫人不必担心,代城人人都在说,陛下还在千里之外,我们在家里说,传不到他耳中去。”
**********
“仗着天高皇帝远,以为我治不了他们。”皇帝冷笑,手中的奏报重重地摔在桌上,又弹跳起来落到地上。
殿中雅雀无声,大臣们谁也不敢说话。
白准走上去捡起奏报,轻轻放到桌上,又安静地退回去。
元澈打破了众人的平静,率先开口,“陛下行非常之事,应是非常人才可及。陛下圣心独断,此凡俗人有何可耐。”
宁城王坚定不移地站在陛下一边,座下众臣也纷纷表态,势必同在洛阳。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此为一桩插曲,本次朝会真正要议的是另一桩大事。皇帝从桌上拿出一封奏报交给白准,白准交由诸位大臣传看。
台下众人看过后纷纷脸色大变,皇帝坐在上方,他们的表情一览无余,
“齐国雍州刺史曹豹遣使来降,诸位以为如何?”
朝中一下子炸开了锅。
此事几位中枢大臣早先就知道,如今皇帝在朝会上公之于众,更是掀起朝堂震动。
卢尚书紧紧拧着眉头,在一片吵闹中上禀,“陛下,臣以为此事有诈。曹豹未遣人以为质,后又无使再来,仅凭其只言片语,着实不可信。”
平白无故遣一无名小臣而来,手上更无半点兵防布划,就连曹豹自己的计划都没有,投名状都无,何以见诚?
高吕高中书也认同卢尚书的话,“我朝尚未出兵,而雍州城固,何必请降?此事必有异处。”
雍州地处中原,是南齐对冲大卫的门户,曹豹镇守的襄阳城控扼汉水,号称“天下腰膂”,是直面大卫的北部屏障。一旦襄阳撑破,卫军南下齐国就如入无人之境,届时齐国危矣。
如此险要重镇,不到兵临城下之境,怎会无缘无故就投降?
但皇帝既然把此事当众说出,肯定是心存考虑,要是没什么想法,他定然是压下不表。
他肃脸道:“萧栾篡僭,杀主自立,齐国此时必定朝纲动荡,曹豹北逃不无可能。”
“陛下!萧栾自立后,曹豹非但没有被杀,还官至四品,足可见他也是逆臣,他空口白舌决不能信!”李忠极力劝阻皇帝不要相信。
皇帝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他道:“襄阳归附不知真假,但若为假,尚可巡阅淮楚,问民疾苦,令其心归我卫土,若为真,卫军恰可接应降军,否则岂非贻误良机?”
此时元澈也站出来,皇帝期待着他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但元澈一开口还是反对。
要说谁了解皇帝的心思,非元澈莫属。
他知道皇帝志向远大,一心想着南统大略,尽管风险就在眼前,他为了这个志向也会冒险去做,他抵抗不了一统天下的诱惑。
就像他抵抗不了男女之情的诱惑……元澈在心底默默想着,原来陛下也如凡人。
刚刚完成迁都,陛下亟需一场胜仗来扬威立纪,这是瞌睡了就送枕头的机会,陛下当然不会放过。
但元澈一心为大卫昌盛,定然不会附和皇帝的想法,他旁敲侧击地想了另一个理由,“陛下,如今北民初到洛阳,民疲兵劳,不宜远征。而代城人心浮动,臣恐南北纷扰,以致洛阳不立。”
高中书也附和道:“宁城王有理,此时洛阳草创,士马疲弱,怎堪远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一个赞成的,就像当初他提出迁都一样。
皇帝听罢,面有隐怒,一句不说就拂袖而去。
殿中诸位大臣俱是忧心忡忡的样子,高中书问元澈,“宁城王,陛下会打消此举吗?”
元澈苦笑,“我怕,难呐!”
陛下虽一直雅性谦克,明德慎罚,但天下岂有完人,这里不露忌,就要在那里冒出来。
元澈抬头看着殿外乌沉沉的一片天,洛阳多雨,果真山雨欲来啊……
第78章
尽管朝中议论纷纷,但皇帝力排众议,执意率兵南下。
假南征之名迁都,如今却以假作真,恐怕连皇帝自己也没有想到。
兵贵神速,朝廷大军兵分四路南下。征南将军薛度率军直下襄阳,接应曹豹请降。大将军贺兰荣、平南将军王敬进攻义阳。徐州刺史元余南下向钟离进攻。安南将军元善、平南将军刘藻自关中出兵攻向南郑。皇帝亲率三十万主力大军进攻寿阳。
卫军虎视眈眈,兵分四路如长缨直捣南国。四路大军剑指淮水,只要渡过淮水防线,就是南齐的城池营垒。
大军南下,皇帝命北海王元详任尚书仆射,总揽朝纲,又命李忠协管,一同镇守新都洛阳。李忠劝不动皇帝,无可奈何,只好待在后方,忐忑地等着前线的消息。
于是卫军刚刚迁都不到两月,就又在动乱的气氛中继续南下征伐。
一月之后,皇帝大军日夜奔袭终于到了悬瓠,距离淮水仅有一步之遥。
众人的心一路上不断悬空,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怨愤和怒气,因为曹豹那里仍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这意味着他就是诈降!
军中乍起轩然大波,各路将军无不痛骂曹豹崽种小人,畜产蛮貉。但此事已经板上钉钉,任他们将曹豹如何翻来覆去辱骂也无可更改。
与军中相比,皇帝此刻却显得格外平静。
其实早在洛阳时,臣子们的劝说他都听了进去,要问他自己是怎么想的,恐怕他也觉得此事不对劲,但对一场大战的渴求压过了对曹豹请降真假的顾虑。
如今坏消息落地,他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上天从来不会眷顾他啊……
冯延与皇帝一道出征,闻此消息立刻前去询圣意,“陛下,我军该往何处?”
皇帝抚着额角,闭着眼睛,“子延,你以为该往何处?”
冯延在兵法上无甚造诣,但他了解皇帝的性情,想了想道:“陛下心中应当已有决断,我未达庙算之奥,惟知兵者危道,轻进致祸,相机制变,惜卒伍之存,全军为上。”
他知道皇帝多半会继续南下,既然如此,就劝他多加小心,谨慎行事,保全军力为上。
皇帝当然听懂了冯延的言外之意,他按着额角,静默不语。
主力大军已经出动,皇帝此刻骑虎难下。
若是此时撤军,就意味着他出师未捷就退回后方,朝中大臣如何想?君主最忌讳的就是出尔反尔,朝令夕改,他的权威也势必会大大
削弱,这对于亟需在新都立威的皇帝来说绝对不能接受。然而若是继续前进,那就意味着原有的襄阳不仅不是降城,还势必会充满危机,曹豹一定早有准备,甚至南齐边境诸城也一定早有准备,卫军面临的抵抗前所未有。
这场仗打还是不打,决定了中州南北大势,如今兵势在手,只要一句话就能震动天下,对于一心要建功立业的皇帝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他思索良久,最终还是下令继续前进。
**********
代城中,太子已经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南迁事宜。他资历尚浅,虽有储君之名,也劳烦不动诸位老臣。譬如太尉,连陛下诏令都不肯听,怎么会听区区一小儿的。
太子纵然气愤也无可奈何,于是他在东宫和皇宫中督办,更加焦躁易怒,宫人们丝毫不敢懈怠。
此时冯家的气氛更加凝重,因为冯宽再次昏迷。
昨日黄昏,冯照在父亲床边听他说话,他已经虚弱地不能再长篇大论,喝了药之后渐渐睡过去。谁知今早下仆来叫早时他一睡不起,仆从吓得惊叫,喊人过来才发现是又昏过去了。
但众人心中并无多少喜意,须知冯宽如今已至天命,眼下这场病又让他缠绵病榻许久,身上的精气都歇干了,屡次昏迷实在是令人不安的预兆。
冯延还在洛阳,冯修已无官身,家主若是倒下,在这种满城纷乱的时刻,冯家恐怕处境艰难。
冯照站在廊下看着天上惨淡的阴云,心中也无限阴郁。
“大娘子!”一个婢女疾步跑来,旁边还跟着澄儿,两个人慌不择路,从栏杆下就这么不雅地跨过来。
“夫人病了!”
澄儿喘着气疾声开口道:“庄子上的奴婢快马过来报信,我正好撞上了,直接就带到女郎跟前来了。”
说完澄儿又看向那婢女道:“你别慌,跟女郎仔细清楚地说明白夫人的病情。”
那婢女粗喘大气,焦急地对着冯照道:“夫人今早忽然头晕,然后回房歇息,谁知道刚进屋就晕过去了。”
冯照脑中一片空白,“你说什么!”
她差点没站稳,扶着婢女的胳膊撑住,“医师怎么说?”
婢女摇头,“医师说对此病不通,叫我赶快来城中求医。”
冯照慌忙跑到前院,这里是专门豢养门客的地方,从前为昌陵公主的病寻来许多医师就是住在这里,如今因冯宽的病情,也寻来许多医师。
她一进去正巧就碰见了一个医师坐在桌前,对着桌上的医书和药材细细思索。她定睛一看,这不是当年为她诊断风疾的徐医师吗!
“徐医师!”冯照惊呼,“你还在府中?”
她这么问,是因府上寻常的医师并不多,只养了几个看小病的,有大本事的医师都会在外面自立门户,躲到贵人家里反而看不了几个病,久而久之医术都荒废了。
因而高门往往会在家中有人患病时再延请许多医师,更能对症下药。
这徐医师时隔几年,没想到还在冯家。
徐医师听她一说,颇为羞赧,他专研毒理,犹好此道,但也因此钱财不丰,说出去也不大好听,故而每次贵人有召他都赶着上来,尤其是冯家这样出手大方的人家。
上回他治好了冯照的风疹,冯家下仆就将他奉若神明,这回还请他来。
而他明知自己治不了冯太师的病,为钱财也腆着脸来了,此时被冯照问到,更是羞愧难当。
但冯照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见着治好了她病的医师,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徐医师,我阿娘突发晕眩,而后昏厥,一睡不起,还请徐医师速速与我前去!”
徐医师听罢涨红着脸道:“冯娘子,实在对不住,我不善内疾,于此道并不通晓。”
冯照听了失望不已,只好去找别的医师一个个问。
徐医师却又道:“但我知道有个名医似乎善于此病,我和他师出同门,不过他在宫中做太医,一时半会儿恐怕见不到。”
冯照眼睛一亮,“是谁?”
“黄禹,是太医署的太医博士。”
若在从前,冯照想找太医自然易如反掌。可是如今太后早已不在,父亲已经昏迷,冯家无人在宫中,她连宫门都进不去,何谈去找一位太医?
但性命攸关,由不得她不懂不能不会,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入宫!
父亲身边的署官说,若是父亲清醒,入宫还算不难,尽管皇帝不在宫中,但冯太师的面子谁都会给几分,但他的女儿就不成了。
“用父亲的名义请太医不成吗?”
“府中已有几位太医了,再去请……恐怕太子那儿……”
“去!”
“……是。”
冯照焦躁地踱步,攒眉绷脸,绞尽脑汁地想办法。
过了一会儿,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去崔家。”
崔家尽管式微,但好歹是公卿之家,有人主事,好过她家现在六神无主,她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能直接请来太医总比过太子那关强。
冯照带着几个婢女仆从匆匆赶到崔家门口,亲自上前问询门吏,但那白脸门吏听了她的话后非但不为所动,还不善地开口,“冯夫人既已离家,为何还要回来?”
冯照紧抿着唇,压住了自己的脾气,仍是客客气气地问:“二郎可在家中?我只找他说句话,不做旁事。”
那门吏一顿,斜睨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夫人带着二郎君出门瞧病去了。”
冯照顿觉头晕目眩,踉踉跄跄地下了崔府的高阶,两个婢女见状赶紧扶着她回马车上。
透过马车的窗户,崔府的牌匾金光熠熠,刺得她眼中流泪。
屋漏偏逢连夜雨,怎么这么巧都发生在她身上!
两个婢女早就红了眼圈,身在冯家,即使是婢女也从没受过这样的冷落,更何况是金枝玉叶的冯家女郎。
但冯照只是难过了一会儿就立刻抹掉眼泪,看着两个婢女道:“不许哭,都把笑脸摆出来,我们去陆家!”
陆睿与皇帝意见不合,执意不肯南下,但就是这样的人家才有本事把手伸到宫里去。
陆希清见到冯照时很是意外,冯照也顾不上寒暄,径直开口,“陆世兄,我阿娘重病,亟待太医救命,还请世兄襄助!”
说完,她深深拜倒,向陆希清行了个大礼。
陆希清受宠若惊,赶忙扶起她双手,“阿照不必多礼,常夫人有事,我义不容辞,只是我无诏也不得进宫。待我前去问问太子如何?”
其实她过来是盼着走张侍中的路子。英华夫人在宫中,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她便过来碰碰运气。
“不知此时可否问张侍中襄助?”
陆希清一听,眉头紧锁地看着她,然后轻叹了口气,“私通后宫是大罪,我也没法子找到姑母。”
冯照悬起的心一下就坠了,本来以为他们家和张侍中多有联系,或许能直通宫中,但看陆希清的样子,恐怕只能公事公办。
她只好勉强笑了笑,“多谢世兄。”
她走完一程后回到家中,府上已经等着给她报信的小郎,“禀报女郎,夫人仍未醒,我出门前还发了高热。女医们说,若是再不来医师,夫人就凶险了。”
冯照一下软倒在地。
但再急也没用,她必须在这里等着太子那儿的消息。
等了好几个时辰,总算等到署官回来,但看他的脸色,冯照心里咯噔一声,“没成吗?”
署官沉着脸道:“太子没见我,只说再派几个太医来,但不知是不是黄博士。”
多半不是了……
冯照低头埋入双手中,又狠狠地挫脸。
太子和冯家的关系颇为微妙,有这种结果也不意外。
太子的生母早早就过世了,就在他被封为太子的次日受制而死,还是冯太后亲自下的令。他幼年时也曾被冯太后抚养过一段时日,与陛下的经历一般无二。
但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陛下的性情和太子一点也不像,在对待冯家的态度上更是不一样。
皇帝将冯家视如外家,但太子对冯家从来没有表现过任何亲近之意。
冯照对署官苦笑,“无论如何,先让他们去看阿娘吧,兴许随便哪个太医也能治好呢。”
署官见她如此,也不好多说,拱了拱手就下去安排了。
冯照独自留在屋中,伸手捂住双眼,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深深浸入颈下,拂过跳动的胸膛。
“阿姊。”冯煦这时候从门外探出个头,但冯照没心情搭理她,只胡乱地擦掉眼泪点
点头。
她也不以为意,走到她跟前继续说,“我听说你在找宫里的太医?”
冯照轻轻点头。
“我有个法子不知管不管用?”她细声说。
冯照尚且沉浸在阴郁的心绪中,一下猛地抬头,“什么办法?”
冯煦轻声道:“眼下城里这么乱,用寻常的法子行不通,不如试试另一条路。”
她坐下来,抿了抿唇,然后才道:“张侍中来为我教习时曾说,宫中许多宫人内侍为了出宫想过不少逃跑的法子,宫中屡禁不止。我想,既然能出来,肯定就能进去,但宫人的法子肯定要受点苦。”
此时哪里还能管得了受苦,冯照直起身问:“什么法子?”
冯煦道:“宫中运水运粮,都要驴车过城门,车上东西多,禁军不会一一检查,躲在里面偶有蒙混过关的机会。”
冯照张了张口,不知说什么,她知道是歪路子,没想到是这么歪的路子。
然而无路可走时,再荒谬的路,她也要闯一闯。
第79章
偏巧冯煦刚说完,冯照还在思索怎么识得宫人好带她进宫,冯次兴就来府上拜访了。
他先行去了冯宽那儿,随后再来内院见冯照。
冯照心中顿时燃起了希望,“阿弟!我有一事相求。”
冯次兴霎时脸色一绷,“阿姊但说无妨。”
冯照于是将前因后果全部说了一通,冯次兴微低着头陷入沉思,冯照不容他犹豫,坚定地说:“我知道这不是小事,只需你告诉我法子,我自己去办。一旦中途被抓,我绝不会泄露半点与你有关的消息。”
冯次兴蹙眉道:“阿姊怎么会如此想我?常夫人有疾,我一样感怀于心,我方才只是在想如何做一个万全之策。”
他正色道:“我以为藏身其中不大可行,一则禁军搜查,万一搜出来麻烦就大了。二则宫中粮水向来是重中之重,管得也格外严些,不好钻空子。我想来想去,跟在宫人运货的车上到更便宜些。”
如今正逢宫中动迁,进进出出的车多人也多,藏身其中的确更好办。
冯照惊喜不已,“阿弟这么说是有法子了?”
冯次兴点点头道:“借阿翁的面子,我好歹也认识些宫人,能帮上阿姊,实在太好不过。”
冯照顿时喜极而泣,“多谢,多谢……”
见阿姊如此,冯次兴不由想到了阿翁临走前的嘱托,他留下来果真是对的,锦上添花无人问,雪中送炭才可贵,在御前这么多年,阿翁的心思他还要学许多年呐。
崔府仍是一片惨淡。
陛下浩浩荡荡南征,带走了大半朝廷,但崔家三人在此时变得无足轻重,迁都与否的吵闹都无碍崔府的死气沉沉,连带着仆婢们都小心翼翼的。
门吏换班时,过来替换的几个粗汉嘴里骂骂咧咧的,为首的大汉颇显凶相,等着走的白脸小郎当即谄媚地对着他奉承一番,那壮汉方才些许满意,轻慢地问:“白日里可有人来?”
小郎愣了一下,随即皱巴一张脸道:“诶呦!哪儿有人呐,府里这光景,人家躲着还来不及呢。”
大汉当即瞪圆了眼,“怎么说话呢!”
小郎立即轻拍自己的嘴巴,“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嘴该打。”
但大汉嘴上不说,心里显然也在焦虑,他走到塾房里,低声道:“听说二公子的病又重了。”
“什么?”小郎长大嘴巴问。
大汉略显得意道:“你这是因祸得福,要不是二公子把你赶出来,你现在还得伺候他呢。”
他啧啧两声,“瘫在床上可不是好伺候的,你啊,就跟着我一起守门吧!”
小郎听了他的话,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阴恨的面容只显露一瞬又很快溶消,大汉回头看他时,仍是那幅低眉顺眼的样子,“行了,你滚吧!你帮我顶的班,我可记着你的情呐!”
大汉想炫耀自己在府中消息灵通,好让这内院出来的小郎不敢轻视他这门吏。
但其实崔慎的病并未加重,反而是比一开始好了许多。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月,身上掉了二十斤,本就瘦弱的身躯更加瘦骨嶙峋。
卢夫人看一眼都心痛难当,但她各种方法用尽,也无法让崔慎恢复如常。
无可奈何,她只好用冯照来激他,“她不久就要去洛阳,你要是还躺在这儿不动,那将来一辈子你都见不到她。”
这对崔慎的震动实在太大,以至于当天崔慎就奋力挣扎着下床,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无力,还要爬着往前走,一直到桌前终于再也不能动。
尽管如此,卢夫人依旧惊喜不已,她也不在乎这个这个新妇她曾有多不喜欢了,只一心想着要让崔慎好起来。
数日练习,崔慎像驮满了货担的牛一样,一步一步艰难走到门口,抬头闭眼,耀目的日光毫无遮蔽地洒满他的全身。
他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阿照,我好想你。
**********
冯照心跳如雷地坐在驴车上,车上装着沉重的木材,她顶替了一个宫人的身份,正在向着宫门前进。
因南迁一事,宫人们纷纷都要南下,而皇宫中的金石御器自然也要跟着南下,木匣宝箱一时间都成了稀罕物,代城木价飞涨,往宫中运板材的车也一辆接着一辆。
眼看着城门越来越近,冯照搭在腰牌上的手越握越紧,手心隐隐出汗。
“停!”禁军拦住她检查。
几人高大威猛,身上还带着肃杀之气,一双尖利的三角眼看过来,冯照心里顿时怦怦直跳。
“哪个宫的?叫什么?”
“奴婢是东观宫人,姓常讳安,受女史所托,将这些木料运回去,做成箱盒。听说洛阳潮热,女史担心群书有损,特命我出宫采买杉木。”
她说得言之凿凿,禁军听了顿时信了大半,几人在车上敲打戳击了好一番,还把木材掀开来看,才终于放心。
几人大手一挥,就放她入宫了。
宫门近在咫尺,就在冯照以为终于要入内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喝“等等!”。
冯照心里忽地吊起,看着半开的大门有股强烈的不管不顾冲进去的欲望。
她几乎浑身汗毛竖起,僵直身体看着禁军走到面前,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被揭穿时,那为首的人忽然一伸手,“腰牌。”
冯照高高提起的心顿时落下,她微低着头,摆出谦卑的姿态,双手将腰牌奉上。
那人将腰牌仔细检查,目光又移到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打量。
她越发低下头,露出洁白的细颈,却让那道目光变得幽长而放肆。
那种带着油滑和黏腻的视线冯照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她极力抑制心中的愤怒和杀意,避开眼睛不看他。
但那道目光如影随形,似乎发现了什么新东西,他一只手惦着腰牌递过来,冯照也伸出一只手去接。
然而触到腰牌的那一刻,她手上立时被一只油滑粗壮的手握住,冯照猛地抬头,那人的目光充满玩味地看着她。
周围的军卫围靠过来,一双双带着调笑的眼睛在她身上打量,让她止不住脸色发白。
此地是天家大门,这些人必定不敢过于放肆,但偏偏是这种无声又微小的冒犯让她无从下手,他们也拿捏住了她不敢这时候闹出来。
但时间不等人,冯照心里焦急,进了宫还要找太医,太医还要跟着她回去,这一去一回就要
不少时辰,可阿娘那里还不知能不能等那么久。
她边想着唇色越发泛白,活脱脱一个可怜胆怯的小娘子,让方才仔细打量过她的军卫更舍不得放手。
越是这种时候,冯照的脑中越冷静。她大力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从袖中掏出一个囊袋,扯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钱币。
“校尉,女史还在等着我,耽搁久了我怕女史等不及就来找我了,还请校尉宽限。”
那人看到她手上的钱顿时脸上泛光,又看了看她的脸,似乎在犹豫。
“阿照!”此时忽然有人在喊她。
冯照抬头一看,从门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宫人,模样秀丽,大声地呼喊她。
此人快步跑过来,对着她就是一顿数落,“女史等了你好久,你怎么还在这儿,现在可不是偷懒的时候!快跟我走!”
说着她又很不高兴地看着那校尉道:“你做什么拦我们女史的人,我们哪儿得罪你了!”
那人显然认识这宫人,当即摆摆手道:“走吧早吧。”
于是冯照和这陌生的宫人一齐坐着驴车稳稳地进了宫。
穿过外墙,绕过长长的巷道,终于到了东观,周围也没有了严守的禁军和内侍,两人就在这里下车。
冯照此时方才认认真真地辨认着这宫人的脸,“你是……”
“冯大娘子,”那宫人笑道:“你不认得我了,你当年救过我。”
冯照一惊,就见她遥遥指着西北方,“当年陛下西郊大祭,娘子在太和殿外救过几个犯了错的婢女,奴婢就在其中。”
冯照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是你!”
宫人立时喜笑颜开,向她行大礼,“奴婢李循,拜见娘子。”
冯照赶忙扶她起来,“使不得使不得,今日多亏了你,你才是我的救命恩人呢,否则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李循当即便问:“娘子遇到了什么事?为何假扮宫人入宫?”
冯照紧咬牙道:“我阿娘病了,我急着找一位宫中名医。”
“什么!”,李循大惊,立刻拉着她往外走,“咱们快去!”
到了太医署,仍是李循走在前面,她似乎与太医署的人也很相熟,几番打听后,两个人终于找到了黄博士所在,他正在教几个年轻的太医配药。
冯照简直忍不住喜极而泣,“黄博士!”
黄禹被她的大礼吓了一跳,“女郎所为何事?”
冯照飞快地将阿娘的病说了一遍,没想到黄禹立刻就答应下来,甚至还要带上在场的几个太医一同去看。
冯照喜不自胜,点头如捣蒜一般。
李循又跟着几人一路走到宫门口,看着冯照安稳离开才放心。临别前,冯照紧紧握着她的手道:“你等着,我一定会再来找你。”二人的双手短暂地交握,随即分开。
冯照大步往前走,李循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
同样年轻的宫婢瞧见她站在这儿一动不动,问她:“你怎么在这儿?还笑得这么开心?女史在叫你呢。”
李循摇摇头,“我笑我一向运气不好,没想到总算被老天眷顾了一回。”
宫婢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她:“刚才那是谁?你还认识哪个贵人啊?”
李循微微一笑,“贵人中的贵人。”
冯照带着几位太医以最快的脚程赶到府上,换了更快的马,向着城郊疾驰而去。
他们走后,府上仆从立刻报由赵夫人。
她听了又数落起来冯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管她们的事,有空多照顾你阿耶。”
冯煦反驳道:“就是因为这个时候了,才要雪中送炭。”
她看着内间病床上的父亲,红着眼圈道:“等阿耶走了,我们家还有谁能撑起来?”
这句话问得太重,赵夫人一向坚硬的身躯都软下来,是啊,她的儿子不成器到她自欺欺人都做不到,将来难道能靠得上他吗?
“难道大娘子就能靠得住吗?”她喃喃地问。
冯煦冷笑一声,“陛下心心念念的人,将来可是有大造化的。”
赵夫人不假思索地反问,“她都成婚了,陛下还能——”
她顿住了,陛下夜闯崔府,为的是什么?他们这些人都清楚。去给太后守陵的借口骗骗外人还成,家里人怎么可能骗得过去。
一片薄薄的婚书,还能抵得过圣谕千斤吗?
母女二人对视一眼,再度看到了希望。
**********
冯照带着几人飞奔向田庄,守在门口的仆妇见了立刻激动地挥舞双臂,“女郎!女郎!”
冯照的心立时安稳落地,仆妇如此情状,那阿娘应当无事,这就是最好消息。
她走进屋中时,几位女医还在阿娘的床前守着,见她来了,迅速向她禀明这两日的病情。
黄博士并几个太医在一旁记下病症,又上前去为常夫人切脉看诊。
常夫人面色晕红,额角汗津津的粘连着发丝,还在发烧不止。
黄博士一直眉头紧锁,待仔细诊脉后方才松开紧皱的眉心。
他一锤定音,“夫人这是痰热闭窍,气血上涌,以致突发寒战高热,但并非不治之症。但需几位女医相助。”
只见黄博士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铜人,身上遍布穴位,“夫人若想早些醒来,可借刺穴激起经脉,诸位请看我手法。”说完,他用长针演示了一番。
然后他又道:“我再开一方清津散热丸,以人参汤送服,等退了烧,夫人的病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冯照闻言喜极而泣,深深拜倒,“多谢黄博士!”
她守着阿娘身边看着女医行完针,阿娘身上施针后出了很多汗,似乎成效十分昭著,因而她更怀着希望给阿娘喂药。
等到夜间阿娘的烧些微降了,脸色也好了许多,冯照总算狠狠松了口气。
侍婢见此也劝她先去休息,有好些婢女轮流守在这儿,不会出事的,等明日一早再来看,否则她也病了,家里都没个人做主。
一整夜,冯照睡在隔间里怪梦不断,梦中光怪陆离,一会儿巨兽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她吞如腹中,一会儿她站在悬崖边忽坠深渊。
夜梦纷纭,冯照一早醒来时浑身疲惫,像打了场仗似的。
不过她还没忘正事,起床后先行去隔壁推门。
“啊!”冯照眼睛一下清醒了,惊喜地尖叫,“阿娘你醒了!”
第80章
常夫人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只是还带着退烧后的虚弱。她面含微笑地半靠在床上,朝着女儿看过来。
冯照三两步扑到常夫人床前,情不自禁地哭出来,“阿娘,你好了!”
常夫人怜爱地抚摸着冯照的头顶,轻声安慰她,“好孩子,吓坏了吧。”
冯照抽泣着摇头,“阿娘没事就好。”
“唉……”常夫人哀怜地叹气,“婢女们都跟我说了,宫里的太医是那么好请的吗。”
冯照沉默片刻却又坚毅地摇头,“是我不成器,离开了家里的庇佑就什么也做不了,从前浑浑噩噩什么也不知道,走过这一遭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常夫人半是可怜半是欣慰,可怜阿照从闺阁娇娥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又欣慰她小小一个人竟能成功从宫里请出太医,是让她骄傲的聪慧女儿。
有冯照在一旁照顾,常夫人几日就好了大半,终于耐不住下床走动。
于是就在某一天的午后,常夫人在院子里走过一圈,推开院门朝外走去,毫不意外地在湖边发现了冯照。
她坐在树荫下钓鱼,目光悠长地看着平静的湖面,见到阿娘来了连忙放下鱼竿。
“阿娘你怎么来了,怎么不休息?”
常夫人摆摆手,坐到她身侧,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担心你阿耶?”
冯照一顿,随即慢慢点头。
常夫人轻叹一声,“你想回去就回去,不用老是守在我这儿。”
冯照转头,紧紧抿住唇瓣,继而又轻轻摇头,“我要留在阿娘这儿。”
常夫人听
了,愣怔许久,眼圈也红了,她匆忙拭去眼角的泪,破涕为笑,“有你这句话,阿娘也值了。但你不回去,我可是要回去的。这种时候咱们都不在,冯家不是白白便宜了外人!”
**********
经过一月筹备,太子终于带着半京公侯,宫娥内宦,浩浩荡荡地从代城出发南下。
先前皇帝南下已带走了大半人,如今太子再将其余人带走,代城忽然就空荡下来。死守代城的公卿们,眼见门前冷落,城中孤凄,心里更不是滋味。
先王自白山黑水而来,立大卫国祚,定鼎于此,创下百年基业。如今一朝忽变,代城风云幻动,就变成了弃子,谁心里不是唏嘘落寞。
南下行伍声势浩大,李循身为宫人自然也要跟着一起。离开代城前,她再度回头望一眼渐渐远去的城楼,神情怔松。
不知不觉,她来到代城竟已有五年之久了。
“阿循,”走在一起的宫人问她,“听说新都很是潮热,你家在云阳,离新都近,是不是也很潮?”
李循不由露出一个淡笑,“是啊,比这里湿润多了,冬天也比这儿暖和多了……”
那宫人露出一个迷惘的神情,她生于北地,去过最南的地方就是代城,完全无法想象出比这里还要潮热的地方是什么模样。
她们在这里说话,又引来别的宫人凑过来,“阿循,等到了新都,你要是富贵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旧人啊。”
“是啊,”几人起劲地兴奋起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更别说还是历城王那样的人,等你做了王妃,我们能得些金银也是好的。”
李循笑容僵硬,“哪里的事,你们别以讹传讹了,我在宫里可还要仰仗各位阿姊呢。”
但她们可不信这话,又纷纷起哄,李循头大得很,正巧遇到女史派人来唤,这才脱身。
徒留身后的宫人艳羡不已,“你说说,怎么什么好事都让她赶上了呢?被贵人看上,又被女史看重。”
旁边人请哼一声,“人家可是名士之后,哪里是我们这些泥腿子比得上的。”
这么说就有人不服气了,“再名士又怎样,不还是和我们一样没入奚官。”
嬉闹的气氛瞬间凝滞,众人都不说话了。
历经一路艰辛跋涉,太子与众人终于到达洛阳。
然而从城墙之下看去,众人的心都凉了半截。
洛阳自晋丧乱,荒废累叶,宫室倾颓,墙被蒿艾,哪里比得上代城京畿之地富丽堂皇。
太子乘车其中,止不住痛哭,乃至到了内城,皇宫竟然还在营建,匠人进进出出其中,杂乱无章。
李忠早早在这里率众臣等着迎太子。
在这里说完场面话,太子对李忠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少傅,此地破败至此,怎堪为卫都!”
李忠当即脸色一肃,“殿下,慎言!”
这是陛下心心念念的新都,太子这话简直是诛心之言,要是传进陛下耳朵里怎么得了。
“殿下,”李忠指着身后的宫室道:“新宫已经在建,陛下道营洛务求壮丽,定会胜过代都百倍。殿下耐心等着,勿要再说此话。”
他向身后招手,一个年轻的臣子上前拜见,“殿下,臣蒋游,领都水使者、将作大匠,受命营建新都。”
太子着急问:“还有多久建成?”
“约一年之后。”
人力所限,太子再着急也不成,只得失落地住进西北角金墉城,那是城中仅存的垒堡。
唯一叫太子庆幸的是,皇帝带兵出征,他独留城中无人看管,是鲜有能放纵的时候。
“阿嚏!”皇帝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此时圣驾率卫军已经兵临寿阳城下,大军在此安营扎寨,将寿阳围成铁桶。他派人叫阵,让城主出来应战。
“陛下切要保重圣体,臣等还要仰赖陛下庙算。”一旁的将军奉承道。
皇帝不置可否,决定已下,断无后悔可能,他的身体还不至于连一场战事也撑不住。
但就在心心念念的南国江山面前,在千军万马之中,他忽然想起了冯照。她一个人留在北地,是否怨念他不曾回去,是否挂念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
如果她在身边,他想跟她说,其实他心里没有多少把握,但他是皇帝,他必须担起这个重任。
他的一切思虑和软弱不能说给臣子,不能说给近侍,不能说给宗亲,但可以说给妻子。他能想象到她的样子,一定会扬起高高的头颅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自己一意孤行,把所有人都拖下水,临到头还犹豫什么,你要不是个缩头乌龟就继续往前上!
皇帝闭了闭眼,心里又涌上了坚定的意气。
此时寿阳城大门忽然洞开,其中一人单枪匹马出城,行至卫军前而止,其人身长有仪,有不畏之色,对着大军正中的卫主大喊:“来者何故!”
此人孤身入卫营,倒是好胆色。
皇帝示意周围人退开,放他进来与此人对峙,“卫军奉天命而来,卿欲何求?”
那人高昂起下巴,丝毫不惧,“知难而退才是圣人之师。”
皇帝提声再问:“尔齐武帝何人?”
萧鸾篡僭不久,寿阳远在边城,对先帝如何,对这位篡位的新帝又是不是一条心?如寿阳不满,那么其他边城定同样对新帝不满,卫军的胜机大增。
但那人毫不避讳,“圣主近修文德,远怀荒服。”
皇帝的心顿时沉了下去,胜算又减一分,他索性更直白地试探,“齐主何故废帝自立?”
先王是萧鸾的亲叔叔,待他有如亲生,他却杀了自己的侄儿自立,道义上怎么也说不过去,齐国朝中难道没有人不满吗?
没想到此人更理直气壮,“废昏立明,古今常典。圣主顺应天命有何不可?”
皇帝被他的厚颜无耻折服,“你叫什么?”
他答:“姓崔。”
皇帝眼皮跳了一下,真是个好姓啊。
“齐国崔氏族人几何?”
“九州天下,崔氏分居殆遍,我不过一无名而已。”
呵!果然是一个姓,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一样的厚颜无耻,不过此人明目张胆的无耻,他反倒镇定下来。
看来在齐主的篡位上已无可乘之机,眼下要攻下寿阳,必须两军压阵硬碰硬对上。
“若朕执意渡江,卿欲何如?”
“寿阳固若金汤,陛下纵有百万之众亦不可得!”
皇帝沉沉地盯着他的眼睛,“那么,你想和,还是战?”
他面不改色道,“是和是战,裁自圣衷。”
皇帝将他从头打量到尾,忽然大笑,“卿果真有胆识!”
“来人!”
几个卫士围过来听令。
“送他回去!”
“是!”
回到营帐,几个将军全都围上来,焦急地询问:“陛下,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皇帝脸色极度难看,他用力地闭了闭眼,随即睁开通红的眼睛,咬牙下令:“撤军!”
“去钟离!”
“陛下!”几人大惊,“大军已至,为何临阵撤军?”
皇帝脸色很不好,但也耐心解释,“寿阳对齐主忠心耿耿,已无趁乱抢夺先机之势,再则寿阳城固,卫军如何攻城?”
他扫过身边的几个大将,“你们都打过骑兵野战,可曾攻城略池,知道如何破城?朕获悉赭阳、义阳均阻于城下,穷极计谋兵力都无法攻克,寿阳据淮河天险,犹胜二城。搁浅于此绝非长久之计,当务之急,先去钟离支援!”
若能破钟离,再行渡江,建康就手到擒来,届时都城一灭,南北归一,是最为速胜之举。
然而大军行至钟离,在此地围城的元余也久攻不下,齐军水师在淮水所向披靡,不是从没打过水战的卫军所能比的。齐军援军日攻夜袭,是不是侵扰粮道,大军来时元余率军已经疲敝不易,死伤日增。
皇帝的心沉沉地往下坠,南下至今,四路大军无一所获,难道上天真的不愿给他一次机会吗!
偏偏就在此时,冯延病了,还病得很重。
军医看后说是伤寒入体,加之行军劳顿所致。冯延面色苍白,声音虚弱,但还是劝皇帝不必担心,“臣身体不争气,拖累了陛下,陛下不必顾虑臣。”
皇帝看着他瘦削的面颊,眼睛通红而疲惫。
子延这场病,行军劳顿所致有几成,三十万大军至今折损有几成!
钟离僵持不下,齐军却已经开始围魏救赵,卫军兵力集中到淮东,雍州、司州沿线兵力虚空,被齐军抓住机会大举进攻。
每一日每一刻,有无数人来见皇帝,有无
数奏报递到他的桌上,但面容来来去去,文字密密麻麻,偏偏寸土不得!
多留一日就多两万石粮,中原不仅要供南伐大军,还要供六镇军卫,供新都营建,皇帝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决断!
不过两日,皇帝再度令六军待命,随他南下直攻长江。
这是一场豪赌。
出发前,皇帝匆匆来到冯延帐中和他别过。但冯延病得更重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几日都阴雨绵绵,冯延的脸色看起来晦暗无比。
他努力直身想和皇帝说话,皇帝赶忙扶住他,“你别动!”
冯延眼中含泪,只能用气声张口,“陛下……昨夜梦中……太后来呼臣……”
皇帝瞬间大恸,两行热泪直直流下,他何曾没有梦到过太后!
冯延的病情已经很不妙,他知道的,太后就是这样没了,一开始是小病,后来卧床不起,再后来就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可是他不能留在这里!三十万大军就在淮水沿线,日日都有人死去,他一路走来路上倒下的全都是卫军的将士!
如果一无所获,他拿什么交代?!
太后在天之灵,看到他带着卫军,看到他带着冯家的长孙全都葬身这里,她的心血,她的血脉,难道全都要被他葬送吗!
皇帝不甘心!
冯延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努力张口,从来没有忤逆过他的人此时也生出非凡的勇气,“陛下……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皇帝眼中慢慢沁出泪水,他缓缓地摇头,“不……”
他捂住眼睛转过头去,定在屋中站了许久,然后快步走出去,飞奔上马一气呵成:“出发!”
六军出征直往长江,皇帝驾马飞驰而出,长风拂面尽是湿润的水汽。落在他脸上化成细密的水珠,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南国的疆土啊……
身后将士也像不知疲倦一样跟着皇帝奔行,直到天色渐渐昏暗,周围草木中渐渐传来呼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苍凉的悲怆。
“陛……下……”
“陛下……”
“陛下!”
有人在叫陛下!
众人渐渐注意到这声音,接着才发现身后有一队人马疾驰追来,近了才听清原来真是在叫陛下,军中顿时一片骚动。
那队人马飞穿过疲倦而迷茫的行伍,奔至皇帝面前,脸上犹带哀泣,下马时一个踉跄跌落在地,“陛下!冯郡公,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