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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妻惑主 彭三山 17637 字 6个月前

第91章

太子念头一起就再也抛不开了,他立刻召来身边署官和近侍宦官,太子中庶子、太子舍人、太子洗马等人齐聚东宫,以为太子有什么国政要事,然而太子将大门一关,说出心中所想时,殿中顿时群情骇然。

纵然这已经是东宫中他最信得过的人,也不免被他天马行空的想法吓了一跳。

“诸位,此地实在湿热难耐,我势必要回代都过暑,待到秋日再回来。”

众人半是害怕半是犹豫,在场的人都是鲜卑人,祖祖辈辈都活在代北,毫无准备来到洛阳,实在没法习惯这里的气候。现今太子带头这么一说,众人都心动不已。

然而此时众人也不约而同想到了皇帝,他虽不在京中,但天威赫赫,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以一己之力强迁京都的魄力绝非常人可及。

太子看他们犹豫不决,不由大怒,“畏首畏尾成何大事!等到了代都,那里什么没有?你们不去我就自己去!”

亦有人率先应和道:“殿下说的是,我们不过是难耐暑热,思乡而返,公理之下尚有人情,更何况回归故土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就是陛下来了,道理也还是这个道理。”

太子方才满意,“中黄门都知道的道理,怎么诸公还在这里犹豫?”

想到莫名来到洛阳,从此再不能回到故乡,众人心中无不悲悯,不禁涌上一股哀凉之意,接着浑身坚定起来,不过是想回去有什么错!

这一刻,众人深埋心中对皇帝的怨恨终于浮现出来,看着眼前的太子顿时尤为可亲,既然如此,索性一条道走到黑,再说到了代都,又有太子在,说不定他们这些人有大造化呢。

文臣既在,武官亦有。署官毕竟手无寸铁,真正有用的还是东宫禁卫。太子这些年的太子也不是白当的,他把门大夫也叫过来厉色下令:“将东宫封门,谁也不许进出!”

人心一旦收拢,行动起来比什么都快。太子显然很满意他们识相,立刻吩咐起来。他一刻也不耽搁,命令左右卫率去寻牧马,典内去收拾行装,一队人马迅速聚齐,要从东宫出去。

行至东宫大门却被高岳拦住,他刚刚才得知此事,来不及多想就立刻前来阻拦,“殿下万万不可!”

他脾气最急,太子早有预料,但还是脸色一沉。“高岳!我劝你别不识相!”

“殿下——”高岳惊愕万分,从前太子纵然暴戾,但也从没有过这么无礼,如此对他直呼其名、颐指气使,可见太子已经听不得劝了。

然而高岳岂是害怕储君发怒的人,以前直谏陛下他都敢直言不讳,“殿下!陛下百般心血将洛都建成,岂容有人罔顾君心?如今代城已降为恒州治所,殿下此时趁陛下不在京中私逃,待将来陛下回京后不堪设想啊殿下!”

“闭嘴!”太子大怒道,“别给我扯东扯西!我不过是想回代都避暑,你说得这么吓人是想恐吓我吗!”

他此刻红眼怒睁,沉压的火气涌上全身,又是一幅壮硕的身躯,将眼前的高岳都衬得格外瘦弱。

高岳更加激动,昂着脖子大喊,誓要把太子劝服,“储君奉命监国,非诏不得出京!殿下此举与谋逆何意!”

太子勃然大怒,“来人!”

身后的卫率驭马上前,太子从他身侧的剑鞘中“嗖”的一下拔剑而出,剑锋寒光闪烁,凌冽袭人。

高岳惊愕万分,“殿下……你——”

剑光闪过,“咚”的一声,高岳遽然倒地。

在场众人莫不惊惧,看着地上渐渐渗出满地鲜血的尸首,浑身战栗不已,谁也不敢再忤逆太子。

“违我命者,犹如此人!”太子以剑指天,血气冲上头,满脸红涨可怖。

这队人马一路杀神弑鬼冲出东宫,从薄室门出去,沿建春门内大街一直往东走就是建春门,只要过了建春门,前方就畅通无阻了!

东宫距离皇宫仅一步之遥,太子匆忙出逃刚刚出了东宫大门,冯照就在显阳殿得到了消息。

左右女侍中得知此事后万分惊愕,马不停蹄前来禀报皇后。皇帝出京,现在京中能管住太子的仅有皇后一人。

冯照自确诊怀孕以来被身边侍女当作金疙瘩一样伺候,尽管她毫无所觉,还时不时乱蹦乱跳,把人吓个半死。现下得知太子异动,周围人唯恐京中大变,冯照却来了兴趣,在宫里呆了这么久被当菩萨一样供着,她早就不耐烦了,如今终于有她大展拳脚的机会。

每逢这种紧要关头,她越是兴奋激动,反而更能沉着冷静。

“慌什么?太子没有兵马,那群乌合之众还能反了不成,陛下还在呢,谁敢轻举妄动。”

蠢货一个,光长肉不长脑子,就是头猪坐在东宫也知道别乱跑,跑出去死的是谁还不知道呢。不过转念一想,他要是不这么蠢,也没这么好的天赐良机。

右手轻轻贴上腹部,她忽然生

出一股喜悦的心情,这孩子是个福星啊!

皇后如此斩钉截铁,众人心里多少有底了,只是还迟疑问道:“那就让太子这么出去?”

冯照眉眼凌厉,冷声道:“他想得美!在宫里乱来也就罢了,跑到宫外去撒野,把他元家的脸都丢尽了!”

这下闹得满朝的人都知道太子要回旧都,甚至为此私逃出东宫,简直把皇帝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被亲儿子公开反对自己的迁都大计,不知等陛下知道以后心里是什么感受,冯照还记得他曾跟她说过,受命于天就要做冠绝古今之事。

那是刚入宫的时候,他拉着她上永成寺,九层百丈,凭栏远眺就能将洛阳城尽收眼底。眼前是绵延居所横无际涯,身后是皇帝伟岸的身躯,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指向整座城池,向她逐一列举哪处是宫城,哪处是大市,哪处是明堂,后来他无比欢欣地在她耳边落下壮志豪言,“我的基业,就从这里开始!”

他的血液里流淌的都是圣心壮志,太子还是年纪太小,不知道什么是诛心,不知道析交离亲,不知道添加父子反目!

冯照闭了闭眼,而后睁开眼,泛出一片精光,“我要立刻见领军将军!”

领军将军总领禁军,统揽京城防卫,是重中之重的要职,非皇帝亲信不能当,这也是冯照并不慌张的底气。

新都领军将军是皇帝的族叔元严,论辈分他还是太子的族祖父,除皇帝外不用看任何人的情面,要是他不放,太子休想出去。

此时元严已经被下属通禀,匆忙赶往建春门。

皇帝出京,京中防卫更加严格,元严以高龄之身亲自在京中巡逻,万幸在太子逃至建春门前到达。

太子带着一队人马凶神恶煞地冲撞,元严眼看光凭言语已经无法阻拦,当机立断关城门,并通传其余所有城门,今日洛阳城不许进出。

冯照到达之际,两方人马正在城楼下对峙。

元严严词厉色训斥太子目无王法,让他赶快带着人回东宫。但太子距离城门仅有一步之遥,岂能轻易放弃,他这时候跑红了眼,谁的话都不听。他已经杀了高岳,尸体就在东宫的大门后面,一进去就能看到,这时候要他回东宫就是全完了!

“我是当朝储君,谁敢拦我!我命令你们开城门!”太子在门下尖叫怒吼,已经全无储君之态。

“元询,你要干什么!”

随着一声高喝至,双方不约而同把目光投过来,是皇后!

皇后带着一队禁军疾奔而来,将城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太子带的那几个人放在禁军面前就是稚子对上莽汉,根本没有招架的余地。

元严顿时眼睛发亮,对着太子一顿呵斥,但太子此时的目光完全被皇后吸引过去,他怨毒地盯着皇后,像是要把她吃了一样。

冯照一点也不在意,她高声喊道:“太子奉皇命留守京中,此时无诏出京是想违逆圣令吗!”

“你住口!”太子气得脖子通红发粗,“你这妖妇休想妖言惑众!”

冯照噗嗤一笑,妖妇?真是有意思,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被叫上妖妇了,这可是妲己飞燕才有的名头啊。

她轻蔑地投过去目光,把这个粗硕狼狈的兔崽子上下扫视一圈,开口道:“太子口出狂言,不敬长辈,还违逆圣命,目无王法,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太子下意识打了个哆嗦,随即又恶狠狠地说,“别想拿阿耶来压我!我不过是回去避暑而已,你就是想借机栽赃陷害我!”

听到这,元严忍不住出声,“陛下命太子监国是为安国固民,殿下如此将陛下之苦心置于何地?臣请殿下速回东宫!”

话音一落,周围的禁军缓缓向中间围拢,将太子一行人包围在圈中。此时太子身边的署官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惶惑,低声急促地劝说,“殿下,不如回去吧……”

“是啊,现在肯定走不了了。”

“殿下,我们走吧!”

寒光锋锐的刀剑无限逼近,他们身下的马也开始躁动不安,来回摆弄蹄子甩开马尾,不住地喷气。

太子红着眼看着层层包围的禁军,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冷酷的杀意,额头汗如雨下。

“殿下不要犯下大错,此时回去还有向陛下求情的余地,要是太子一意孤行,我也不知后果如何。”冯照压低着声音徐徐劝说。

此时事情闹大,太子原本冲动上头的激情已经逐渐褪去,但身后还跟着这么多人,他心里还撑着口气不想退,直到现在他才好像脑子终于清醒,想到了父亲得知此事时的反应,一瞬间抖如糠筛。

眼见太子终于露怯,冯照立刻高声下令,“迎太子回宫!”

她给了元严一个眼色,元严顿时会意,跟着喊道:“迎太子回宫!”

太子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像是要烈火跟在后面追一样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一路畅通无阻回了东宫,然后紧闭大门谁也不见。

其余人巴不得太子就此消停,见东宫终于平息总算是松了口气。

如此喧闹一整日,到了夜间宫中总算平息下来,索性只有城东受了波及,其余地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尚未引起大乱。

冯照站在殿中迟迟没有休息,太子是国之储君,他带头出逃已经让中枢失职,所有人都害怕皇帝回来后的雷霆之怒。

从公理上来说,此事也不能闹大,城中不少人和太子是一样的想法,只是没像他那么大胆,要是太子一事闹得满城风雨,更多人参与进来,届时洛阳新都岌岌可危。好在成功把太子劝回去,否则真让他在城门口起冲突,或死或伤后果都不堪设想。

她仍处于高度紧张中,此时李循匆匆返回显阳殿,向冯照禀报,“殿下,尚书省已经知悉,陆尚书已经快马出城去寻陛下,大约明日就能面见陛下。”

冯照紧绷已久的心终于能放下,“很好!”

她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暗自念道,你果然是个福星。

第92章

圣驾巡幸嵩山,在黄盖峰下太室祠祭神求雨。室外祭坛上堆积着密密麻麻的薪柴,皇帝祭拜完毕来到祭坛边放上牲和玉,而后一把火点燃,燔烟徐徐升天,将地上天子的祈福送至天上神仙。

远处峻极峰高高耸立,青烟缭绕,连云成海,让元恒想起了代北一望无际的草场,此地莫不是真有天神驰骋与云海之间?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怅然,早知道就把阿照带过来了,她精于骑射,在草原上游刃有余,肯定也喜欢这里的峻峰云海。

罢!再过些日子就要回洛阳了,何必在这里胡思乱想。

薄暮初临,帝王卤簿浩浩荡荡驾临嵩阳寺,嵩阳寺紧邻太室山,也是嵩山最大的佛寺,早有先军提前在这里吩咐好,改为圣驾驻跸之所。

在这里歇息一日后,圣驾就要前往中山、三齐等地巡幸,上次南征让这个久居代北的皇帝深深意识到,河北和山东是稳固中原、直击南齐最稳固的后盾。青州粮产丰厚,冀州、定州军力勇猛,齐州濒海,盐利客观。

待钱粮兵马充足,他要再度开启南征。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羽林军结束了夜间轮班,又开始一天的守卫。

嵩阳寺位居山林,平日就安静得很,承接帝驾后更是戒备森严,因而山门外传来的零星声音都格外引人注目。

一人浑身狼狈、气喘吁吁地爬上山阶,在寺门口大喊,“臣陆秀求见陛下!”

皇帝很是吃惊,但立刻就下令让陆秀来见他。他在嵩山祭天,是国祀之事,有人过来求见非是石破天惊的大事不可。

陆秀是祀部尚书,掌监察之职,能让他连夜亲自过来……皇帝瞬间在脑海中想象了无数可能。莫不是有人谋反?!他脸色骤变,新都未定,一切秩序都在重新厘定,真有反贼也大有可能。

可是阿照还在宫中,真有人谋反,第一步就是打进宫里,到时候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

女子……皇帝额头冒汗,不敢再想下去。

他在室内来回踱步,慢慢计算手中有多少兵马,至少现在嵩山南北的陆浑县和东亭县驻军仍然可控。京畿三万禁军只要等他回去也能调动,如今大卫天下还没有人能在几天之内把皇城掀翻,至多是趁乱打进宫里,禁军群龙无首被钻了空子。

但这也说不通啊,元严守着皇城,谁能从他手里落到好处?

太子?皇帝忽然脚步顿住,而后紧咬牙根,这个兔崽子还真有可能闯出大祸!但他有这个机会,没这个本事!

就在皇帝焦急地等人时,陆秀终于飞奔进来,片刻不停在皇帝面前跪地稽首,“陛下!太子——”

“太子反了?”皇帝急问。

陆秀抬头瞪大眼睛,张了张口,“不,不是,太子欲回代城,私逃出京。”

什么?

皇帝愣住了,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拧眉问道:“太子,私逃?”

这比听到太子谋反还要让他震惊。

陆秀见皇帝错愕,立即恳切陈词解释,“太子恶京中暑热,昨日欲私逃代城避暑,领军将军立刻封锁城门,将太子劝回东宫。臣昨夜知悉此事,与诸位公卿通禀后前来奏报陛下。”

殿中顿时一片沉寂,皇帝没有说话,他被彻底震惊失言。

堂堂一国储君,行事竟然如此荒谬!说他没本事都是抬举了,他敢反还能赞他一声有胆,可现在算什么?脑子里简直装的是浆糊!

皇帝缓缓地、慢慢地坐到榻上,伸手捂住自己的脸,他竭力控制自己的呼吸,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喘不上来气。

他心里有巨大的愤怒和难以言尽的悲伤。太子真的不小了,他在太子这个年纪早就跟在太后身边学书治政了,太后说他少而机悟,可承祖宗宝业,可是他呢?他能指望太子将来继承他的伟业吗?

皇帝心中遽然一痛。

如果,如果他有别的孩子……

想到这里,皇帝悚然一惊,“皇后呢?皇后如何?”

陆秀还在等着皇帝的命令,乍被这么一问都有些懵,而后迅速回道:“皇后殿下无恙,太子再建春门前时,皇后亲自出宫规劝太子,臣等驰往嵩山皇后也是知晓的。”

皇帝顿时松了口气,他深深地呼出一口长气,“巡幸照旧,我暂不回京。你回去告诉元严,禁军从此刻开始严阵以待,在我回来之前不惜一切代价稳住京中局势。另外太子之事务必封锁消息,谁敢借此生事,全部以谋逆论处!”

第93章

皇帝震怒之下仍头脑清醒,太子之事决不能闹大,此时最好是冷处理,免得招致一众代北旧人思故。

陆秀领命预备这就回去,却被皇帝叫住,“等等!”

他一愣又立刻恭敬回来候着,但皇帝眉头紧锁,显然还在顾虑着什么。不多时,皇帝走到桌前,慢慢落笔于纸上,然后越写越快,洋洋洒洒写下满篇墨迹,最后取出一方金印盖上。

就在陆秀以为这是处置太子的诏书时,又见皇帝把手书卷起,在外面包上一层油纸,最后印上一枚紫泥,用另一枚金印压下去,就此将手书封口。

“此物密交皇后,不得外泄。”皇帝沉声吩咐道。

陆秀惊讶之余倍感重压,这是陛下重于万钧的信任,如此交给他一人。一定是他连夜报信,在陛下心里落下印象,他心中无端涌起一股抱负,势必要将此物全须全尾地送到。

京中无数人牵扯其中,彻夜难眠,等着皇帝的下令。

陆秀快马加鞭回京,将皇帝命令通传三省长官。皇帝没有对太子做出处置,京中众说纷纭,摸不准陛下的想法,甚至有些传着传着都怀疑起来太子究竟有没有犯事。皇城的主人不在,中枢只好焦急地等待着陛下归来,

太子一回东宫就紧闭大门,谁也不见,东宫署官都被裹挟进这场风暴里,当时热血上头,仿佛谁不跟着太子,谁就会被千夫所指,但现在冷静下来全都出了一声冷汗,自是躺倒在家里不敢出来了。

东宫之中仍然无知无觉的只有伺候的侍人和奴婢,只知道太子杀了高公,高公的尸首孤零零地躺在弥漫开的血泊里。

几个婢女站在血泊外一丈远,全都惶惑无措。高公平日里常常出入东宫,对待内侍奴婢们也从不摆脸色,如今就这么倒在她们眼前,婢女们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权宜之计只好先用素布为高公覆面,好歹留下些许颜面。而后几人商量一番,决定将他送至詹事府。

恰好此时有人求见,看见大门敞开,便径直走进来,发现婢女围在一处,当即大步流星走过来。

“出什么事了!”

婢女们一看,原来是李御史,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

李柄和高岳是至交,常到詹事府寻他,在婢女们面前也混了个脸熟,今日听闻太子有异,便来找高岳打探。

婢女们指着床上的人哽咽道:“高……高公……”

李柄脑中轰然一响,愣愣地回过头看向床上被覆面的人。好半晌,他慢慢跪下来,揭开那张素布,高岳的脸已经灰白,狰狞,空洞。

李柄想尖叫,可是他叫不出来,嗓子像哑了一样,张口好几次才终于通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随之在东宫上空爆裂。

“谁!是谁!”李柄眼珠子快要爆开,整张脸都在咆哮。

婢女实在害怕,三言两语地把今日见闻抖出来,李柄听了却觉得怎么会这么荒谬。

他早知道太子不是什么聪明人,可是他怎么能这么丧尽天良!高岳是他的署官,甚至对他这个狼心狗肺的太子忠心耿耿!

他怒吼一声,径直把高岳的尸身背到身上,头发上后背上还有他的靴子全都被高岳的血浸湿了。

一路上行人侧目,他就这么背着高岳走到了高家。

家仆见到一个血人背着另一个,吓得魂飞魄散,直到这血人出声,“我要见高中书!”

高吕惊闻门口出事,匆匆赶来才发现竟然是李柄。

他也被惊得说不出话,“这……这是怎么了?”

“高中书!”李柄怆然泪下,大吼出声,“高岳死了!”

高吕此时再看他背上的人,顿觉一阵头晕目眩,死了?死了!

高吕和高岳同族,辈分上算是他的叔父。高吕少时失怙,母亲为他前途计让他投奔叔父,当时高吕受到太后赏识,已经官至吏部尚书,自然也乐得照拂这个做了中书学生的侄子。

多年来,高吕一直将他当作自己的亲侄子,甚至说是亲儿子也不为过,可是如今,如今一个好好的人竟然没了!

他还未从憾恸中恢复过来,李柄再次一语震人,“是太子!他杀了高岳!”

李柄像是要把所有愤怒都发泄出来,想把平生所有恶毒的话都骂到太子身上,“那个狗杂种就为了要出宫,就把他杀了!

高吕瞪大眼睛,“你说什么?”

太子昨日在城门前一闹,京中贵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了,更别说高吕,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连累高岳命丧于此。饶是宦海多年,此时他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时下仆已经备好了棺椁,准备将高岳收殓。李柄咬牙流泪,“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

高吕头发花白,泪眼通红,听了他的话劝道:“你别冲动!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陆秀已经回来了,我等得起!”李柄满面泪流,看着高岳的尸身被放进棺材里,亲自为他合棺。

此时此刻,陆秀正在宫中求见皇后。

秉承皇帝吩咐,诏书一直放在怀中,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

冯照接见陆秀时见他形容憔悴,叹息道:“陆尚书,辛苦你了。”

陆秀满面红光道:“殿下谬赞!这是臣的本分。”说着,他从怀中取出这份珍藏的诏书交到皇后手中。

冯照打开一看,而后勾了勾嘴角,随即吩咐道:“多谢陆尚书,陛下的意思我已经知悉,陆公便赶快回去歇息吧,我看真是累得不轻。”

陆秀其实很想知道诏书写了什么,但皇后不说,他当然也不能问。

他走之后,冯照将诏书摊开在桌上,满意地笑笑。她摸了摸肚子道:“我就说你来的是时候,等你阿耶回来,知道你来了,恐怕他要做的就不止于此了。”

说着,她又轻蔑一笑,独生的孩子也能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实在是个人才啊。

不多时,自显阳殿的命令就传达到了左右卫将军手中

,二人轮换,将东宫包围,此事还不能做在明面上,要派人时时看着监察太子动向。

皇后亲召,又有陛下手书,禁军当然听命行事。不止外面的人不知道,连太子本人都不知道。只是他不知是不是被那日吓怕了,自始至终没出来过,也省了禁军的力气。

皇帝不回京,但太子之事始终是个隐患。论与太子的亲疏远近,最要紧的当属穆亮和李忠,陛下钦点的太子太傅和太子少傅,对太子失德难辞其咎。

穆亮浸淫朝局多年,最知道明哲保身,也最沉得住气,至今也没动静。他在府中闭门不出,但对府外的局势洞若观火,一知陆秀带回来的消息,他就知道太子恐怕要不好了。

陛下早就对太子不满,但碍于只有这一个孩子,年纪又小,一直没说什么。如今太子犯下大错,是的,在穆亮看来这就是天大的错。做太子,平庸不是错,幼稚也不是错,但跟皇帝对着干就是错。

陛下是要把洛阳经营成天下之都的,他志在南北归一,绝不可能龟缩于代北偏安一隅。迁都洛阳是他要造千秋伟业的一部分,谁阻挡他,谁就会被踢出中枢,连他的亲儿子也不例外。

以前只有他一个儿子时还有的争,可现在陛下有了新皇后,将来未必不会有新的孩子,陛下如今尚且春秋鼎盛,以后还有的等!

他在这里沉思着朝局涌动,院子里忽然闯进一个人,他的兄长穆光。

穆亮止不住地皱眉,“怎么喝这么多?”

穆光浑身酒气,脸上熏染了一片红晕,看起来不大清醒。

他见穆亮说话,傻笑着打招呼,“哎,原来是阿弟啊。你一天到晚苦大仇深的,眉毛都能夹死苍蝇了。你学学我,一坛酒灌下去,什么事儿都没了!”

“你喝了一坛?跟谁喝的?”穆亮看着这个不着调的阿兄,由衷地头疼,白长年纪不长心。

穆光晕晕地靠在柱子上,问什么答什么,老实得很,“跟,跟阿庆喝的……”

穆亮眉头拧得更紧,“他在军营里练出来的,你什么酒量,你跟他喝?”

阿弟一发怒,穆光这个做兄长的反倒害怕了,他嘟囔道:“又没喝烧刀子,就喝了洛阳这块的黄酒,汉人做的这些酒就是温吞,喝起来没滋没味儿的。”

他比着两根手指头道:“就多喝了一点点,你看我还能走呢!”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要往后院去。

这时候他的酒意又上来了,浑身燥热难当,忍不住把身上的袍子拽下来,“娘的!什么衣服,热死了!”

他把外袍扔到地上还忍不住跺两脚,“这鬼地方怎么这么热!”

穆亮见状连忙喝止他,“住口!你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出去了给我把嘴闭上。”

尽管穆光这个兄长平时就不大有威严,但现在喝了酒就来了勇气,跟穆亮顶起嘴来,“哼!就你一天到晚怕这怕那的,我不喜欢还不能说了!穆庆也是这么想的!还有啊,可不止我一个,他元家自己人都不想住这儿。太尉都没换过衣服,太子年纪那么小也知道代城好。偏偏陛下非要让我们都到这儿来!”

“住口!”穆亮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陈眉压眼,脸色阴沉,“你还想舒舒服服地喝酒,嘴巴就给我闭上,哪天你要是祸从口出,我先一步送你见阎王!”

被他这么一吓,穆光的酒也醒了,看见阿弟黑不见底的眼神,顿时缩脑含肩,不敢再说话。

穆亮在这里心思百转,李忠却轴得很,非要见太子。

太子初时害怕得很,生怕皇帝一转眼就回了洛都,后来一直没动静他胆子又大起来。只不过这回元严时不时带着禁军在城中巡察,太子也不敢随意放肆了。

如今乍见到李忠,太子对着他大哭一场,“少傅!你救救我!”

他知道皇帝回来后肯定会大发雷霆,自己想不出来法子就找李忠求救。但李忠看着太子痛哭流涕的样子却只是沉沉叹气,“殿下为何如此任性?国之储君是天下根基,不是殿下任性的凭仗。”

但太子只是敷衍地答应,仍要他想办法出来应付皇帝的责问。

李忠无言,终究是无奈地长叹一声。

当年在太后怀中乖巧可爱的孩子,怎么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日子就这样平静又焦灼地过了十来天,皇帝还没有回来,连监察太子的禁军都变得松懈,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快要过去,京中忽然震动,说是皇帝圣驾已至洛都,仪仗已经到京郊了!

第94章

皇帝巡幸嵩山,得知太子之事后没有立刻回京,众人都以为他要按原定计划北上过青州、齐州,少说也要数月之久,眼下突然半途折返,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万众瞩目下,圣驾入城没有入宫而是先去了东宫。

太子还在凉亭里听着丝竹管弦,一边吃着婢女拨好的石榴,肥大的身躯躺在竹席上还是止不住流汗。

亭中四角摆着冰鉴,丝丝往上冒冷气,四个婢女一起打着纨扇。

太子仍嫌不足,吃着吃着把另一块盘子里的石榴往外一砸,大怒道:“都没吃饭吗!给我用力点儿!”

石榴砸到婢女身上让她一个瑟缩,然后扇得更用力了。

那石榴从婢女的衣裙上滚下来,跌跌撞撞滚到台阶下面,落到来人的脚尖前,鞋履笏头高耸,裙袍飘绕曳地,薄罗之上绣云纹蟠龙。

身后诸王、中官及侍女静默地立在原地,看着皇帝一个人走上去拽开亭上飘扬的纱幔。

太子还在抱怨热燥,没有察觉到身后突然出现的人,接着就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到了地上。

“啊!”太子这一跤摔得不轻,尖叫大喊,“谁干的!”

他怒火朝天地四处查看,这一看就看到了皇帝站在眼前,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跟头就爬过来跪到皇帝脚下求饶,“阿耶!阿耶我错了!”

皇帝站着不动,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恳求的太子,又打过去一巴掌。

太子被扇得双颊通红也不敢呼痛,涕泪并流地抓住皇帝脚边的袍角,“阿耶别打了,我知错了!”

但皇帝显然被气狠了,看着这个儿子甚至不愿意多费唇舌。

两巴掌打下去打得他手疼,他环顾四周,几个婢女已经被此情此景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都出去!”

而后婢女们连滚带爬地跑出去,皇帝走到亭柱边拿来纨扇,用桌上的短刀把纨扇劈开,只留下一根长棍。

太子原本还不知道皇帝要做什么,看到棍子一出来终于明白,惊慌失措地大叫:“阿耶!阿耶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啊——”

一棍子落下去,太子凄厉的叫声顿时传遍四周。亭外众人从时不时飘扩开的纱幔间隙瞥见此等惨状。

打了数十下,太子的声音逐渐变得不再高亮,呜呜地求饶,皇帝也打累了。

就在太子以为皇帝终于要停的时候,只见皇帝朝外面大喊,“二弟、六弟都进来!”

荥阳王和历城王闻言对视一眼,提着心进去。皇帝把手中的棍子扔给两个人,然后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太子吩咐道:“给我轮流

打!不大够一百棍不许停!”

兄弟两个一时犹豫,太子犯了错也还是太子,以臣欺君可不敢啊……

要将来皇帝又跟太子重归于好,他们两个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皇帝见状怒喝道:“叔叔教训侄子是天经地义,犹豫什么!给我打!”

荥阳王只好撸起袖子,闭了闭眼,对着太子落下第一棍。

太子这下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终于明白皇帝这次是来真的,背上屁股上一棍接一棍的疼痛很快让他说不出求饶的话。

等到一百棍打完,皇帝看着地上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儿子也没有生出一丝怜悯之情。他一声令下,尚在昏迷中的太子没有见到东宫最后一面就被迅速送到了城西别馆。

羽林卫在别馆外层层把守,只有太医能出入其中。

皇帝料理完太子才回到宫中,他余怒未消,太极殿中又无人相迎,只好积攒着怒气来到显阳殿。

冯照此时并不在显阳殿,皇帝不在的这段日子她在宫中好好探究了几圈,对后宫中的御河尤为中意,便搬到了宣光殿。此地与御河仅一墙之隔,地势又高,站在殿外就能看见御河三池,偶有清风吹来便能带来阵阵凉意,将暑热驱散几分。

皇帝在显阳殿扑空,又匆匆来到宣光殿,便见到了一室寂静。

冯照正在美人榻上侧身而卧,只穿了轻轻薄薄的一层纱罗,在腰间深深凹下,又绵软而起,隐隐幢幢显出身形。满头秀发因为睡下变得散乱,飘落在枕上,与烟紫色的纱罗相得益彰。再燥热的火气见到此情此景也被抚平了。

皇帝摆摆手,殿内的婢女悄悄退下,他轻轻走过去站到榻边,这时候一阵风穿过洞开的窗户吹进来,沉眠之人的发丝随风拂过他的衣襟。

他一顿,把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揽住,轻轻拢到一边,于是看见了她微微汗湿的后颈和胸前。

喉咙忽然干涩发紧,他几步走到桌前把早就凉透的茶水饮尽。

冯照在朦胧睡梦中听到杯盏轻拶的声音,迷迷瞪瞪地醒来。

“醒了?”

身后传来一人声音,她的脑子还是一片混沌,也没有反应过来是谁,一手半撑在榻上耸搭着眼皮。

皇帝看她没动,走过去把茶水喂到嘴边,“要不要喝水?”

冯照含着杯檐小口小口地饮尽,一杯凉水穿肚,她仿佛才终于清醒,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我回来了。”皇帝微微一笑。

冯照眨巴着眼睛,忽然冒出一句,“我当你死了呢。”

皇帝还想着美人投怀送抱后他如何安慰,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滞,抖手指着她,“你……放肆!”

冯照毫不买账,一把打掉他的手,眼泪汪汪地就下来,“你跟我摆什么架子!你这么有本事怎么不管管你儿子!大的欺负我,小的也不把我放在眼里!”

不等他说话,她又是劈头盖脸地一顿长篇大论,“我在这儿心惊胆战地生怕出事,你倒好,在外面玩得乐不思蜀,恐怕都忘了自己还有个糟糠妻在家了!”

她样样论述他的罪过,皇帝听了反倒觉得心里发酸又欣慰。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这场夫妻情分是他一个人强求来的,她心里只想着自己快活,他这个丈夫能在她心里占几分,谁也不知道。

天下间的女人成了婚多半都会把丈夫当作自己的天,可她是不一样的。她永远桀骜不驯,以己为先,从前的丈夫惹了她,从此在她那儿半点旧情都没有,新的丈夫能有多少情分他心里也没底。

他不知道怎样才算是一个好丈夫,于是就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送给她。以天下供养之,以后位相赠,给她的母亲封赏,给冯家擢赏。

现在她对他撒娇,向他诉说委屈,真的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他终于觉得两个人的心没有比这更靠近的时候了。

她对他也是有真心的。

皇帝在这一刻心里充盈又满足,他喜爱的妻子,心里也装着他,他们是天底下最亲近的一家人。

心溢身动,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向她低声致歉,“好了别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我在外面是有正事的,不是瞒着你,不然你随便找个随行的过来问问?”

冯照可不答应,“你说得轻巧,他们不都是听你吩咐,谁会听我的!”

“我听你的。”皇帝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头发束起来,“我不是给了你诏书,谁敢不听?”

她一张俏脸生生倔着,还挂着湿润的泪痕,一点好脸色也没有,“假惺惺的!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要管也是你管,我管算什么!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找的就是我!你当我傻啊!”

提起太子,皇帝的脸色又难看起来,但他不好对着她发火,便换了个问题道:“怎么搬到这儿来了,显阳殿住着不好?”

岂知冯照又不干了,拉着他袖子不放,“你别想转移话题!今天不问清楚你别想走!”

皇帝还想说什么,冯照突然一把推开他,半边胳膊撑在榻边对着地上吐。

这呕吐来得突然又猛烈,冯照吐得脸色发白。皇帝顿时大慌,先是僵在那儿才猛地反应过来,对着门外大喊:“来人!”

婢女匆匆跑进来,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便听到皇帝大喊:“叫太医!”

此时皇后正扑在榻上吐得厉害,皇帝急得手足乱摆,不知道放在她身上哪儿好,看婢女愣着不动大怒:“我让你去叫太医!没看见皇后病了!”

婢女抖了一下,方才犹豫道:“陛下,皇后殿下不是病了,是……怀孕了。”

顿时,皇帝像是被冻在那儿了一样,没有言语,没有动作,眼睛都是空茫的。婢女不知所措,快速说道:“陛下刚出宫不久,皇后殿下就查出有孕,只是月份还小,殿下说暂且不对外说。”

皇帝还是呆站在那儿,身后冯照终于止住了胸中涌起的恶心感,虚弱地说道:“我要漱口……”

婢女立时起身寻来漱盂和面巾为皇后漱口净面,地上的脏污也很快清理干净,然后几个婢女迅速消失,殿中又只剩下两个人。

皇帝仍旧站在那里,盯着冯照这一连串的动作,像是灵魂出窍一般不能动了。

冯照见状语气冲冲道:“你傻啦!”

听见她的声音,他方才终于被唤醒一样,从僵硬的身体中恢复过来,同手同脚走到她跟前,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她的肚子不动。

“你不是真傻了吧?”冯照在他面前挥挥手试探道。

他张了张口,好半晌才问出口,“你,真的怀孕了?”

“真,真的不能再真!”

皇帝慢慢坐到榻上,怕挤到她只坐了半边,一只手送过去轻轻触到她的肚子。

这里,真的有一个孩子了?

他摸着摸着,脸上越来越泛出神奕的光彩,然后露出极大的笑容,到最后大笑出声。一时间,整个宣光殿都是皇帝高兴至极的笑声。

冯照莫名看着他,大热天的双臂都起了鸡皮疙瘩,小声嘀咕道:“至于么……”

皇帝笑过之后变得极其亢奋,握着她的手道:“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说到这儿,他又想起来刚才她呕吐不止,又要叫太医,“这样下去可不行,后面还有几个月,总不能一直这么吐下去。”

他激动万分,再看皇后就像是个宝贝疙瘩一样,但他从头看到尾,却觉得冯照蔫儿蔫儿的,“怎么不高兴?”

“你不是第一次当父亲,我是第一次当母亲,所以想问你”,冯照眼睛大,看着人的时候总会觉得她的眼能摄人心魄,此刻她乌黑的眼珠紧抓着他脸上不放,不错过任何一丝表情,“你说,孝和慈,谁先谁后?”

皇帝脸上的笑淡下来,“你问的问题太大了。”

冯照从榻上坐起来,离他的眼睛更近了,“那我问得更明白一点,子害母,母当如何?”

皇帝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她仍然倔强地仰头对上。

“我不会让子害母。”他说。

第95章

皇帝一回朝就将太子拘禁于城西别馆,百官便知道太子这回是真捅了大篓子,只是这次拘禁能有多久,对太子的影响有多大,谁也猜不准,毕竟,这可是皇帝的独苗苗啊。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关了两个月,京中忽然风闻皇后有孕,这一下就把众人掩埋在心底的议论给勾起来。皇帝对皇后的偏爱有目共睹,又碰上太子犯下此等大错,他仅存的依靠也不复存在,这下朝中将有大变呐!

照察觉到皇帝的心思,他总会时不时看着她的肚子,时而蹙眉,时而欢喜,许多次夜里他还会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腹上。她觉得他有点焦躁,好像在等着什么。后来她的肚子渐渐明显起来,他好像变得更安心了些,特意问过太医这一胎稳不稳。

直到秋来风起,洛都的炎炎热暑终于拖着尾巴离去,皇帝忽然下诏,引见群臣于清徽堂。

百官列前,皇帝忽然抛下惊天巨雷,“朕欲废太子,卿以为如何?”

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得甚嚣尘上,但只是大家私下里议论,如今皇帝亲自开口等于石头落地,将众人砸了个头晕眼花。

穆亮身为司空,又是太子太傅,已避无可避,李忠亦然。二人免冠稽首请罪,道忝为师傅,弗能弼谐于皇太子。

皇帝不置可否,道:“你们有师徒之谊才为他请罪,但我是为国所虑。询悖逆君父,欲跨据恒朔,包藏祸心,其罪可诛。今不论其罪处,待我无后恐有永嘉之乱,届时国家基业乱矣。”

他用词之烈让人忧惧,说太子不堪为人子,不堪为储君,将他完完全全否决,并不是简单做个样子,就连穆司空和李仆射的以退为进也不接受,众人也不敢再为太子求情。

更重要的是,皇帝大权独揽,在朝中是一言堂,太子毕竟年岁不大,在朝中也说不上话,到这种紧要关头没人为他拼死上谏。

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皇帝有了新的孩子。这个孩子尚且没有出生,就已经让皇帝下定决心废太子,可见太子有多么让他失望,他认定太子会让他的基业毁于一旦。

太子被废为庶人,而后送往河阳无鼻城,重兵把守不得外出。

冯照第一时间探听到消息,不由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轻轻地摸着肚子,在心里念叨:“小崽子,你可真走运,还没出生就得到了一切。”

此时天高气爽,秋风黄叶,一派清凉瑟索之感。天气渐渐转凉,冯照再度搬回了显阳殿。

李循前来禀报:“殿下,郡君传信来说想进宫看看殿下。”

冯照一下坐起道:“阿娘要来?那你快些着人准备。”

说起来,这还是常夫人头一次进宫,洛宫又是陛下亲自指定督办,缔结东西南北之精粹而成,磅礴浩瀚,金碧辉煌。常夫人一路上看得赞叹连连,到了皇后所居的显阳殿,她更是对着这座金屋瞠目结舌,饶是见惯了冯家富贵,也禁不住为这天下无二的中宫瞠目结舌。

走进内殿,便出来一个高挑明丽、披罗戴翠的丽人,大殿中常立的就有数十人,跟在她身边的亦有十来个婢女,众人簇拥而来,常夫人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女儿了。

“阿娘!”冯照激动地扑过来,身边的婢女一脸紧张,“殿下小心!”

常夫人赶紧扶住她,仔仔细细地打量,满面红光、肌肤白腻,一看就知道过得好,她不免稍稍放下心。

“都多大的人了,还往我怀里钻。”常夫人笑道。

冯照拉着她的手带进屋内,“多大都是阿娘的女儿。”

说着她接连不断地吩咐婢女们去准备茶水、果脯,点上熏香,铺陈织毯,一会儿殿内就只剩母女二人,女官还贴心地放下帷帐,带着一群人在外间等候。

常夫人此时才放松下来,一路上她都有些紧张,见了女儿也不大敢说话,实在是宫中太过严整,让人莫名不敢放肆。如今只有女儿在跟前,她才又仿佛回到了家里一样。

“你在这儿过得怎么样?”常夫人还是放不下心,想听听女儿的话。

冯照一笑,“阿娘别担心,宫中没人敢让我受气。你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皇后了。”

常夫人道:“那就好,那就好……”

她的目光忍不住看向冯照的肚子,“孩子多大了?”

“四个月了。”冯照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道。

“可知道是男是女?”常夫人迫切地问。

冯照一愣,摇摇头道:“还没生出来,谁知道呢。”

常夫人听了又是一个叹气,忍不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了冯照一眼,忍不住放低了声音问:“要是个男孩儿……”她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他是不是……太子……”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冯照怔怔的,一会儿回道:“或许吧。”

常夫人这下彻底坐不住了,她从榻上下来握住冯照的手,“那……那你会不会……你的性命!”

“不会的,”冯照轻柔地对母亲说,“他不是那样的人。”

可常夫人却满心怀疑,“你怎么知道他不会?”

她的确不知道,但横竖都是险境,不如赌一把大的。赌输了她也认了,赌赢了就前途无限。至少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她的心意走下去。

就在这时,外间婢女进来通禀皇帝驾临,接着就见皇帝身着朝服,头戴冕冠踏进殿中,显然是刚下朝会就过来了。

“陛下圣安。”常夫人见到皇帝颇为惶恐,规矩地行了个礼。

皇帝笑道:“外姑不必多礼,正好这几日阿照心绪不佳,我怎么都哄不好,你来了也好为她多开解开解。”

常夫人没想到皇帝私下里这么亲和,一时讶然,对着冯照嗔道:“陛下日理万机,你可别拿你的骄纵脾气烦他。”

冯照还没说什么,皇帝倒先开口了,“哎,外姑何出此言,阿照怀着孕,我听说怀孕妇人常有脾性怪状,做丈夫的这时候要为夫人分忧解难才是。”

身为皇帝能说出这样的话,着实让常夫人愕然,她眼里的不可置信让皇帝都笑出来,“外姑放心,阿照嫁到我家来是来享福的,我做家主的别的不说,至少能让她在家里不受委屈。”

经此一言,常夫人对这个皇帝女婿刮目相看,高高兴兴地回了家。

这天夜里,皇帝照例在显阳殿与皇后同宿。冯照侧身而卧,额头渗出细汗,薄薄的眼皮下双眼左右颤动,唇口轻启,好像下一刻就要喊出什么话来。

“啊——”冯照双目睁圆,从噩梦中醒来,浑身出汗,止不住地喘息震颤。

身后抱着她的皇帝被怀中动静吵醒,也被吓了一跳,“怎么了阿照?”

他声音低低的,还带着没有完全醒来的嘶哑,头发半披在身后,寝衣也宽松柔和,全然是一副温柔郎君的样子。

冯照却仿佛是被吓到了,怔怔地盯着他看,看得就像重新认识他一样。

皇帝轻轻在她的背上抚摸,吻过额头鼻尖,落在她的唇瓣上,“做什么噩梦了?把我们阿照吓成这样?”

她不说话,皇帝继续温柔地安慰,“别怕,出了什么事都有你夫君顶在前头呢。”

冯照很难将他和方才梦里的人联系在一起,这是梦还是那是梦?

“陛下会杀了我吗?”

这句轻飘又幽森的话在黑寂的夜里响起,让人无端想起在哀乐中行走的黑白无常,无声无息就把人的命勾走。

皇帝瞬间清醒,猛地退开,两人之间不再紧密相贴,但仍能看到对方在朦胧月光发亮的眼睛。

“……阿照怎么会这么想?”皇帝一手揽过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想要看清她脸上所有的表情。

冯照双眼含泪,凄哀地问:“太子废了,你要我的孩子做太子,到立太子的那一天,是

不是就是我丧命的那一天?”

“还是你要娶别的女人,让她给你生孩子?”

“阿照!”皇帝厉声说话,“我告诉过你,我不会让子害母!”

原来他听懂了,冯照发怔呆住,眼泪无声滑落,在月色下泛起晶亮的光彩。

皇帝再度低头含住她脸颊上的泪珠,一只手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轻柔地触摸,“我怎么舍得杀你,我爱你。”

冯照这一刻拼命地喘息哽咽,连带着把刚才梦里的一切全都哭出去,皇帝揽过她的肩膀,慢慢把人带下躺倒,两个人在偌大的床上相对而拥,一只手不停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这是我之元子,我怎么会让他失去母亲。我们两个人的孩子,也许眼睛像你,鼻子像我,性情……”

冯照一边吸鼻子一边打他,“像我怎么了!你嫌弃我!”

皇帝连声告饶,“你一个人就把我折腾地不轻,再来一个我可真受不了了。”

如此折腾一夜,次日连常年自醒的皇帝都睡过了头,内侍叫起的时候,帷帐内二人还睡得正香。

也许是因为昨夜推心置腹,今日皇帝要走时,冯照拉着他不放要跟他一起走。

“你现在的身体还是留在这儿好好休息吧,等孩子出来你再去也不迟。”

冯照顿时就不高兴了,“好啊,昨夜你还说你爱——”

一句话还没说话,皇帝就赶紧把她的嘴捂住,小声道:“好了,乱说什么,带你去还不行吗。”

周围的宫女内侍纷纷低下头,竭力当作自己隐身于此。

到了太极殿,门下陆侍中已经在殿外等候多时了。

不过陆侍中瞧着精神不济,眼睛甚至还有淤青,皇帝今日心情极佳,多了几分闲情关切臣下,“陆侍中这是怎么了?”

陆侍中看起来有些难以启齿,皇帝更来了兴致,“侍中但言无妨,你我君臣岂有生分?”

他咬咬牙小声道:“陛下,此臣老妻所为,让陛下见笑了。”

“哦?”皇帝更觉有意思,“夫人所为何事啊?”

陆侍中长叹一口气道:“家中些许传言,说臣要纳妾,老妻悍妒,情急之下竟然动手,实在,唉!臣回去一定好好教训她!”

皇帝一听,颇有些同情地看着他,想了想宽慰道:“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况士庶乎?”

陆侍中听了,反倒有些诡异的优越,要知道他家中毕竟已经有了妾室,可中宫那可是一个也不许陛下沾染呐。要说治家,陛下还不如他呢!这一刻,他忽然一扫丧气,重又振奋起来。

君臣之间莫名流动着奇异尴尬的氛围,还是陆侍中率先打破,谈起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