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10(1 / 2)

臣妻惑主 彭三山 21785 字 6个月前

第101章

皇帝见到元颐时颇为吃惊,因他形容狼狈,全无肃正模样,当先一个大礼稽首在地。

“叔父这是怎么了?”元恒问。

元颐抬头,憔悴的脸上哀容尽显,“陛下,有人要谋反!”

皇帝立时顿住,神色骤然锐利尖刻,“哦?是谁?”

他向来亲和,对臣子犹如春风化雨,哪怕是迁都大事也是宽严相济,此刻竟宛如十殿阎罗,下一瞬就能把人斩杀。这是一个皇帝在面对冒犯自己根基的人时最真实而又冷酷的反应。

元颐当然知道这是多么震动帝心的大事,平日里插科打诨的态度尽数收敛,恭敬俯首再拜,“恒州刺史穆庆,定州刺史陆睿。”

他接着一鼓作气说完,“此二人邀我前去贺穆庆迁任恒州之喜,待我到后,二人露出爪牙,极力劝说我一道举事。我惊骇不已,又不敢当场驳斥,身在他人屋檐下,安敢打草惊蛇,便假意答应说要回并州点兵。待我一出恒州,立刻就奔来洛阳向陛下禀明,万望陛下明鉴!”

皇帝久久不语,殿中一立一跪,在这温暖如春的大殿里像是寒冬中冻结的冰刻人像。

元颐汗如豆大,跪伏在原地不敢抬头,亦不敢轻动,等待着皇帝的命令。

半晌,皇帝似乎终于接受了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慢慢走到元颐跟前亲手扶他起来,“卿乃大功!”

有此一句,元颐真是半升天了也不为过,这是认了他的功劳!他顿时浑身松软半倒在地上,搭着皇帝的手站起来。

“臣不敢!还请陛下早做决断,恐穆贼心急,在代城酿下大祸,届时悔之晚矣。”

“依卿所言,当前穆庆手中有多少兵马?代城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皇帝将元颐拉起坐到榻前细问。

元颐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皇帝仔细听完,郑重地拍了拍他的手道:“叔父不必担心,不过是宵小之辈作乱,只敢躲在代城畏畏缩缩,待我派人前去平叛,必定还代城一个清静。我元氏江山固若金汤,岂由这几个鼠辈篡动!”

皇帝镇定自若,元颐大叹:“陛下圣恩弘覆,委以腹心,臣当竭肱骨之力以报。”

皇帝摇摇头,“还得多谢叔父千里送信,否则真让那贼子有了可乘之机,想必叔父未曾歇息,马不停蹄就进宫来了,不如先行回去歇着,且看我遣兵去北罢!”

元颐当即谢恩离开。

皇帝坐在御座上,待殿中空无一人,将自己头上的冕冠取下放在座上,细细端详。

十二旈冕冠,冕延前圆后方,取天圆地方之意,前后五彩圆珠泛出璀璨亮光,冠武前饰玉蝉,意为受禅于天。此物集齐中原四方之玉石,非天子不能有,非天子不能戴,如今就放在他的手边,是他刚刚从头上取下来的一顶帽子。

让人趋之若鹜、顶礼膜拜,为之搏杀奋战,前赴后继地填进性命。

做皇帝有这么好吗?元恒幼年时就想过这个问题,当然是极好的。且看冯太后无君王之名,有君王之实,尚且如此声威显赫,更何况是有名有实的皇帝呢?

为了做成这个皇帝,他在太后手下韬光养晦二十年,从此权柄在握,执掌天下,这是他毕生的心血,绝不容许任何人冒犯、践踏。一切胆敢僭越天威之人都要受到最严厉的惩处。

这日朝会取消,皇帝随后召集多位重臣,扔下一个惊天炸雷,代城要反!

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就立刻定下前去代城平叛的人选。

“宁城王为我北行,可直往擒庆,朕授澄节、铜武、竹使符,御杖左右,尽行恒州事。”

代城中至多不过精兵数百,加上零零散散的守备也不过千人,恒州驻军倒是多,但据元颐说,穆庆还没有完全笼络住驻军,皇帝的判断也是如此,穆庆去恒州的时日不长,守军只知道听刺史的命令,但要是知道谋反一定不会毫无反应,穆庆还没有这个本事这么短的时日把所有军力全部策反,不然他也不必费心联系并州和六镇。

最关键不是召集大军,而是要快,把这场叛乱压死在萌芽中。但他不能亲自去,太给穆庆脸面,若要找人代替,想来想去,还是元澈最合适。

元澈还在病中,但皇帝圣命不可推辞,退一步说,这是皇帝极大的信任,他也无法推辞,奉命后立刻离开洛阳,带着三千骑兵奔赴代城。

**********

大河滔滔不息,将所有渺小尽情吞噬,一个浪头打下去,就能将所有冒头的人牲覆了干净。

黑夜中,崔慎在黑水黑天中浮浮沉沉,全身被涌动推挤,不知飘向何方。他全身都没有依处,无论如何伸手蹬脚都抓不到凭仗,口中鼻中侵入无尽的河水,很快就把胸腔里的气消磨完,脑袋很快变得昏沉,眼睛里都是水,睁眼是黑,闭眼也是黑,只能随波逐流。

我要死了吗?他想。

在这种时候,他无可避免地想到了这个。

以前他想过很多种死法,在正堂里吊死,他的父亲母亲一打开门就能看见,肯定会被吓到,说不定还会破口大骂嫌他晦气,可吊死也太过难看,他生前姿仪雅观,不愿生死不一。服毒而死也可,但听说很多毒用后只会疼,死不了又活不成,最后白白受罪。吞金自尽可以体面些,但未免无声无息,死也死得窝囊。

他想了很久,既然自己动不了手,就让别人动手吧,也好带着他们一家整整齐齐地上路。想到父亲母亲极度惊愕愤慨的样子,他竟然笑出声,有种诡异又舒畅的痛快,他觉得自己的心像块腐烂的苹果,面上还是好好的,里面已经烂到无可救药。

但成婚之

后,他却很少再会想到自己的死法了,和阿照在一起,他觉得内心好像更平和、更安稳,以至于在被戳穿时,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说我已经没有那种想法了,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求你跟我继续在一起,你离开了,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现在,他真的快死了,可是他又不想死了。阿照还在前面,她还等着我。我一定要去见她!

我要救她!

我要活!

可是人的心抵不过滔滔河水,他以为的自己奋力一搏,只是在水里轻轻地扑腾一下,又被浪头打下去,水面重新归于平静。

崔慎再度陷入昏迷。

“哎!”水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紧接着岸上忽然亮起一盏小灯,暖黄的灯点从岸边慢慢漂浮到河中央,映出一个老翁布满褶皱的脸庞。

岸上又有人问:“怎么了?”

老翁提灯照亮河面,忽然抬头大喊道:“真是人!”

接着他一脱衣裳,一个纵身就跳下去,岸上的人等了一会儿,也摆了一只小舟划过去,紧接着就看到他猛地露头出来,从下面拖上来一个人。

迢迢河水向东奔流,给依河而生的百姓带来许多活路。一是河鲜水产丰富。二是摆舟渡人,把一批又一批的人拉到对岸。洛阳与河阳之间,便靠着无数摆渡人一趟趟画出引线,让双城相连。

天蒙蒙亮,摆渡的老翁本应从岸边的窝棚里醒来,此时却救了个人上来。

老翁使了大力气摇晃他的脑袋,这人顿时一呛,从嘴里吐出一口水,老翁被吓得一蹦,而后才注意到此人样貌颇为不凡,纵然在河里泡了这么久也还能看出来是个贵人。

崔慎迷迷瞪瞪地醒来,懵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活了。他连声咳嗽,脱力地撑在地上,忽然又慌张地在胸前摸来摸去。

计账还在!崔慎重重地放下心。

老翁见此人醒来一阵乱动,只觉怪异,惊奇地盯着他。崔慎确认证据无恙,对着眼前老翁一拜到底,“多谢救命之恩!”

他到底是经了一遭生死,这一拜差点就没起来,幸得二翁给他扶起来。

崔慎虚弱地喘着气,又是一个大礼,“在下是朝廷命官,有十万火急之事要入城,烦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待入城后,必定携厚礼相报!”

崔慎入城后直奔宫门而去,他此刻浑身狼狈,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发疯的乞人,卫军把他拦下,崔慎好说歹说自己是朝廷命官,要求见陛下,他半信半疑地去通传上官。

消息一路传到李忠那里,他听说是崔慎在宫门口,当即就起身过去。且不论此人是真是假,又所为何事,此事决计不能闹大。毕竟崔慎的身份大有文章可做。

但等到了门口,眼前情景却远超李忠的预料。崔慎像是见了救星一样扑过来,在李忠跟前压低着声音道:“李仆射,我有关乎社稷之事要求见陛下,十万火急!”

“什么事?”李忠迟疑问道。

这模样……别不是来找陛下动手的吧?

崔慎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有人谋反!”

李忠悚然一惊,崔慎远在代城,此时报信回来,那就和阳平王所说的对上了!

幸好!幸好已经派人去了!

他热切地拉着崔慎的手道:“道安,前日阳平王已向陛下禀明此事,今日平叛的主力刚刚出发前往代城,你不必担心,代城必定无虞。”

李忠的话像甘霖的清泉浇在他心头,这一路奔波的苦楚、历经生死的波折骤然从他身上离去,他强撑着的一身气力顿时消解,差点摔倒在地上。

“哎哎小心!”李忠赶忙扶住他,“你既然拼命赶回来,一定有话要说,此事事关重大,我带你去面圣。”

太极殿中,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眼前衣衫褴褛的崔慎,很是震惊,在听完他的禀报后更是震惊。

他原以为崔慎一直心怀怨恨,没想到紧要关头竟然试出了一颗忠心,皇帝心里五味杂陈。

崔慎从胸中掏出那册计账,被油纸严丝合缝地包住,落水后浸湿了一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清晰可见。此物历经十数天,一直贴身不离,如今终于平安送到皇帝御前。

皇帝慢慢翻看着计账,沉思良久,最后一把合上,看向座下的崔慎。

“崔治中,你立下大功,想求什么?”

他等着崔慎说出那句惊天动地的话,然后严词拒绝,斥责他以下犯上,然后再给他升一升官以示嘉奖。

崔慎垂下双眼,沙哑的声音响彻在大殿,“臣,请回洛阳。”

皇帝眉头一跳,重新审视这个人,好一个以退为进,对一个刚立功的臣子来说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他要是不答应反倒成了恶人。

不过,又有什么要紧的,他已经是赢家,这不过是手下败将而已。

“准。”

崔慎在心中长长的、深深的叹息一声。

就在此时,御座后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让殿中两个人同时抬头。

“承意……”刚刚晨起的皇后简单地披了一身外袍,头发散乱垂下,眼睛还雾蒙蒙的,醒来后找不到人,迷迷瞪瞪地就到了前殿。

轻柔的呼声让殿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皇帝立刻起身走过去,身体完全挡在她前面,把人揽在怀中,强势又坚定地带到御座之后。

他的皇后天下无双,被人觊觎又如何,这是他一个人的皇后。

“阿照走错地方了,我带你回去。”皇帝迅速地、果决地把人隔绝开,连一点能看到的念想都不留,严严实实地带着她回了内室。

饶是如此,也挡不住人心里肆意的念头。

她胖了一点儿,崔慎想。

是因为怀孕了?

她的肚子看着好像不明显,怎么一个人出来,没人照顾她吗?

千头万绪都在这一刻涌现出来,崔慎差点站起来冲过去,但他看见了那一眼。

她看到了,但她低下头,和他形同陌路。

崔慎痴痴地坐在那儿,看着那片绯色的衣裙慢慢抽离,只剩一角,然后全部隐去。

阿照变了好多,原来怀孕了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她越来越像个皇后的样子,越飞越高,离他越来越远,是伸手也够不到的高度了。

他定定地看着那座丹墙,仿佛再用力些就能透过墙看到里面的人,想象刚才看到的画面。其实以前,他们差点有了一个孩子,如果当时真的怀孕了,现在还在都已经能叫耶耶了吧……

崔慎闭上眼睛,脸颊划过冰凉而蜿蜒的湿痕,胸前灼热的寸肤和这一片寒凉交织,烧出绵密的疼痛。

真的好久不见。这次远隔千里,他们几个月没有见,现在同在洛阳,下一次,应该很近了吧?

冯照还没来得及踏入殿中,就被半抱着离开那里。刚刚殿下坐着一个人,痴痴地看着她,即使隔着丈夫的身体也看得真切,但冯照没有问,她闭上眼睛埋在他胸前,任由他把自己放回床上。

皇帝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我还有事,阿照再睡会儿,等你醒了我那儿也结束了。”

冯照闭着眼睛,骄矜地点了点头。

皇帝轻笑一声,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把她疼得睁开眼瞪他,才满意地离开。

内室中只有冯照一个人了,她掀开被子,轻轻走到门边,听着他们之间的密谈,终于知道崔慎回来是做什么的。

她拍了怕自己的肚子,在心里自语,崽子,你娘眼光也不差嘛,他们都在给你清扫江山呢!

第102章

初春时节,洛阳已积雪消融,新芽初绽,元颐率军北上,一路绿褪白起,寒气再临。

抵达雁门关时已是深夜,雁门太守漏夜前来禀报,穆庆听闻朝廷派兵前来,已经出城投奔并州。

“当真属实?”元澈骑于马上,看着远处的连绵山影问道。

“千真万确!穆贼不是孤身一人,还带了亲兵前往,许多人都看见了。”

元澈眯着眼看向前方,拉紧手中缰绳,战马奔袭数百里,此

时停下还难掩激奋之情,时不时动动四蹄,身后骑兵也随之停下,等待主将的吩咐。

他不多犹豫,立刻下令,“众将听令!随我追讨!”

众将立时响应,一旁尚书右丞急忙劝道:“等等!”

元澈勒住缰绳,示意他说。

右丞看着前方空荡的平原,干巴巴道:“前方……情形未知,尚不知穆贼有何计谋,代城又是何种情状。我们不如先奉旨征召晋、肆二州兵力,再大军压阵,如此方能更稳妥些。”

元澈轻笑一声,将身下躁动的马压住,对右丞道:“穆庆谋反事泄,非但不据城不出,反而冒险去寻阳平王,只能说明一件事——他势弱!”

“他一定兵力不够,所以才要求援于阳平,这时候征兵动静太大,又牵扯太久。当务之急是先压下穆庆,不让他牵连太广,保民心安定。”

“若是陛下在此,也必定是一样的选择。”

元澈成竹在胸,竟让右丞莫名觉得心安,要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元澈再度思量,随后向后招手道:“李御史,你过来!”

治书侍御史官位不高,但可奉诏监军宣谕,是御史台精挑细选过来的人。

李欢打马上前听吩咐。

元澈看着这个瞧起来颇为文弱的御史,先是犹豫了下,而后下定决心,眉目渐渐冷硬,“李御史,我带人去追讨穆庆,但代城此时群龙无首,不可不管。我派你去城中晓谕庆党,大军都随我前去,只能留给你一队三十人,或有性命之忧,你可愿意?”

李欢儒士出身,但在这样的紧要关头丝毫不惧,元澈的种种告诫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抬手作揖,朗声道:“但不辱命!”

两队分道扬镳,李欢倍道兼行至代城脚下,城门紧闭,看不出里面什么模样。

他示意身后军士停下,向城门提气高喊:“京都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李欢,奉圣命至,开城门!”

城门后几个军士一听,迅速去寻校尉,但校尉也做不了主,几个人着急忙慌地商量怎么办。此时城中刺史出逃,几方人马群龙无首,还有的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来的人是敌是友,该不该开门。

城门毫无动静,李欢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紧抿着唇,再看向前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当即策马上前几步,从胸前取出一卷诏书举在头顶。

“陛下圣诏在此,命我赴代稽查,我一人入城宣诏,速开城门!”

又等了一会儿,只见城门颤动,从中间裂开一个口子,然后越拉越大,李欢见状立刻策马前奔,简直像是单枪匹马把城门撞开。

一入城中,他便发觉这里尚且出于混乱之中,并没有他们先前担心的种种计谋,顿时心头振奋。

他孤身一人站在城门处,气势却如同雷霆万钧,对着渐渐围过来的众人高举手中的诏书,而后高声呼喊道:“京都御史台治书侍御史李欢,奉圣命晓谕六方!逆贼穆庆,负固代都,敢怀蛇冢之心,僭越称制。今王师已至,枭獍必摧。尔皆昔遭胁从,陷溺奸宄。其臣下吏民,缚酋归顺者,赦其胁从;冥顽助逆者,戮及宗族。移檄于代,咸使闻之!”

“移檄于代,咸使闻之!”

李欢高亢的声音在所有人心中震动,很快传遍整个代城。

陛下已经知道,连平叛的大军都到了,穆庆哪里还有胜算,他倒是第一个先跑了!留下他们这些人冲在前面。先前兴致勃勃要参与进来的人此刻都慌了神,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李欢表忠心。

好在陛下大发慈悲,现在投降的既往不咎,于是城中这一批人一股脑地涌上去向李欢示好,打听陛下的态度。

直到此刻,李欢沉静的面孔下不停鼓动的心才渐渐平缓。

但穆庆这里可不妙。

他刚刚把起事的大旗拉起来,朝廷的大军就到了,他不得已去并州找元颐借兵,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才到半途又听到一个御史单枪匹马就把一城的人劝降了,气得他暴跳如雷。

代城是他的据地,老巢被人掘了就是找来救兵有什么用!难道今后要看元颐的脸色的行事吗?那他造的这个反图什么!图为他人做嫁衣吗!

穆庆气得脸上发紫,浑浊的眼睛里一片血红恨意,粗硕的身躯在马背上竟也像细柳一样风吹即颤。几度权衡后,还是带兵回了代城。

然而此时已经攻守易势,他带的这几百个人完全不是城中守军的对手。穆庆眼见不对,立刻从混战中逃离,但李欢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亲自带兵去追。

卫军很快将穆庆重重包围,穆庆和他身边仅存的残兵困在中央,没有任何能逃出去的间隙。看着一圈又一圈凶猛的卫军,穆庆急切地寻求出路,然而目光所至,对上的全都是要把他拿下的熊熊野心。

手中长刀“哐当”一声落地,穆庆彻底颓败。

等到元澈率军回代,城中终于彻底平息。首贼穆庆就伏,其余逆贼诸如平原王、安乐侯、抚冥镇将、骁骑将军等人全部被被伏。

乐陵公府,一队人马踹开大门冲进去,在后院见到了元誉。

他坐在屋前廊下,靠在廊柱边歪头看着门口,仿佛早有预料。看见一队军士,他平静地站起来,手上什么也没拿,明显是一副束手就擒的样子。

就在众人要上前拿下时,他忽然回头看向屋中,大声道:“太妃,我走了!”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乐陵王妃住在这里。但屋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元誉面上平静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隐隐要崩坏。

“我走了!”他又喊了一句,可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

此时领头的将军走上台阶站在门前,元誉忽然激动起来,“放肆!你不许进!太妃在里面,你想干什么!”

将军面无表情地看着元誉,“乐陵公还是多操心自己吧。”

接着他语气放低,身形微躬,对着屋中人道:“臣奉命缉拿乐陵公,无意叨扰太妃,望太妃恕罪。”

这时候大门忽然洞开,玉宁双手拉着门后,在众人身上扫过,在元誉身上落定一眼,元誉被这一眼看得重又振奋不已。

但玉宁很快移开目光,对着将军道:“我也要跟着去吗?”

将军忙道:“臣等缉拿逆贼,怎敢冒犯太妃?”

玉宁便明白了,一定是阿照给她求的情。否则乱军之中,谁还顾得上一个早就死了丈夫的太妃。

元誉双手被缚在身后,身体半躬着压下,全然不见平时灵气活泛的样子。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恳切的看着她,就像脆弱的雏鸟看着温暖强大的雌鸟,期盼她再度解救他。

但玉宁只是低下头,“既如此,就不扰将军行事了。”

说完,她双手把两扇门再度推出,渐渐合拢的缝隙里,她看到了元誉溢满泪水的双眼,不可置信的绝望和悲凉。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他发疯般的尖叫,“你说话!你骂我!快骂我!”

声音越来越弱,直到微不可闻的泣音,“……骂我啊……”

玉宁靠在门口,轻轻撇去眼角的湿润,脸上又哭又笑,实在不知道该骂什么。

**********

元澈在安排好逆贼囚地后,立刻返回洛阳向皇帝禀明详情。

帝听他说完来龙去脉,忍不住抚掌叫好,“宁城真乃社稷之臣也!”

他想了又想,还是对几个弟弟和宗室说,“要是派你们去,恐怕是办不到宁城这样漂亮的。”

元澈听了笑道:“陛下过誉了,这一趟要论功,李御史还要排在我前面。”

“李欢的确是个人才,”皇帝点点头,“不过他的御史之位才到手,暂且停停吧,就……赏五百匹绢。”

李欢此时正在李柄府上,向他陈明此行种种。

李柄听后也赞叹道:“你果真胆气非凡,我没看错人。”

李欢摇摇头道:“没有中尉给我的机会,我也无处施展。”

他自谦一番,李柄却知道他这份功劳有多大,“整个御史台,在临危不惧、平定事端上能比得上你的也没有几个。”

得到上官的赏识,纵是李欢再镇定也不免高兴起来。

李柄听了他的禀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暗自琢磨着,忽然坐起身来,“你说穆庆是什么时候开始筹备谋反的?”

“去年十一月。”

李柄骤然靠回原位,喃喃道:“真巧啊……”

李欢不明所以,“什么巧?”

李柄幽幽地转过来,脸上带着奇怪又高兴的笑,“你说,穆庆一开始就是自己想做皇帝的吗?”

这话问的很奇怪,李欢乍听也不明白,但猛然间他看向李柄,也想到了什么,“……不无可能。”

不过李柄很快又偃旗息鼓,“可惜不是个好时机啊……再等等吧……”

这场由恒州刺史引发的谋反虽然已经以最快的步伐被镇压,但事发代城,其中人的身份皆为鲜卑旧人,无一不说明皇帝迁都之举多么激进,以至于众人宁愿谋反。

但皇帝迁都之心绝无可改,他铁腕压下所有人的反对,甚至以南征为借口也要强压着所有人到洛阳,当然不会放过这些胆敢谋反的逆贼。

他们想退回旧都,龟缩于北地,和他御统南北的宏志背道而驰,甚至于还想篡僭帝位,他绝不能容忍!

从前为了迁都成功,他誓不回代城,这次也是为了迁都大计,他却一定要去一趟。一切事,始于代城,也终于代城吧!

第103章

圣驾离京是件大事,但皇帝还没想好怎样跟皇后说,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这时候离开她难免要多生怨怼,想到她恼怒生气的样子,他着实开不了这个口。

唉!怀孕的妇人总是离不开丈夫的。

皇帝在这里忧心忡忡,左思右叹,扰得一殿人心里都跟着七上八下的。白准揣摩圣心,上前问道:“陛下富有天下,为何还会唉声叹气呢?”

皇帝叹道:“治大家易,治小家难。妇人难缠,我贵为天子亦不得解。”

殿中顿时静默一瞬,白准脑子转得飞快,顷刻间就换了一副笑脸,凑到皇帝跟前说话。

“陛下,臣听闻民间妇人常有对夫君探查行踪的,问及在外吃喝住行无所不细,为的就是怕夫妻离久变心,看起来是悍妇,实则一颗心都拴在夫君身上,真要见带回来什么妾室婢女,眼泪都要哭干了。”

皇帝听得入神,追问道:“哦?你这么了解,真有夫妻如此?你见过?”

白准少见地卡了壳,硬着头皮道:“是,是,臣家中亲眷说,商人聚少离多,其妻尤为如此。”

“既如此,他们是怎么应付妻子的?”皇帝问道。

白准再度噎住,就这么不管呗。

可他总不能跟皇帝这么说,想了又想,他说:“商人返家,若是满载而归就能教妻子欢欣不已,要是再带回额外的赠礼,多半还能让妻子喜笑颜开。”

皇帝起身慢慢踱步,陷入沉思。显阳宫中已经汇集了天下至宝,她要什么都唾手可得,总不能送些俗气的金银过去,怕不是还没进门就被扔出来了。

那送什么好呢?

他身为天子,当然要送最好的,总不能比别人差。

别人……

皇帝忽然想到什么,脸色一黑,狡诈竖子,念在检举有功的份上就不追究了,不过这倒是给了他一个新想法。

他招招手让白准过来,“你去让太仆寺卿过来。”

**********

冯照近来嗜睡,一觉睡到日头高照,慢慢悠悠地起床更衣。她坐在桌前闭目养神,等婢女给她梳好头发。

她现在肚子渐渐大了,很多时候走路都感觉身体在变得笨重,照着镜子也感觉自己在慢慢变胖。

她一直为自己的容色骄傲,若说她的容貌冠绝洛阳,她也能一点不亏心的受下。可是人难与天斗,怀孕之后,她越发觉得自己变了,这种阴郁的心情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枕边人察觉到她隐秘的心思。好几次她对着镜子发呆,都是元恒走过来抱住她,说她美丽,说她气度,说她母仪天下。

她不肯承认,他也没有明说,两个人只是互相依偎着动情。

事后,元恒轻轻捋过她的长发,在她耳边说,“皮囊是给别人看的,自己手里有的才是实实在在的。假如世间有个远胜于你容貌的人,只要是在大卫天下,都要跪在你脚下。你说,什么才最重要?”

冯照在他怀里突然抬头,拧眉道:“难道你不想把这个人弄进宫里来吗?到时候谁跪谁站还两说呢。”

元恒哭笑不得,“你就这么看我的?我在你心里是这么见色失智的人吗?再说,世上文无第一,容貌也是一样。世人都说美的,我却不一定觉得美。”

冯照这下满意了。

他这个人一向弯弯绕绕多,很多时候说话只说半句,喜欢留半句让人猜。冯照摸透了他的性子,自动把后半句补齐了,心里顿时就舒服了。

我心里的美人,已经在宫里了。

她暗自腹诽,前面话说得好听,这一句怎么都不肯说出来,就烂在你自己肚子里吧!

初次怀孕的些微波折很快被她抛之脑后,又开始吃好睡好,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皇帝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走进来一看见她披着头发就手痒了,让婢女下去,亲自给她梳头。

她的头发又长又直,拢进手里滑溜溜的收不住,好几次都从发髻里冒出来压不住。皇帝废了好大力气才梳好一个矮髻,最后用盖上步摇金冠,端详着镜子里的人颇为满意。

冯照睁开眼,看着自己松散的头发和身后突然出现的人神色不变。皇帝却有些失望,“是不是没看出来是我?这回我梳头的技艺如何?”

冯照慢慢掀起眼皮,抬手把步摇扶正,开口道:“不错,陛下要是不做这个皇帝,去民间给女君们梳头也能养活自己。”

她慢条斯理地说话,语调轻飘飘的,皇帝有些摸不准她是在阴阳怪气还是真心话,轻咳了两声,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直到她坐在桌前用完饭,皇帝才开口道:“吃饱了,跟我一起出去消消食?”

冯照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有什么事?”怎么突然这么古里古怪的。

皇帝无奈道:“太医说了,双身要多动,不然生产的时候就麻烦了。”

冯照这才打消了疑心。

帝后二人走在前,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宫婢,先是从显阳殿走到千秋门,又走到了碧海曲池,冯照察觉到不对劲了,“还要往前走吗?”再往北就是华林园了。

此时宫人不知从何处抬了舆轿过来,皇帝扶着冯照坐上去,终于肯透露一二,“有个东西要给你看。”

冯照不明所以,但的确想好奇皇帝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一行人径直到了华林园的禽舍,皇帝扶着冯照走进去,一路见到群雉抢食粟米,枭栖于树枝,漱金鸟在圈舍里飞来飞去,羽翼在阳光下闪烁金光,白鹤傲然立于水边,看见来人也不为所动。

但这些都是常见的禽鸟,皇帝要带她见的是精心准备的赠礼。

他们停在一处鸟舍门口,典厩署令带着几个鹰师缓缓打开大门,冯照便见到满院子五颜六色、千汇万状的鹦鹉。

宽大的院子里,满目望去恐怕有数百只鹦鹉,每一只都颜色各异、姿态有别,有的高高占据枝桠,有的在低台上喝水吃食,有的从这头飞到那头,划过眼前时就像七彩的飘带。

署令适时在一旁介绍,“这是我等穷尽人力,在大卫搜罗的各色鹦鹉,还有从西域、高车、吐谷浑、勐泐等地来的,另有从江南来的珍品,其品类之盛天下间绝无仅有。”

冯照看着满院子的丽彩,一时惊懵无言。

“……你……怎么突然想到弄这个?”

皇帝负手看着眼前的庭院,淡淡道:“你不是喜欢鹦鹉吗?”

说着,他对署令使了个眼色,署令得令立刻吩咐鹰师,于是众人便看到鹰师站到院中,将脖子上挂着的哨子拿到嘴边。

随着一声哨响,成百上千只鹦鹉同时开口,一时间叽叽喳喳的叫声充斥着整个鸟舍。冯照恍惚了一会儿,才辨认出鹦鹉们似乎在说同一句话,仔细听,好像是在说,“美”?

知道它们在说什么,冯照再听就又觉得不一样了,原先略显聒噪的声音,现在响在耳边一遍一遍重复着美。

冯照心里酸甜交织,他觉得自己说还不够,还要动用帝王之力,集齐天下珍禽,让鸟出人语,一起跟着夸赞她。

皇帝看着宽广的庭院,胸中蕴含并不显露的得意,时不时用余光瞥向身侧,到此时才放下心,看来还是

有用的。

“……你哭什么?”皇帝一个偏头就看见冯照眼底流出眼泪来。

他有点慌了,该不会是弄巧成拙了吧。

再一听,这声音好像是有点吵,她是不是没听出来?都说双身的时候脾气容易不好,是不是突然被吵到了。

这么一想,他赶紧招手让鹰师停下来,于是很快鹦鹉此起彼伏的叫声渐止。

冯照破涕为笑,拍打他胸口,“你从哪儿想出来的点子?”

没生气,皇帝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终于落回原位。

他轻哼一声,“比你以前收到的鹦鹉,是不是好过千百倍。”

冯照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重重地给了他胸口一圈,“你简直心眼比针尖还小,发癔症啊!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皇帝把她的拳头一手握住,整个人拉到怀里,“这是新的,以前都是旧的,以新换旧天经地义。我保证你今后看到鹦鹉,想到的都是今天。”

冯照愣愣地看着他,深褐色的瞳仁在脸上光彩夺目,能映出她整个人渺小的身影。

这个人真是……

回程是全程坐车,毕竟她还怀着孩子。回到显阳殿,皇帝磨磨蹭蹭的才终于把话说出口,“阿照,我要去代城一趟。”

当年为迁都计,他曾说再也不回去,如今在她最要紧的时候却要回去,往轻了说都是出尔反尔、言而无信。她会不会觉得难以接受,如果她不让他走,那他能不能硬下心?

无论如何,他都是一定要去的,他对自己说。

但冯照只是呆了一下,就很快点头,“去吧。”

皇帝甚至有些不敢相信,“我是说代城。”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代城怎么了?”

皇帝迟疑道:“我这一趟,要走一月之久,你……”

冯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你担心它?不用担心,一个月而已,就算再过两个月都生不了。”

皇帝被彻底堵住,过了好半天才说,“……我尽快回来,你一个人在宫里不要任性,以身体为重,我多派几个人照顾你,一切小心……”

在皇帝接连给她送了好多婢女中官,甚至把太医当值的地方搬到显阳宫一墙之隔后,他终于止住了后宫的动作,然后迅速在三省吩咐下去,动身前往代城。

洛阳宫中,冯照一人独大。

不过她一个人散漫无事的日子没过多久,就有人求见。

冯家人,准确来说是赵夫人带着冯煦和冯修,加上冯次兴一同求见。

要是平日里,冯照是不会见的,这些人建功立业没多大本事,给她添堵的本事倒是大。但如今正好她一个人怀孕闲得无事可做,难得看到一群有意思的人,索性一次把一大家子人见齐了。

在她的地盘,还没人敢惹她。

第104章

当年在代城时,冯家声名显赫,数次进宫拜谒太后,对代城禁宫如入家门。但如今到了洛阳,众人却是第一次进宫,多少有些忐忑。

洛阳宫集齐天下精粹,侈丽闳衍远甚于代城宫,任何第一次来的人都不会不被震慑。

赵夫人走在前面,看着豪奢壮丽、飞甍凌云的宫城,不可抑制地产生了极大的遗憾,就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啊!

这华美宫室,天下之巅原本都该是任由她随意进出的。

要是高不可攀,人反而没那个念想,可偏偏只差那么一点,每每想起来就心如烧灼,连带着对冯煦埋怨不止。

回头一看,冯煦却是一副面无表情,耸拉着脸的样子,更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赵夫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一天到晚拉着脸给谁看!”

冯煦本就是被强拉来的,她一点也不愿见到长姊得意的样子,这会更强烈地提醒她,你有多么失败。

可好好走着路也能被说两句,她心里的火气一下窜上来,“我又不是卖笑的,娘要是想看人笑,不如找几个伶人从早看到晚,满意的还能收进房里,给我添个弟弟也不错。”

赵夫人目眦欲裂,一只手都举到耳边,忽然想起这是在宫里,刹那间血涌褪去,颤抖着手指着她道:“你……混账!这是你一个女子该说的话!”

冯煦扳回一局,再不想理会,自顾自走到前面,跟在小黄门后头走远。赵夫人对着身旁的冯修不停怒斥冯煦种种不是,几乎快要哭出来,冯修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心思根本不在这。冯次兴在后面看着这场闹剧,却觉得很有意思。他对冯家众人之间的弯弯绕绕并不熟悉,只知道家里不太平,亲眼目睹闹得这么难看还是头一次。

几个人互相沉默着来到显阳殿,太医正在为皇后例行看诊,又让他们等了好一会儿。

在婢女的带领下来到内殿,皇后高高坐于主座,几人为满殿气势所慑,恭恭敬敬地行礼,而后小心坐到下首。

冯照先发话,“听说诸位要求见我,阵仗这么大,所谓何事啊?”

这一句话就把几个人要开口的话堵住了,赵夫人强摆出笑脸道:“听说皇后殿下有孕,我们做娘家的放心不下,一直想来看看,今日才得了机会进宫来。”

冯照眼珠子一转,对着赵夫人道:“我娘早来看过了,夫人不必担心。”

赵夫人听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胸膛起伏不断,但生生忍了下去。她本是放低姿态想为儿子求官的,明明有个做皇后的姐姐,他却空有个爵位,无官无职,整日在家醉生梦死。要是有个官位,且不论几品,也好过现在这样无声无息。

从前冯家可是有王侯之家,有一品太师的呀!

可如今看冯照的态度,赵夫人心里也隐隐知道,她是不会答应的。冯煦自不必说,从进来以后就一直低着头,冯修本来跃跃欲试,看赵夫人一句话铩羽而归也不敢出头了。

一时间殿内陷入尴尬的沉默。

冯次兴这时候适时开口,“听闻殿下有孕,阿翁欢欣不已,总想着进宫拜谒殿下。但他身体实在动不得,无奈之下,嘱托我一定要来看看,连带着他那份一起。”

提起抱巍,冯照总算有了点精神,“抱翁近来身体如何?”

“幸得陛下开恩,请太医看过,并无什么大病,只是年纪到了,身体撑不住,只能卧病在床养着,精神头倒还好。”

“我正愁会不会扰了殿下清静,恰好赵夫人来询,请我去府里会饭,席间也说想进宫来看看,竟与我不谋而合,变索性凑到一块儿拜见。家中几个阿弟阿妹也说想看看皇后阿姊,我想我们几个已经足够多了,便说等他们长大了再来。”

他详细介绍了来龙去脉,把自己和赵夫人一行摘开,还提及幼弟幼妹,勾起皇后对冯家的感情,不可谓不聪明。

冯照听他说的话,的确想起当年还在家中时备受宠爱的样子,到如今父亲已经仙逝,代城的家从此回不去,不免增添了几分伤感。对眼前这些人都多了几分宽容,总归也算是一块长大的情分,还计较什么呢。

就在此时婢女走到她身边附耳说了几句,她想了想便道:“正好,都送上来,我们一起看看。”

“宫中刚到了一批贡品,你挑几样能用的,给抱翁带回去。你们,也

挑几样带回家,让阿弟阿妹们也尝尝鲜。”

她大发善心,让几人都受宠若惊,看着殿中一抬又一抬的箱子着实心动。

婢女们一箱箱打开,江南的绫罗绸缎、西域的金石宝器、高句丽的白参灵药应有尽有,从前在家里都是太后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赏赐,现在在宫中见到满满当当、全无缩减的贡品,尤为让人惊叹。

赵夫人眼尖,率先奔向那金光璀璨的宝箱,指使婢女挑拣几样稀品。

突然间冯照在上首问道:“那是什么?”她指着赵夫人身旁的一个木箱问道。

赵夫人一愣,还不知作何反应,一旁的婢女已经迅速上前查看道:“殿下,是一箱宋国来的珍果。”

冯照顿时从脑海中翻出久远的记忆,宋国……不会就是那个让她染上风疹的罪魁祸首吧!

“澄儿,你去看看是不是那东西?”

澄儿如临大敌,下去仔细观察一番后禀明,“殿下,的确是。”

李循在一旁问道:“殿下这是在打什么哑谜呢?臣听得一头雾水。”

冯照摆摆手道:“我见这果子容易起风疹,从前在家时就起过一次,全身红肿发热,后来再也不敢碰了。你那时候还不认识我呢。”

可听了她的话,李循却更疑惑了,她走到那箱果子前仔细打量,问道:“殿下说的是这个黄花果吗?”

“你认识?”

李循点点头道:“臣幼时长在江南,此物于江南很多见,几乎家家户户都吃过,但从没听说过谁会因此得病的。”

澄儿迟疑道:“会不会是人各有异,殿下从没见过,乍一碰就反应过大了。”

冯照想了想,决定让太医过来看看。

殿中原本受赏的喜悦之情被突然打断,众人安静地坐在原地,没人注意到冯煦的脸色已经惨白地吓人,赵夫人强作镇定,但衣袖下的手已经紧紧掐在手心,几乎力透血肉。

太医令听闻此事,专门派来江南出身的太医,还对风疹之病颇有心得。

他一听就知道个大概,“此物的确生于江南,所食者众。臣曾在江州见过有病患食之即病,不过……症状与殿下迥异。多发腹痛难忍,吐泻不止,倒不曾见过皮肉红肿的。”

但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万一她就是和别人症状不一样呢?她总不能再以身试险,验一验究竟症状如何吧。

“殿下当年发风疹,我们都是亲眼所见,做不得假,旁人如何是旁人,但殿下的症状就是如此,如何能一概而论。依我看,这东西碰不得,殿下如今还是双身,不如趁早毁了干净,免得再生波折。”赵夫人并不赞同太医的话。

太医捋着胡子道:“若以臣多年行医来看,吃和碰,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吃进去多半是喉间发痒红肿、腹中绞痛、腹泻难忍,要是单单碰到了,更像是殿下所说的,浑身红肿发痒。一个在内,一个在外,兴许是碰了别的什么东西,而殿下当时并不知晓。”

冯照沉思一番,并无印象自己碰过什么别的东西,但为身体计,还是不碰为好,便道:“既如此,你们都分一点带走,毕竟是贡果,毁了就可惜了。”

哪只赵夫人反应剧烈,“殿下,再珍贵的贡果哪里比得了殿下的身体,万一被殿下碰到,再发病就不得了了!”

冯照奇怪地看向赵夫人,她这么关心自己的身体吗?不经意间撇过冯煦时,冯照忽然发现,她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简直像是被什么吓到了一样。

母女二人不同寻常的反应让冯照顿时心生怀疑,她眯着眼打量两个人,不知在想些什么,然后突然招手让澄儿过来,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

冯照一锤定音,让婢女把黄花果撤下去,被打断的赏赐重新继续。

坐在高台上,冯照没有错过赵夫人紧绷的脸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这可就有意思了,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众人挑选过后,中常侍指挥着黄门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收整好,再把冯家人挑好的几个箱子抬下去装车。

冯照抿了一口茶,对着几人笑道:“诸位来我宫中探望,我也没备好茶点,刚才吩咐人去备了些茶果,也让大家尝尝显阳宫的手艺,见见洛宫的御园比之代宫如何。”

众人于是跟着来到碧海曲池,在池边的九龙殿赏景聚宴。婢女们就托着瓷盘鱼贯而入,多彩的瓜果点心摆在眼前。

冯煦盯着眼前的盘子心里怦怦直跳,那是三颗硕大饱满嫣红的桃子,怎么会有桃子!

她迅速抬头看向上首,冯照的盘子里是一样的吗?看不清。

她不死心,竭力查看周围人桌上,身侧的冯次兴桌上没有,对面母亲和弟弟的桌上看不清。

就在此时,冯照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盏走下来,先走到冯次兴桌前向他敬酒,她以茶代酒,冯次兴却不敢不喝,满杯吞尽。

然后她朝着冯煦的方向走来,很快,很近。

冯煦四肢发颤,不知道该怎么办。皇后难道不知道自己见不得桃子吗!怎么会在桌上摆这个?她要过来了,在自己面前发病怎么办?她还怀着孩子!发病会不会牵连到孩子?孩子还能不能保住?到时候皇帝会作何反应?

冯煦想起当年皇帝的所作所为,心里发寒,那个寡恩忌刻的人一定会迁怒她,会杀了她!

她猛然起身,“别过来!”,就在同一时刻,桌上的一盘桃子被她一把掀到远处,足足有二丈远。

满场皆静。

冯照盯着那被扔远的桃子散落在大殿上,忽然轻笑一声。

“阿妹这是怎么了?”

冯煦还在颤抖,语无伦次地说:“桃子,离远点儿……”

冯照陡然变脸,面无表情问:“哦?这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轻轻的,面孔平静,但却让冯煦瞬间回神,当她再度看向那些桃子时,忽然发现它们一个个竟像乳酪般塌陷在地上,从里面渗出乳白的汁液。

不对!那不是桃子!冯煦猛地转头看向冯照。

“你知道我对桃子起疹,谁告诉你的?”

冯煦原地僵立,空洞的眼神下意识看向对面的赵夫人,冯照跟着看过去,赵夫人被两道目光同时射中,真如身中双箭,脸色发白。

“赵夫人,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但赵夫人不愧多长了年纪,镇定地回道:“殿下,我实在不知此事,亦不知此事为何让殿下反应这么大?”

“啪!啪!”冯照抚掌而笑,“赵夫人,我真是佩服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大。当年我起风疹恐怕不是因为这个贡果,而是因为你用毛桃做了手脚吧。现在想来,那时机真是巧,我去了瑶光寺养病,阿妹后脚就进宫去了。你说,是不是太巧了?”

赵夫人忽地站起,强撑着姿态道:“殿下,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能乱说。”

冯照却笑出声,“夫人,我乃皇后之尊,你以下犯上,还问我要证据?你不如先学一学什么叫君臣有别。”

说完,她厉声问:“除了你们两个,冯修干没干!”

冯修此时早已吓得浑身颤栗,听见这话当即大喊:“我没有!我不知道!”

“很好,”冯照轻点了下头,“那就从冯煦开始。”

她一声令下,众多内侍立刻就围过来,让人无法逃脱。

“今日之事,我也不想大动干戈,今日事,今日毕,你们让我难受,我也不想让你们好过。”

她指着身边的曲池道:“把她给我扔下去!”

冯煦浑身抖如筛糠,尖叫大喊:“不!不要!”随着内侍们的齐力擒拿,扑通一声被水淹没,仅剩时不时露出水面的双手和头在呼救。

赵夫人见状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的表情,吓得求饶:“殿下,对长辈做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啊,就是太师还在,也定不会同意的。”

冯照觉得好笑,“既然夫人不愿,我也不好强逼,不过你得找个人替你,你看冯修如何?问问他愿不愿意尽这份孝心?”

冯修哪里听得这种话,吓得大叫:“不!不关我的事!阿姊,你是我亲阿姊,我怎么会害你!”

冯照两手一托,耸肩道:“你儿子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了。”

又是一声扑通,水面上此时已有两个人都在不停挣扎。

冯照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个人的呼救,忽然问道:“次兴不为她们求情吗?”

冯次兴目睹这一场大戏早就震撼不已,哪里还敢求情,他要是求情,怕不是就要变成水里的第三个人了。

他小心回道:“皇后贵体最重,要是寻常人砍头也不为过,殿下已经顾虑血脉之情,不过小惩大诫而已。”

“哈哈哈哈!”冯照大笑,“你说得对,小惩大诫而已。”

说罢,她大手一挥道:“好了,可以捞上来了。”

二人被捞上来时已经浑身力竭,瘫倒在地上,时不时吐水。婢女们一同把人带下去,由太医看过死不了,才送回家中。

据说二人在家中发热几日,连带着冯修都一直闭门不出。

此事传到李柄这个御史中尉耳中,他不过是回了一句:“此皇后家事而已。”在朝中没有掀起半点风浪。

当然很快,朝中就开始为另一件大事做准备。皇帝即将回宫,代城逆贼悉数论罪处置,布告朝野。

皇帝风尘仆仆赶回宫中,第一件事就是到显阳宫见许久未见的皇后。

一月不见,皇后的肚子好似又大了点,皇帝小心摸上肚子,里面安安静静的,皇帝有些失望,“阿照,我不在家,孩子有没有闹你?”

冯照洒脱得很:“没有啊,我吃得好睡得好,它一次也没闹过。”

皇帝觉得心里有点满意又有点不满意,原本准备好要安慰她的惊喜都不知怎么开口。他憋了一会儿才道:“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乐陵王妃我给你带回来了。”

第105章

皇帝亲临代城,将此案亲自审过,谋反主谋穆庆、陆睿等人悉数斩首,家眷没为奴婢,安乐侯、抚冥镇将等人全部处死,元思誉知情不报,免于死罪,贬为庶民。其余零零总总上百人或赐死狱中,或贬为平民,或流放辽西。

这场搅动代城的谋反大案终于落下帷幕,皇帝也得以快速返回洛都。

临行前,皇帝特意命人去请乐陵王妃,随王驾回京。好在王妃心性坚韧,历经一番大动荡仍镇定自若,一路上安然如故。

冯照自从知道玉宁到了洛阳,禁不住兴奋起来,甚至说要出宫去找她。

皇帝急忙劝阻,“你现在的身体可禁不住这么一遭,你相见她,就派人召进宫,何需你亲自出宫?”

于是第二天皇帝再来时就听到婢女禀报,“殿下正在殿中召见乐陵王妃,王妃方才被茶水所污,正在更衣。”

喝个茶还能洒到身上,就是不想让他进去,皇帝咬了咬牙,知道有人在他难道会强闯吗,非要编个狗屁不通的借口!

显阳殿里,冯照拉着玉宁的手听她一点一点讲着代城种种,越听越眉头紧锁。

“混账东西!”冯照勃然大怒,“这小子竟敢这么对你,他想找死吗!”

玉宁按下她手,叹息道:“我识人不清,本以为是个乖孩子,哪知道他竟会暗含不轨之心,甚至犯下谋逆之罪。”

冯照摆手,“哪能怪到你头上,这小子毛都没长齐造反也翻不出什么水花,倒是他从哪儿学的悖逆人伦的谬行!

她越说越气,“他现在是不是还在代城?怎么不一起砍了算了,还留在世上祸害人吗!”

玉宁拉住她手劝道:“算了算了,唉,他……也是个可怜人。”

“你就是心太软!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还手。”冯照简直恨铁不成钢。

玉宁叹道:“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都已经别过,何必再生纠缠。我一个人在这里待着,日子过得比从前都要快活,不想再自找麻烦。人生有限,将来的最珍贵,用过去困住将来是最浪费、最无用的。”

“罢了,我看你都快了悟成仙了。不过你就是仙人也总是要修行的,我给你挑了个宅子,就在宫城西边,大约三四里路,以后你可以常常进宫来,如何?”

这宅子在玉宁还在代城时就挑好了,就等着她一到洛阳就能住上。

玉宁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你说我修仙,我看你才是得道升仙了,我是跟着你一同升天的鸡犬。”

“好啊!你也学会调笑人了!”冯照没想到老实的玉宁也会开自己的玩笑,扑过去揪她的脸颊肉,两个人顿时笑作一团。

皇帝这头生着闷气回了太极殿,正好遇到侯官前来密报,哪知道他要报的不是别人,正是乐陵王妃。

“元庶人走火入魔,誓要到洛阳来寻王妃,臣已命人多加阻拦,但此事隐秘,臣等不好贸然现身,只能从旁做些简单手脚。”

“他还想到洛阳来?他家资都没了,怎么过来?”皇帝问道。

侯官回禀道:“据闻……是要走过来。”

元誉被贬为庶人,牵连上谋反大案也无人敢襄助,成日在公府外转悠,后来伺机潜伏进去被发现,才知道他想偷出来一匹马到洛阳去。可惜被人发现后他的马也没了,就这样还浇不灭他的念想,宁可走也要走到洛阳来。

皇帝扬起眉毛,仿佛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走?近千里的路,他把脚磨掉一层皮也到不了。”

为了个女人疯魔到这种地步,脑子装的都是浆糊!

“这小子铁定脑子有毛病!我看他小小年纪为父所害才饶他一命,没想到竟还敢谋反!还是为了个女人!简直异想天开、不知所谓!现在脑子是越来越不好了,忝为元家人!”皇帝被元誉的荒唐行为气到,说话都口不择言。

以前就觉得他不对劲,派人盯着果然是对的,但结果仍然大大出乎他意料。

“那……”侯官迟疑,想问究竟怎么办。

“让他走!我倒要看看他是怎么走的!”

**********

玉宁搬进宅邸后,冯照坚持要去贺她乔迁之喜,顶着皇帝的反对浩浩荡荡带人走了。

玉宁看着她的肚子又是感动又是担心,“你还是别过来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好?宅子是你亲自挑的,能有什么问题?”

冯照在宅院里四下看过一遍方才觉得满意,“你不懂,我在宫里待着都快发霉了,就像出来走走。再说太医也觉得要多走动,不用老是把我当瓷瓶一样。”

在这里,玉宁一人独占一院,游家人想见她都要先递拜帖,毕竟以玉宁现在的品阶都可以跟她阿耶平起平坐。玉宁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和舒展,与之相比,先前在乐陵王府就是一池与一海的差别。

有皇后做靠山,当然也不会有不长眼的宵小敢惹恼她。玉宁觉得,上天是把二十年来屏住的气息全部收走了,然后一次还给她,让她痴迷地沉溺其中。

她浑身洋溢着幸福的气息,让冯照终于觉得放心,再度浩浩荡荡地回到宫中。

凤驾经由西掖门入宫时,意外碰到了李柄,他正好从御史台进宫面圣。

李柄见到皇后乘舆,恭恭敬敬地拜见,惹来皇后掀开帷帐看他,“李御史,稀客啊。”

一句话让李柄不知从何作答,这条路是他每次进宫的必经之路,早就日复一日走过不知多少遍,反倒是皇后,恐怕还是第一次过来,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说他是稀客?

但皇后不觉,还继续问:“听说李御史和李仆射都打起来了,我在后宫都听说了,今日正好碰见,想问问李御史,究竟是谁打赢了?”

李柄顿时脸色一黑,“殿下误会了,臣只是与李仆射政见相左,怎会在朝中拳脚相向岂不有辱斯文。”

“哦——”冯照拉长音调,明显不相信他的解释,“李御史勇气可嘉啊,敢为人所不为,我倒是很敬佩。”

轻风吹过,把车驾上的帷帐吹得更大了些,李柄于是看见了皇后隆起的肚子,算起来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了。

李柄眯着眼,语气平静下来,“臣以为,私恩与公义不可相提并论,臣入朝为官,先有陛下之恩,是为大卫天下,而非一人提携之恩。至于我之政见,自有天下人论,有后人评说。”

冯照抚掌而笑,“李御史很有洞见,希望下次再见,你已经再度擢升。”

帷帐飘然落下,凤驾翩翩离去,李柄站在那里看着一行人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处,最后扫袖而去。

太子被废,朝中的目光都聚焦在皇后腹中,终于在金秋褪色,寒冬将至时,皇后在显阳殿诞下一子。

冯照没有想到会这么痛,经过一整个孕期的习惯,她仍然没有料到生产是这么剧烈的冲击,让她的半边身体几乎分离,就像秋千上的绳子,仅仅片刻的平静,很快又拉紧到极致几乎撕裂开。

这种时候,身边围绕的医师、产婆、婢女全都在帮她,她们忙得脚不沾地,她知道身边不停有人跑来跑去,但太过剧烈的痛已经让她无暇顾及身边的一切,脑海中唯有一个念头,快出去吧!快出去吧!

她像被捆缚在石头上的八爪鱼,每一根触角都被抓住,只有身体能动,从里面不停地在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里笨重的、带来剧烈疼痛的地方终于出去了,身体一瞬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然后在麻木的痛意中,她彻底睡了过去。

床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血,被抓挠的挣扎的床被皱成乱糟,生育的母亲昏睡过去。

床边一直跪坐着的皇帝既是心慌又是喜悦,他不知道孩子的出生竟然比一场战事还要让人紧张,脑中凝神贯注,没注意到腿脚麻了。

万幸孩子顺利出生,他一瞬间心就落下来,但阿照又看起来很不好,他忍不住追问身边的所有人,“皇后这是怎么了?她有没有事?”

医师告诉他这是累昏过去的,但他看着阿照白到发灰的脸色还是忍不住心慌,流了这么多血,真的没事吗?身体里真的出来了一个人,是两个人的孩子,这是真的吗?

对了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满身的脏污,看起来皱巴巴的,像个小怪物。

呸!我言有失,神佛在上,这是帝后之子,是大卫的希望,愿他将来安康顺遂,阿弥陀佛。

睡了整个晚上和一个白天,冯照终于醒来,窗外霞光万里,屋内昏黄的天色暗沉沉的,她试着动身,却发现身下传来一股剧痛,被迫再躺下。

婢女很快发现皇后醒来,迅速向外通传,接着不到片刻皇帝就冲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团锦袄,“阿照你醒了!”

他兴奋地凑到床前,小心拉着她的手,“阿照,你瞧,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轻轻地把这一团抱到她跟前,让她仔细看看,冯照只瞧了一眼就心里直跳,“怎么长这样?”

皇帝不认同了,“刚出生都这样,慢慢就长好了。”

“真的?”冯照又看了一眼,心里发愁,“再好能好到哪儿去呀,难道她拼死拼活生下来的竟然是个丑人吗!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冯照竟然觉得这比她现在身上的剧痛还要痛。今后几十年,难道她要对着一张丑脸一辈子吗?这还是亲生的、不能换掉的孩子!

“阿照你怎么了?你是不是身上疼啊?我去叫太医来!”皇帝焦急地让人叫太医过来,一时间显阳殿再度兵荒马乱。

皇子的出生让满朝振奋,先前废太子之事其实让许多人心里都没底,毕竟皇帝只有这一个儿子,如今新皇子出生,意味着皇帝今后还可能有更多的孩子,国本再固,朝野不会动荡,于众臣来说都是一件幸事。

皇子讳谌,是陛下亲自选的名。

取名时皇帝铺了满桌的经书典籍,要从中选出一个最满意的字,选来选去觉得都不好,正头疼的时候冯照进来了。

皇帝立刻起身去扶她过来,“你怎么下床了,太医说还要再养养,别落下病根。”

“再躺下去我就真有病了,”冯照一边慢慢走,一边扫过桌子上散乱的书,“这是在做什么?”

皇帝扶她坐下,指着书道:“给孩子选个字,正巧你来了,不用再让你选一遍,你觉得什么字好?”

冯照随意拣起一本书,迅速从头翻到尾,然后撂在桌上道,“民间取名都要取个贱名,让孩子好养活,依我看,给他取个俗名,长大了至少能比现在长得好看些,不如就叫大俊吧。”

皇帝:“……”

当然最后的字也是冯照定下的,她被强逼在他挑出来的几个字里选,万般无奈之下选了这个字。外承欢之汋约兮,谌荏弱而难持。望你擦亮眼睛,能识人认人,能辩黑白忠奸。

不过谁也没想到,就连冯照也没有料到,小皇子刚刚满五个月,皇帝就下诏封太子,这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幼的太子。

第106章

洛阳今年的第一场来得格外晚,但格外地冷,让人恍惚以为这里是不是故代都城。

与洛阳一河之隔的河阳,也下了一场大雪。元询早早地就起床了。若他还是太子,此时该睡在平纹绢织的被褥里梦中好眠,一旦醒来立刻就有如云仆婢缭绕左右,服侍他更衣用膳。

但他现在在无鼻城中,他已经不是太子了。

城外重兵把守,不说他自己,就连身边仅有的几个仆役想要出去要艰难无比。这里还不如从前东宫的一座宫殿大,但他的所有衣食住行都必须在这里解决,餐食难以下咽,每日从外送进来,衣物也仅仅只够御寒,从前的元询甚至都没想过天下竟会有这么寒碜凄惨的衣食。

他惊慌、害怕,乃至愤怒,他拼命猛踹大门,但无论是门还是门外的卫兵都纹丝不动。他转而去爬墙,想逃出这里,但是每一片墙角下都站着冷森的卫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露出高墙的每一份异动。

元询彻底绝望,他开始潜心修佛,把从前那些不屑一顾的佛经背得滚瓜烂熟,期待阿耶能想起他,知道他现在诚心悔过,然后把他放出去。

我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