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飞机
水泥屋内陷入了对峙。
安东尼与尼古拉各自站在郑非左右,举枪对着那群放下武器的黑人。
手稳稳抓着匕首刀柄,刀尖顶在男人太阳穴边,沿着黑色皮肤缓缓流下一行血迹。
“别动——别动——”郑非咬牙狠声命令着那群试着向阿明逼近的黑人们。
阿明仰脸面对着天花板,他闭着眼睛,呲牙咧嘴地用鼻子和嘴巴直吸冷气。
缠绕阿明的双腿向后一勒,郑非猛然带着阿明坐起。
他盯着那群黑人就此停下的脚步,用手臂勒着阿明的脖子把他在地上勾了起来。
阿明就像一具尸体,老老实实地挡在郑非的面前。
像狮子正被鬣狗群围猎,三双靴子慢慢后退,黑人们迎着三人的退步迈出一步。
“别动!”郑非烦躁喝止。
刀尖顿时扎进阿明的太阳穴。
“啊——”阿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痛苦嚎叫。
“闭嘴。”郑非盯着前方,“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轻蔑一笑:“你想去看看肯尼亚到底有没有上帝吗?”
接连失去两个领袖,唯一的领袖正被挟持,黑人们只能就这样站在这里眼睁睁看着郑非带着阿明向后退去。
这座村子有大约200人的武装力量,面对已经通过抢劫金矿和与附近村落交火后逐渐武装完全的组织成员们,以三敌多且能全身而退的唯一做法就是身前的阿明。
他像一块盾牌,郑非把阿明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身前。
突击步枪的枪口稳稳指着前方,安东尼率先比郑非先行后退至后窗。
强壮的手臂单手握着步枪,食指扣住板机,他保持着随时都会开枪的姿势打开了后窗。
安东尼与尼古拉守在后窗两边,等待着郑非带着阿明先行撤退。
“别动。”尼古拉看出了有人又在蠢蠢欲动的脚步。
“我还带着手榴弹呢。”他开玩笑似地吆喝了一句。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郑非带动着阿明后退时阿明的双脚在地板上拖行的声音。
时针指向12:00。
噼里啪啦的枪声,有远有近,霎时冲破夜晚的宁静。
“上车!”
伊万已经把INKAS哨兵开来了后窗。
“别杀我——别——”
被郑非拖上车时,阿明满头冷汗地哀求着。
尼古拉第二个退出后窗,紧接着是安东尼。
人已经从后窗消失,屋内的黑人们愣了一秒,下一秒,他们忙不迭地冲去捡起扔在地板上的步枪。
哨兵猛打方向盘,车身甩尾,留下身后一地打空的枪声。
村子已经点起了火把,四面八方的枪声此起彼伏。
零星枪声打在车身,对着飞驰的哨兵穷追不舍。
“妈的,还追!”安东尼拔下了手榴弹栓。
他蹲在窗边,握着手榴弹等待几秒。
手榴弹猛地抛去哨兵车尾后方,轰然炸起一片火光。
“老板。”塔台响起杰森冷静的声音。
“东南口已清理。”
“收到。”伊万代替了郑非的回答。
车灯照亮黑夜,各路冲出的卡车迎面冲来。几个黑人在副驾驶和车后斗上方探身,对着伊万驾驶的哨兵架枪。
“哐当”一声,右前方冲出了另外一辆哨兵。
车头径直撞上卡车。
“走!”
塔台中是另外一个平稳的声音。
“干得漂亮!凯!”伊万兴奋地大叫。
伊万转向,凯也转向跟上。
两辆哨兵呼啸而过,甩下身后追击的卡车和枪林弹雨。
“轰”的一声,一颗手榴弹自车后飞来炸起。
砂石碎屑飞扬炸上哨兵疾驰的车尾,响起一片叮叮当当。
火光四起,烟雾弥漫。
屋子点燃了熊熊烈火,接连烧起一片大火。
哨兵冲出一片烟雾,毫发无损地在村中穿行。
“哎呦——哎呦——”阿明被郑非按在车内地板上。
“闭嘴。”手掌照脸凌厉劈下一掌。
郑非抓起阿明的衣领。
“怎么样?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坐在阿明的胸口,看着阿明无力向后耷拉的脑袋。
“这台车很棒。”
“抱歉——抱歉——先生。”阿明吐着鲜血,脑袋无意识地左右摇摆,“别杀——我——”
“哦——看看这小可怜。”郑非垂着脑袋,欣赏着阿明的哀求。
手攥着衣领,五指收力,手背青筋暴起,攥着衣领握进拳心。
拳头慢慢拧转,缩小的领口宛如扼住脖子的双手。
“你杀了莱利。”郑非提近阿明。
鼻尖嗅着那些肮脏的血味,他一字一句地说:“今晚,血债血偿。”
拳头扔下衣领,瘫软的身子扑通一声摔回地板,阿明闭着眼睛被翻了个身。
一只手在脖后穿来,像蛇一样缠住了脖子。
“你不配用莱利的枪。”郑非喃喃自语。
他抬起左手,按住了阿明的颈后。
“谢天谢地。肯尼亚没有上帝。”
平静的眼睛望着前方,瘦削的脸颊上颌角骤然凸起。
咔嚓一声。
咬紧的牙关慢慢扬起一个惬意的笑。
“阿门。”
三辆车在路口相遇,并行冲身后围堵的卡车扫射。
飞驰前行的车打开车门,一个黑影被软趴趴地扔了出去。
阿明趴在泥地上,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弯曲角度的和身体连在一起。他一动不动,被部落追来的卡车轮番碾过。
砂石溅起,又落回泥地。
头顶一片深蓝,双脚只剩全靠惯性地踉踉跄跄的奔跑。
发辫一下一下摔打在后背,罗心蓓已经满头大汗。
握着另外一只手的手满是汗水,却在漆黑的深夜不敢轻易放开。
内罗毕。
只要——跑到内罗毕。
就可以找到大使馆。
路两边屋子越来越少,大多数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荒地。
只要肯尼亚没有鬼——
罗心蓓晃动着肩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要没有鬼,黑夜没什么好怕的。
心中估摸着向着内罗毕去的方向,罗心蓓带着苏儿跑了一个小时左右,可她们并没有见到任何一条类似高速公路的路。
路甚至越来越荒凉,渐渐有了草原的趋势。
看到那颗月下孤立的金合欢树,苏儿有些晚来的害怕了。
“罗丝——”苏儿拖着罗心蓓,想让她别再跑了。
“我害怕——”她担心这附近是否会有大型猛兽。
“别怕——”罗心蓓喘了一口气,她挽住苏儿的手臂,“马上就到内罗毕了。”
她们从位于内罗毕西南方的村落的西北方开始跑的,只要向着东方跑,她们一定能跑到内罗毕。
村子距离内罗毕70公里,罗心蓓想了想,她们大概要跑很久很久。
风呼呼刮过旱季草原的枯草,发出像密林一样萧萧的风声。
月亮越来越圆,越来越亮。
银色月光洒满大地,天空布满繁星,一望无际的草原宛如白昼。
脚步踩踏着草地,身边只剩虫鸣。
额头上的汗水干了又出,出了又被吹干。
跑累了,罗心蓓就拉着苏儿快步奔走。
她时不时看一眼手中的指南针,对着指针指向北方的方向找一点心理安慰。
不管怎么说。
这里已经远离了村落,也远离了——那辆六公里外那个人的车。
风声渐渐加大,变得不像是风。
轰鸣的发动机在草原上格外突出,罗心蓓猛然转头望去,一辆越野车亮着车灯正飞速驶来。
在战乱的国度,有人出现比有动物出现显然更加可怕。
她在这里连续两次撞上陌生人,一次是进了笼子,第二次就是被强行送到那个外国男人的身边。
看着车还在远处,罗心蓓转头扯起苏儿的手臂。
“快跑!快跑!”
两个身影惊慌相撞,然后扭头冲着那颗金合欢树跑。
脚步踩得草地扑通扑通,每一步都像跳进一次草地的沼泽。
奔跑已经重新达到了人的极限,车声却越来越近。
“滴滴——”
按响的喇叭,让罗心蓓心中顿时绝望。
她转头望去,眼前被骤然照进一片刺眼的远光。
“我靠。是中国人吗!?”
在寂静的草原上,身后居然传来一句中文的男声的疑问。
车身加速轰然开过,在呆立的两人面前停下。
车内不止一人,但罗心蓓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驾驶座上的年轻男人在车窗中探出脑袋,他借着灯光,彻底看清这两张中国人的脸。
“你们俩大半夜在这干什么啊!”男人震惊地问,“这里有狮子!”
“狮子——”
罗心蓓气喘吁吁的唇间呼出一个单词。
“你们开车来的?”男人又问。
罗心蓓摇摇头。
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快点快点!”男人没有废话,他招手,“上车!”
“没事,别怕。”副驾驶戴帽子的人突然张开嘴,罗心蓓才发现那是一个女人。
“我们是国家地理来拍纪录片的!”女人说,“先上车再说。”
喉间咽下血丝的气味,罗心蓓只剩点头。
她吸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鼻子,拉着苏儿登上了这辆越野车。
车门猛地打开,一个身影窜进哨兵车副驾驶。
背对着那片追近的枪声,郑非看到只有一直守在车上等待命令的马丁独自坐在驾驶座。
车内空空荡荡,没有第二个人。
可按照他的想象,这里原本该有一个女孩坐在这里。
“她在哪?”郑非问马丁。
马丁不明所以,他满脸茫然。
“谁?”
郑非没有回答。
喉结上下滚动,翻身看着车厢后方的肩膀慢慢转回。
后背在椅背靠稳,郑非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一言不发,右手反复攥拳,又松开。
她没有来。
他听着塔台播报的穷追不舍的卡车们。
她没有来。
六公里,或许她没有力气跑到这里。
又或许她没有这个运气,在半路就被那群猴子击杀了。
马丁握着方向盘,他看着郑非仿佛结满冰霜的侧脸。
“老板?”
郑非吸了一口气。
“走。”
爆炸接二连三,火光也染红了低垂的夜晚。
径直开向前方的哨兵突然转向,逆着全部的哨兵车原路返回。
部落失去了头领,群龙无首,卡车载着发誓要给头领报仇的黑人们一趟趟呼啸驶过。
手榴弹疯狂地在四处炸起,点燃部落之外零散的民居。
车灯照亮一片人群,郑非握着方向盘,他急打左右,穿过迎面而来的卡车。
无辜的平民们已经被从梦中惊醒,他们抱头逃窜,躲开被武装分子炸燃的屋子。
车飞速行驶,郑非边开车,边试着在一群漆黑的皮肤中寻找一个绑着低位发辫的女孩。
车灯打远,照亮一处角落。一个抱头蹲在屋外一角的女孩猛地站起来。
她飞速地远离这片车灯,瘦小的背影像一头敏捷的羚羊。
郑非立即跟了上去。
“乐乐!”
“乐乐!”
郑非降下车窗。
女孩没有理会他的声音,她甚至跑得更快了。
她没头没脑地跑,然后拐进了一栋水泥屋后。
靴子骤然踩下刹车,郑非快速打开车门跳下车。
“乐乐!”他追了过去。
手用力抓住躲在角落颤抖不停的女孩,郑非强硬拽起她。
女孩回头,他放开了她。
一个黑人女孩。
不是林乐乐。
“嘭”的一声,一辆卡车自后猛然撞上哨兵。
噼里啪啦的枪声飞速而来,像密集的雨。
子弹打进身体,推得身躯向前微扑。
一颗子弹正中左肩,郑非脚步踉跄,双膝接连跪地。
背靠扫射而来的子弹,那双锋利的双眸逐渐失焦,他慢慢迎面摔向泥地。
五辆哨兵围住卡车,像圈起一只老鼠。
最后一个黑人横腰卡在卡车门上,杰森率先跳下哨兵车。
他抱着步枪,冲去水泥屋后。
手臂扶起已经昏迷的身体,杰森与伊万用力将郑非抬起。
郑非闭着眼睛,手臂无力下垂。
子弹打穿了手臂,手臂已经鲜血弥漫。
血染红了迷彩外套,顺着手臂流下,蜿蜒流过手背。
如红色蛛网渗进九塔经文刺符,在指尖落下一滴滴鲜红的血花。
“立刻撤离。”杰森对所有人下令。
“收到。”
车辆接连离开,只剩远处熊熊不灭的火光。
【肯尼亚境内弹药库发生爆炸,爆炸引起火灾,致52人死亡。】
【总统科尔萨拉赫在北部城市发表演讲,他将听从民众的呼声,取消加税法案。】
【联合国维和部队接受肯尼亚请求,配合肯尼亚政府军联手镇压武装冲突。】
【根据旅行社与家属报警,政府军在肯尼亚境内上帝之刃恐怖组织解救13名美国籍人质。】
“罗小姐。谢谢你。我们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
苏儿的父母已经来到了肯尼亚,他们十分感谢罗心蓓对于苏儿的帮助。
“没关系。”罗心蓓笑着摇摇头,“因为苏儿是我的朋友。”
韩先生什么都没有再说,他只是感激地点了点头。
他很快返回苏儿的身边,与妻子一起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嚎啕大哭。
黄昏如约而至,在肯尼亚独一无二的广阔的天空下。
机舱外那片绯色夕阳缓缓在地平线落下,直到坐在离开肯尼亚的飞机上,罗心蓓才终于好好哭了一场。
双手捂着脸颊,她被热泪闷得脸颊通红。
她放下双手扭头看着窗外,一边抽噎,一边用手背擦走永无止境的眼泪。
落日在眼前模糊成了一幅油画。
印有中国国旗的航司飞机自乔莫肯雅塔机场出发,前往中国北京方向。
螺旋桨搅动着云团,印有布莱迪字母的直升机在空中停滞。
它经过已破败成为灰烬的村庄,在堪比另外一场大火的日落中反复盘旋。
可下方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被政府军镇压的上帝之刃旧址,如今只剩无人问津。
落日——
草原——
火留下的痕迹,焦炭铺满泥土草地。
自然完全不害怕毁灭。
青草埋在土中,等待着一场雨,破土重生。
草地会冒出新草,掩盖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的一切。
病床平移交接进猎鹰8X私人飞机,随行医护小队登机后,空姐关上了舱门。
轮子在跑道滑行,在机场缓缓起飞。
迎着朝阳,飞机前往美国纽约方向。
第16章 提拉米苏
卷帘窗帘慢慢升起,露出窗外一片属于加州夏日的炙热。
柔滑的棕色卷发随着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罗心蓓扔下窗帘遥控器,她伸了个懒腰,掀起被子下床。
空旷的别墅中,只有一道脚步踩着木质地板走下楼梯的沙沙声,罗心蓓编着头发来到了一楼客厅。
她第一件事,就是打开了电视机。
电视机播起了新闻,罗心蓓也没什么兴趣,她走到厨房倒了一杯热水,转头看向身后的落地窗。
对于这片总是很安静的别墅区来说,卡车轰轰的发动机和几个聊天的人声足够让这里略显嘈杂。
罗心蓓端着水,她走到了窗边。
对面的别墅今日好像搬来了新邻居。
罗心蓓回去给电动牙刷挤上牙膏,又返回客厅。
电动牙刷嗡嗡在口中震动着,她单手掐腰看着搬家公司正把一张白色单人沙发搬下卡车。
一个戴眼镜的、身穿衬衫和亚麻长裤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他对着车上的钢琴比比画画,旁边是连连点头的华人工人。
没多久,一个穿着新中式风格的中年女人从别墅中走了出来,然后是一个高个子男孩。
是一家华人,罗心蓓放心回了卫生间吐出嘴中的牙膏泡沫。
这个靠近南加州大学的别墅区住了很多华人,妈妈在给她买下这套别墅时,也是因为华人占比过高才让她下了决定。
今日风和日丽。
很热。
明天开学,但是在无聊等待开学的今天,罗心蓓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她订了一份披萨外卖,然后卷起宽松的T恤系在腰间,开始打扫起后院的泳池。
手捏着细软的水管头部,水在阳光下甩出一片淅沥沥又亮晶晶的雨。
“雨”转向一旁,在面积不大的院子中顺手淋了一下草地。
披萨在50分钟后送到,罗心蓓已经打扫完了泳池。
她坐在后院的白色椅子上,一边吃着披萨,一边对着空气看来看去。
她想起那家搬家的华人,转头细听,那边已经没了动静。
右腿抬起,罗心蓓把右脚踩在椅子上,她听着身后玻璃门中电视机中传来哈哈的笑声,赤着的左脚垂在椅子边,脚趾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湿漉漉的马赛克地砖。
真无聊啊——
手摸过大杯加冰的可乐,罗心蓓猛猛吸了一大口。
可乐“咚”的一声放回白色木桌,她掏出塞在牛仔短裤后口袋中的手机。
嘴巴慢吞吞嚼着披萨,右手拇指连续滑着ig。
她给田一诺坐在从日本前往加州的飞机上的自拍点了一个赞,继续往下滑着她那些也不怎么熟的ig列表好友。
百十来个好友,没多久就翻到了底。
拇指在屏幕略微停顿,罗心蓓想起了苏儿。
苏儿,她的父母带她回到了旧金山。
在离开肯尼亚之后,她们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不知道苏儿最近怎么样了。
罗心蓓回到关注列表去找苏儿,她认为她一直没有刷到苏儿的动态的原因一定是她看漏了。
罗心蓓在好友列表扒拉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苏儿。
她并不是漏掉了苏儿的动态,而是苏儿在到达肯尼亚之后,就再也没有更新过动态。
更重要的是,看到苏儿ig主页显示的【对方没有关注你】,罗心蓓心中陡然升起了一阵失落。
苏儿取关她了。
手把披萨送到唇边,罗心蓓默默咬了一口。
她放下手机,一声不吭地继续吃着自己的早午餐。
属于这个不平凡的暑假的最后一天,时间就这样平凡地度过了。
太阳慢慢转向另外一面的半球,留下一片粉紫色的天空。
嘟——
嘟——
嘟——
按照韩先生曾留下的号码,罗心蓓还是给苏儿的爸爸韩先生打了一通电话。
“你好,韩先生。”
在对方接通电话时,罗心蓓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苏儿的情况还好吗?”她只想问问这个。
“罗小姐。”
电话那头,韩先生凭借声音认出了来电。
“苏儿正在接受心理治疗。我们正在陪伴她走出那些黑暗。”
“啊———”罗心蓓点头。
“希望这些事情不要影响她考一个好学校。”她想起苏儿原本定位目标的斯坦福。
韩先生没有回答,他在手机听筒中沉默了几秒。
“请不要再联系苏儿了。”几秒后,韩先生说,“我希望我女儿能忘记在肯尼亚的一切。”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是一片属于加利福尼亚的粉紫色的天空。
傍晚时刻,空荡荡的家中只剩余晖与昏暗交织。
罗心蓓坐在地板上,她听着手机那头韩先生委婉的话。
平静的视线看向前方,狭窄的走廊上,白色墙壁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影。
罗心蓓点了点头,影子也随之点头。
她握紧了耳边的手机:“好的,我明白。”
韩先生说的是对的。
那段肯尼亚的经历足够成为脑海中永生铭记,但却不得不努力忘记的噩梦。
电话挂断之后,罗心蓓取关了苏儿。
时间渐渐过去,罗心蓓回归了往日,她绝口不提肯尼亚的一切,仿佛她从未去过那里。
她只是偶尔做噩梦惊醒时会想一下那个男人。
在逼自己继续睡着的间隙中,猜测他现在是否活着。
马克布莱迪。
住在纽约——
六公里外,要她等他。
妈妈是泰国人。
中文名叫——郑非。
上课。
下课。
回到空荡荡的家。
背对着凌晨的黑夜写作业。
手指敲击着笔记本电脑,在落下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时终于停下。
手机时钟显示凌晨【12:12】。
手掌合起电脑,罗心蓓写完了作业,她拿过手机刷了一会儿ig,转身往一楼走去。
牛奶锅噗噜噜地煮着牛奶,玻璃锤压碎几颗草莓。
关火,把牛奶倒进杯中,把混着草莓果肉的草莓汁倒进牛奶。
罗心蓓喝了一口草莓牛奶,她靠着岛台,看着落地窗外对面那栋别墅。
别墅已经陷入了一片黑夜,只剩花园中亮起了花园灯。
看着那些像星星一样连成串的灯,罗心蓓一口一口将牛奶喝完。
时间就像静谧的黑夜,它越安静,才越让人心安。
木门打开,偌大的阶梯座位排布的教室中钻进了一个笑容满面的金发女人。
她放下左手的手袋,手撑着讲台边缘,美滋滋地吸了一口手中绿色的饮料。
尽管她看起来好像因为这个饮料而浑身打了一个哆嗦。
“抱歉。”女人放下饮料,她努力压制脸上因为那份难喝的果汁而差点崩坏的微笑。“我怀孕了,所以我得喝点有机的。”
“伊莲结婚了?”
下了上午那节宏观经济学课后,罗心蓓终于能和田一诺表达她的震惊。
“她是不婚主义哈。”田一诺把lv托特包放在太阳伞下的餐桌上。
她拉开一把椅子,在罗心蓓对面坐下。
“是精英精子库,她去欧洲买的种,我刷到她在ig发的验血时的自拍了。”她嘟起嘴,露出鬼鬼祟祟的模样,“我还点赞了呢。”
“哎——我也想买精英精子库。”田一诺转身翻着包中的口红,“等我29岁还没有结婚的话,我就去买个1.9的金发帅哥的种!”
罗心蓓被逗得想笑。
“精子库?”
“嗯哼。”田一诺对着小镜子扒拉着她的嫁接睫毛。
“那Harry怎么办?”
“我说了如果我没有结婚的话。”田一诺放下小镜子,做了美甲的手指娇俏地敲击着小镜子。
“而且我们两个又不一定结婚。”她一副“世事难料”的模样,叹着气把镜子合在了桌上,“婚可以不结,但是我必须要有一个小孩。”
这什么逻辑——
罗心蓓喝着气泡水,差点被田一诺的想法呛到。
“去年你还说小孩烦人呢。”罗心蓓提醒她。
“今年是今年啦。”田一诺托起脑袋,“我说实话,在这里待久了,我是真的很想早点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总比英区好点。”罗心蓓笑了笑,“这里起码还有阳光。”
婚姻——
自己的家——
几秒后,罗心蓓点了点头:“但是我认同想结婚的这个打算。”
“你想结婚啦?”田一诺哼哼笑。
“无聊啊。”罗心蓓叹了一口气。
“哎——”田一诺坐直身子,甩了甩那头布丁头的直发,“等29岁再说啦。”
“走了走了。”田一诺看看手机时间,“上课去了。”
指腹在笔记本电脑旁敲击着桌面,对于那位看起来像美国队长的教授,罗心蓓有些晃神。
因为他总是把他练得非常完美的手臂通过卷起一些袖子,来在大家的面前随着他的话而晃来晃去。
“好。”教授离开了讲台。
他慢慢踏下台阶,将带着两只卷起袖子的手臂的手,悠闲地抄进了口袋。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在市场营销中,关于一个品牌什么才是它最重要的基础。”
教授的笑容也像美国队长一样。
“有人知道是什么吗?”他笑眯眯地环顾着阶梯座位上的学生们。
“品牌故事。”有一个学生说。
他的回答获得了教授的赞扬。
“对呀!”抄在口袋中的手指抽出,那条完美的手臂高兴地指了一下那个学生的方向。
“当然是品牌故事。”教授说,“但品牌故事也是分为不同的类别。”
他转身侧向一旁:“请细看我列举的品牌。时装、制药、美化、汽车等等。”
“当然,还有食品。”他再次把像电影明星一样的笑容展露给大家,“也许有人认为,我只是去买个东西,我并不在乎一个品牌是如何建立的,但是我们必须举个例子。就拿食品举例。比如,提拉米苏。尽管它不属于品牌,但它仍然能成为我们的例子。”
教授歪歪脑袋:“大伙们,如果你与你的爱人短暂分离,你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提拉米苏?还是一个纸杯小蛋糕?”
“提拉米苏!”大家不约而同回道。
提拉米苏——
脑袋中噌的一下蹦出了一个叉子叉起奶油的画面。
奶油黏糊糊的,像一坨肥油。
罗心蓓脸色一变。
“这就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知道提拉米苏是如何诞生的,在同样的甜点摆在——”
“呕——”
无法控制的干呕,打断了“美国队长”正欢快的课堂。
罗心蓓猛地捂住嘴,她抬起头,看着早已四面八方向她投来的视线。
包括教授。
“嘿——”教授抻着脖子看向阶梯座位的高处。
“你还好吗?”他的脸上露出关切的表情。
罗心蓓勉强一笑,她摆摆手。
“没——呕——”
她话音未落,胃部又是一阵翻涌。
或许是她前面那个印度籍学生转头看向她的缘故。
那阵孜然味和白人们喜欢用的除臭剂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罗心蓓的脸色又苍白了十分。
“抱歉——”
罗心蓓赶忙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抱歉,教授。我能——呕——”
“当然!当然!”教授连连点头,“我明白你现在似乎看起来有点——呃——难以开口——”
电脑塞进托特包,罗心蓓拎着包转头就跑。
她甚至能听到教授后知后觉在问她的名字,还有他说了一句他认为她应该先去看看医生。
“我靠!你怎么了?”
下了那节市场营销,田一诺八百米加急一样跑来了。
她放下包,上上下下打量着罗心蓓。
“被白人熏吐了?”她问。
“不能吧?”她虽持怀疑的态度,但捂着嘴嘿嘿笑起来。
想起那股混合的味道,田一诺真的成功地把罗心蓓蠢蠢欲动的胃又勾了起来。
“呕——”罗心蓓扭头又是一阵干呕。
她费劲吧啦地压下那阵恶心,拍着胸口皱起眉头。
“你别提这个行吗。我都要——呕——”
“好好好!不提不提!”看着罗心蓓连连干呕的模样,田一诺捂住了嘴。
她扭头看了看餐厅内的人,转头问罗心蓓:“你吃什么?”
胸腔中长长呼出一口气,罗心蓓坐回原处。
“意——”
“面”字还没说出口,只是想象中那混着番茄的肉酱,罗心蓓又差点吐出来。
田一诺看着罗心蓓一个劲儿努力吞咽的模样。
“你不是吧——”田一诺的震惊几乎焊在了脸上。
“可能太热了。”罗心蓓赶忙喝了一口气泡水。
她再也不说任何让她感到油腻的东西,随便点了一份素食沙拉。
叉子叉着几根甘蓝丝,但同桌的食物气味一个劲儿往鼻尖飘。
尤其是田一诺那个在电影学院的朋友胡安安点的肉酱薯条。
“你离我远点——”罗心蓓连看都不敢看,她侧过身去,捂着额头,“我想吐——”
胡安安囫囵咽下一口薯条。
“你怎么了?”
“不知道——可能昨晚没睡好——”罗心蓓的背对着胡安安的田一诺,“胡安安,你昨晚的蘑菇炒鸡蛋是不是没炒熟啊?”
“姐。”胡安安微微一笑,“那是平菇。”
“我感觉我好像食物中毒了。”罗心蓓抬手捂住脸颊,“我脸颊也好烫。”
叉子慢慢放在盘子边,田一诺看向胡安安。
“都怨你。”她已经锁定了嫌疑人。
“不儿。”胡安安急得屁股好像坐上了弹簧。
“那是平菇啊!没毒!”
“哈喽!!!!我的小伙伴们!”
另外一个电影学院的薛淼突然冒了出来。
她端着一盘咖喱饭,高高兴兴飞奔来到长桌。
“哎,你别坐心心旁边。”田一诺冲已经跑到罗心蓓旁边的薛淼招手,“她食物中毒了,闻到这些就想吐。”
“哈?食物中毒?”薛淼看了一圈罗心蓓。
她两眼一眯:“怀孕了吧?”
“怎么可能——”罗心蓓向前趴在餐桌上。
“我已经和那男的分了八百年了哈。”她有气无力地反驳。
“对啊对啊我作证。”
耳边田一诺扯起了罗心蓓前男友的pdf,罗心蓓闭上了眼睛。
但闭上眼睛的瞬间,心中突然闪电般划过一个人的侧脸。
等等。
她好像——生理期的确推迟了一个月——
我靠——
不是吧——
趴在桌子上的身体,在朋友们的聊天中慢慢坐直了。
罗心蓓看似平静的脸上,脑袋已经乱成了一团风暴。
就那十几下而已啊——
他也没那个啊?——吧?——
他那个了吗?
没那个吧???
他也没变软啊——
但是想到只要无套就会存在怀孕的概率,罗心蓓心里还是咯噔咯噔的。
额头冷不丁出了一头冷汗,罗心蓓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肚子。
“下午电影我不去看了。”罗心蓓拎起包,她强装淡定地站起身,“我要赶作业。”
第17章 心跳
白色宝马m4开出校园,穿过大道两边成排的棕榈树,在马路上有些末日狂奔般的义无反顾。
手机地图app调出附近的药店,顺着导航,罗心蓓直冲药店开去。
自从心中有了一个怀疑的念头时,关于胃中那阵隐隐约约想要泛起的恶心,罗心蓓再也无法把它只是当作普通食物中毒迹象一样心情淡然。
怀孕——
正午时分,太阳照射着路边成排停泊的车辆,车身上全都反射起了刺眼的光。
罗心蓓坐在车内,她看着马路尽头那恨不得把沥青马路也得晒成麦色皮肤的太阳,忍不住又有一阵想吐。
拜托——
双手握着方向盘,额头栽向握着方向盘的手背。
拜托——
不要是怀孕——
不要不要——
额头反反复复撞击着手背,罗心蓓闭着眼睛反反复复默念着。
拜托拜托,求求你只是食物中毒。
中暑,中邪。
或者随便中什么都行。
只要不是中招。
只是进去十几下就能怀孕,这简直可以写进匪夷所思的怀孕行为大全了!!!
“啊!”
脑袋猛地抬起,罗心蓓仰天大叹一声。她郁闷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打开车门下了车。
“你好。”
几分钟后,罗心蓓站在药店的柜台前。
她对着柜台后那个正一脸好奇,准备在她说出需求后就立即会展露热情似火的服务态度的黑人药剂师,慢慢咽下了一口错乱的思路。
“呃——”罗心蓓抿抿嘴,“我好像食物中毒了。”
“哦!”药剂师很是为罗心蓓感到难过。
“具体症状呢?”她关切地问。
舌尖紧张地润了润嘴唇。
“呕吐。”罗心蓓强撑平静地说,“没准还有点发热之类的——”
“会有头晕与腹泻吗?”药剂师又问。
“没有。”罗心蓓摇头。
脸上挤出一个微笑,罗心蓓说:“请给我不同种类的验孕棒,谢谢。”
智能马桶的马桶盖落下,哗啦一声冲走了水流。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充斥了寂静。
罗心蓓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她闭上眼睛,在验孕棒出现结果之前默默祈祷了一番。
手拿起放在洗手台一角的验孕棒,罗心蓓重新走回马桶上坐下。
她垂着脑袋看着右手中验孕棒的CT显示区,左手拇指美甲焦虑地反复轻撞牙齿。
千万不要——
千万别——
等待结果的五分钟堪比等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刻,只不过等待录取是激动,而等待验孕结果——是等死。
五分钟后,CT显示。
在如死灰的眼睛中,T线慢慢标红。
两道杠。
这两条杠,红得刺眼。
罗心蓓不死心地捡起掉在地上的盒子,她抠出说明书,希望它的使用方法最好能与众不同一点。
【已怀孕一段时间】
眼睛来来回回在CT与说明书上的【已怀孕】徘徊。
手默默把验孕棒放去了洗手台,与其余的验孕棒放在一起。
从中午到凌晨,8根验孕棒按顺序依次排列,整整齐齐显示着——怀孕。
完了——
罗心蓓看着卫生间的墙壁,身体微微颤抖,大脑一片空白。
她怀孕了。
她真的怀孕了。
脑袋几乎是向前砸进了双手,罗心蓓闭着眼睛,她弯着身子坐在马桶上,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
这也太——太——
鼻尖猛地吸了一口气,罗心蓓坐直了身体。
她拿过手机,打开了搜索引擎。
问:【无内*会怀孕吗?】
答:【当然,当男性**进入女性】
拇指退回搜索框。
问:【美国开放堕胎的州。】
答:【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
眼睛瞥到加州后面的纽约,罗心蓓刚刚还为加州允许堕胎而松了一口气的心又提起来了。
马克布莱迪。
住在纽约。
中文名叫——郑非。
他还活着吗——
手握着手机,罗心蓓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God——我是不是水逆啊?”
手又捧住了郁闷的脑袋。
本着不信邪的倔强,第二天一大早一根新验孕棒测出的【已怀孕】,罗心蓓终于彻底折服。
但不管怎么说,她最好还是去妇产科彻底做一次检查才能确认自己是否怀孕了。
手中捏着这根验孕棒,罗心蓓给保险公司打了电话。
“你好,我是罗丝罗。我想预约医生做一些检查。”罗心蓓拿着手机,声音尽量保持着平静,“比如,看看我的肠胃——或者,呃——关于我的子宫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比如——”她对着眼前并不存在的对话者,不自然地抿抿嘴,“那里面会不会有一个孩子之类的——”
“孕检?”保险公司的人准确明白了罗心蓓的要求。
罗心蓓赶忙摇头。
“我还不确定有没有孩子。”她的声音充满着只有她自己才相信的飘忽。
果然,保险公司的人笑了一声。
“b超就算在孕检范围。”他说,“如果你认为你有妊娠迹象的话。”
罗心蓓低下头。
“好。”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所以,你想预约孕检医生?”
“呃——对。”罗心蓓抬起头,她着急地说,“最好快一些的,一星期之内。”
“好的,十分钟后我们将发放一封邮件到你的邮箱,上面有孕检医生的名单与可预约时间。”
“好——”罗心蓓点头,“谢谢。”
通话挂断,十分钟后,手机提示新邮件到达。
罗心蓓打开邮件,她在几十名医生目前可预约的日期中,找到了一个最近的汉娜泰勒医生。
可预约时间显示6天之后。
谢天谢地,她甚至还接受新手孕妇的预约。
孕妇——
看到这个词,罗心蓓脑袋又晕了一会儿。
但她只能无可奈何地暂时接受了她的现状。
按照泰勒医生的邮箱,罗心蓓给她发了一封预约邮件。
【请提供你的末次月经日期】,泰勒医生在五分钟之后回复罗心蓓-
【2020年8月上旬左右,具体时间,大概不超过8月10日。】
因为8月10日,她已经人在肯尼亚了。
可是现在已经10月份了——-
【罗小姐,我们确认了你的孕检预约。在10月25日。汉娜泰勒医生会在30分钟内给你回电,你可以与她商议具体孕检时间】。
在离开肯尼亚快要三个月之后,罗心蓓终于梦到了郑非。
而她又回到了那个她再也不会前往的肯尼亚。
但这次的梦不是黑暗的,也没有喷溅在脸颊上的鲜血。
她只是坐在台阶上,迎着阳光,看着郑非侧光面对着她。
「乐乐。」
他扭过头来,柔和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看到那些欺骗我的人的下场了吗?」
他说完,就冲她顽劣一笑。
她看着他站起身,徒手拧断了一根比人的脖子还要粗壮的木桩。
眼睛猛地睁开,终于打断了这个噩梦。
看着眼前的黑暗,还有感受到身下柔软的床榻。
罗心蓓死里逃生般地松了一口气。
手撑着身体,罗心蓓慢慢坐起。
她打开床头的小夜灯,低头看向右手。
手指空空荡荡,没有那枚简陋的茅草戒指。
眼睛看向手背,那个吻留存过的地方,仿佛又开始重新滚烫。
噩梦惊醒后,往往难以入眠。
罗心蓓拿过手机。
拇指点开搜索引擎。
问:【堕胎流程。】
在等待孕检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怀孕之前,罗心蓓仍然要面对去上课时会遇到的各种味道。
但她无法戴一个口罩或是别的罩面之类的。
否则她无法解释自己戴口罩并不是因为她是一个怪胎,也不能解释她在一夜之间突然决定信仰□□教了!
手握着一颗柠檬,几乎想把鼻尖戳进柠檬中。
但幸好没人会在意为什么一个女孩时时刻刻把柠檬怼在鼻尖前。
不过罗心蓓也想好了她的回答。
她柠檬上瘾。
加州自由,怪癖自由。
于是带去学校的托特包中,除了课本与电脑,就是二十几颗柠檬。
必要时刻,罗心蓓会把脑袋塞进托特包中大吸特吸柠檬的味道。
“还在吐啊???”
第五天,田一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她对着罗心蓓对着经过身边的培根气味差点吐出来后又把脑袋猛扎进包中的样子,叹为观止。
“这都几天了?”
“我最近肠胃不好——得去医院看看。”罗心蓓的声音在包中闷闷的。
田一诺嘴角扯着一个不忍心的呲牙咧嘴,点点头:“你确实得去医院看看了,再吐我都要怀疑你得进食障碍了。”
她放下和男友Harry互发短信的手机:“我陪你去吧。”
“不用。”罗心蓓的脑袋埋在miumiu包里,只有一只手举起。
她随便摆摆手:“就是肠胃炎。可能。拿点药就好了。”
“那你预约医生了吗?”田一诺又问。
“嗯。”罗心蓓的脑袋在包中点点。
“行。”田一诺利索点头,“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手拿起叉子,田一诺扒拉着盘子中的菠萝牛肉藜麦沙拉。
她拿起手机,又回了几条微信的消息。
“你去不去纽约玩?”田一诺拿着手机看向罗心蓓。
罗心蓓幽幽坐直了身体。
她握着一颗柠檬,摇摇头。
“我这辈子都不会去纽约。”
“纽约有鬼呀?”田一诺对着罗心蓓如此决绝的话咯咯笑。
做了长T美甲的手捂住嘴巴,她也想起来罗心蓓那个在NYU的前男友苏冬哲。
“你也不一定在纽约看到你那个苏东坡前夫哥呀——”
提起苏冬哲,罗心蓓差点又吐了。
“谁管他——”她猛吸了一口柠檬。
第六天,宝马m4鬼鬼祟祟在妇产医院的停车场停下。
罗心蓓打开车门下了车,手想要关上车门时,她赶快钻回车里摸出了她的墨镜。
她知道她最近很倒霉,但是,她希望,她最好别倒霉到在这里碰到什么熟人。
进入医院,确认了预约时间。
罗心蓓坐在等候区的卡座中,她摘下墨镜,仔仔细细填着一份等下需要交给医生的表格。
“请再等一会儿哦。”金发护士脸上的笑容甜得像一颗焦糖太妃糖,“泰勒医生等下会来叫你的。”
罗心蓓把笔还给护士,她长长吸了一口医院内凉凉的冷气。
“好的。”
金发护士带走了罗心蓓的表格。
圆形卡座区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孕妇,她们几乎全都身怀六甲,肚子高高隆起。
看着那些孕妇,罗心蓓往旁边挪了挪。
她低头看着因为紧张而捏在一起的手。
大概是空调开得太足,她的手心出了一层冷汗。
“嘿——查莉。”一个金发孕妇站在卡座边,冲远处招手。
“快来,你得来这边才能见到你妹妹!”
“哦!我想见到艾娃!”
罗心蓓坐在金发孕妇的身后,她看到一个金发小女孩穿过医院安静的大厅,几乎像蝴蝶一样飞了过来。
她高兴地牵住妈妈的手,咧着已经掉了门牙的嘴巴,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了妈妈的肚子上。
叫查莉的小女孩跟着妈妈在罗心蓓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她调皮地爬上沙发,一个劲儿叫“妈妈”。
她每叫一次妈妈,罗心蓓就会看向她。
“女士,如果你没什么要紧的事儿,就先别叫我,好吗?”金发孕妇填着表格说道,“因为如果我们不好好填这份表格,艾娃就会有很多麻烦。”
“妈妈。”查莉挤去妈妈的身边,她看着妈妈手中的笔。
“艾娃什么时候来?”
“8周之后。”妈妈回。
“妈妈。”
“嗯哼?”
“艾娃喜欢豆豆吗?”
“她肯定会喜欢啦。”
耳边一口一个从小女孩口中喊出的“妈妈”,罗心蓓总是忍不住听清她们之间的对话。
「妈妈」。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谁叫出过这个称呼。
视线在小女孩身上收回,罗心蓓继续看向手机屏幕。
拇指编辑着一封新的邮件。
这封邮件,将会在她确认怀孕之后发给预约堕胎的妇产医生。
“罗丝罗?”
一个声音在罗心蓓把邮件放进草稿箱时响起。
罗心蓓抬起头,一个黑人护士正站在一间诊室的门中。
“是的。”罗心蓓赶忙站起身。
黑人护士招招手:“来!”
尿检。
抽血。
然后在泰勒医生和善的语气中,罗心蓓终于接受了她已经妊娠快要九周的现实。
更离谱的是,这个用那个男人边角料长成的孩子——情况一切正常。
“但是他只是进去了十几下,我确认他没有内*。”她还是忍不住问泰勒医生,“难道这样也可以吗?”
“哦——”泰勒医生一副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的模样,“只要你丈夫的身体足够健康。”……
罗心蓓闭了嘴,她认真听着泰勒医生对着屏幕对她讲述的关于胎儿的情况。
在屏幕上,她的子宫是一团黑色。
而那个莫名其妙的长大的种子,在她无法感知的时间内,已经有了心脏。
它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
它一丁点也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边角料,高高兴兴地成长着。
咚,咚,咚。
“这是什么声音。”罗心蓓看着那团快节奏晃动的阴影。
她的心中明明有了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
“这是它的心跳。”泰勒医生回头看向罗心蓓。
“太大声了——”罗心蓓喃喃自语。
泰勒医生笑了笑。
“没错,因为它很健康。”她点点头,“祝贺你。”
罗心蓓躺在b超床上,她不再回答,只转头看着那个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