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明明小小一团,却如此用力强调着它的存在。
一个孩子。
她的肚子里有一个孩子。
连接着她的血液,拥有属于她的一部分。
可能会——叫她妈妈。
“一个婴儿在我的肚子里。”罗心蓓自言自语着。
“是的。”泰勒医生点头,“一个婴儿。”
扑通扑通的心跳。
太大声了。
罗心蓓捂住了嘴巴,她看着那个白影,眼泪啪嗒落下。
咚——
咚——
咚——
是心脏跳动的频率。
滴——
滴——
滴——
寂静的病房内,生命检测仪记录着高低起伏的曲线。
它连接着心脏,每一声都是一个心脏正在平静地跳动着。
布莱迪医院特护病房内落下了一半的百叶窗,曼哈顿明亮的白日透过窗户,偷偷攀上病床的一角。
但房间大部分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包括病床的上的男人。
他闭着双眼,如同一株植物。
寂静的,枯败的。
了无生机。
他在静静地沉睡着。
生命检测仪分分秒秒宣布着他的存在。
但因为他的死寂。
人们无法分辨那声音是生命的延续,还是即将走向消亡。
第18章 椰子
滴——滴——滴——
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声音回荡在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沉默。
杰森坐在病房一角,他弓着身子,双肘搭在双膝,抬头盯着那台检测仪。
黑色的眼眸每日每夜盯着这些高低起伏的曲线,已经有两个月多了。
而他总是静静地坐在这里,也仿佛融进了这片沉默。
病房门锁咔哒拧开,杰森闻声扭头。
兰道夫布莱迪站在门口,他独自一人,那双苍老的蓝眼睛直直地看着病床的方向。
这位统领布莱迪家族的领导者,少见地流露出温和的模样。
“布莱迪先生。”
杰森慢慢站起身。
“我来看看他。”兰道夫仍然面朝着郑非的方向。
皮鞋轻轻抬起,穿过那地白色的阳光,几近无声地走近了病床。
兰道夫站在床尾,手轻轻拍在床尾的扶手。
“他还活着吗?”他问。
杰森看向郑非。
“死里逃生。”
想起那15颗子弹,杰森的声音低到像一句叹息。
于是兰道夫再也没有回答。
他就站在这里,那张肃穆的脸庞与锐利的眼睛,像在参加一场他并不情愿来到的葬礼。
“50年前,看着我第一个孩子差点死去的时候,我意识到了我们该有一家医院。”兰道夫张开了嘴巴,“为了不计一切代价,不惜使用所有的手段。”
那因为苍老而低哑的声音在昏暗中,仿佛一场虔诚的祈祷。
兰道夫长久凝视着郑非的脸庞,他的视线经过那些缠满身体的绷带。
“这家医院救了很多人。”
握住床尾扶手的手,手背慢慢凸起了笔直的骨骼。
“愿上帝保佑我的孩子。”
手放开了扶手,兰道夫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在打开时,放进了走廊上一束长亮的光。
病房门关上,病房内又回到了与沉默长久伴随的昏暗。
太阳慢慢落下,拉长了人身后的影子。
罗心蓓慢慢踩上了别墅门前的台阶。
木门关上,家中迎接她的仍然是日复一日的安静。
但现在,她好像并不是独自一人了。
从医院带回家中的b超图与各种化验单在茶几上一一摆开,罗心蓓坐在沙发中,她一言不发,就坐在这里静静地看着它们。
黄昏在一点一点消退,天空逐渐换成夜晚。
那沉静安宁的轮廓,在周遭的昏暗中渐渐模糊。
只剩那双眼睛,睫毛一眨一眨,长久地盯着b超上那团明亮的白影。
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这份平缓流淌的时光。
胸腔恍然吸了一口气,罗心蓓回过神,她拿过手机,接起了来电。
“嗨,罗小姐,我们已经收到你的流产手术预约邮件。请你在10月30日之前与金医生联系,好确认你们具体的手术时间,最好带着你的孕检资料!”
电话是另外一家妇产医院打开的,为了通知罗心蓓已经成功预约了流产手术。
流产手术。
在离开医院时,罗心蓓还是发出了这封邮件。
罗心蓓点点头:“好。”
手机拿离耳边,罗心蓓低头挂断了来电。
她握着手机,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陷入了发呆。
但她什么都没有想。
包括她恐慌焦躁了许久的怀孕,又或者她迫不及待就预约好的堕胎。
她只是就坐在这里,眨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双膝一点一点彻底陷入一片深蓝。
踩在地板上的双脚抬起,罗心蓓仰靠着沙发靠背,蜷起了双腿。
她看着自己折叠压向小腹的双腿,又把腿放了下去。
一直放在身侧的右手,终于忍不住抬起。
手慢慢覆上小腹,慢慢在腹部放下。
静悄悄的。
罗心蓓摸着泰勒医生给她做b超时的位置。
它明明在仪器上咚咚地跳动着,现在却无比安静。
因为它太安静了,所以她现在才发现它。
妈妈是不是也曾经像自己这样抚摸过她的肚子。
罗心蓓突然想。
小心翼翼的,轻柔的。
试着想要摸出她是不是正在跳动的。
但她比它幸运。
她的妈妈欢迎她的到来。
它的妈妈并不是。
她的爸爸妈妈相爱,熟知,孕育。
它的爸爸,和妈妈。
是陌生人。
天啊。
罗心蓓摇摇头。
她只是想象一下她与那个生死不明的男人各自被冠上一个「妈妈」和「爸爸」的词,都觉得格外别扭。
怎么可能生下陌生人的孩子呢。
还是那种——人。
罗心蓓抬起头,她环顾了一眼四周,却发现,无论妈妈与爸爸之间爱与不爱,最后结果都是现在这样。
妈妈离开世界,爸爸有了新的家庭。
掌上明珠咕噜噜滚落在地,变成了只有她自己才拥有的眼泪。
和陌生人也没什么区别。
但她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她会永远爱着妈妈。
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孩子——
只属于自己?
罗心蓓想起了田一诺口中不婚主义的伊莲。
窗外一阵欢声笑语,打断了罗心蓓的发呆。她扭头看去,是对面那个华人家庭。
家中没有开灯,罗心蓓能清清楚楚地透过玻璃看到马路对面的明亮。
他们似乎来了客人,或者亲属。
别墅门前路两旁停了比平时更多的车辆。
院子中开满了灯,空中飘起来了烤肉炉的烟雾。
她看着那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揽着他的总是喜欢新中式穿搭的妻子,他们正在对着别人举杯。
视线在男人又抱起一个小女孩,并拉着另外一个小孩的手向被植物墙壁遮挡的热闹的庭院中时收回,罗心蓓转头看向了那张平铺在茶几上的b超图。
拇指轻轻敲击着牙齿,罗心蓓在窗前反复徘徊。
她时不时停下脚步看一眼手中的b超,然后继续纠结。
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阳光又一次升起了,无论有人是否期盼黎明。
清亮的阳光慢慢投进窗中,照亮空旷整洁的客厅。
包括在沙发上沉睡的人。
手机闹钟响起,惊扰了梦中人混乱无比的梦。
在闹钟响到第二遍时,罗心蓓睁开了眼睛,她迷迷瞪瞪地看来看去,看清了自己是在哪儿睡着的。
手撑着身体坐起时,一直放在胸前的纸张哗啦一声飘去地毯。
“你好,我是克里斯蒂安金。”
“哦——嗨——呃——”电话仅响了一声就被接通,还在做心理准备的罗心蓓就此结巴了一番。
她咽了一口口水:“我是罗丝罗。”
“哦,罗小姐。”金医生在那头很快明白了她是谁。
“关于你流产手术的预约时间——”
“呃——金医生——”罗心蓓打断了金医生因为看向预约表而放慢的语速。
“嗯?”
手紧张地在唇边敲击着,罗心蓓抿了很多下唇,才下定决心。
“我想取消流产预约。”
午后,小组作业的成员约定图书馆聚集。
当印度组员在罗心蓓面前坐下时,罗心蓓瞬间来了一个干呕。
这个举动,令围坐在桌边的同学们慌张地瞪大了眼睛。
包括田一诺。
手正拧开水笔,田一诺拧了一半,扭头震惊地看向罗心蓓的侧脸。
‘你要死啊!还想不想上了???’她用激烈的眼神疯狂发射着她能把图书馆喊破天的尖叫。
可是田一诺快到堪比电报的长睫毛眨巴了半天,罗心蓓竟然更过分地捂住了口鼻。
水笔啪嗒一下掉在桌子上,田一诺感到桌边肉身可觉地降低了温度。
“抱歉。”面对愣在原地,准备瞪眼开启一通‘你是不是种族歧视者’质问的印度同学,罗心蓓平静地说,“我怀孕了。”……?
“真损啊,这招。”
跟着罗心蓓离开图书馆后,田一诺忍不住摇头感叹。
她嗅了嗅户外暂时没有那股乱七八糟气味的空气,然后拍了一下手。
“下次我也用。”
一想到自己以后要干的事,田一诺就笑起来没完。
笑到不行的眼睛无意一瞥罗心蓓淡然的侧脸,田一诺的笑容顿时凝固。
“O,M,G——”田一诺恍惚地捂住了嘴巴。
“苏东哲——”她的语气,像是念出一个即将被她加入暗杀名单般的冷气幽幽。
罗心蓓摇头。
“不是他的。”
“What???”
田一诺这一声,几乎提了八个度。
她愣在原地,看着罗心蓓慢慢走向前方的背影。
她满脑子都是语无伦次,所以现在才会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罗心蓓走了几步,在原地停下。
她迎着阳光,看向好像石化了的田一诺。
“如果我说,我也去买了精英精子库,你信吗?”……
张大的嘴巴,嘎嘣一下合上了。
田一诺咕咚咽了一口口水。
“信啊。”她点点头。
“真的吗?”轮到罗心蓓不信了。
田一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你都这样说了。”她不情愿地撅起嘴。
田一诺拎着包,慢吞吞地跟上罗心蓓的身边。
“他帅吗?”她问。
“呃——”罗心蓓想起郑非的模样。
那笔挺的鼻梁与完美的眉骨在脑海中划过,令她对他的基因放了心。
同时,她在脑中用手按住了他的脸,让他堪比利刃一样的眼睛别再看向她。
“还不错。”罗心蓓努起嘴。
“身高呢?”
“1.9左右吧——”罗心蓓捋捋耳边的头发,“具体数字我忘记了。”
“哪国人?”
“美泰混血。”罗心蓓说。
“哦!”她竖起一根食指,“但祖辈还有一些华人血脉。”
舌尖抵着一颗牙齿,田一诺皱着眉头歪了歪脑袋。
“多少钱买的啊?”
多少钱——
这次罗心蓓没有很快回答了。
毕竟她也没有真的去过精英精子库来着——
看着手中拎着的气泡水,罗心蓓突然想起那些每日清晨被他带来屋内的水。
他用步枪给她和苏儿换了水。
一把步枪6000美元——换了13三瓶水——
换了四天。
“七万八美元。”
田一诺猛然转身倒着走。
“这么贵???”她咽下一口震惊,又问,“学历呢?”
“呃——”罗心蓓想了一圈。
“西点军校。”她想起郑非说过他曾经吃过蛇肉的经历。
正是在西点军校读书时。
“我靠。”田一诺感慨地摇摇头,“这年头,西点军校的都出来卖啊——”
“Ok。”她妥协地比了个‘ok’的手势,“很值。”
但是,19岁就要生孩子这件事,还真是一件——胆大到疯狂的举动。
聊完这些关于孩子父亲基因的问题,田一诺也冷静了许多。
“Rose。”她看着罗心蓓年轻的脸庞,“你不怕吗?”
“怕。”罗心蓓点头。
“但是。”她看向田一诺,“它的心跳声,好大啊——”
秋天。
冬天。
在世界万物凋落的季节,一颗种子在安静地孕育着。
粗跟高跟鞋经过两边别墅中央的马路,一个女人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套,伸手按下门铃。
门铃按响后的一分钟后,木门向内打开。
女人站在门口,她拘谨又柔和地看向眼前的女孩。
她看起来很年轻,还有一头长长的浓密的黑色卷发。
她身穿一条燕麦白色针织长裙,肚子已经高高隆起。
“你好。”女人介绍自己,“我是雷女士家政公司介绍来的帮佣。我叫李月兰。”
“啊!你好。”对着这个华人女人,罗心蓓高兴地伸出手,“我是罗丝。”
自从罗心蓓怀孕后,朋友们全都好像找到了事情做。
比如兰姨说孕妇可以多喝一些椰子水,这样羊水会干净一些。
于是胡安安自告奋勇地接下了去超市采购的任务。
“她的包最好要到快生产时再准备。现在还不着急呢。”
面对田一诺已经从亚马逊买到家的待产包,兰姨有些想笑。
“哎呀,我太激动了。”田一诺呵呵傻笑。
她扔下包,坐在兰姨的身边看着兰姨叠好罗心蓓的衣物。
兰姨今日给罗心蓓做了牛奶小方,特别好吃。
田一诺赖在这里,也混了一份。
她捧着小盘子,看着罗心蓓拿着手机从餐厅走进客厅。
“你选好怎么生了吗?”田一诺口齿不清地问。
“呃——水下?”罗心蓓晃晃手,“等下再说,我有快递。”
一封信?
罗心蓓接过快递员手中扁平的信封。
她好奇地把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半天,也没有想起自己最近买了什么扁扁的玩意儿。
雪弗兰大黄蜂轰隆隆地穿过别墅区,在罗心蓓的别墅门前停下。
“王牌送货员驾到!”胡安安打开车门蹦下了车。
“在这干嘛呢?”他一边打开副驾驶卸货,一边问着站在门口的罗心蓓。
“有快递。”罗心蓓拆着信,头也不抬。
“行吧!”
手指抠住纸箱,胡安安拎着鞜樰證裡一箱椰子标志的饮料绕过车头进了家。
罗心蓓转了身,她捏出信封中的东西,慢吞吞地跟着胡安安的身后回家。
手指搓开一张折叠的信纸。
【罗丝,祝你永远幸运,幸福。谢谢你。】
珠光粉色的信纸,在阳光下闪烁着细腻的微光。
眼睛在看到这封信时,一瞬间就明白了是谁的来信。
罗心蓓拿起垫在信下方的信封,她终于在寄件人那里发现了一个地址。
来自【旧金山】。
尽管寄件人只有一个【Luckygirl】。
苏儿。
罗心蓓忍不住笑了起来。
门内响起田一诺的大叫。
“胡安安,我让你买椰子水,不是椰汁!!!!”
第19章 彩带
平静的清晨,抚摸胎教在某个小朋友突然兴奋时戛然而止。
被吓了一跳的手停滞在肚子上空,罗心蓓清清楚楚地看到,刚刚,她的肚子里面好像被人踹了一脚。
裹住肚皮的贴身薄棉T恤凸起了一块尖尖,几秒之后,它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不得不说,不管经历几次胎动。
罗心蓓还是会有点心跳加速。
手慢慢放下,再次试着覆盖腹部。
“Hey——”罗心蓓低下头,她对着肚子轻声细语,“小朋友,你在健身吗?”
【孕25-28周:数胎动。】
正站在客厅斗柜边查看孕妇手册的兰姨听到了罗心蓓与肚子的对话。
“它在动吗?”兰姨扭头看向餐厅。
“对——”罗心蓓站在原地,她紧张地张着手,拧眉笑着,“我有些不敢动了——”
“那它大概喜欢妈妈多摸摸它。”兰姨侧仰着脑袋冲身后一笑。
戴着老花镜的视线收回,兰姨对着手中的小册子看了一会儿。
【孕25-28周孕检项目:糖耐、Td疫苗接种、测量体重和血压、测量子宫。】
“罗小姐。”兰姨转头,她举起小册子,“明天开始你可以去预约注册生产医院了。”
直到开始注册生产医院,罗心蓓才发现,洛杉矶居然有这么多人生孩子!!!
她与田一诺和胡安安还有薛淼联系了整整两周,才终于在一家可以提供水下分娩服务的医院成功注册。
看着又一笔钱在卡中划走,面对怀孕后每月陡然飙升的支出,罗心蓓也头一次开始好好研究起了账单。
如果说,在怀孕之前,通过妈妈给她设置的信托,她每月可以领到的一万美元足够她不需要担心钱的压力。
并且那个时候,罗承康还承担着她每年7万美元左右的学费。
但是现在,扣掉她每月必须的生活费、帮佣费、孕检、生产。面对学费,还有后续养小孩的费用,她可能真的得想想办法了。
没准还得有房子每年必缴的土地税——
罗心蓓抬头看了一眼这座算得上是美国政府针对富人待宰名单中符合「豪宅」的房子。
God,她还得去打听一下地税。
希望别超过10万美元!
而且——兰姨也很贵。
生孩子一头热,后面的事情越想越觉得——好难啊!
“这学费怎么这么贵啊——”算了半天,罗心蓓对着这个此时此刻对她来说算得上天文数字的7万美元学费有些头大。
“你也教不了什么东西吧!”她没好气地把笔‘啪’的一下按在桌子上。
笔咕噜噜去一旁,在田一诺的胳膊肘边停下。
田一诺从刚刚开始,就坐在地毯上看着罗心蓓闷头算账。
“实在不行——学生贷款?”田一诺托着下巴,下巴在手心中随着说话一上一下。
“你有绿卡,好申。”
“利息超高。”罗心蓓满眼惊恐地看向田一诺。
她收回视线继续看着账单,撅着嘴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高利贷呢——”
“不过——等宝宝出生后可能会好一些。”罗心蓓又掰着手指头算着,“我的后代也会有每月1万美元的信托,如果我休学半年,加上暑假的时间,我的这笔钱可以攒7万美元。”
她扭头对着田一诺傻乐:“然后我就读一年,休半年。读一年,休半年。”
“这么天才的招你是怎么想出来的?”田一诺对着罗心蓓因为怀孕而比先前圆润一些的脸蛋叹为观止地摇了摇头,“和你决定生孩子一样损。”
“学校以为你把那里当酒店呢。”她伸手拿过罗心蓓划成一团乱麻的账单。
孕28周,怀孕已经很容易浑身酸痛。
罗心蓓扶着腰后慢慢拉展了一下后背。
“我想gap呀,他也管不着我。”她也有些为自己完美的想法感到满意。
“哼——”田一诺对着账单哼哼笑。
“然后那半年内我们就可以只花宝宝的钱。”罗心蓓低下头,她对着肚子商量起来,“宝宝,妈妈可以花一点外婆给你的钱吗?等妈妈毕业之后找到工作就给你攒钱!”
眼睛与轻颤的睫毛。还是因为自己不确定的未来,感到了一丝的迷茫。
“如果太难熬——”罗心蓓小声说,“那就把这套别墅卖掉。”
那些高昂税费背后的生活,本来就不属于断羽后独自闯向世界的人。
【孕29周:可自行选择向医生确认胎儿性别。】
其实关于这一点,罗心蓓还是纠结了一番。
她一方面想要早点知道宝宝的性别,一方面又想感受一下生产时堪比开奖的感觉。
但是对于生什么性别的小孩,她倒是没什么要求,都可以接受。
下午15:10分,孕检到达预约时间。
兰姨扶着罗心蓓在沙发上站起来。
“要是女孩就好了。”在走进泰勒医生的诊室时,兰姨边扶着罗心蓓边嘀咕,“罗小姐,它爸爸的身高快要1.9,那你才1.68。如果是男孩,他还会继续长得很大。超过7斤的小孩你就没办法在水下生了,只能剖腹产。如果他像现在这样小,也不好。男孩子个头小小的,会自卑的。”
“啊——”罗心蓓恍然点头。
“我还真没考虑这么多呢——”
从罗心蓓怀孕开始之后就一直负责孕检的泰勒医生还是那样温和,她耐心地对着b超机器给罗心蓓讲着胎儿的现状,还对它的健康表示夸赞。
“瞧,这是它的眉毛。哦!很漂亮的婴儿。它现在正在睡觉——”泰勒医生自顾自地看着宝宝的图像。
“嘿,祝你做个好梦?”她搞怪地压低了声音。
“呃——泰勒医生。”看着泰勒医生的侧脸,罗心蓓试探着问,“关于它的性别——”
泰勒医生扭头看来。
她向后靠在她的可移动滑椅的椅背上。
“你想知道吗?”
“是的。”罗心蓓点头,“我现在只能和它聊一些无关性别的话题。”
“没准生下来之后它会选择自己的性别哦。”泰勒医生冷不丁说……
罗心蓓愣了一下:“什么?”
美国人已经到这份上了吗????
“只是开个玩笑!”泰勒医生甩起双手哈哈笑。“放轻松!”
“好。”她伸出两只两只手,在桌子上平摊开。
“给我你的手。”泰勒医生招招放在桌子的上右手,“如果是男孩,我会举起左手。如果是女孩,我会举起右手。”
“仪式感。”她自我认可地点点头。
临近开奖时刻,罗心蓓的心脏紧张地扑通扑通。
两只略微水肿圆润的手犹犹豫豫地伸出,在泰勒医生干瘦的手中放下。
“准备好了?”泰勒医生看着罗心蓓紧张的脸色。
喉咙咽下一口决心,罗心蓓点了点头。
迎着春日美丽的落日时刻,宝马车开进了静谧的别墅区。
“快点快点,回来了!”
田一诺冲等在院子中的朋友们招手。
车在门前停下,罗心蓓与兰姨下了车。
朋友们已经在这里等待她们了。
他们眼巴巴的,像等着鸟妈妈把食物叼回家的小鸟。
“知道性别了吗?”胡安安的那双大眼睛格外眼巴巴。
罗心蓓闭着嘴巴,她没有回答,只是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那就宣布吧!”田一诺已经激动地两手乱挥了。
在罗心蓓前往妇产医院时,田一诺和胡安安还有薛淼已经在后院准备用来揭晓胎儿性别的仪式。
“如果是男孩。你就拿起贴着蓝色贴纸的彩炮。如果是女孩,你就拿起贴着粉色贴纸的彩炮!”
田一诺拉着胡安安和薛淼转过身去。
“选吧!我们不看!”
看着那三个激动地在原地恨不得原地起飞却还得把自己的双脚按在草地上的背影,罗心蓓忍不住想笑。
她低头看着桌上,这里的确有一蓝一粉两个彩炮。
手抓起其中一个彩炮,罗心蓓向朋友们的身后走去。
“嘭”的一声。
田一诺第一个转过身来。
粉紫色的彩带飘散上空,几乎与落日融为一体。
“哇!!!!”朋友们高兴地举手狂呼,“Agirl!!!”
手一次次地被朋友们抓着举起,罗心蓓笑着看着朋友们围绕着她的周围。
她与他们反反复复地庆祝着她有了一个女儿。
笑眯起的眼睛,在院中如天上明星般燃起的焰火间,罗心蓓恍惚好像看到了一个侧脸。
马克布莱迪。
中文名叫郑非。
时至今日,她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他的名字。
她甚至记得他的一切。
她处于弱势却想与他结盟时,他那嘲笑的语气。
他给她换了水,换了食物。
在与落难截然相反的美到令人震撼的朝阳,他说这是他们的缘分。
他们匪夷所思的开始,像在地狱中结出了一朵花。
它不合时宜,根茎却深深埋在她的心里。
‘谢谢你’。
她想说。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健康的女儿。’
她不要他任何的补偿,因为这个女儿就足够安抚一切。
银色的焰火,成为夜空斗转的繁星。
北美大陆两端,时间在一起前进着。
【孕35周】
手轻轻敲响木门,罗心蓓挺着孕肚进入了这间办公室。
“你好。”她对着办公室中的女人说,“我想办理休学。”
暑假就要来了。
去年暑假发生的事情,在平淡的、充满期许的日子中,仿佛像梦一样不真实。
只有无法自行控制的噩梦,才能让罗心蓓总是想起她曾真的去过肯尼亚。
她还会在想——
算了,不想了。
无论那个人是否活着,全都与她无关。
六月,一个最美好的日子。
加州回到了炙热的夏日。
开的花,结了果。
瓜熟蒂落。
第一次宫缩开始,罗心蓓就已经疼到脸色苍白,冷汗热汗齐飞。
“我来了!”
胡安安像一只鹈鹕一样,一手提着自己的相机一手提着待产包冲进了医院。
他穿过大厅中走来走去的护士与产妇,埋头就往水下分娩的房间冲。
“哎!”扶着罗心蓓进产房的田一诺挤在门口。
她把罗心蓓送进兰姨手里,转身吓得一个劲儿把胡安安往外推。
“胡安安你出去!”
“好好好。”胡安安猛点头,他呼哧带喘地把包递给田一诺,“那谁拍纪录片啊!”
“我来我来!”薛淼在后面追了过来。
她胡乱扎起马尾,手忙脚乱地拿走胡安安手中的相机。
胡安安转头就跑。
“医生!医生!”他顶着一头跑乱的头发到处乱问,“婴儿沐浴卡要去哪里办!”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像一只柔和的手轻拍着疼痛的伤口。
罗心蓓躺在浴缸中,她死死闭着嘴巴,只剩呜呜地哭泣。
脑袋仰靠在浴缸边缘,掉落水中的黑发像几缕纠缠的水草。
她在水中漂浮着。
像——她才是那个即将离开羊水诞生的婴儿。
呼吸与疼痛交替着,追不上对的节奏。
罗心蓓睁开眼睛一秒,她低头看到一团血水呼啦在她眼前冒了上来。
红黑色的血,染尽了一片澄净的蔚蓝。
“冷静——冷静——”田一诺在护士小姐帮助罗心蓓保持呼吸时手足无措还得尽量保持着平静。
她也就冷静了一秒,直到看到那团一下子就涌出来的血。
水很快被换了新的,罗心蓓急促地呼吸着。
“你想转过身去也可以,”医生在旁边建议,“按你最舒服的方式。”
妈妈——
那被撕裂的疼痛侵袭全身时,罗心蓓只想要喊‘妈妈’。
她想妈妈,太想了。
‘妈妈——救救我——’
水轻轻回荡在裸露的后背,像一只轻柔的手。
一下,一下。
在痛到顶峰的时候,带走了那些疼痛。
咻的一下,力气好像彻底抽离。
水面荡漾着轻轻的水波,一只手伸进水中,抱出了一个孩子。
田一诺盯着水面,她对着那个光溜溜的小孩愣了一秒,转头对着罗心蓓哇哇大哭。
“心心!你为什么非要生孩子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好痛啊!”
“什么——”
罗心蓓疲惫地动都不想动。
她就这样躺在这里,木木地看着医生递给她一把剪刀。
“你要自己剪脐带吗?”
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那个一团小小的灰白色。
罗心蓓伸出手,她累得抬不起手。
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让她找到了脐带。
咔嚓一下。
那团小小的灰白色就被送进了她的怀里。
“祝贺你!”医生在旁边说,“是个女孩!”
女孩——
罗心蓓抱着这个小孩。
她正闭着眼睛,浑身湿漉漉的,黑发糊在小小脑袋上。
她们的皮肤紧紧贴在一起。
她好重啊——
心跳声很大,也很重。
筋疲力尽,但罗心蓓笑了出来。
这个世界上,她终于有了自己唯一的家人。
【罗艾莎小朋友100天啦!】
【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宝宝!】
【妈妈永远爱你!】
粉色银色的心形气球充斥着客厅的四周,在一整面贴满照片的照片墙前。罗心蓓已经怀抱着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长长的针织袜套。
一头浓密的卷曲的黑色胎发,戴着一个针织的花朵发带。
她躺在在罗心蓓的臂弯间,眨巴着两只像葡萄一样圆亮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垂下的气球与丝带。
抱着艾莎,罗心蓓小心翼翼地切了为了百日而庆祝的蛋糕。
“百日快乐!”田一诺迫不及待地掏出了一个jellycat的小兔子。
“百日快乐,Elsa!”罗心蓓看向怀中的艾莎,她亲了一口她软软的脸颊,“妈妈永远爱你。”
胡安安站在沙发上,他用力挥起手臂,洒下一把彩带。
飘扬的彩带,在空中散发着亮晶晶的光芒。
那光芒落地——
沙土飞扬。
子弹打在地面,溅起血,溅起土。
一只手向前抓去。
它穿过黑色的迷雾,抓起地上的女孩。
可是她扭身变成了一头轻巧的羚羊。
她飞速地逃窜。
她向着天边跑去了。
乐乐。
“嗯——”
唇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支吾。
它太微弱,但足够在这间寂静许久的病房中,让杰森睁开默默祈祷的眼睛。
“先生?”
杰森握着祷告的双手愣在原地。
他愣了一秒,一个箭步冲去那张病床前。
“先生!”杰森低头看着郑非那张早已瘦削暗淡的脸庞。
他闭着眼睛,张合着嘴唇,仿佛在重复着什么。
杰森把耳朵凑了过去。
“一个女孩——”郑非闭着眼睛,声音嘶哑,“中国,女孩。”
“名字,乐乐。”
第20章 好莱坞
太阳在地平线升起,清晨的阳光穿过环绕洛杉矶的一座座山峰,在洛杉矶的上空长久定格。像好莱坞电影中开场前一段用来铺垫故事开头的长镜头。
充满阳光,充满活力。
【2022年3月14日】/【10:21分】
车载时钟在车身启动时率先亮起了本日日期与时间。
“跟妈妈说再见!”
兰姨站在别墅门前,她抱着艾莎,拿着艾莎肉乎乎的小手冲着车内的罗心蓓挥了挥。
但是只有八个月大的艾莎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再见」,她啃着左手,看着自己慢慢晃动的右手。
罗心蓓已经系上了安全带。
她听到车窗外兰姨一个劲儿在教艾莎说“byebye”,就把灿烂的笑脸凑去了车窗边。
“拜拜!”罗心蓓冲艾莎挥挥手。
她又抛了个飞吻,“妈妈待会儿就回来!”
眼睛还在依依不舍看着窗外的艾莎,手重新握回了方向盘。
罗心蓓逼着自己扭回视线,她慢慢启动了宝马车。
自去年6月份生产之后,罗心蓓今天是第一次单独离开艾莎。
但她必须得出门去,因为在好莱坞片场实习的胡安安给她介绍了一份工作。
在比弗利山庄。
宝马车开出社区,慢慢向城郊开去。
25分钟后,车开进了比弗利山庄。
这里是汇聚了好莱坞影视明星与美国名流富豪们住宅的地方。
一套套昂贵的豪宅坐落于山下山上,沿着中间笔直的大道,罗心蓓车头的前方就是世界闻名的【好莱坞】白色字母标志。
它高高矗立在山上,正午时分,太阳正把它照得闪闪发亮。
打火机咔哒按下开关,然后一根香烟凑了过来。
火焰烧起香烟尾部,莫妮卡乔纳斯深深吸了一口香烟。
她站在山顶豪宅中,山下洛杉矶的景色尽收眼底。
“一个超模,为什么非要闯进好莱坞。”这个曾拿过奥斯卡最佳女主角的女人一边吐出一口烟雾,一边顺便吐出了一口自言自语似的抱怨。
她扔下打火机,又迫不及待地含住了香烟。
两颊在吸烟时深深凹陷,烟雾像火车汽笛一样喷出鼻尖。
莫妮卡转过身来,她的手像抓蚊子一样挥走脸前的烟雾,抬起脚步在可以观赏美景的白色沙发中坐下。
“纽约真是成就了太多不该成就的人。”手指夹着香烟,莫妮卡望着洛杉矶嗤笑一笑,“那群女孩——”
她眼中露出一丝轻蔑:“她们去维多利亚的秘密走一圈就能一跃枝头成为凤凰。”
“你说谁?”莫妮卡的助理在一旁茫然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看着莫妮卡露出金发的半张脸上升起的那阵烦躁,陡然想起了老板一定是在指这次被‘强塞’进剧组的女二号。
“爱丽卡梅森——”助理附和地点了点头。
“她的确幸运。”助理说。
她的脸上流露出与老板一样的轻蔑:“她在几年前最后一场维秘秀倒闭前搭上了马克布莱迪。几个月后又搭上了现在的维克托考森。有亿万富豪男友可真是省了很多麻烦。她一脚从新奥尔良站进了纽约,第二脚就站进了好莱坞。哎呀,幸好她只有两只脚。”
作为助理,必要的任务之一就是要顺着老板的心意说出老板爱听的话。
但当助理说完这一大通冷嘲热讽之后,莫妮卡并没有表达出她对于这番话的欣赏。
助理看着莫妮卡一口接一口地吸烟,她还在思考自己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挖苦与刻薄,莫妮卡却望着前方哈哈笑了起来。
“马克布莱迪。”莫妮卡慢慢把香烟放进嘴中,“布莱迪家的男人们太钟爱超模了,从他的——爷爷?开始。这简直像一种遗传基因。”
她托着右手手臂,对这件属于名利场必备的烫知识之一的事情笑得前仰后合。
笑在听到身后的门铃声后停下,莫妮卡转头向后望去。
她吸着指尖剩余的烟,看着门铃响起后的没多久,女佣带着一个亚裔长相的女孩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女孩穿着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吊带T恤外是一件白色针织外套。
她看起来很年轻。
年轻得过头了。
好吧。
对于亚洲人,通过外貌来看的话,莫妮卡总是很难分辨他们的具体年龄。
看着女孩那头黑发,莫妮卡皱起眉头。
“你是谁?”她抓过手机,准备等她说出一句‘我真的很爱看你的电影’之后立即选择报警。
“呃——”罗心蓓露出一个微笑,“你好,我是安东尼胡介绍来的中文家教老师。我叫罗丝罗。”
准备报警的手慢慢放下了,莫妮卡终于想起了有一个中文家教老师会来家中面试的事情。
莫妮卡又上下打量了罗心蓓一番。
“中国人?”
“是的。”罗心蓓点头。
“说几句中文。”
“你好,我是来应聘中文家教的。”罗心蓓用中文回道。
莫妮卡不置可否,她抽了最后一口烟,转身找起了烟灰缸。
“抽烟吗?”她背对着罗心蓓问。
罗心蓓摇头:“不。”
“大麻?”
“不。”
香烟在烟灰缸中按灭,莫妮卡随口问:“你几岁?”
“21岁。”
“薪水一小时300美元,每周7小时。”莫妮卡转头看回罗心蓓,“关于薪水,你有别的要求吗?”
罗心蓓摇头:“没有。”
“嗯。”莫妮卡叼着一根新的香烟点了火。
“留在这里吧。”她吐出第一口烟雾时说。
她转头又看向女佣。
“叫克里斯下楼,他的中文老师来了。”
她很快又把头扭回罗心蓓的方向。
“提醒你一句。医生说他的脑子有毛病,比如adhd,还是弱智什么的。”莫妮卡自己嘀咕了一通。
然后她满不在乎地把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把他按在椅子上学点什么会辛苦一些。”
“没关系。”罗心蓓柔和地安慰她,“我很会照顾小孩。”
送往嘴中的香烟停在嘴边,莫妮卡看了罗心蓓足足有3秒。
“你?”莫妮卡的语气有些忍俊不禁。
“是的。”
“为什么?”莫妮卡眯起眼睛,“你有很多弟弟妹妹?”
“这倒不是——”罗心蓓又摇头。
她原本不打算回答接下来的问题了,但是莫妮卡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像必须得等她说什么合理的解释之后,才能让她相信自己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我有孩子。”罗心蓓如实告知,“一个女儿。”
“什么?”莫妮卡噗呲笑起来。
她摊开双手,心中难以置信了一番之后才说:“你才21岁。”
“是的。”罗心蓓笑着耸耸肩膀,“我买了精英精子库。”
莫妮卡的嗓子发出了一声像鸭子一样的笑声。
“哇哦——”莫妮卡对罗心蓓有些刮目相看,“你还挺时髦的。”
她又笑了一声,问:“她几岁?”
“呃——”罗心蓓想了想,“八个月大。”
“克里斯,快点,宝贝。”莫妮卡突然转头对着后方大嚷,“来见见你的中文老师。”
顺着莫妮卡看去的方向,罗心蓓看到女佣领着一个金发男孩走下了楼梯。
他瘦瘦小小的,被女佣牵着手也得一蹦一跳地走路。
看到了莫妮卡,克里斯立即甩开了女佣的手。
“妈,我要买乐高的保时捷。”克里斯急冲冲扑去莫妮卡的身上。
莫妮卡飞速掐灭了香烟。
“行。等你上完今天的中文课之后妈妈会买给你的。”
“你好,克里斯。”罗心蓓走到克里斯的身边,她对他伸出手,“我是你的中文老师。”
尽管莫妮卡说自己的儿子克里斯是弱智,但罗心蓓还是认为克里斯是个善良的小孩。
只不过他有时候会善良过头了,比如在每天的课程之前、之中,他总会对满屋子的玩具朋友们的全都说一遍他新学到的中文。
“随便教教也没关系。我只是希望他别真的是个弱智。”莫妮卡在今日前往片场之前对罗心蓓说。
她说完,就戴上墨镜,拿起爱马仕手袋离开了家中。
空旷的家中只剩下忙于打扫的女佣,罗心蓓目送着莫妮卡离去,她转过身来,看向趴在茶几上拼乐高的克里斯。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自言自语地有说有笑。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笑眯眯地走去克里斯的身边。
“克里斯。”她拿起一块积木:“你还记得这个用中文怎么说吗?”
在今日课堂终于快要结束之际,罗心蓓接到了莫妮卡打来的电话。
“还在家吗?”莫妮卡在手机那头问。
“呃——”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她已经走出的住宅。
“怎么了?”她问。
“我忘记带我的角色手记,如果你在家的话请帮我一起带来。”
十分钟后,罗心蓓带着莫妮卡的角色手记奔跑在好莱坞热闹的片场。
马上又要迎来一个暑假了,加州的阳光逐渐炎热。
罗心蓓甩着脑后绑起的马尾,她左右跑了一大圈,才找到莫妮卡待着的咖啡厅。
“莫妮卡。”罗心蓓气喘吁吁地把手记递给莫妮卡。
她快速瞥了一眼坐在莫妮卡身边的女人,而那个女人也刚好在瞧着她。
“你的孩子是精英精子库买来的吗?”女人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罗心蓓闻言看了一眼莫妮卡,她正埋头阅读着她的人物手记,完全没有在意自己是否被当作了大嘴巴。
“是的。”罗心蓓回给女人了一个微笑。
她并不想过多聊起自己的隐私,尤其是关于艾莎。
“真好呀。”在罗心蓓准备转身离开时,那个女人的脸上流露出一番期许。
“你在哪儿买的?”她呵呵一笑,“我也想买。”……
“呃——”
这个没由头的话,罗心蓓有些头大。
“在瑞士。”她胡乱诌了一个地方。
“但据我所知他们已经不做这门生意了。”她又赶紧断了这条路。
“哦!”女人惊讶地瞪起眼睛,“为什么呀!”
“嗯——据说他们会对孩子的生父透露买家信息。”
“天呐——”女人捂住了嘴巴。
她的脸上立即充满了‘真希望你别经历这样的事情’的遗憾。
手记被翻得呼啦作响,一只手又‘啪’的一下合上。
莫妮卡站起身来。
“你有时间吗?”她语气平平地问罗心蓓,“有一份兼职,薪水比家教还要赚。”
等待罗心蓓结束工作回家的时间中,薛淼与田一诺已经来到了家中。
她们一人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忙着写电影剧本,一个忙着写自己的作业。
兰姨在餐厅中准备着艾莎的奶粉与罗心蓓的晚餐,艾莎坐在儿童座椅中,她安静地玩着手中的小鸭子,只有抓着小鸭子时高兴挥动的双手和短短胖胖的小腿才能让人发现她已经很高兴了。
小鸭子biu的一下飞去了一旁,砸在了薛淼背后的沙发上。
“吓我一跳。”薛淼转头看向小鸭子。
她拿过玩具,艾莎还在盯着她空空的小手。
她的手指抓动着空气,仿佛陷入了属于小婴儿才会有的关于对新世界的思考。
艾莎太漂亮了,看着她圆乎乎的脸蛋,薛淼开始嘿嘿傻笑。
“来吧,babygirl。”薛淼在地毯上爬起。
她抱起坐在儿童座椅中的艾莎:“和姐姐一起等妈妈哦。”
“差辈分了。”田一诺说着,手指头飞速敲击着笔记本电脑键盘。
“我不管。”薛淼撅嘴亲了一口艾莎,“我就是姐姐。”
门外响起密码锁开门的声响,薛淼转头望去。
“哇!是妈妈回来了!”薛淼的声音夹的不能更夹了。
“Hey!Elsa。”罗心蓓脱下外套。
她先去餐厅水龙头下洗了手,才迫不及待地伸着双臂跑来接过艾莎。
手指停下了敲击,田一诺转头看向罗心蓓。
“你今年要回学校吗?”她问,“学费攒够了吗?”
“再等等吧。”罗心蓓抱着艾莎冲餐厅走去。
她绕着忙着炖汤的兰姨,打开冰箱与柜子翻出了一包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和乐之饼干。
“莫妮卡给我介绍了一份新工作。”罗心蓓带着零食来茶几边坐下,“有一个剧组的女主角这次演了一个在唐人街长大的女孩,但不肯学汉语,所以我要去剧组教她念台词。”
她用牙撕开塑封袋:“一小时500美元,不过要每天随着她的工作时间去剧组待命。”
薛淼也在罗心蓓的身边坐下。
“谁呀?”
“凡妮莎摩根。”罗心蓓把艾莎放在她的腿上。
“哇。”田一诺猛地抬起头,“童星耶。”
虽然兰姨在刚刚就一个劲儿说玉米排骨汤快做好了,但是罗心蓓已经饿到再也等不及饭菜上桌。
她就坐在茶几边,把火腿铺在饼干上之后就一口塞进了嘴巴里。
一盘火腿见了底,罗心蓓又喝了一杯水,这才终于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于是那桌堪比私房名厨的中餐,被薛淼和田一诺解决得干干净净。
工作、还有奔波。
忙碌一天的末尾,最后是安心抱在怀里的每日都在长大的艾莎。
玻璃窗向外推开,罗心蓓抬头看去。
粉紫色的落日余晖像教堂中透过玻璃花窗洒下的光,那光晕染了世界的每一处角落,温柔地铺满艾莎躺着的婴儿床。
“ma——ma——”
罗心蓓闻声低头。
艾莎举着小手,她笑弯弯着眼睛,嘴巴咿咿呀呀。
落日悬于河水交汇的上空,在日落时刻,光芒反射在曼哈顿摩天楼群间。
镜面表面像河水一样,波光粼粼。
余晖慢慢滚动着经过一栋大楼,最终落于一双冷漠凝结成霜的眼睛。
窗帘已被彻底拉开,洁白空旷的病房内,被余晖洒满了一片橘红。
手搭在单人沙发的扶手,偶尔会轻轻弹动。
那孤寂又难以猜透的背影,长久地望着窗外的日落。
更加让人不敢轻易说出令他失望的话。
犹豫万分的手,还是慢慢关上了身后的病房门。杰森默声吸了一口气。
“老板。”杰森站在郑非的身后,他看着他们一起投射在玻璃上的倒影。
郑非没有回应,杰森在玻璃上看到他看向了他的眼睛。
“香港没有符合条件的林乐乐。”他沉声说。
那毫无波澜的视线,在玻璃中从杰森为难的脸上转去了前方。
手指又开始轻轻弹动起来。
“再找。”郑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