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机舱
“来吧,艾莎!”曼迪头也不回地抱起艾莎。
“我们去看电视机。”
隔断的舱门打开的瞬间,浅肤色的皮肤咻然间升起一片血色。血色自指尖烧起,一路烧去细细的脖颈,还有原本平静的脸庞。
睫毛频繁眨动着,胸脯也又开始剧烈起伏起来。
另一只空闲的手不由自主地扒紧了腿边的沙发。
樱桃红色短甲陷进皮质沙发的软皮,罗心蓓低着头默不作声。她快速地呼吸着,努力逼自己最好就这样坐在原地。
别惹他别惹他别惹他。
顶着那道近在咫尺的审视,罗心蓓抿了抿嘴。她的视线四处飘了一下,在第二段客舱中的一张座椅中戛然而止。
一名保镖坐在那里,他正悠闲拿着一把手枪给它装填着子弹。
曼迪抱着艾莎离开了这段机舱,转身带上了隔断门。
隔断门关闭,罗心蓓默默收回了视线、
她的心脏突突跳动着,跳得脑门有些晕。
手一直被那只手握着,早就沾染了他的温度。
“那个男人该怎么办?”
在独处的寂静中,身后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谁?”罗心蓓木然看向郑非。
她还在恍惚着,声音也有些轻飘飘的。
相握的双手慢慢放下,一起落在了郑非的左腿。
“丈夫?”郑非漫不经心地说。
手渐渐松开了一些力度,但又用手指把那只细瘦的手捏在指尖。
他低头专心玩着她的手,等待着她的回答。
丈夫。
三个小时前那通电话中散漫语气带来的恐惧,在后背仿佛还留有一片森然的寒冷。
罗心蓓垂着眼睛,她看着那每一根都比自己的手指粗壮一圈的手指捏着自己,就好像捏着她那同样脆弱的生命。
他摊平了她僵硬的手,一点一点的,从掌心、手背摩挲去她的指尖。
罗心蓓侧过头,她就当那手不是她的。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她还是有些气不过地呛了他一句。
连她去为莫妮卡工作这样并不记录在档案中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郑非笑了一声。
“雅各布塞斯,他的父亲有一家塞斯影视公司,母亲从事保险工作。在南加州大学读书,本科二年级,电影学院,学习导演。正在休学中,无恋爱经验。祝贺你。”他看向手中随他摆布的手,嗤笑一声,“他的初恋。”
这一堆调查户口一样的信息,罗心蓓目瞪口呆。
她扭回头,微张着嘴巴,无话可说地看着郑非那张凌厉的侧脸。
“为什么在我得知那个男人不是你的丈夫时,我会更加愤怒呢?”手慢慢扭转,郑非摊开手掌,垫在那只小小的掌心之下。
“男友——”粗大的五指向上合起,挑进女孩狭窄的五指之间。
指间被强硬地分开,指蹼那种微微绷紧、撕裂的感觉,罗心蓓皱了一下眉头。
“听起来,真是让人心烦的称呼。”五指自顾自地拢起,扣在一起。
两只掌心紧密相贴。
“与他交往了,因为喜欢他。心中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开始全部被他占满……于是打算托付终生,让我的女儿叫他爸爸,你们会成为一家人。”
“真是通往幸福的一条路。”眼神看着握紧的双手,满是冰冷的不屑,“为什么你们会有这样幸福的想法。单纯的,只想就这样悄悄生活下去,没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马克——”
“在你想要说出点什么之前,请考虑清楚。”郑非慢吞吞地打断了罗心蓓的话。
他抬起头,笑着看向罗心蓓:“让我开心,还是让我失望。让他活着,还是让他——”
他盯着她的眼睛,话就这样点到为止。
面前嘴角升起的那抹笑意,已经有了一些尽在掌握般的兴奋。一想到美国这种谁有钱谁就说了算的国家那些法律堪比狗屁,罗心蓓闭上了嘴巴。
“乐乐。”郑非柔声低语,“你的幸福是个假象。上帝不允许你走上一条错误的路,所以我们才会再次相遇。”
“他是个好人。”罗心蓓垂着眼睛,平复了几次呼吸,“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连他。”
手慢慢松开了。
“给他打电话。”郑非拿起身边的一杯威士忌。
“和他分手。原因——”玻璃杯停在唇边,他假装费解地拧起眉头思索了一番,又轻声笑起,“因为我?”……
被放开的手,一瞬间终于好像散去了仿佛千斤重的禁锢。
连呼吸也平缓许多。
罗心蓓转身打开手袋,她掏出手机。
“发信息就够了。”她小声说。
【玫瑰小姐】:【雅各布,我思考了一下,还是认为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了。】
手机在桌面亮了一下,又在一旁悄然熄灭。
时针指向20:00,夜班也到了换班时间。玻璃门被推开,店内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嘿,雅各布。”来换班的卡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咖啡店。
他踩着时间来,第一件事就是先把棕色制服帽子慢吞吞地戴在了那头弹簧一样的金发上。
店内已经静悄悄一片,只有几个零散的客人坐在那里。
他们全都穿着一个剧组的衣服,仰头靠着卡座椅背睡觉。
准备去更衣室换上制服之前,卡尔瞥了一眼雅各布。
他正专心伏在卡座的一张桌子上,好像在画着什么。
于是卡尔没有计较雅各布对他的忽视,他转头先去了更衣室。
黑色水笔画出一条细细的线条,它歪歪扭扭,不是笔直,但充满了随意的美感。
脑海的画面,与锋利的笔尖同步滑过纸张。它吝啬的只用一条线去代表那些裙摆,手臂,脸庞。
笔尖唰唰刮了几下,填满了那头被风吹拂的黑发。
它又唰唰两下,女孩的脸颊上布满了红晕的阴影。
简洁的玫瑰一朵朵在笔尖绽放,就好像一支支种下的玫瑰。
视线挪去那双迎着风的眼睛,笔尖渐渐停下。
与它对视着,就好像想起了傍晚时的拥抱。
蓝眼睛瞬时笑眯了起来。
“明天给你带这个吧?”对着画,雅各布咧嘴一笑。
“雅各布。”
卡尔系着围裙走出了门后,“你已经下班了。”
“哦,没错!”雅各布回过神来。
手抓过水笔的笔帽,雅各布把水笔拧紧,他又抓起速写本,然后是手机。
手机屏幕亮起,淹没进蓝色的眼睛。
原本已经无法按捺住高兴的笑容,就这样凝固在嘴角。
手机铃声在短信发出的五分钟后响起,充斥着安静的机舱。
但是罗心蓓没有很快接起它。
眼睛静静看了几秒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雅各布】,罗心蓓抬起拇指,她打算按去挂断来电的按钮。
“接电话。”
耳边是不容拒绝的果断。
通话接通的第一秒,雅各布停下了脚步。
“我以为你不会接我的电话。”
雅各布的声音在两人之间响起,他听起来像是笑了一声,但是谁都能听出他那股强撑的开朗。
被身边那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等着看她的好戏,所以罗心蓓也并不想与雅各布多聊。
“我想说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了。”
“你在担心艾莎?”雅各布问。
“雅各布。”
“嗯。”
罗心蓓沉默了几秒。
“艾莎的爸爸来了。”她轻声说。
艾莎的爸爸?
眼睛木讷地盯着对面的店铺,雅各布愣愣地点了点头。
嘴唇咽下一口威士忌,郑非满意地放下了酒杯。
手拿着酒杯,他看着手中冰球随着手腕的转动而转动,故意仰头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息。
“哦。”
听筒中那个男人的声音,尽管微小,但雅各布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盏招牌的红色荧光灯,什么都忘记要说了,只剩眼睛还在眨动。
听着雅各布在手机那头的沉默,罗心蓓很快说:“我们要去纽约了。抱歉。”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调了静音,像扔走一块烫手山芋一样扔回了手袋。
后背疲惫地靠去椅背,罗心蓓扭头看着身后的机舱窗户。
飞机在黑夜之中穿梭,窗外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
手搭去沙发椅背的上方,穿过女孩单薄的后背。
右腿抬起,搭在左腿的上方。
郑非侧身转去罗心蓓的方向。
“伤心了?”他歪头打量着她用力扭转的侧脸。
肩膀耸动几下,罗心蓓摇头。
“没有。”
郑非笑出了声。
“真可爱。”
一只手勾过下巴让她转头时,罗心蓓差点条件反射地打开那只手。
脑袋比身体反应得更快,她想起了那是谁的手,但是身体已经无法控制地慌张地向沙发一旁弹了一下。
身体顿时僵住。
罗心蓓一动不动,她眨着难耐紧张的眼睛,瞪着身旁。
那只手收了回去,搭在了翘起的二郎腿上,郑非还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模样。
她只瞪了一秒,就低头看去他们之间侥幸被她隔出的一段距离。
玫瑰裙摆滑落膝头,露出她一半的右腿。
“怎么离开肯尼亚的?”郑非问。
“碰到了中国人的车。”罗心蓓软下了语气。
“你另外一个妹妹呢?”皮鞋鞋尖慢慢晃动起来,郑非盯着罗心蓓垂下的眼睛,“那个生病的女孩。”
他眯眼一笑:“回香港去了?”
鼻尖粗重地吸了一口气,罗心蓓才把无语的眼神压下。
“去上学了。”她真的懒得理他了!
“什么学校?”郑非还在问。
黑色西装裤挪了一些,紧跟着玫瑰裙的方向而去。
它侵袭进那点微弱的距离,逼着人只能又得抛弃这道防线。
“放轻松一点。”郑非无辜地看着罗心蓓,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手臂搭在右腿,纹着双羽纹身的手背垂在露出裙摆的腿边。
他的食指时不时挑动几下,指背有意无意蹭过那片裸露的皮肤。
“妈妈!妈妈!”
门外传来艾莎的大哭,像是给罗心蓓的肺中注入了一管氧气。
她猛然呼吸一次,迅速起身。
裙摆轻盈落下,终于遮盖了她的双腿。
郑非扭头看向门外。
“这个时间——”罗心蓓看向郑非,“她该洗澡睡觉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翘起的挡住过道的双腿。
听着门外女孩那歇斯底里的哭声,郑非收回了还在兴意正浓的视线。
“淋浴间在后面。”他说。
右腿收回,他站起身。
手里拿着玩具,空中小姐艾米丽步步紧跟曼迪的身后。
“艾莎!艾莎!”艾米丽对着曼迪怀中的艾莎努力做着鬼脸,“瞧,狮子!”
“妈妈!”
已经过了对飞机那股兴头的艾莎只伸出手朝向前方。
她满脸泪痕,张着嘴巴哇哇大哭着,整张脸哭得泛红。
“艾莎是乖宝宝,好啦,我们要唱艾莎的歌啦。”曼迪抱着艾莎,她又急又轻地拍打着艾莎的后背。
眼睛暼向前方那扇紧闭的舱门,曼迪不断地扭过身子,试着让艾莎别再看向那个方向了。
“不要不要!”艾莎哭得一抽一抽,她歪着身子,向妈妈在的方向扑着。
“天啊——”
看着这鼻屎,啊不是,金币大点儿的小孩疯狂嚎哭的模样,杰森在一旁手足无措。
他搓了几下双手,然后像祷告似的紧紧握起。
其他几名保镖也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们围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艾莎在曼迪的怀里像小鳄鱼一样翻滚。
非常有力气的小女孩。
隔断门终于打开了。
曼迪也停下了反复的踱步,她松了一口气,看着夫人急匆匆地走出客舱向她们走来。
然后是那个冷面的男人。
他一身黑色,眼神淡漠。
机舱内白色的冷光更是加重了他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狠决。
还有在衬衫领口与双臂上露出的纹身。
他的视线,随着夫人的背影逐渐飘来面前。
曼迪吓得赶紧低下头去。
“妈妈!”艾莎哽咽着扑去罗心蓓的方向。
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睫毛与泪水糊成了一团。
罗心蓓伸出了双手,她一言不发地接走艾莎,曼迪顺势放开了手臂。
皮鞋走出舱门,停下了脚步。
郑非站在舱门前,他看着罗心蓓抱着那个哭到几乎把所有人都逼疯的小女孩,低声轻哄着。
那个小女孩——他的女儿。
怀抱着艾莎,罗心蓓代替了曼迪的踱步。
艾莎的脑袋沉沉枕在她的肩膀,把眼泪和热汗都擦在了她的身上。
手拿起座椅上的狮子,罗心蓓递在艾莎的身边。
“瞧,是狮子。”罗心蓓轻声说,“这是辛巴长大的模样,对不对?”
“辛巴是一只超级勇敢的小狮子。”她听着艾莎的抽噎,笑起来,“艾莎喜欢辛巴,所以艾莎也很勇敢,对不对?”
“辛巴——”艾莎伸手接过狮子。
她还是死死趴在妈妈的身上,不肯抬头。
“你是不是困啦?”罗心蓓柔声问。
她抬手抹了一下艾莎脸上的眼泪。
艾莎吸吸鼻子,她低头看着和她一起趴在妈妈怀中的狮子。
那颗小小的脑袋倚靠着那个看起来明明撑不起任何重量的肩膀,或许在这两年内的每一个夜晚,她们都是这样度过的。
停在一旁的脚步,终于向前迈去。
视线在那头黑发的侧边,看去她的怀中。
“艾莎。”郑非站在罗心蓓的身边,他挂起一个微笑,“你为什么哭。”
这比钢板还硬的语气,罗心蓓背对着郑非翻了一个白眼。
“她想念她的床。”她言语冷冰冰的,有些抱怨。
“艾莎。”双手掐起腰侧,郑非微微俯身,“你会有一张新的床。”
“爸爸——”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他生疏到忍不住拧起了眉头。
他笑了一声:“爸爸会给你买。”
艾莎抱着狮子,残余着眼泪的眼睛只在罗心蓓脖子的侧边看了一眼郑非,她就把脑袋埋进了罗心蓓的肩膀中。
“妈妈——妈妈——”艾莎继续哽咽着。
无奈的视线收回,挪去了罗心蓓的侧脸。
“她为什么只叫妈妈。”郑非问。
罗心蓓低着头:“她不会喊爸爸。”
机舱乱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
厨房中已经好像成了一个烂摊子,艾米丽挑着眉毛,她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表情整理着被她洒在桌面上的奶粉与水渍。
一段客舱中已经关闭了明亮的灯,沙发被放平,铺成了一张柔软的床。
眼睛看着前方舱内玻璃上拉下的帘布,郑非坐在面朝舱门的座椅中。手指点弹着扶手,他听着那些童话故事从门缝中飘来他的耳边。
那喃喃自语般的女人的低声,在机舱的嗡鸣中像是被弹拨到颤动的琴弦。
透过那道昏暗的门缝,他似乎能瞧见她低头看向小女孩的模样。
垂着睫毛,黑发滑落肩膀。
温和的眼神,轻缓的呼吸。
还有上下翕动的双唇。
距离纽约还剩三个小时。
口中的童话故事停顿了一秒,罗心蓓转头看向了身后的那道门缝。
它静静地在竖起一条光线,就像一只长久盯着她的眼睛。
“妈妈。”艾莎抱着玩具,已经昏昏欲睡。
罗心蓓收回视线。
“嗯?”她继续轻轻拍打着艾莎。
艾莎已经睡着了。
她闭着双眼,黑发铺在身下,像一堆缠绕的藤蔓。
“晚安。”罗心蓓低头亲了一口艾莎的脸颊。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那道门缝。
静音舱门拉开,罗心蓓离开了艾莎睡着的客舱。
她转身慢慢拉起隔断门。
交叠的双腿放下,郑非悄然起身。
回头的一秒,鼻尖差点撞上那个突然出现的胸膛。
玛丽珍向后退了一步,罗心蓓的后背撞在了舱门上。
她仰头望着面前笼罩的一片阴影。
“你看起来很容易受到惊吓。”郑非低头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张。
罗心蓓抿了一下嘴唇。
“因为你突然站在我的身后。”
郑非眯眼一笑。
“你之前可是胆子大到惊人。”
胸脯慢慢呼吸着,罗心蓓沉默了几秒。
“那种情况下,没办法。”
她说完,叹了一口气。
手轻轻向前推去。
“走吧。”她用食指关节顶了一下郑非的手臂,“她睡着了。”
面前的人像扎根在此的树一样,一动不动。
他只低头盯着她,带着嘴角的一丝笑意。
手又抬起,推去了正前方。
指尖按在结实的腰侧,大着胆子用了一些力气。
“走吧。”罗心蓓又说了一次。
视线在那颤动的睫毛落下,郑非低头看着推在他腰侧的手。
右手抬起,他握住了她。
攥着手中像棉花一样的柔软,他的笑声也像棉花一样轻柔。
“好的。”
两只手拉在一起,罗心蓓抬头看去。
昏暗渲染了那浓稠的眼神,郑非正看着她,那像刀子一样的眼睛如今只剩另外一种柔和。
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睛到嘴唇之间反复。
他直白地释放着他内心的想法,那溢于言表的情欲,极度渴望着占有什么东西。
令人难以轻易逃离。
“布莱迪先生。”罗心蓓平静地看向郑非,“按你说的,如果我真的不喜欢纽约,你就会让我回来。”
情欲降下了一丝温度。
连握着她的那只手也顿了一秒。
郑非撇嘴:“好。”
第32章 毛毯
关于那个中国女孩所说的‘温水’,艾米丽站在厨房中,她面对着饮水机,竖着一根手指对着温度调节上「55度」的温水按钮足足思考了许久。
犹豫又费解的手指,最终笃定地按下了100。
饮水机烧开了沸水,自动停止。
艾米丽把一只玻璃杯放去出水口,她瞪着眼睛,看着热水在玻璃杯中漫起了一层滚烫的白雾。
“好了——”水过一半,艾米丽急忙按停了按钮。
她直起身子,走去制冷机中拿出一盒冰块。
冰块哗啦啦倒进热水,顿时发出轻微崩裂的声响。
飞机在平缓地飞行着,距离纽约越来越近。
第二段客舱内,曼迪与保镖们坐在各自的座椅中。独留餐桌边的两人面对着面。
手背垂在座椅的扶手上,郑非看着对面的女孩。
她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窗外。
厨房的舱门打开,艾米丽端着托盘走出了厨房。
“夫人。”艾米丽快步走了过来,她把一杯温水放在罗心蓓的面前,“你要的只热一半的水。”
看向窗外的视线终于收回。
“谢谢。”罗心蓓抬头对艾米丽露出一个微笑。
被机舱内冷气吹得冰凉的手,端起这杯还有些滚烫的水。罗心蓓没有很快喝,她只是把它握在手中。
难以忽视对面的视线,罗心蓓转头又望向了身边的窗户。
“令人惊讶。”
罗心蓓转头:“什么?”
“你。”
胸腔中懒洋洋地挤出这个字。
对视几秒,那总是侵略感十足的视线,罗心蓓下意识地总想着避开。
她握着杯子,面对窗户喝了一口温水。
水半热半凉,喝下水时,冰块总是撞上嘴唇。
陷在座椅中的身体,不动如山。眼睛看着女孩喝水时的侧脸,视线从杯口挪去她眨动着睫毛。
胸腔中平缓地吸了一口气,郑非微微侧头。
“精英精子库?”……
手中握着杯子,在唇边暂一停顿。
喉咙中咽了一口水,罗心蓓放下了杯子。
“呃——”她低头看着杯中快要融化的冰块。
它们粘在一起,漂浮在水中,就好像新闻中模拟全球变暖导致南极冰山融化的动画画面。
视线看着女孩抿起的红唇。
郑非垂眼盯着罗心蓓。
“为什么要把我的孩子生下来。”
手捞着玻璃杯,在胡桃木桌子上划出一条浅浅的水痕。肩膀因为紧张而耸起了一下,又慢慢放下。
“美国不允许堕胎。”罗心蓓头也不抬。
“那里是加州。”郑非似笑非笑……
罗心蓓坐直了身体。
眼睛看着自己的拇指擦着杯子上的水珠:“我喜欢小孩。”
郑非闻言抬起下颌。
他张开嘴巴,假装相信了她的话似的,嘴巴无声地变成了“哦”的形状。
努起的嘴巴渐渐闭上,闭上的嘴唇,又弯出一个笑。
听着对面那声轻笑,罗心蓓抬了头。
“笑什么。”
郑非还在懒懒笑着:“你猜。”……
嘴唇又抿了一下,罗心蓓举头环顾了一眼四周。
机舱内静悄悄的,只有她与郑非的对话。
曼迪坐在离她不远的那张座椅中。她已经睡着了,而那个总是跟在郑非身边的杰森正看着手中的iPad。
视线收回,罗心蓓看去了郑非的脸庞。
眼睛撞上了那双直勾勾的眼睛,又快速瞥去了下方。
算得上仓皇乱窜的视线在黑色西装衬衫敞开的领口处停下。
健壮的身躯绷紧了那些黑色的布料,凸显了一些胸肌的轮廓。
胸膛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着,仅透过露出黑色衬衫的一些青色纹身的边角,就知道布料下肯定还有大片的纹身。
他有好多纹身。
他真的不怕疼吗——
“你——”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握紧手中的杯子,“你受了很重的伤?”
“十五颗子弹。”
想起他说的为了找她才差点死在肯尼亚,罗心蓓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她讪讪一笑:“你现在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郑非不置可否。
他只是笑着,缓慢吸了一口气,脑袋换了个方向歪着。
翘起的皮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起来。
话题没头没尾的。
空气中重新回归了沉默。
罗心蓓抬眼几次,都能笔直地撞上郑非向她投来的视线。
他就这样看着她,一言不发,气定神闲,眼含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右手手指时不时在空气中弹动几下,又静止。
餐桌上的数字时钟蹦跳着数字,它记着时间的流逝,还有那段面对面却无话可说的尴尬。
小小的餐桌两边,仿佛是风声鹤唳之后变得平静和谐的草原。
兽类耐心蹲守着被眼睛盯紧的猎物。
它一动不动,仿佛只需要保持沉默,就会消磨猎物的警觉。
玻璃杯中的水,变成了体温的温度。
这份宁静也不错,罗心蓓看着手边的水杯。
如果不是她的面前坐了一个让人不那么宁静的男人。
罗心蓓抬头看向了郑非。
她意料之中的,又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拿回你的金矿了吗?”她想起这件事。
郑非的眼睛缓慢眨动一下。
“嗯哼。”
“恩怨解决了吗?”
郑非点头。
罗心蓓点了点头。
眼睛垂下一秒,又好奇地抬起。
“你和他们有什么恩怨?”她问。
搭在左腿上的右腿放下,郑非换了个坐姿。
左腿搭上右腿。
“他们杀了我的朋友。”郑非笑着,“血债血偿。”……
「一命还一命」。
刚刚他就这样威胁过她。
这种满是杀伐血气的话,被他轻轻松松就说出口了。
他做得出,也做得到。
于是罗心蓓闭上了嘴巴。
手放开了杯子,罗心蓓向后靠去皮质的椅背。
随便吧。
下午到现在,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眼睛木讷地盯着仍然是被夜色包围的窗户。
一眨,一眨。
胸中再次缓缓吸足一口空气时,她闭上了眼睛。
黑发垂落脸旁,遮挡了女孩沉睡的睡颜。她的双臂相抱在身前,缩在座椅中,安静地呼吸着。
食指按下扶手上的服务铃。
厨房舱门打开,艾米丽的脑袋探了出来。
“是的,先生。”艾米丽踩着地毯一溜烟小跑过来。
下巴指了指对面。
郑非目不转睛地看着罗心蓓:“给她一条毛毯。”
零点,猎鹰8X闪动着红色警示灯在凌晨的夜色中滑进肯尼迪机场之中的跑道。
飞机结束一段滑行,渐渐停下。
黑夜中,一辆迈巴赫62s亮起车头灯光,率先向着飞机的方向开去。另外一辆奔驰轿跑紧跟其后。
机舱门打开,梯子慢慢放下,迈巴赫62s停在飞机一旁。
走去机舱门的脚步停下,郑非转身看向身后。
他冲着趴在罗心蓓怀中的艾莎伸出手。
“给我?”
那两只大手伸来面前,罗心蓓的手却更搂紧了艾莎一分。
罗心蓓摇摇头:“她会醒的。”
迈巴赫打开了车门,司机约翰逊已经等在车边。
他仰着头,迎风眯眼看向舱门。
“再见,夫人。”艾米丽站在舱门处欢快地挥着手告别。
她看到了罗心蓓怀中的艾莎,又放低了声音,“再见!艾莎。”
罗心蓓抱着艾莎,她第一个走下了梯子。
脸庞迎着来自纽约的第一阵夜风,她在保镖的包围之中坐上了那辆黑色轿车。
迈巴赫慢慢掉头,披着一层夜色离开肯尼迪机场,前往曼哈顿方向。
车中一直保持着安静,艾莎在怀中沉沉地睡着。
两辆车前后接连飞速疾驰而过皇后区,路旁的灯光一次次照亮后排车座。
在寂静中,两边车窗各自印射着两张沉静的脸庞。
视线在深夜之中收回,郑非转头看向了身旁。
那个女孩正扭头看着窗外。
纽约——曼哈顿
凌晨快要两点,在迈巴赫还未驶入曼哈顿之前,车头前方已经出现那标志性的城市天际线。
高楼密集林立,灯火通明。静静浮在一座岛屿,身下四周是缓慢波动的河水。
车慢慢钻进了这座钢铁丛林。
矮小的轿车就像一只小虫子,穿梭在百年历史的巨树林间。
隔着车窗,只能看到那些大厦扎根在土地的底部。
57街,中央公园大厦。
车在这最昂贵的土地上最昂贵的大道中立起的大厦前停下。
杰森下了车,他快步绕过车头,为后排车座打开了车门。
红色玛丽珍慢慢踩下地面,罗心蓓抱着艾莎下了车。
她挽了一下头发,仰头向上看去。
这座沉甸甸的岛屿,摩天大楼占满了道路两旁。楼顶高到好像一眼望不到尽头。
高楼参差不齐地分割着头顶的夜空,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压迫。
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像一座巨大的牢笼。
警笛高鸣,回荡着楼与楼之间的上空,这座城市很是热闹。
还在试着怀念洛杉矶那宽阔天空的眼睛,被一只手所打断。
眼睛依依不舍地从想象中收回,罗心蓓跟随着郑非揽在她腰后的那只手的力气向前迈去。
她很快就重新见到了夜空。
甚至,是比洛杉矶还要宽广的夜空。
顶层129层的住宅中,夜空仿佛触手可及。
那只手一直揽着她的身后,一路把她带去了落地窗前。
整面落地的玻璃窗,曼哈顿的景色一览无遗。刚刚还压迫着心脏的高楼已经变得无比渺小,它们伏于脚下,灯光变成了数不清的星光。
天花板的灯光照亮一片窗前光洁的地板,皮鞋向静立地板的玛丽珍贴近,两抹倒影在地板上融为一体。
轻扶腰后的手慢慢放下,郑非站在罗心蓓的身后一侧。
他看看她对着窗外发呆的侧脸。
郑非抬头,他满足又自傲地笑起:“纽约。”
纽约。
原本发誓绝对不会来的地方。
视线在前方帝国大厦的顶端收回,挪去面前的玻璃。
那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的身后,简直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大楼。
他低着头,看着她的侧脸。
胸膛漫不经心地包裹她的一半后背。
她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那道正张狂燃烧的视线。
他想要燃烧她,吞噬她。
在属于他的高处,愈演愈烈。
罗心蓓转身看向郑非。
“马克。”眼睛委婉地眨动着,罗心蓓说,“艾莎还没有学会自己睡觉。”
被那只聪明的眼睛审视着,她又假装低头拍了拍艾莎的后背。
郑非微微一笑。
“好。”
他向后退一步。
手臂伸出,他指向楼梯的方向。
“楼上。”郑非说。
“杰森。”他扬了一下下巴。
杰森立即迈开了脚步。
“夫人。”杰森拎着罗心蓓的行李,他率先在前面带路。
看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走上楼梯,郑非收回了视线,他在窗前漫步几步,看向了站在客厅中那个拘谨的小个子女人。
郑非挥挥手,他指了一下楼梯。
“去。”
“好的,先生。”
曼迪如释重负,她拎着行李,转头撒开丫子似的跟去了罗心蓓的方向。
接连走上楼梯的身影消失,郑非慢慢收回了视线。
皮鞋停驻,他转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胸膛放慢了呼吸。
眼神讳莫高深。
纽约。
第二天一大早醒来时,比先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这件事更重要的是,罗心蓓接到了来自洛杉矶一家幼儿早教中心的电话。
听清来电的瞬间,罗心蓓一骨碌就爬了起来。
“抱歉。我差点忘记了这件事。”手握着手机,她向后捋了一把头发,听着手机那头早教中心关心的问候。
“呃——我想我大概不需要了。”罗心蓓不好意思地打断了那头的话,“我们搬家了。”
“在纽约。”她转头,看着落地窗外的已经艳阳高照的曼哈顿。
“哦!真是祝贺你。”早教中心仍然保持着那番热情,“希望你们在纽约一切顺利!”
“谢谢。”罗心蓓挂断了通话。
手机握在手里,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艾莎。
艾莎侧身睡着,她一点都不认床,还是会和每日早上一样贪睡。
她怀抱着昨晚那只郑非送给她的狮子。
视线垂在狮子上一秒,罗心蓓收回了视线。她慢慢起身,走去了窗边。
远离地面,连身体都好像变得轻飘飘的。
她站在高处,甚至可以看到像在非洲一样见到过的地平线。
看向窗外的时间中,罗心蓓迅速转身摸起了手机。
她打开通话记录,回拨了刚刚的号码。
“你好。我是罗丝罗。”罗心蓓提醒对面,“你刚刚给我打来了电话。”
“哦!搬去纽约的罗小姐。”早教中心的女人很快就反应过来。
“呃——”罗心蓓低下头,“请帮我保留一个名额,我们没准下个月就搬回洛杉矶了。”
第33章 玫瑰
眼睛抬起,那片蓝天广阔得看不见尽头。
早教中心很爽快地同意了为艾莎保留一个名额的请求,挂断电话后,罗心蓓也已经走近了窗边。
与昨晚站在客厅前方望向曼哈顿中城方向的繁华不同,艾莎的房间正朝向一片绿色。
那标志性的方方正正地镶嵌在四边摩天大楼中央的绿色,哪怕是没有来过纽约的人都知道,那里百分之百是中央公园。
而这座大厦正矗立在中央公园的正中央。
视线长久落在脚下的实属难得的绿地,看去郁郁葱葱成群栽种的树冠,还有一片湖泊。
就当作暑假中的一场旅行,只是在纽约住一段时间而已。
试着轻松起来的脸庞没几秒之后,又在回想起昨晚那人的眼神时有些迟疑了。
他真的同意放她回LA吗——如果她不喜欢纽约的话。
而且还是带着艾莎?
“妈妈。”
身后传来艾莎睡醒时迷迷瞪瞪的声音。
小脑袋在枕头上滚了一圈,手撑着枕头,艾莎自己爬了起来。
小手胡乱扒拉开脑袋上的黑发,她踩着柔软的床榻,冲罗心蓓伸出手。
“哦!”罗心蓓赶忙转身,“你醒啦。”
皮鞋在黑色大理石地砖上停下,郑非在客厅中央站定。
细小的纽扣在粗壮的指尖辗转,他系着白色衬衫腕口的纽扣,抬眼看去身后方向。
环幕落地窗边,旋转楼梯上只有一片金色的阳光。
楼上静悄悄的,还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连一声小孩的哭声都没有。
手接过女佣递来的黑色西装外套,沉静的视线仍然盯着楼梯,他微微低头披上外套,终于收回了视线。
皮鞋转向,向着电梯方向走去。
上午九点,和那些来到家中的女佣们一起目送那个男人进入电梯后的半个小时内,曼迪都是这样坐在沙发上。
黑色包臀裙小心翼翼蹭着皮质沙发的一角,不敢完全坐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她一动不动,在这个大到可以用来打网球的沓樰獨家諍裡看起来肯定有几百平的房子中,她连打量一眼都不太敢。
她只扭转着眼睛瞥一眼地板的前方。
黑色的大理石地砖铺满了客厅,在前方尽头与玻璃连接。
再往前,那里只剩窗外蓝色的天空了。
视线收回,曼迪偷偷瞅了一眼对面沙发上的黑衣男人,他倒是很放松,低着头玩着手中的手机。
刚刚布莱迪先生说他是给夫人的保镖。
昨晚到现在,经历了私人飞机与顶层豪宅。
还有那间拉斯维加斯的赌场。
保镖、女佣。
曼迪克制着自己的肺部呼吸了一口空气。
或许这就是她不敢动的原因。
她还没有服务过富豪的家庭。
住宅中一片寂静,只有煎炸蛋类时锅底中发出的滋滋声。眼睛眼巴巴地望了一眼楼上的方向,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影。
曼迪又攥紧了双手,她一言不发地看去餐厅之中。
那两名高个子女佣分工明确,她们一个负责把食物放进盘中,一个负责把早餐端上餐桌。
榨汁机榨着果汁,女佣握着一把刀叉,她绕着桌子,把银色的刀叉挨个放在盘子两边。
她们太专业了,穿着女佣的黑色制服,系着白色围裙。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
薪水一定很高。
尤其是在纽约。
脑袋因为心中这个观点而认同地点了点头。
同行相遇,除了猜测对方的薪水,就是对比自己的——不专业。
“曼迪。”
身后这声呼唤,简直像一根救命稻草。
曼迪猛地起身。
她看向身后,眼睛放亮。
“夫人!”
平底白色玛丽珍踩着同样是黑色大理石的楼梯台阶,罗心蓓抱着艾莎走下二楼。
她今天换了一条白色法式连衣裙,经过靠近窗边的楼梯时,几乎要与阳光融为一体。
为了显示欧洲女人纤瘦身材的掐腰设计,勾勒了腰部沙漏一样曲线的弧度,她向后捋了一下头发,浓密的黑发慢慢滑下,在脸边垂下自然蓬松的弧度。
艾莎也穿了一条白色蛋糕裙,她扎高了马尾,自来卷的马尾辫随着罗心蓓下楼梯的步伐左右摇摆。
“奶粉在哪儿?”
这个负责照顾艾莎的活计,终于给曼迪在这个家中找到了一丝存在感。
“在厨房!”
水流冲刷着切片的柠檬,饮水机中泡出了一杯柠檬味的红茶,茶杯端走,出水口立马接上了一个奶瓶。
手指调好了水的温度,按下按钮。
“这个要非常严格的。”对着身边那两名比自己高了一头的专业的女佣,曼迪很自信地对着饮水机挺直了脊背,“艾莎小姐只肯喝45度的奶粉!”
一只手端着一杯红茶,放在白色餐盘的右边。
“夫人。”女佣冲罗心蓓微微一笑。
早餐已经摆上了桌,女佣回到了料理台后。
餐桌前只剩罗心蓓与艾莎。
红茶上方氤氲着热水的水汽,右前方是一碗混合在一起的蓝莓与鲜红色的树莓。
一盘三明治,一盘煎肉肠,一盘炒蛋与鹰嘴豆泥。华夫饼烤成了焦黄色,上面放了一块黄油与几块切片的草莓。
旁边是一小杯枫糖,三罐迷你玻璃瓶包装的果酱,还有一碗坚果。
这些早餐没人动过。
就好像这里只住了她们几个人。
罗心蓓转头接过曼迪给艾莎冲泡的早安奶,她抱着艾莎,听着艾莎在怀中吞咽奶水的声音,又看向身后。
女佣已经开始整理起了厨房。
她们一点声音也没有,连不远处那个正在客厅中擦拭壁炉的女佣也没有发出过一丁点的声音。
视线打量了一眼这座房子目光能及的地方,收获了大部分的黑色系的布局。
视线扭去右边,在嵌入墙壁设计的玻璃瓶上停了几秒。
那里有一整排的的玻璃瓶,里面塞满了黄澄澄的子弹。
按照那些子弹的模样,每个瓶子里大概有着不同型号的子弹。
玻璃瓶下方甚至还有一个出口按钮。
与m&m巧克力豆专卖店内自取巧克力豆的瓶子一样。
罗心蓓收回了视线,她看向了怀里的艾莎。
“他去哪儿了?”罗心蓓还是忍不住转头看向女佣。
擦拭桌面的绒布停下,女佣抬头看去。
“布莱迪先生?”女佣茫然地眨巴一下眼睛。
随后她很快说:“他去医院了。”
「十五颗子弹」。
想起昨晚郑非说过的经历,罗心蓓停顿了一秒。
“他生病了?”
女佣摇头笑:“只是例行身体检查。”
身体检查。
罗心蓓默默收回了视线。
第三个三分钟,跑步机再次暂停。
运动鞋渐渐停下步伐,直至停下。
郑非摘下了面罩。
胸膛剧烈起伏,带着身前的白色电极贴片的电线一起轻微晃动。
他背过身去,阳光在麦色皮肤肩头勾勒出一圈白色光线。
检查、健身。
无氧、有氧。
拳头砸进沙袋,爆发了肌肉,从手臂连接肩头到紧实的背肌。
布列身体的上伤口就像是新的纹身。
踩踏地板的双脚停下,郑非伸手扶住了沙袋。
然后是冷疗。
冷疗仓开启,冰冷的白雾在脸边蔓延-
【大卫】:【她吃了早餐,带着女儿出门了,打算去中央公园走走。】
“上午好,夫人。”
大厦的安保似乎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住户,他在见到罗心蓓带着艾莎和曼迪走出电梯时,就面带微笑地冲她们打了招呼。
走出大厦,迎头就是一片沿着街区与大道笔直排列建设的高楼。
白天的曼哈顿更加把寸土寸金的气息凸显了个淋漓尽致。
高楼紧邻道路,人群在大厦的脚下走来走去。马路两边停满了车辆,只给路中央留出不太宽阔的路来让汽车通行。
车在街与街之间的马路上缓慢开过,而前方竖向的大道上已经快要看不出汽车是否在挪动了。
似乎堵车了。
头顶的天空也比夜晚时更加逼仄。
哦,可以勉强通过摩天大楼镜面反射的天空来欣赏一下正缓慢走动的白云。
仰头望着上方,人就像是正陷落在一道深深的峡谷之间。
现在正值暑假,大概是旅游的旺季。放眼望去,哪哪儿都是人。
警笛高声鸣叫,在城市上空圈圈回荡。
推着艾莎的婴儿推车,罗心蓓站在街边举头茫然环顾了一阵,她看了一眼旁边。
紧邻大厦的一座灰色的欧式建筑的墙壁斜插着一条蓝色的旗子和一条星条旗,旗子松垮垮地耷拉着,好像被热得抬不起头来。
不知道该往哪走而犹豫时,脚边好像突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蹭了一下,罗心蓓吓了一跳。
她刚刚低下头,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嗖地一下就飞出去了。
在往来的脚步中,一只松鼠蹲在一辆车的车轮边。它仰着头,四处嗅着。
“艾莎。”罗心蓓弯腰拍拍艾莎的肩膀。
手指惊喜地指着前方。
“瞧,小松鼠。”
“它们是从中央公园过来的。”跟在身后的大卫说道。
“哦!”罗心蓓点点头。
她信心满满地握紧了推车的把手,却在迈开第一步之前,对着到处都是的大楼瞬间迷失了方向。
向前挪了一步的婴儿车滚轮又默默回到了原地。
“请问。”罗心蓓转头看向大卫,“中央公园在哪?”
“前面。”大卫指了一个方向。
“哦——”罗心蓓看去了被大楼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前方。
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胸中郁闷地叹了一口气。
“谁会喜欢纽约——”趁着那人不在,她现在才敢反驳一句了。
曼迪推着艾莎的婴儿车,三个人沿着第六大道慢慢行走着。穿过58街,逐渐看见了前方中央公园的绿色。
“我说过了,那可不是这样的——哈哈。”
几个瘦高的青少年在罗心蓓面前结伴经过。
他们有男有女,有说有笑的。
迎着一阵夏风,金发在阳光下放亮。他们的皮肤暂时还是正常的白人的白里透着红或者浅麦色。
没有像加州人那样非得把皮肤晒成泛着蜜光的麦色才行。
金发,背着网球球拍,穿着白色的网球服或者网球裙。
好典的常春藤穿搭——
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他们前往的方向。
哦——大名鼎鼎的上东区-
【大卫】:【她带女儿在中央公园看了一会儿棒球训练。】-
【大卫】:【午餐是在公园中买了一份牛肉可丽饼和橘子汽水。】-
【大卫】:【她下午时去了楼下的诺德斯特龙,但是她只是逛了一圈,什么都没有买。但她给女儿买了一条裙子。】-
【大卫】:【她现在已经带着女儿回家了。她们在看动画片。】
傍晚,夏日的炎热让天空烧起了一片红色。
蓝色的天空交织着那片血色,夜色初降,曼哈顿已经被灯光点亮。
迈巴赫62s开出位于中城的布莱迪大厦,拐进第五大道。沿着总是有一秒可能会堵塞的车流开去了上东区方向。
车轮扭转,在上东区一家法餐餐厅门前的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只黑色手工定制皮鞋率先迈出车门。
郑非玩着手机下了车。
手机屏幕上退出了短信界面,拇指拨出一通电话。
“老板。”杰森低沉又利索的声音在第一秒时响起。
郑非在路边站定,他仰头望了一眼餐厅的招牌。
【玫瑰香气】
“让酒店的厨师去家中。”郑非说。
他收回视线,迈开脚步,“顺便给我订一束花。”
“哦!”杰森点头,“什么花?”
背影经过站在门口问好的安保,郑非冲餐厅门口而去。
“玫瑰。”
一篮以白色玫瑰为主的插花静静摆放在白色餐桌的中央,看到餐桌对面的金发女孩,郑非停下了脚步。
他转头看向了坐在餐桌边的安德莉亚。
两道视线相撞,面对着艾玛福布斯与她的堂姐卡罗福布斯,安德莉亚装作若无其事地挪开了视线。
“你好,马克。”
金色直发随着转身时而慢慢撒向身后,艾玛微笑着看向了郑非。
她的脸颊浮起了两片玫瑰一样的嫣红色。
她只与他对视一眼,就低头一个劲儿地挽起了耳边的头发。
手腕上的钻石手镯在黄水晶一样的灯光下,轻轻颤动着璀璨的光芒。
“谢谢你的花。”艾玛笑着说,“我以为你不会来看演出的。”
“当然不。”安德莉亚在对面温和地摇摇头,“否则他为什么要给你送花呢?”
“来呀,马克。”她生疏地挤眉弄眼。
胸腔中烦躁地吸了一口气,郑非才抬起了脚步。
他无声在安德莉亚身边的位置中坐下。
“太棒了,你们昨天看了那场演出。”卡罗福布斯甩动着耳垂上的钻石耳坠看去了一旁,“艾玛自小就很热衷艺术。没准是因为她的胎教就是在剧院中度过的。”
她在看到郑非的第一秒,就充当起了堂妹的崇拜者。
卡罗的夸赞与玩笑令艾玛羞涩一笑,她垂下了一秒眼睛,看向了对面的桌子。
“我以为你不喜欢的。”艾玛松了一口气。
“但是在散场时我没有见到你。”她笑着看着安德莉亚,“安德莉亚说你很忙,所以没能看完整场音乐剧。我想是的。”
她又把笑容对向郑非:“不过你的花在那。这也不错。”
又是只用一秒,艾玛就忍不住垂下了眼睛。
马克布莱迪。
这个上东区闻名的浪荡公子哥,危险,又难以捉摸。她总是在那群上东区的朋友们说起布莱迪家时听说过他。
大家总是会为他还带着来自芝加哥的那番短浅的审美而感到嗤笑。但是又心知肚明他的帅气与富有。
而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她打算在等下把那群朋友们说他的玩笑话也说给他听。
比如他终于打算结婚了,而结婚对象并不是某个模特。或许是一场意外让他改变了审美。
眼睛眨动一下,后背散漫地靠去了椅背。
食指在白色桌布缓慢点击着。
“什么花?”郑非似笑非笑。
“一束虞美人。”安德莉亚在一旁看来。
“非常漂亮!”她的语气扬得太高了,像歌剧演员似的那样夸张。
又生怕郑非不明白那束花的确是他送出的。
“是的,很漂亮。”艾玛轻声笑起,“比那束玫瑰还要漂亮。”
香槟色抹胸裙露出的双肩正难捺激动的呼吸,上下耸动。
“哦,那束玫瑰。”卡罗看向艾玛,她配合地笑了起来。
歪向左侧的脑袋,随着呼吸歪去了右侧。
“你不喜欢玫瑰?”郑非问。
“它太大众化了。”艾玛摇摇头,“每个人都知道它是玫瑰。”
“哦——”郑非拖长了语调,他认同地点点头。
他的认同,让餐桌边围绕的那股暗流涌动,正像餐厅中弹奏的钢琴曲调一样逐渐轻快起来。
安德莉亚也安抚般地冲艾玛笑了笑。
“那该怎么办?”郑非短促笑起,“我喜欢玫瑰。”
这番话着实自我、自大,艾玛的微笑尴尬地凝固在了嘴角。
她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向了安德莉亚。
安德莉亚的嘴唇抽动了一下。
“别介意。”安德莉亚大度地呵呵一笑,“一束玫瑰而已。”
后背离开了椅背,郑非坐直了身体。
“长话短说,福布斯小姐。”郑非勾起嘴角,“我的身边有女人。”
迎着三道视线,郑非转头看向安德莉亚。
眼中逐渐飘起报复的得逞,他看着安德莉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福布斯小姐,你是个单纯的、不错的女孩。你应该去找你的罗密欧。”
原本就突然沉默的餐桌两边,如今更是陷入了一重新的尴尬。
艾玛微微张开了嘴巴,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
尽管她的笑已经有些诧异。
对着桌布翻了个白眼,安德莉亚微微侧头。
“朱丽叶和罗密欧最后死了。”她咬着牙说。
“抱歉。”郑非撇嘴。
他摊起右手:“我对音乐剧不感兴趣。”
嘴唇抿动了一下,艾玛看向郑非:“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我的女朋友。”手推开桌边,郑非起身,“抱歉,大家。”
他打量了一圈餐桌:“晚安。”
餐巾扔去桌边,他甩手转身离开。
放任她自己去享受一日纽约,他该在夜晚时为她结尾。
电梯打开,郑非低头嗅了嗅手中的一束玫瑰。
白色的,中央有一些粉色。
花店说它的名字是尘世天使。
这个名字,郑非只能想起那张被肯尼亚的风沙吹得灰扑扑的脸颊。
嘴角挂着一抹笑,郑非走出电梯。
皮鞋迈进黑色大理石地砖,游刃有余地穿过长廊。
家中空旷,只有明亮的灯光。
眼睛搜寻了一圈,他才在窗边发现那个身影。
她站在窗前,低着头,对着帝国大厦的方向。
皮鞋重新迈起,向着那个背影悄然接近。
玫瑰与礼物,放在女孩身边的矮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垂着的视线猛然惊醒,罗心蓓扭头看向一旁。
她看了一眼那束蓬勃绽放的玫瑰。
玫瑰,与远离地面的夜晚。
这两个意味深长的单词组合在一起,简直就像入夜后开始狩猎的草原。
玛丽珍鞋向后退了一步。
后背撞去一堵墙一样的胸膛。
身后是一声加重的笑声。
只退了一步就退无可退撞进陷阱般的感觉,女孩像被烫了一下似的向前迈去。
黑发在空气中甩起,罗心蓓惊然转身。
她对上了郑非正笑着的眼睛。
嘴唇慢慢合紧了,一直平静的胸脯,又开始剧烈地起伏。
郑非抱起双臂,他歪着头,看着罗心蓓唰的一下就变紧张的脸庞。
“这是花,不是枪。”
第34章 钻石
忽略了眼前那瞪紧的视线,郑非扭身瞥了一眼身后。
厨房内空无一人,原本那里该有几个负责做出一桌餐食的厨师们,但现在厨师与餐食全都没有影子。
也没有食物的味道。
“厨师呢?”郑非问。
罗心蓓跟着看去。
“我让他们回去了。”
视线收回,落在女孩恰好与他一起转来的眼睛上。
郑非看着罗心蓓。
四目相对,某一方的眼睛瞬间就像是锋利的勾子。
那浓黑的眉眼背对身后的灯光,加重了那份深不见底的幽暗。
顶着眼前那道赤裸裸的凝视,罗心蓓挪开了视线。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去了一旁的玫瑰。
“没有吃晚餐?”
罗心蓓对着玫瑰摇头:“我不饿。”
右手食指在抱起的左臂边点动着,郑非歪歪脑袋。
眼睛肆意打量了一番那条白色裙子包裹住的轻盈。
视线落在裙头后鼓起的胸线,他哼笑一声:“有饭吃的时候就开始不饿了?”
罗心蓓终于抬起头。
她没有回答郑非略带嘲讽的问题,而是扫视了一眼四周。
“你——”唇中慢慢吸了一口气,罗心蓓看向郑非,“你今晚要住在这里吗?”
抱起的双臂放开,慢慢垂下。
双手撩开西装外套的边角,抄进西装长裤的口袋。
皮鞋不紧不慢地向前一步。
高大的身躯,变化莫测的气息如影随形,它向前袭去,逼着白色玛丽珍鞋不由自主地向后一步。
落地窗上,男人低头的俯视之下,是女孩仰起头后铺满后背的黑发。
目视着这张脸庞上重新浮现的新一轮紧张,郑非轻声笑起。
“这里是我的家。”他慢悠悠地,故意说着更加让她不知所措的话。
他话音未落,掠过女孩的闪烁的眼神,看去一旁桌上的玫瑰。
“艾莎在哪?”他问。
罗心蓓松了一口气,食指虚虚竖起,她指指身旁。
“楼上——”
食指慢慢收回,右手捂了一下胸前,又轻轻放下。
罗心蓓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郑非弯身拿走了桌上的玫瑰。
手抓起玫瑰,仔细地放去桌边低矮的木质扶手椅中。
右手游离回桌上,伸手拿起藏在玫瑰之下的深蓝色盒子。
他直起身子,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扣开封口的金属锁扣。
像打开一本书一样,郑非打开珠宝盒,手指捏起那条尚美巴黎约瑟芬钻石项链,他抬步走近罗心蓓的面前。
他抬起手臂,环绕过她的双肩。
钻石落在锁骨处的皮肤上,像落下一片雪花一样冰凉。
沉甸甸的,罗心蓓一下子忘记了呼吸。
她憋气几秒,低头呼出了一口长气。
头顶上方是郑非认真时平缓的呼吸声。
白色衬衫解开了三颗纽扣,鼓起领口随着他的呼吸与手臂的动作,轻柔剐蹭着她的脸边。
她面临着他的怀抱,嗅到了一些像烈酒一样的气息。
或许还有一些火石硝烟的味道——
扣上搭扣,钻石项链在指尖掉落。银白色流淌在女孩的颈部,一颗颗钻石像花瓣上饱满的水珠。
双手握住单薄的肩头,郑非把罗心蓓转向前方。
他推着她,和她一起走近落地窗。
整片的玻璃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客厅中的灯光反射在光洁的玻璃,他们的身影,一起重叠浮现在曼哈顿的繁华之上。
罗心蓓抬起眼睛,她的眼睛,与郑非在玻璃上静静对视。
几秒之后,罗心蓓看向了自己。
钻石在锁骨之间,随着她的呼吸,在曼哈顿的密密闪闪点亮高楼之间闪动着璀璨的晶亮。
脚下一片金色浮华像一座巨大的迷宫,想要引诱着人就这样留在这里。
左手抬起,撑在玻璃上方。
郑非低下头。
他在罗心蓓的身后,垂视着她透红的耳廓,还有那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的睫毛。
右手慢慢抬起,揽上她的腰侧。
“我总是在梦里遇见你。”郑非喃喃自语。
手掌按紧玻璃,他更低地低下头去。
鼻尖自额边嗅过,玻璃之中,他像要埋进她的肩窝。
“大多数是噩梦。久而久之——会有一些好梦。”
嘴唇弯起,回想起那份恶劣的满足。
“乐乐。”
嘴唇在耳边停驻。
“别让我失望——”
这句英文的低声耳语,随着单词在唇间爆破出加重的气息。尾声收低,在舌尖颤动,黏连。
望向玻璃的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样。
两道纠缠的身影下,玻璃上的女孩蹙起眉头,看着她独自挣扎游离在意乱情迷的边缘。
与自己对视几秒,罗心蓓后知后觉地抬手摸向颈后。
“这个很贵。我不要。”她想要摘掉脖子上的项链。
左手在半路就被截获,残余着一丝凉意的大手,抓起她的手一起按去玻璃上方。
手腕细腻的皮肤贴紧玻璃,粗糙的掌心覆盖住她的手背。
手握着手腕,慢慢向下磨蹭了一下。伸直了五指,慢慢从后挤进她的指间。
指蹼间,又是那样被强行挤入的感觉。
皮肉拉扯着,微微撕裂的感觉。
五指收紧,粗壮的手指镶嵌在她的手背之后。严丝合缝,让那份臌胀的紧绷在手中长久停留。
郑非侧头,嘴唇对准罗心蓓的耳边。
“你给我生了一个孩子。我给你的只会比这个更多。”
玻璃之中,青色纹身的手背就像蛇身上的花纹。
它缓缓在女孩右腰一侧探头,黏腻滑过她的腰腹。
指尖轻而易举触及她的左腰,她彻底被抱进他的臂弯。
手微微用力,勾紧她柔软的腰身。
扣在上方的左手渐渐松懈。
五指张开,按压着掌心之下那片薄如叶片的手。指腹按紧了玻璃,青筋随力凸起,扭曲了手背上经文纹身。
手中攀升了温度,热气融化着玻璃的冰凉,在指腹边缘冒起一圈白雾。
宽阔的肩膀向一侧压去,压得更低。
后背披满了灯光,盖住怀中小巧的身影。
滚烫的嘴唇若有若无的在耳边磨蹭,让她清晰地听清他抽进鼻尖的吸气,又喷洒在她耳边的喘息。
身后是坚固的胸膛,面前是冰凉的玻璃。
罗心蓓被压制在郑非与玻璃之间,郑非贴紧她的后背,还在向前抵进。
玛丽珍鞋被带动着,混乱地向前迈去。它在玻璃边缘停下,桎梏在分立的皮鞋之间。
一个吻印在耳垂,她感受到郑非开启牙关吐露在她耳垂上的热气。
他的呼吸平稳到就像是正常的呼吸,她却大脑一片沸腾,头晕目眩。
一直勾紧腰部的手忽然松懈,她猝不及防,被他向前的力气撞去玻璃上。
双手条件反射地扶住了玻璃,那阵冰凉刺激着渗出薄汗的掌心。
在密不透风的包围中,她惊出的冷汗与被吻点燃的热汗交织。
失控的吻自顾自像密集的雨一样落在她头顶、耳边、脸颊。
一只手钻进她的下颌,强硬抬起她的脸庞。
它不由分说,她被迫仰起头。
手掌滑下,握住了她的脖颈。
像有一滩岩浆裹住了她的喉咙,同样炙热的食指与拇指掐住颌骨两边。猛然间,罗心蓓想起黑夜中的那声清脆的声响。
他只用了一下。
就一秒而已。
连卡顿与犹豫都没有。
他从来都不会犹豫。
隔着笼子问了她与苏儿的年纪,在17岁与19岁之间,就立即打算杀死19岁的那个。
鼻息飘在嘴唇上方,即将落下。
“嗯——”
罗心蓓急哼出一声呜咽。
手掌用力推着玻璃。她低头躲开身后凑来的嘴唇。
“艾莎!”罗心蓓压着声音惊声叫起,“她——她要洗澡睡觉了!”
力量霎时停顿。
郑非抬起眼睛。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他们一动不动。
他不放开她,但也不再继续。
他忘记了这间房子中还有别人。
喉间咽下一口渴望,郑非低头。
额头抵去女孩满是黑发的脑后。
“该找人教她自己一个人睡了。”
他抬起头,看向印满掌印的玻璃。
水自吸顶花洒落下,郑非低头迈进水中。
热水冲刷着颈后九塔经文,他向后捋了一把头发,仰头闭眼迎向水幕。
胸膛缓慢起伏,压下躁动的心跳。
十分钟之后,水声停下。
手抓过柜子上放叠好的浴巾,围在腰腹。
浴巾毛躁地擦动着头顶的黑发,披着着浴袍的身影在浴室内走了一圈。
手拽开一个个抽屉,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又重新关上。
手机在洗手台上响起,郑非回身拿起手机。
“布莱迪先生。你点了外卖?”
翻找抽屉的手停下。
“什么?”
“外卖员正等在楼下。”大厦管家看着放在桌面上的打包纸袋,“他说129层点了咖啡外卖,但是收货人是罗丝罗。”
面对着一楼大厅中几个严防死守的眼神,外卖员无奈地摊开双手。
郑非合上了抽屉。
“送上来吧。”
管家终于松懈了眼神。
“好的,先生。”
黑色木门向内打开,郑非走出浴室。
电梯恰时响起到达楼层的提示。
管家拎着咖啡,他正笑容满面地站在门厅入口。
“布莱迪先生。”管家把咖啡递给郑非,“晚安。”
手机屏幕上,外卖终于显示已经接近地点。
珠光粉色软布刺绣拖鞋踩着大理石楼梯的台阶,一个脑袋在楼梯围栏边鬼鬼祟祟地冒了头。
一边尽量无声地落下每一步,罗心蓓一边打探着客厅中的情况。
就像要经过一片危险的沼泽,她必须要无声无息,才不会惊扰潜伏在沼泽中的鳄鱼。
或者——身形敏捷的美洲豹之类的——
否则她就会像刚刚那样,在等外卖的时间内被拖进沼泽。
客厅内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只有视线在被墙壁或者立柱遮挡的尽头,没有那片光亮的尽头。
拖鞋踩下最后一阶台阶,她垫脚一路小跑飞去门口方向。
七拐八拐绕过长廊,一直跟在背后跳跃的黑发骤然落下。
欣喜的笑容凝固在嘴角,罗心蓓握着手机,她眼巴巴地看着香草奶霜星冰乐被拎在了那个满是纹身的手中……
客厅中,水晶灯的灯光在墙壁与地板上投射出斑驳的光晕。白色的灯光落下,那头半干的黑发毛躁凌乱地垂在额前,眼睛处于一片阴影,神色难辨。
他刚刚已经洗完了澡。
穿着浴袍,腹部系着一条浴巾。
他似乎就随便塞了一下,浴巾在紧实的小腹上方,看似摇摇欲坠。
浴袍随意穿在了身上,大摇大摆地露出整片胸膛。
麦色的皮肤上,青色的纹身像打了邮戳一样一块接着一块。
右胸纹着一只老虎,胸肌轮廓下方是展开的双翅。
左侧腹部与右侧腹部也有几块纹身——
但是图案她有些不认识。
他真的——不怕疼吗——
面对着向她迈进的身影,罗心蓓向后退了一步。
“马克——”
脚步悄然迈着,郑非挑眉:“怎么?”
“呃——”
脚步在斗柜旁停下,郑非把咖啡放在斗柜上方。
“你的?”他转眼看向前方。
罗心蓓尽量理直气壮地抬起头。
“艾莎的。”
郑非撇嘴。
双手掐去腰边,他点点头。
“行。”
手掌划去柜边,对着咖啡作邀请状。
咖啡,静静地待在柜子上。
墙上垂下一束银白色灯光照亮了摆放柜子中央的一幅黑白天鹅的摄影,连咖啡的袋子都好像变成了什么艺术品一样——
然后,一旁是无法无视地虎视眈眈的眼神。
罗心蓓又指了指咖啡。
“艾莎的。”
郑非点头。
“我知道。”
他还站在那里,眼睛眯着温和的微笑,一动不动。
嘴唇抿了一下,罗心蓓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才向前走去。
一步,一步。
手犹犹豫豫地伸出,在一旁的盯梢中拿起了纸袋。
还没感受到咖啡沉甸甸的重量,一只手像勾子一样向腰间勾去。
另外一只手拎走了手中的纸袋,恍然间,一个身子灵活转来面前,两只手掐起腰边两侧。
罗心蓓坐在斗柜上,她迎上突然那双逼近脸前的眼睛。
胸膛俯下,双手撑在柜子上,拦在女孩身体两边。
银白色灯光缀满额前的黑发,也点亮眼中暗藏的戏弄。
“看来艾莎现在不打算睡觉。”郑非对着罗心蓓轻声一笑。
视线离开她惊诧的眼睛,垂去那张嫣红的双唇。
它在轻轻张合着,微微颤动。
身体失神地向前压去。
后背瞬时贴上墙壁的冰冷,罗心蓓扭头躲开。
嘴唇在耳边停滞,她听到他压抑的呼吸,慢慢转头看去。
郑非转眼看向罗心蓓。
她又在用那种眼神瞪着他了。
陌生、防备。
如果不是她被拦在这里,她早就像一只羚羊一样掉头跑走了。
两唇近在咫尺。
一动不动,默默对峙。
两道呼吸静静蔓延、融合。
“乐乐。”郑非抬起眼睛,“我只是和你接吻。”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
罗心蓓伸手推他:“我困了——”
她说着,就想要跳下柜子。
扭走的身体被轻轻掰回。
“做个交易,怎么样?”
熟悉的对白,罗心蓓转头看去。
“什么?”
手松开女孩的肩头,慢慢滑下。
又轻轻捉起她的手。
“一个吻,然后我就离开这里。”手摩挲着柔软的手,郑非笑着看向罗心蓓,“乐乐,实话实说,我今晚想和你睡。”……
罗心蓓懵了一秒。
她脑子一晃,想起他的那个尺寸。
喉咙咕咚咽了一口。
不要不要不要。
被握在手中的手,默默蜷起。
“你会守约吗——”罗心蓓看向郑非。
手背重新覆盖了空调的冷气。
郑非站直身子。
他把浴袍脱下肩头,背过身去。
“这是我的信誉。”
手指点了点背后与手臂的伤疤。
那些落在肩头的疤痕,赤裸裸地出现在罗心蓓的眼中。
视线略过几乎纹满背部的经文纹身,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块最大的疤痕。
边缘放射性的,中间带有一些凹陷。
珠光色的新肉嵌在麦色皮肤之间。
它狰狞无比,仿佛一个火种,曾经想要烧光他的生命。
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差点死在肯尼亚。
因为同盟者的叛逃。
“好吧。”
裙摆蹭着柜子边缘,罗心蓓挪下了柜子。
她连喘几口呼吸,做好了心理准备。
浴袍穿回肩上,郑非笑着看着罗心蓓转来他的面前。
她仰头望向他。
那片红唇已经因为紧张而反复抿起,她快速呼吸着,圆圆的脸颊也蔓延起一层玫瑰红色。
郑非闭起嘴巴。
双手掐在腰侧,他微微俯身,把脸庞凑去前方。
嘴唇再一次抿了一下,罗心蓓抬起眼睛。
手堪堪扶住那只手臂,她踮起脚尖。
一个吻,决绝地落在脸颊。
嘴唇太用力地撞去,寂静的走廊上,发出吧唧一声轻响。
脚落回地面,罗心蓓求证似的看向郑非。
“你认为这样行吗?”郑非笑眯眯地看着罗心蓓。
“我要脱浴袍了。”他作势打算走第二条路。
浴袍落去结实的臂弯,罗心蓓猛然重新凑前。
她的嘴唇刚刚触及两片嘴唇,郑非就张开了嘴巴。
一条手臂向前捞去,郑非把罗心蓓勾来前方。
他侧着头,含住她的嘴唇。
两张嘴,交错,契合。
一次接一次,重重印下。
那条手臂勒紧腰后,罗心蓓仰着头,她被向后压去。
耳边是封闭嘴唇后猛力用鼻尖呼吸的气息。
他没有一秒离开过她的嘴唇。
沐浴露的香气肆意钻进她拼命呼吸的鼻尖,他脸庞还湿漉漉的,带有一些零星的水汽。
额前粗硬的发丝滑过她脸庞,像千万条指尖撩拨她的心脏。
舌头勾缠着舌尖,郑非抬起手,他捧住罗心蓓的后脑,把她更近地送来他的嘴边。
放出笼的野兽,在草原上狂妄地奔跑。
它终于瞧见了猎物,就不打算轻而易举地放它离开。
吻太过密集,接近窒息。
手掌惊恐地推着手臂,下一秒,那张嘴唇猛然抽离。
面前终于迎来了一阵氧气,罗心蓓张开嘴巴,第二秒,郑非扭转了角度,重新来袭。
脚步向前迈去,贴近了白色的长裙。
艰难的呼吸,像猛烈的抽泣。
罗心蓓睁开眼睛,她藏在面前的那片阴影,什么都看不清。
他吮起她的下唇,牙齿轻轻咬了她一口,舌尖又挑开她的牙关。
他又挤了进来,抢占她所剩无几的呼吸。
手抓住浴袍一角,罗心蓓想要推开郑非。
又因为缺氧,她用不上丝毫的力气。
手掌陷在白色长裙之中,托着女孩的腰后。
郑非转身。
脚步错乱,两道身影撞去走廊的墙壁。
罗心蓓的后背抵去墙面,再无可退。
背后迅速席卷了一片冰冷。
一只手揉着她的腰,他像蛇一样钻进后背与墙壁之间。
滚烫的掌心,隔着一层布料仿佛也能烫伤她的皮肤。
按压着她的后背,沿着脊骨一路向上。
他又缩了回去,摸上她的臂膀。
那掌心滑过手臂上冰凉的皮肤,罗心蓓被烫了一下。
她猛然睁开眼睛。
不行。
不行不行。
双手用力向前推去。
嘴唇在嘴唇之上碾磨着,肩膀压着身下,郑非伸出手。
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纤细的手腕。
他无视它们的挣扎,把它们举起按在上方的墙壁。
一只大手,轻松桎梏两只交叠的手。
郑非向前一步,左手摸去前方。
手指抬起女孩的下颌,它又落下,掐去了她的脖子。
被控制的恐惧疯狂在脑中蔓延。
“不——不——”罗心蓓拱起身子。
她扭头来回躲开郑非嘴唇。
一根手指,就把她躲开的脸庞挑正。
嘴唇重新覆盖她的嘴唇。
牙齿轻碰,耳边是贪婪地吞咽声。
“马克——”罗心蓓闭紧牙关。
她被脖子上的手掐着,急得快要哭出来。
手腕失去了那股蛮力。
手一起慢慢落下。
嘴唇离开自己的一秒,罗心蓓恍然呼吸一口。
郑非向后退了一步。
大手钻去颈后,郑非捧起罗心蓓的脸颊。
他低下头,重重地亲了一口她的嘴角。
“晚安。”他眯眼一笑,“再见。”
手扯了一下浴袍领口,郑非转身离开。
浴袍随着步伐在身后摆动。
他说走就走,罗心蓓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他的果断。
胸脯疯狂起伏着,她站在原地,看着郑非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法拉利sf90驶入公园大道,在布莱迪集团旗下绿洲酒店门口停下。
车钥匙扔去门童手中,郑非拨出了一通电话。
“老板。”
“明天上午12点之前找一个新的保姆。”越过酒店门前安保,郑非迈上台阶,“要专业的。”
“没问题。”杰森很快应下。
“还有。”郑非向着电梯方向走去,“买一些durex。”
他神情平淡地说:“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屉,一无所获。”
第35章 碰拳
‘曼哈顿分上、中、下三部分——下城有唐人街和华尔街,郑非住在中城,中央公园开始是上城。公园左边是上西区,右边是上东区——’
“嘶——”心里停止了嘀咕,罗心蓓拿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在临出门之前,她对着地图上再把下城和中城又划分出各个区的标注线皱起了眉头。
今日阳光依旧灿烂,看不见一丁点阴天的影子。
金色的阳光寂静地穿过云层,投进高有八米的落地窗中。
眼睛离开手机屏幕,罗心蓓眯眼看向了前方,
视野在晴天的天空下,一眼就可以望去最远的天边。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弧度。
地球的弧度。
面前的玻璃太过整洁,透亮。好像并不存在。在这样一望无际的视野中,脚踩远离地面几百米的高地,像凭空站在天空中一样。
阳光反射着那些百米高楼的镜面,折射出无数个光点。
高空,加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向下望去时,罗心蓓眼前一时一阵晕眩。
曼哈顿只有夜景值得一看。
她看向了斜前方的帝国大厦。
这座纽约地标型建筑,在白日时分,它灰秃秃的,就是一栋普通的摩天大楼。
夜景——
心里冷不丁又想起昨晚,罗心蓓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手被按在玻璃上的感觉还记忆犹新。
胸肌顶上后背的感觉也——
只是回想了一下,罗心蓓的后背就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胸腔中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罗心蓓握起手机,那条橄榄绿色的吊脖雪纺裙转起裙摆,轻飘飘地飘离了窗边-
【大卫】:【先生,她带女儿出门了。目前还没决定要去哪里。】
婴儿车滚轮滚出电梯门,管家就在一楼大厅的前台之后探出了脑袋。
“上午好,夫人。”管家很是热情地把眼睛和嘴巴同时弯出了三个弧度。
他一直笑眯眯地目送着罗心蓓推着婴儿推车带着曼迪和身后的保镖走近。
“哦!”交叉握在腹前连忙抬起,管家冲坐在推车中的艾莎挥挥手,“嗨!”
艾莎抬起小手,她仰头眨巴着眼睛,带着还没反应过来这个男人到底是谁的表情也冲管家挥了挥手。
玻璃门自动开合,罗心蓓走出大厦的一瞬间,一阵热浪扑面而来。那抹橄榄绿色的身影正被白热化的阳光照得鲜亮,
像一块祖母绿宝石。
迎面又被大楼遮挡住的视线,更是在这种炎热中让人更加因为心中的逼仄而百倍烦躁。
这里连车都没办法提速,更何况是肆意奔跑的自由。
手握着婴儿车把手,罗心蓓转了方向。
“还是去中央公园吧。”嘴巴闭起,胸中沉下一口闷气-
【大卫】:【先生,她打算去中央公园。】
“你家怎么没人啊。”
接起通话时,薛淼就大大咧咧地在电话那头嚷嚷起来了。
她站在车前,迎着阳光对着空荡荡的别墅眯起眼睛。
“我今晚还想吃火锅呢。”她沮丧地低下头。
尖利的警笛呼啸经过身后的58街,罗心蓓用食指塞住一只耳朵才听清了薛淼的话。
“哦——过段时间吧。”罗心蓓搪塞着,她抬头看着前方的中央公园,“我现在在纽约呢。”
“去纽约干嘛?”
“嗯——”罗心蓓扭头看向了跟在身边的大卫。
他戴着墨镜,拎着西装外套步步紧跟在艾莎的婴儿车边。
罗心蓓扭过头去。
“旅游——”她说。
“哦。”薛淼打开车门上了车,“艾莎呢?”
“一起来的。”
“回来给我打电话!”薛淼启动车子,“但是过几天我可能会回国几天。”
脚步骤然停下。
“你的签证——”罗心蓓旁敲侧击,“没问题吧?”
“没问题呀。”薛淼在那头的确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罗心蓓看了一眼大卫:“胡安安呢?”
“去费城了吧?”薛淼说,“看ig上好像是看球赛去了?我只知道他过几天要去皮克斯面试了。”
手机贴紧耳边,罗心蓓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看来他的确说到做到,她来了纽约,他就没有去找她朋友们的麻烦。
“好。”罗心蓓重新迈开脚步,“等你回美国。”
“嗯嗯!”薛淼系上安全带,“到时候我给你多带点旺旺仙贝和雪饼。”……
罗心蓓低头笑起:“Okay。”-
【大卫】:【她接了电话,与对方讲的是中文。但她笑的很开心。】
只有中央公园才有一些洛杉矶的感觉。
阳光、草地——
还有整片的、只会被小道两边的绿树遮挡的天空。
虽然享受天空的视线总是会有一道终点。
四面的建筑齐刷刷地立于这片珍稀的自然四周,又在这片绿色的尽头迫不及待地继续抢占着视野。
罗马凉鞋踩着砖块或者草地,沿着道路,罗心蓓简直是拼了命地想要在这些树荫下多走走。
这可比站在高空中踏实多了——
或许曼哈顿人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暑假时分的中央公园也有些人满为患了。
不管走去哪里,都有一大堆的人。
草地上铺满了一块块的野餐垫,像给草地打了补丁。赶着夏日,没办法离开这里去海边度假的人们就在这里大大方方地开晒了。
那些野餐垫的排列也很符合曼哈顿的风格。
比如,因为人太多,所以它们之间的间隔很小。
就像曼哈顿那些一栋接着一栋的大楼。
婴儿车在垒球场旁停下,罗心蓓去小吃车上买了三份可丽饼冰淇淋。
她与曼迪还有大卫就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看着垒球场上奔跑的人们,还有飞来飞去的球。
垒球场上,一些高中生模样的青少年们在玩着一场比赛。
罗心蓓咬了一口可丽饼,她拉着艾莎的手,让艾莎尝了一口冰淇淋。
“不能多吃哦。”罗心蓓看着艾莎把小嘴巴怼在冰淇淋球上,“肚肚会痛的。”
嘴巴在冰淇淋球上蘸了一下,艾莎抬起了头。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沾满冰淇淋的嘴边。
小手拍拍嘴巴:“感冒了。”
奶声奶气的英文,罗心蓓被逗笑了。
“是凉的。”
黑发甩甩,她弯下身子,把可丽饼的那头递给艾莎。
“哦,你看起来真漂亮!”
一个高亢的女声在一旁响起。
视线中落下一双白色Rogervivier,罗心蓓闻声抬起头,一个金发女人正带着一个金发小男孩站在长椅的前方。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无袖连衣裙,正一脸欣赏地低着头看着艾莎,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似是保姆的人推着一辆婴儿推车。
“她几岁了?”女人拉着小男孩的手,一屁股在罗心蓓身边的位置坐下。
大卫默默在一旁的长凳上站了起来。
罗心蓓直起身子。
黑发甩去身后,她看向女人。
“两岁。”她也露出一个笑容。
女人微微凑去艾莎的面前。
“嘿!你好吗?”她脸上的笑容是典型的白人式的夸张。
她打完了招呼,嘴角带着残余的笑坐直了身子。
“这里越来越挤了,对吧?”女人甩起那头短短的金发,看了一圈四周。
“其实我不总来这。”她自顾自地说起来,“毕竟现在是夏天,大家没地方可去就只能一窝蜂的来中央公园走走。上个周末这里的草地都被占满了,太惊奇了。”
罗心蓓点点头:“大概因为这里的绿地太少了。”
“说的是呀。”女人很是赞同地甩头看向罗心蓓。
“可惜我丈夫最近忙于工作。”她无奈地摇摇头,“所以我们得过几天才能一起回长岛开启度假。”
女人说完,她又看了一眼艾莎。
“嘿——”她伸出手臂,用像抓起又放开什么东西的手势和艾莎打招呼。
艾莎咬着拇指,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女人。
吃手指的习惯很不好,罗心蓓赶快把艾莎的手从嘴边扒拉下来。
手放回腿上,女人甩头又看向罗心蓓。
“你住在哪个区?”
“呃——中城?”罗心蓓笑着摇头,“我不太清楚,我是近两日才搬来的曼哈顿的。
“哦!”女人很惊喜地点头,“你的丈夫来到曼哈顿工作了吗?”
丈夫——
“呃——”罗心蓓摇头,“不是。”
她看向艾莎:“她的爸爸原本就待在纽约。”
“来到陌生的城市,真令人兴奋,对吧?”女人没有发现罗心蓓口中关于‘丈夫’和‘她的爸爸’之间的差别。
“我和我丈夫住在上西区。”她还在开朗地聊着,“第一次来到纽约的时候我可是打算要把每一天都过得像电视剧一样!哈哈,《欲望都市》。”
女人的金发随着她说话时的力度在肩膀上轻晃着。
看着她,罗心蓓突然走了神。
她想起了玛丽。
“别担心,亲爱的。”在罗心蓓定定看着女人时,女人很亲近地把肩膀凑近了她。
“这里很友善,不出几日你就能在这里找到新朋友了。”她总是一阵风一样,话音刚落,就把笑眯眯的脸庞朝向艾莎,“还有你!”
看着艾莎,女人又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去,卢卡斯。”她拉着儿子的手,把卢卡斯推向前方,“与这个小漂亮打声招呼。”
卢卡斯站在女人的腿边,他只是看着艾莎。
“哎哟,他就是这么害羞。”女人扶着儿子的肩膀,笑着看向罗心蓓,“我可真是烦恼这点。”
“你们常来这边吗?”她又问,“我们可以一起散步呀。卢卡斯有些不喜欢总是和我一起玩的汉斯太太,哦,她是德国人,住在上东区。她的丈夫是德国的外交大使。或许她的语气总是硬邦邦的,哈哈,开个玩笑。”
女人甩甩头发:“你们在上早教班吗?”
“哦!”罗心蓓赶快在女人一连串竹筒倒豆子似的话中回神。
“她下个月就会去。”她看向艾莎。
“那你们一定要参加妈妈们的姐妹会了!”女人脸上又扬起一个夸张的惊讶,“作为过来人,我必须得给你一个忠告。在这里,总是自己一个人玩可不好。”
她神神秘秘地瞪起眼睛,“尤其是对孩子。他们身边的玩伴很重要,没准这会影响他们的未来呢!几天之前我听布朗太太说,除了那些运动或者艺术的奖项之外,常春藤现在似乎还会考察你的交友圈——”
她越说,脸上原本轻松的神情就变成了焦虑发作前的紧绷。
“每个区都是这样的。”她揽住儿子的肩膀,对着罗心蓓重新展露一个微笑,“你住在中城,或许我可以介绍一些中城的妈妈们和你认识。再往上就有些难啦。”
她疲惫地吸了一口气:“这里是曼哈顿,上城可是得从爱马仕开始。尤其是上东区。”
“抱歉。”女人的语气已经转为平静,“我忘了说我的名字。我叫丽塔威尔逊。”
话到此时,罗心蓓终于能张开嘴巴了。
她微微一笑:“我叫罗丝罗。”
她转头看向卢卡斯。
“你好,卢卡斯。”
午后的阳光,笔直地照射着头顶。阳光照过中央公园大厦玻璃立面,在底部的Nordstrom像波浪一样设计的玻璃上荡漾着钻石般闪亮的光芒。
一双黑色粗跟高跟鞋迈出出租车的车门,在57街站定。一秒后她迈着利索的大步,走向后方大厦的入口方向。
“随它吧——随它吧!”
客厅中又开始播放起《冰雪奇缘》,罗心蓓坐在沙发上,她看着艾莎在电视机前蹦蹦跳跳的背影。
艾莎举着小手转着圈,电梯突然响起抵达楼层的声音,打断了罗心蓓的发呆。
这里不是什么人都会来的,罗心蓓条件反射般地扭头看去。
以为是某个人出现在这才紧张的视线,在瞧见一个棕发高个子女人出现在家中时慢慢变成了茫然。
女人身穿一身棕色长裙,挎着一只红棕色手袋。
敏锐的眼睛率先在客厅中扫视了一圈。
这里有一个小女孩,三名忙碌的女佣,还有一个坐在沙发上的黑发女人。
高跟鞋精准地迈向沙发方向。
“你好,布莱迪夫人。”女人在沙发前方站定。
她的双手交握在棕色裙子的身前:“我是戴安娜琼。我毕业于英国诺兰学院,是马克布莱迪先生为他的女儿艾莎布莱迪小姐新雇佣的保姆。”……
原本正高高兴兴带着艾莎玩耍的曼迪顿时停下了脚步,她拉着艾莎的手,眼巴巴地望向了罗心蓓。
货梯响起抵达楼层的提示。
还没来得及接受郑非突然给艾莎找了一个新保姆,罗心蓓就看着几个工人打扮的男人跟在杰森的身后出现在了客厅之中。
他们扛着一张实木婴儿床,除此之外,还推着一个巨大的包裹。
“哦,夫人。”杰森发现了客厅之中的罗心蓓。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客厅,站在罗心蓓的面前,转头看向身后的工人们。
“别担心,夫人。这里很快就好。”杰森瓮声瓮气地说。
他的嘴角抿起一个一切尽在不言中的微笑,转头看向罗心蓓:“现在去第五大道逛一圈怎么样?买买东西,几个小时之后,艾莎小姐的房间准保大变样!”……
食指按下电梯楼层,接而收回西装长裤的口袋之中。
脚下挪动了一下站姿,郑非抬起头。
眼睛平和地眨动着,看着电梯楼层显示屏幕中的数字正逐渐向上而去。
电梯抵达楼层,缓缓打开。
皮鞋迈出电梯,穿过门厅,悠闲地向着客厅之中走去。
瞧见客厅中站在落地窗边的那条绿色裙子的身影时,眼睛眯起了一丝笑意。
“心情不错?”
与艾莎一起望向窗外的视线,霎时在玻璃上停下。
罗心蓓闻声转头。
向远处望去的视线,被矗立在此的高大身躯强硬遮挡。
他又是这样悄无声息地就出现在她的身后了。
眼睛对视了一秒那难以捉摸的眼睛,罗心蓓拉紧了艾莎的小手。
“还可以。”罗心蓓低头看向艾莎。
鼻尖中哼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郑非也看向了艾莎。
“怎么样,艾莎。”郑非垂眼笑起,“你喜欢这里吗?”
小手拍在玻璃上,艾莎转头看向身后。
她的眼睛平视了一眼前方,就很努力地仰头向上望去。
小嘴巴微微张开,脖子使劲向后仰着,眼睛只眨巴眨巴地,像跟着妈妈在楼下仰望那些直入云霄的摩天大楼一样。
皮鞋向后退了一步,郑非在艾莎面前蹲下。
“艾莎。”郑非微微一笑,“叫爸爸。”
手牵着妈妈的手,艾莎扭头看向罗心蓓。
她眨巴着眼睛,对于‘爸爸’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
嘴唇紧张地抿了一下,罗心蓓低头看着艾莎。
“她不会叫爸爸。”她小声说。
做好自己成为一名单身母亲的开始,她就尽可能地忽视了「爸爸」在艾莎心中的存在。
眼睛向下瞟了一眼郑非那头打了发胶向后抹去的黑发,又落在他的像一个三角形一样的鼻尖。
罗心蓓轻轻晃了一下艾莎的手。
“你想试试吗?”她问。
眼睛一直盯着这张眉眼间与自己相似的脸庞,郑非嘴角挂着一抹微笑,他满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等到艾莎重新看向他,然后伸出手。
艾莎又把拇指塞进了嘴里。
这个习惯很不好,罗心蓓赶快又给艾莎的手扒拉出来。
小手背回了身后,艾莎垂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大手。
“爸爸。”
小手很是不好意思地拍在了嘴巴上,艾莎抓着罗心蓓的手,她想了想,又蹭回了罗心蓓的腿边。
郑非眯眼一笑。
双手掐住那具小小的身体,他站起身,把艾莎抱起。
“干得漂亮。”郑非笑眯眯地看向艾莎。
左手手臂托着艾莎,他伸出右拳。
“你想和爸爸碰拳庆祝一下吗?”
艾莎点头,她握起小手,很用劲地向前砸了一下。
那小小的力气,郑非笑了起来。
“哇哦,你的拳头很有劲儿。”他煞有介事地点着头,“没准我该给你找个拳击老师。”
“不要。”
罗心蓓终于吭声了。
她挤过去,凑去艾莎的面前。
“艾莎。”罗心蓓摇摇头,“我们不要暴力用事。”
郑非笑着看向罗心蓓。
她这样含沙射影的语气,他笑得更加开心了。
话说出口时,就为这样的肆无忌惮而有一些后怕。
眼角余光只瞧见了他转头看向自己,但罗心蓓只看向艾莎。
笑着的眼睛,在严肃的妈妈的侧脸之上,看回了艾莎的脸庞。
“要听妈妈的话吗?”郑非问艾莎。
艾莎坐在郑非的怀里,她很用力地点点头。
自来卷的马尾辫在身后一下一下点着,像弹簧一样。
“行。”郑非眯眼笑着,“乖女孩。”
第36章 巧克力
那名名叫戴安娜琼的新保姆,在介绍了自己之后,就跟随着杰森的带路自顾自地去自己的房间内收拾好了住家的行李。
那个棕色裙子的身影,在连续几波带着装饰品的工人们踩上那道旋转楼梯之间上下往来着。曼迪紧抿着嘴唇,在这间看不到头的豪宅中,她旁观着那些负责打扫的女佣或者正在装修艾莎房间的工人的忙碌,还有那个毕业于什么大学的女人反反复复踩上楼梯的高跟鞋。
然后是正被抱在那个男人怀中的艾莎。
游离在忙碌之外,望着窗前站立的一家三口,曼迪已经局促不安到仿佛站都站不稳。
刚刚她还在劝说夫人没必要因为威尔逊太太的话就为艾莎小姐将来能否上常春藤感到焦虑,因为艾莎小姐的爸爸可是亿万富豪。
连这座大厦位于的57街都被称作为亿万富豪大道。
但此时此刻,她比夫人更想回到洛杉矶去了……
而艾莎——仿佛比想象中更快地接受了有一个爸爸。
那小小的身子坐在郑非宽阔的怀抱中,看着又小,又——别扭。
“爸爸。”艾莎吧嗒着嘴巴叫着这个称呼。
她每念一个“papa”的“pa”,就猛点一下脑袋。
“没错。”郑非看着艾莎,他指指自己,“爸爸。”
长睫毛又眨巴两下,那双像葡萄一样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又直勾勾地盯着郑非。
于是罗心蓓眼睁睁看着艾莎伸出那只似乎因为还不知道自己爸爸是谁所以才无所顾忌的小手。
又短又肉乎的食指戳了戳了郑非的嘴唇。
“爸爸。”艾莎又是很使劲地念出这两个字。
小手猛地缩回来,艾莎抱着小手咯咯笑。
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月牙,鼓鼓的脸颊更加鼓起,露出一排小米粒大小的乳牙。
垂下在郑非胸膛外的左腿,也因为高兴而晃荡了几下。
嘴角弯起一个笑,郑非点点头。
“爸爸。”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罗心蓓在一旁打探着郑非脸上的笑容。
虽然对于他是否真的对一个从未有什么联系的孩子在一瞬间就拥有了父爱这件事,她还是感到些许的怀疑。
而且作为艾莎的父母,他们也不是很熟。
但是在艾莎面前,他似乎总会没那么强硬——
“马克。”罗心蓓仰头看向郑非的侧脸。
“嗯?”郑非还在笑眯眯地看着艾莎。
“呃——”罗心蓓抿了抿嘴唇,她委婉地嘟哝,“我没打算辞退曼迪——”
“你的人看起来并不专业。”郑非讽刺地驳回了她的想法,“艾莎已经两岁了,但还没有学会自己一个人睡觉。”……
他就非得——
非得让艾莎自己去睡觉吗!
他现在还抱着艾莎呢。
站在郑非的一侧,罗心蓓只眨巴着眼睛看着郑非的侧脸。
对刚刚自己还感慨他似乎能像个普通人一样对自己的孩子有点感情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
他的感情真是像一阵风一样,捉摸不定。
因为自己拿来搪塞他的谎言,他自己找到了自认为最对的解决方式。
也误伤了曼迪。
面对着郑非说一不二的语气与决绝的侧脸,罗心蓓气不过地偷偷瞪了他一眼。
脑袋垂下一秒,又抬起。
罗心蓓拉起艾莎的小手。
“可是艾莎喜欢曼迪,对不对?”她晃着艾莎的小手,“艾莎不要曼迪走,对不对?”
“曼迪!”艾莎转头指向曼迪。
眼前这母女两人一唱一和,郑非只转头看向罗心蓓。
她眼巴巴的,生怕艾莎不与她是一样的想法。
总是这样。
不肯说真话。
戏弄的眼睛看了那张满是小心思的脸庞两秒,郑非转头重新看向艾莎。
“那就让两个人一起照顾艾莎。”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