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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待在一旁的曼迪突然像得了赦免一样彻底松了一口气。

皮鞋挪了挪站姿,郑非双手掐抱艾莎。

手微微用力,他把她高高举起。

碎花娃娃裙的裙摆在空中扬起,艾莎像一个布娃娃一样飞向上空。

小如蝴蝶般轻盈的身体飞起,飞越曼哈顿全城,越过帝国大厦尖尖的塔尖,向下坠落。

那些整片落地的玻璃总是让人一个恍惚就认为这里正凭空站在百米高空,眼中落下一个高高的抛物线,望着艾莎甩在空中的发尾,罗心蓓的心脏也揪了起来。

“艾莎!”罗心蓓在郑非的手边急切伸手。

手背打在郑非的手臂上,她看着郑非稳稳接住了艾莎。

“啊哈哈!”已经重新掉回爸爸手中的艾莎兴奋地呀呀大叫。

成功一次,郑非玩心大起。

“再来一次?”

“爸爸!”艾莎高兴地手舞足蹈。

“马克!”罗心蓓急忙掰住郑非的手臂,她摇摇头,央求地放低了音量,“太危险了。”

郑非不置可否,他看向艾莎:“要听妈妈的话吗?”

坐在郑非的怀中,艾莎迟疑地咬起了食指。

小腿踢了几下,她还是点了点头。

“行。”郑非把艾莎放去地板上。

玻璃之上人影憧憧,小女孩跑来跑去的影子在两道静立轮廓之间来来回回。

看着艾莎和曼迪玩耍的身影,郑非惬意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人,玩游戏总是这样没轻没重的。

自己玩什么用刀尖扎手的游戏,和艾莎玩这样抛高的游戏。

心里憋了一口闷气,罗心蓓转身走去沙发。

视线在小小的身影上转去一旁,追随着那条绿色的裙子而去。

皮鞋向前迈起,郑非也离开了窗边。

身边沙发深陷,罗心蓓仍然扭头看着艾莎。

她努力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缩着臂膀,尽量不去碰上紧邻身边的那条手臂。

后背懒懒靠去身后,手臂抬起,搭在女孩背后的靠枕上。

右腿搭去左腿,郑非很是悠闲地与罗心蓓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艾莎蹦蹦跳跳的身影。

自从得到准许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帮佣之后,曼迪的心情显然是飞速好转了起来。

她格外卖力地逗着艾莎。

“但是巧克力一天只能吃一颗哦。”曼迪牢牢把持着手中的健达脆脆球袋子。

艾莎点头。

她拽着曼迪的裙摆,仰头冲她伸出手。

一颗巧克力球放在小小的掌心,艾莎瞧了它一会儿。

她低着头,嘴巴因为认真而高高撅起。

几秒之后,艾莎拿着巧克力转头冲沙发走去。

“爸爸。”

小手抓着巧克力递给了郑非。

右腿放下,郑非坐直了身子。

“给我的?”他接过巧克力。

艾莎点头。

她害羞又高兴地跑回了曼迪的面前。

“妈妈。”她又伸出了小手。

拿着那颗新得到的巧克力,艾莎蹦蹦跳跳跑去了罗心蓓的面前。

手捏着塑料糖纸,郑非把巧克力看了个来回。

高糖,似乎是那种普通百货商场才会买到的零食。

“爸爸不吃巧克力。”郑非把巧克力还给艾莎。

礼物被退回,艾莎有些不明白。

她扶着罗心蓓的双膝,眨巴着眼睛看着郑非还给她的那颗巧克力。

罗心蓓赶快拆开了糖纸。

“妈妈吃。”她一口就把巧克力塞进了嘴里。

薄薄的脸颊左边鼓起一颗巧克力球的轮廓。

“好甜,谢谢艾莎。”罗心蓓抱住艾莎,她对着她的小脸蛋猛地亲了一口。

嘴巴刚刚离开艾莎的脸颊,还没来得及咬开脆脆球,身边一阵撕开糖纸的声音,一只手就带着一颗巧克力球不由分说地塞去了她的唇边。

巧克力球怼在牙关,咕噜一下滚进了嘴里。

手指叠起糖纸,郑非转头看向罗心蓓。

她懵懵的,两颗巧克力球在脸颊两边鼓起,像松鼠的脸颊一样。巧克力蹭过嘴唇,唇角还粘了一些巧克力脆皮的黑色粉末。

“喂你吃巧克力,你该说什么?”视线在嘴唇与眼睛流连一趟,他微微一笑,“谢谢马克?”

警觉的肩膀,慢慢向远离这个肉食动物的方向挪去。

罗心蓓斜着身子,她抬手捂住嘴巴:“其实我一天只吃一块巧克力。”

“行。”郑非倒是爽快,“还给我。”

手撑在绿色裙摆之后的靠枕上,他作势就把嘴巴凑向前。

逼近的嘴唇,在眼前逐渐放大。为了防止某些没有底线的人真的会用嘴巴来抢走巧克力,罗心蓓赶忙胡乱嚼了几下。

巧克力一口咽下,混合着凝固的奶油夹心,老外这种糖简直像不要钱一样甜度超标的甜,甜到人忍不住皱眉。

“谢谢你。”她的语速也像咽下巧克力一样的囫囵吞枣。

郑非笑眯眯地:“嘴上说说?”

食指抬起,他点点自己的右脸……

罗心蓓拧眉看向郑非。

“艾莎还在这里。”她小声提醒他。

她犹豫地伸出手,抵去面前压近的胸膛。

手触及胸膛,隔着一层黑色衬衫的布料,保持距离般地只用指尖轻抵。

柔软的脸颊迅速蔓延了一阵红色,藏在黑发之间。

嘴角挂着一抹笑,郑非收回视线,他低头看向那只戳在胸前的手。

沙发上的两个人,已经有了一些少儿不宜的近距离。曼迪站在一旁,她看到这,攥紧了巧克力袋子一溜烟就跑去了沙发边。

“来吧,艾莎,我们去楼上玩玩具。”

她提前用手捂住了艾莎的眼睛,一只手夹起艾莎就跑。

艾莎原地消失的瞬间,气氛瞬间胶着,危险。

那只眼睛,悄然间就在玩笑一样逗弄她的悠闲之中转变了热度。

心中警铃大起,罗心蓓猛然起身。

手腕陡然被一只大手环住。

粗壮的手臂,像一道铁质的镣铐沉重地垂在她的身后。他轻轻一拽,她就毫无办法地跌坐回沙发上。

眼睛对上那只决绝的眼睛,她看着他的视线早已虎视眈眈地盯去了她的嘴唇。

眼皮微微合下,浓密的睫毛也藏不住他眼中的那丝痴迷。

罗心蓓愣了一秒。

她起身向一旁挪去。

那手比她更快,她挪了一步,一条手臂就像钩子一样勾住她的腰后。

手臂微微用力,总想逃离的小兔子就老老实实回到了身边。

轻盈的雪纺裙摆像一朵绿色的牵牛花,在黑发皮质沙发上绽放。

“为什么不对我笑?”

右手柔和地挽走垂在女孩脸边的黑发,郑非把额头顶上罗心蓓的额边。

鼻尖有意无意蹭过她的脸颊,他轻声一笑:“听说你打电话时笑得很开心。”……

罗心蓓不自在地缩起了脖子。

“没什么可笑的——”她扭开头去。

额头低下,郑非撇了撇嘴。

“行。”他抬眼笑起,“今晚怎么样?”

罗心蓓茫然转头:“什么?”

桎梏腰身的左手放开,缓缓沿着罗心蓓的左腿向前滑去。

掌心蹭过冰沙一样略微粗糙的裙摆,贴在左腿的腿侧。

眼睛欣赏着女孩微微颤动的睫毛,郑非眼睛眯起一个笑意。

食指缩起,在腿侧打着圈。

一圈,又一圈。

在他的怀中,她的肩膀更快地起伏耸动起来。

睫毛也因为紧张而眨动地更加频繁。

郑非不说话,他只盯着罗心蓓的嘴唇。

手指停下打圈,揪住了裙子一角。

像退潮一样,裙摆缓缓向上挪去。一点一点的,露出几分腿部白嫩的皮肤。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他的语气几乎耳语……

后背顿时一凉。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几乎要击穿皮肤。

罗心蓓闭紧了嘴巴,她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加速超过耳边那道平稳的呼吸。

肩膀随着呼吸,快速起伏。裸露的肩头,数次掠过男人衬衫的领口。

那一丝若有若无却心知肚明他一定在的布料,更是加重了那份无法逃离的恐惧。

嘴唇张合几次,罗心蓓恍然喘了一口气。

她用力按住握在左腿边揪着裙摆的那只手。

掌心下,那只大手像一片温热的岩石地脉。

十分厚重,骨骼凸起。

“布莱迪先生。”罗心蓓转身想要推开郑非。

被按住的手背抬起,咻然间灵活地反客为主。

大手握住那只有些凉意的手,手指在侧边挑进掌心,像想要给她带来一丝温暖似的,与她紧贴。

郑非把下颌垫上罗心蓓的肩头。

“或者——”他笑得更加顽劣,“一个吻,我就穿着衣服离开这里。”……

空气静默了几秒。

想起昨晚的窒息感,罗心蓓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昨晚已经接吻过了——”她说。

郑非摇头。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他眯眼一笑,“每日续费。”……

这个无赖——

罗心蓓的手指掐紧了腿边的裙摆。

“你——”扛着肩头那颗沉重的脑袋,罗心蓓兀自吸了一口气,“你能不能不要伸舌头。”

郑非点头。

“行。”

手放开了女孩,郑非的后背向后靠去。他懒散地靠着沙发椅背,摆好了姿势。

被桎梏包裹的厚重感退散,肩头重新铺满了空调冷气的冰凉。

罗心蓓低头看着脚下的地毯,她咽了一口口水,扭头看向郑非。

他眯着眼睛,似乎在故意欣赏着她的踌躇。

嘴唇接连抿起,罗心蓓下了决心。

手缓缓按去腿边的沙发。

猎物把自己主动送去兽类的嘴边,这样的合作,天平总是单方面地向一方倾斜。

獠牙利爪决定着猎物的生死,猎物还要提防着兽类是否会突然用嘴巴撕毁合约。

犹豫靠前的身子,被一条手臂一把捞过。

黑发扫去西装肩侧,罗心蓓扑倒在郑非的胸膛上。

她的手按着他的肩膀。

她惊魂未定,眨着眼睛,自上而下地看着他。

双膝跪进西装长裤腿边的沙发中,绿色裙摆铺开,像绿油油的池塘水面的柔波。

一只手拽着她的左腿,他扯她一下,让她跨坐在他的腿上。

身下一动,罗心蓓脸色一变。

她像被烫了似的像上弹了一下。

大手按住陡然直起的脊背,郑非似笑非笑地盯着罗心蓓的眼睛,他一点一点地,把她按回原处。

坐回去的一瞬间,罗心蓓脑门急出了一头汗。

她的脸颊飞速蔓延一片大红色。

“马——”

背后的手突然用力,她失力顺从地向前扑去。

嘴唇撞去前方,借由她张开的嘴巴,闯进的舌尖直奔牙关。

舌尖卷过她的舌尖,像波浪一样拨动她的舌头。

“嗯——”罗心蓓被憋地哼出半口气。

她慌忙起身伸手想要推开郑非。

两只手握住两只纤细的手腕,一左一右,掰去女孩的身后。

一只手就反扣住交叠的手腕。

按紧。

覆于后背的右手抬起,郑非按住了罗心蓓的脑后。

黑发滑落脸颊,遮盖了交错吻紧的脸庞。

仰起的脖颈,喉结上下滚动。

嘴唇接连磨蹭过嫣红的嘴唇,压迫式地吮走她全部的氧气。

这个人有病。

罗心蓓满脑子都是这句。

他连接吻都只肯用一个角度。

鼻尖急促地呼吸着,学着在堵紧的嘴巴之间喘一口气。她挣扎无果,反而离他越来越近。

耳边只剩唇齿纠缠的水声。

脑后的大手落下,下一秒,就推开了她的肩膀。

抽离热吻的第一秒,像跃出水面一样,罗心蓓猛然大吸一口空气。

那只手又把她拽了回去。

嘴唇连啄几下嘴唇,郑非终于放开了罗心蓓。

他看着她涨红的脸颊,哼出了一声嗤笑。

肺部疯狂吸收着氧气,罗心蓓跪坐在郑非的腿上,她张着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你——”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也被缺氧憋的说不出话来。

拇指擦擦嘴角,郑非满足地笑起。

“抱歉。”他笑得很是无辜,“情不自禁。”

手臂捞住罗心蓓的腰后,郑非起身。天旋地转间,罗心蓓被放去了沙发一旁。

她坐在沙发上,猛烈呼吸着仰头看着郑非。

郑非捏了一下罗心蓓的下巴。

“晚安。”

他又是说到做到,接了吻,就不做别的事了。

手理理西装,郑非走向电梯方向。

电梯门打开,皮鞋迈进了电梯。

双手抄进西装长裤的口袋,他心情舒畅地抬眼看去上方楼层显示的屏幕。

电梯抵达楼层,发出一声轻快的提示。

门缓缓向两边开启,总是待在一楼大厅中的大厦管家走进了长廊。

“布莱迪夫人。”管家微笑着怀抱一个盒子站在客厅中,“你点的外卖到了。”

外卖?

郑非走后的20分钟后,罗心蓓还坐在沙发上发呆。

大概是缺氧久了,面对把外卖送上门的管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点了外卖。

手撑在沙发边缘,罗心蓓木木起身。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接过了管家手中的盒子。

橘色盒子掀起,里面是一只白色手袋。

爱马仕手袋。

还是稀有鳄鱼皮——

他时时刻刻都在得知她的生活。

和谁打了电话,和谁说了什么。

盒子盖了回去。

穿过糖果罐一样的子弹墙,还有那一整面墙的枪支。罗心蓓打开了那扇双开黑色木门。

房间内空空荡荡的,即便主人不在这,女佣们每天也把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

钻石与爱马仕在窗边的沙发上放下,罗心蓓转身离开了房间。

第37章 甜甜圈

拳头收回,郑非左右晃头放松肌肉。

“(泰)谢谢。”

他甩甩双臂,双手随意合十。

郑非冲老师点了一下头,他转身离开拳台。

脚步走去拳台边缘,坐在下方的杰森立即起身,他掀起围栏,郑非弯身钻出拳台。

手接过杰森递来的水瓶,郑非仰头喝了一口。

水瓶扔去杰森坐过的椅子上,他抬步向冷疗室走去。

汗水浸透了拳击绷带,湿漉漉的指尖撕扯开手腕上的粘扣。

红色拳击绷带掉落地面,杰森拿在手中的手机响起了铃声。

他跟在郑非的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的名字。

“先生。”杰森把手机递给郑非,“是莉莉。”

莉莉布莱迪,他的哥哥卡梅伦的妻子。

郑非停下了脚步。

接通来电的第一秒,听筒中传来的就是莉莉布莱迪在那头的哽咽。

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莉莉在哽咽的间隙猛吸了一口气。

“马克。”莉莉哭了起来,“我找不到卡梅伦。他原本答应今天陪我一起去医院产检的,可他从前天晚上开始就没有回家。”

她的情绪激动,语速飞快。

在流泪与呼吸之间还伴随着绝望的吸气。

耳边女人的哭声简直是世界上最折磨大脑的声音,对于莉莉,郑非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

“哦。”他点点头,“所以?”

“去找找你哥哥,行吗?”莉莉低下头。

手抹开脸上的眼泪,她闭上眼睛。

“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她说,“我没有告诉爸爸或者爷爷。”

眼睛看着拳室边缘的健身器具,郑非又是态度不明地“哦——”了一声。

原本懒得多管闲事,但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罗心蓓。

她怀孕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谁去和她一起产检的。

孩子是怎么生下来的。

思绪飘走的时候,不知道多听了多少句莉莉的哭诉。

郑非收回了视线。

他点头。

“可以。”

手机拿离耳边,终于结束了那阵哭声。

郑非挂断了莉莉的来电。

“去找找卡梅伦。”郑非对杰森说。

他抬起脚步继续冲着冷疗室方向走去。

“别太兴师动众,他保准又去鬼混了。”-

【大卫】:【她带着女儿去东村买披萨了。】-

【大卫】:【她不肯去第五大道,也不肯去麦迪逊大道。顺便,她也不想用那张黑卡。】

相机镜头凑去窗帘缝隙,慢慢放大了焦距。

别墅内,似乎在开着一场派对。

男人,女人。

烟雾缭绕,左拥右抱。

放纵享乐。

镜头在一道缝隙中悄然且清晰地捕捉着在场的每一个男人的脸,他们之间每一个人,都足够霸占新闻的头条了。

借助身后四周那些嘹亮的蝉鸣,镜头咔嚓咔嚓地按下了快门。

指间夹着的烟卷,吸进鼻尖的粉末,还有摊开在桌子上的箱子。

凭借一些边角,也能发现装在箱子中的是绿油油的美元。

各个肤色还有发色的女人们成排跪在沙发上,她们撅起臀部,身后接连流连过几个背对着窗户的身影。

仰头大笑时涨红的脖子,还有浑身上下只剩脖子上松松垮垮挂着一根领结的男人们。

手指几乎粘在了快门按键,镜头飞速闪动着,生怕会遗漏任何一张照片。

阳光静静穿过茂密的树冠,投射在这个趴在窗户上的绿色身影。

他一门心思地扑在这座位于汉普顿的别墅窗户上,每拍下一张照片都会让他的嘴角咧得更加疯狂。

身后突然响起了一连串皮鞋的脚步声,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声音,男人立刻转头看去。

“嘿!”杰森大声喝止这个趴在别墅窗户上的狗仔。

他带着手下飞速冲了过去。

镜头猛地收回怀里,狗仔嗖的一下就跳下了脚下叠放的石块。

他甩头就跑,凭借瘦高轻盈的身体像一只蚂蚱一样窜进了别墅后的密林。

皮鞋踹了一脚木门,门锁应声破损。卧房内紧闭的双开木门弹开了一条细缝,那阵尖叫与笑声混乱交织的声音立刻在门缝中飘了出来。

手指抵开木门,郑非站在卧房的门口。

他一身西装,与房内野兽世界一样的人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踹门的声音只让在场的几个人向郑非看去,他们只看了一秒,立马继续着自己的玩乐。

视线穿过酸臭的烟雾,郑非看向了沙发方向。

莉莉嘴中恐有失踪嫌疑的卡梅伦正和一个女人靠在一起分享同一只烟卷,他光着身子,吞云吐雾。

身下还有一个金发女人坐在他的腿上。

她卖力甩动着金发,让他翻倍快乐。

视线扭去别处,一个男人正对着趴在钢琴上的一个金发女人卖力。

他是DEM的议员埃文汉特。

这群两个对家政党的人们聚在这里,他们私底下看起来混得可比在议会里看到的要熟络多了。

视线扫视过在场的六名议员,手抄进西装长裤的口袋,郑非慢悠悠地踱步走进了房间。

他又伸出手,关上了木门。

木门门锁已经坏了,它被手按着合闭,在手离开的时候,又颤颤巍巍地敞开了一条细缝。

“哦,马克——”卡梅伦终于瞧见了站在门口的人。

他的眼睛已经迷离了,语气也慢吞吞的。

在身边那个棕色肤色的女人连续亲吻他脸颊的间隙中,卡梅伦口齿不清地问:“你要一起玩吗?”

他说完,依旧是慢吞吞地哈哈大笑。

“去,玛姬。”卡梅伦对坐在他腿上的那个女人说,“去给他吹一下,让他见识见识你的——拿手好菜。”

“好的先生!”

名叫玛姬的女人说停就停,她高高兴兴地跳下沙发,甩着脑后的金发和身体一切可以甩起的部位冲郑非跑去。

“先生。”玛姬站在郑非的面前。

她的眼睛翻动着职业化的充满挑逗的眼神,语气也是像她的眼神一样甜腻腻。

手快要碰去长裤的扣子,一条手臂挡开她。

越过玛姬,郑非向前走了几步。

眼睛讽刺地瞥了一眼卡梅伦,他看去了其他人的方向。

“女士们先生们,打断一下。”郑非微微一笑,“狗仔刚刚从这里跑了出去。”

“什么!”

还在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一个男人对“狗仔”这个词条件反射地爬了起来。

他带着一道在腿边扬起的水渍,在沙发边找来找去。

“操!操!”他晕头转向的,四处捡起他的衣物。

“天啊,狗仔。”另外一个男人也爬了起来,他晕乎乎地,扶着女人的肩膀站稳。

“卡梅伦——”他慢吞吞地抱怨着,“你说这里——没人的——”

卡梅伦呵呵笑着躺回了沙发上。

“随便吧——”他甚至打算开始睡觉了。

但是那两个女人没有因为他闭上眼睛就停止为他服务,她们围绕着他,玩得比卡梅伦还要开心。

皮鞋在沙发边停下,郑非矗立在卡梅伦的面前。

他垂眼打量了几眼卡梅伦。

玛姬垫脚跑回了卡梅伦的身边,她重新坐下。

一只手在她上下晃动的肩头伸出,一把抓住了卡梅伦头顶乱糟糟的金发。

像拎出一个死尸一样,郑非把卡梅伦拖下沙发。玛姬顿时被郑非的力气与卡梅伦一起向下滑去。

手挑开金色水龙头,水流喷涌而出。

凉水哗啦啦地放满了整个白色瓷盆,五指攥紧金发,一张人脸被猛然按进水中。

金发在激荡的水面飘动着,手用力向下按去,水浸过手背双羽。

心中默数5秒,郑非把卡梅伦的脑袋提出水面。

他冷眼打量着卡梅伦的脸庞。

他还是不太清醒,整张脸像番茄一样红。呛着水,闭着眼睛像猴子一样咳嗽着。

“老板。”身后杰森打开了洗手间的一条门缝,“狗仔抓回来了。”

手攥着卡梅伦的金发,郑非把卡梅伦扔去了一旁。

皮鞋越过杰森,郑非回到了房间。

应召女郎们全都缩在钢琴四周,那些议员们已经离开了这里。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正被保镖按在地板上。

手掌残余着湿漉漉的水迹,手用力甩了一下,接而抬起抹了一把头发。

郑非叹了一口气,他在沙发上坐下。

眼睛打量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男人,还有那个已经砸坏的相机。

郑非招招手。

“交出来。”

即使被按在地上,狗仔仍然大胆地笑了起来。

“你在说什么?”他还在装傻。

“你要多少钱。”郑非心平气和地问。

“一百万。”他买定离手般的果断。

狗仔嘿嘿笑。

他摇摇头:“抱歉,先生,民众需要真相。”

“两百万。”

“哇——”狗仔笑着吸了一口气,“看起来你们在意这些。”

他把下巴磕在地板上,眉毛上被树枝刮破的血迹正顺着流进他的眼角。

“谁让你来的?”郑非问,“说客组织?”

“我为自己工作。”狗仔很骄傲地舔了一口嘴角。

郑非笑了一声。

手肘撑在右膝上,郑非托起下巴。

“是吗?”

“是的。”

“五百万。”手垂下,郑非向后靠去,“相机,和备份。”

眼睛散漫瞥过杰森,杰森掏出了手枪。

手枪上膛,顶在狗仔的脑门上。

他原本还嚣张提价的态度顿时有所转变。

“好好好。我同意。”狗仔大声叫起,“五百万,就五百万!”

杰森握着枪,他询问似的看向了郑非。

郑非点了一下头,杰森收起了枪。

条件谈妥,高大的保镖抓着狗仔的袖子把他拎出了别墅。

坐在沙发上,郑非玩着手中的记忆卡。

视线中卡片像筹码一样,在手指之间翻滚。

手指捏起卡片两头,微微用力,啪嗒一下,卡片横腰折断。

杰森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就这样放他走吗?”杰森认为这似乎不太稳妥。

破碎的卡片塞进了西装外套的口袋,郑非起身。

“跟着。”他向洗手间走去,“去看看他住在哪儿。”

推开洗手间那扇雕花玻璃门时,卡梅伦还躺在那里。

身下是一滩刚刚脑袋被塞进水中时带出的水迹,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也在向下流淌着水珠。

水慢慢在瓷砖地板上蔓延着,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水声。

郑非在卡梅伦的身边站定。

他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被爸爸看重的兄长。

或许就是因为他擅长说谎,像他的祖父一家一样,简直就是天生的政治家。

狡猾,多面。

皮鞋抬起,踹在了卡梅伦的脸上。

踩住那张吸嗨后只剩呵呵傻笑的脸,鞋底微微用力。

“这该死的。”郑非冷笑,“你他妈在白天就敢这么玩。”

皮鞋收回,重新踩在瓷砖地板上。

卡梅伦的鼻尖缓缓冒出了一股鲜血。

郑非转身:“送他去布莱迪医院。”

像死尸一样,卡梅伦光溜溜地躺在地板上。洗手间内瓷砖地板上连续一串交错的几个人的皮鞋踏水哒哒的脚步声,随后四只手把他抬了起来。

回到房间时,郑非这才瞧见了钢琴边的那群应召女郎们。

她们蹲在一起,怯怯地看着守在身边的保镖们。

她们现在倒是知道不穿衣服会令人尴尬了,死死用手护着胸前。

郑非挥挥手:“让她们签保密协议。”-

【大卫】:【她正在东村,碰到了一个男人,他们看起来似乎是认识的,因为她有些不想理会那个男人。】

在甜甜圈店门前碰到苏东哲时,罗心蓓就该想到既然苏东哲在纽约大学,那么他们早晚都会见面。

只不过,他们遇见的速度也太快了!

点单之后,她转头就撞上了和一个女生一起来甜甜圈店的苏东哲。

三年未见,再碰到前任,还是一样就能认出他的脸。

那个长着一张好人脸的狗样。

身上挂着一堆链子,可能是因为狗的天性。

“哎哟。心心。”苏东哲瞬间就放开了身边女孩的手。

关于应该待在洛杉矶的前任,苏东哲对罗心蓓出现在纽约有些诧异。

她当初就是因为死活不肯申纽约的大学,苦苦坚持洛杉矶至纽约的一年异地恋之后,他们才不得不分手了。

苏东哲看了一眼罗心蓓,那瞪大的眼睛,落去了罗心蓓手里牵着的小女孩。

黑发,看着也就一两岁。

“听说你休学了。”苏东哲盯着艾莎,他的嘴角心不在焉地扯起一个笑,“生孩子去了?”

罗心蓓转头。

她看着甜甜圈店的点单牌。

“关你什么事。”

“问问呀,还生气了。”苏东哲笑着说。

前任总是容易没有边界感,也容易忘了不管对方再漂亮,也都和他没关系了。

苏东哲背起双手,冲罗心蓓靠去。

他原本想离罗心蓓近一点,顺便再伸手逗逗那个小女孩。

但是下一秒,他就发现站在前女友身边的那个日耳曼男人不像是陌生人。

他瞪了他一眼。

那赶上1.9的个头,还有巨石强森一样的体格。

穿着西装,看起来——也不像老公。

巴黎世家鞋与棕色罗马绑带凉鞋隔了几步距离,就此停下。

“现在住纽约了?”苏东哲抻着脖子看去罗心蓓的侧脸,“住哪儿啊?”

想起他和他那个前女友一起恶心她的事,即使过了孕期,罗心蓓还是一阵想吐。

她随手指了一个方向。

“那边。”

视线看去中城中密集的摩天大楼。

“可以啊,混的不错嘛。”苏东哲笑着转头。

他看了一眼艾莎,借着艾莎的黑发,他猜着她爸爸像是华人。但是那小女孩有点混血的长相,他又有点拿不准。

“找了个华裔?”苏东哲问。

罗心蓓终于转头看向了苏东哲。

“你还没毕业啊?”

“害。”苏东哲歪头笑,“延毕了呗。”

“呵呵——”罗心蓓哼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草莓甜甜圈。”

取餐窗口后店员拿着一个纸盒叫了一声,她趴在柜台口,啪啪猛按取餐按铃。

“来了!”曼迪收回了视线,她转头跑去取餐窗口。

连声再见也没有,取了甜甜圈,罗心蓓抱起艾莎就走。

黑发甩去身后,身上那条暗紫色的法式碎花短裙随风飘动着轻飘飘的裙摆。

小白花是有点韵味啊——

生了孩子,有点肉乎了,看起来更有味儿了。

苏东哲早就忘了自己还带着暧昧对象,他热情地冲罗心蓓挥挥手。

“改天约着现任弟一起吃个饭啊。”苏东哲笑着说。

手左右挥动着,苏东哲看着罗心蓓抱着孩子上了一台迈巴赫。

迈巴赫62s,一千来万的车。

住在中城,还有保姆和保镖。

手放下,苏东哲转头看向自己身边的女生。

“我前女友。”苏东哲用大拇指指指身后。

他“啧”了一声,“真是一日不见刮目相看,长得挺纯,还让人包了。”-

【大卫】:【她带着女儿去了大都会博物馆,现在正准备回家去。】

借着短暂在纽约停留的时间,罗心蓓的确像来旅游似的尽可能地带着艾莎四处走走。

逛逛各大博物馆,或许改天她们还可以去看看百老汇。

虽然艾莎年纪太小,还不太懂那些艺术。

电梯开启,罗心蓓推着已经睡着的艾莎走出了电梯。

“夫人。”留在家中的戴安娜已经闻声跑来了门口。

她轻手轻脚地抱起睡着的艾莎,准备带着她回到房间的小床上去。

拎着还剩一半的甜甜圈,罗心蓓冲客厅走去。

饱受夏日乏累而慢吞吞的罗马凉鞋,在客厅中戛然而止了步伐。

手臂搭在沙发椅背上,郑非懒洋洋地扭头看去。

脑袋仰靠去椅背,他笑眯眯地,用食指点了点嘴唇……

他怎么——

又来了!

他在这一点上,倒也是说到做到。

罗心蓓无语地吸了一口气。

脚步抬起,她不动声色地绕着沙发区域走。

“等下吧——”她现在没力气和他周旋。

冰箱打开,罗心蓓把甜甜圈放进了那一大堆的水果与新鲜蔬菜之间。

手落在膝盖上,郑非起身。

他又慢又轻地,走去站在冰箱前的那抹紫色身影。

视线飘下,看着贴身的衣裙恰好显露的身体的曲线。

大手隔空在女孩纤细的腰侧向下滑去,它迟疑着在空气中停滞了几秒,最终轻轻落在胯骨一侧。

向前滑去,按住了她的小腹。

左手按住冰箱上方,他守株待兔似的等她慌忙转身。

身体转了一圈,紫色裙摆轻蹭过黑色西装长裤,脚下还没有站稳,罗心蓓被撞去了冰箱门上。

皮鞋顶去前方,进一步缩小了陷阱的空间。

手捞起女孩柔若无骨的腰后,再一微微用力,捞着她轻撞进他的怀抱。

“现在还不行吗?”郑非笑着嗅去罗心蓓的额边。

他的口吻,轻缓地像是蝴蝶离去后轻轻晃动的叶片。

更像是诱惑人跳下大海的海妖。

猛然之间,罗心蓓的心脏砰砰直跳。

不知道是逼迫自己不要就这样掉入金钱织就的陷阱,或是不想成为权贵一时兴头大发时的玩物,又或者自己的确真的完全不喜欢他。

罗心蓓扭开头,她不去看郑非的眼睛。

“布莱迪先生。”罗心蓓摇头,“我们还是——”

不要这样了——

这句话还没有说,一只手掰正了她的脸颊。

双手捧起女孩的脸颊,郑非低头轻轻地吻她。

脖颈与脸庞几乎呈90度,罗心蓓仰着头,她不受控制地抬起手,抓住了郑非的手腕。

他这次不再像之前那样强势了。

右手慢慢滑下,揽去女孩的腰后。

它接连用力,随着他吻她时的节奏不断捞紧她。

双唇慢慢碾磨着,舌尖轻勾她的舌尖。

他碰她一下,就退出她的牙关。

左手滑去满是黑发的脑后,捧住她。

嘴唇慢慢吮起她的双唇,郑非扭转了头部的角度。

电梯抵达楼层,一双高跟鞋踩踏地板的清脆的声音突然之间在家中回荡。

安德莉亚大步冲进客厅,她正要因为她忍了两天的怒火而大声指责这个不会看人眼色的堂弟时,脚步在瞧见贴在冰箱门上的两个人时猛然停下。

随着步伐前后波动的连衣长裤的裤脚也骤然停下。

听到来声,郑非停下了嘴巴。

他扭头看去。

手拎着kelly手袋,安德莉亚缓步向前走去。

“你是谁?”她看着那个身穿紫色连衣短裙的女孩。

她一头黑发,脸颊泛红。

两只眼睛像流了眼泪一样,水汪汪的。

郑非低头看回罗心蓓。

“我女儿的妈妈。”他抬起手,拇指擦走她嘴角显然是被他吻得散开的唇膏印。?

安德莉亚感到荒唐般地张大了嘴巴。

视线飘去另外一边,一个棕色裙子的女人正走下楼梯。

安德莉亚指着戴安娜。

“她是谁?”

郑非转身向后看去。

“我女儿的保姆。”他说。

食指戳着空气,安德莉亚转头看向郑非。

“你的女儿呢?”她呆呆地问。

郑非撇嘴。

“楼上?”

愣了几秒,安德莉亚甩起金发就转身向楼上走去。

她一阵风似的上了楼梯,一分钟后,她又一阵风似的踩着高跟鞋下了楼梯。

那根带着紫色蓝宝石鸡尾酒戒指的食指,又竖了起来。

安德莉亚指着罗心蓓。

“你女儿的妈妈。”

“是的。”郑非点头。

手指指去捡起客厅玩具的戴安娜。

“你女儿的保姆。”

郑非掐起腰边:“没错。”

那根手指,又指去了楼梯方向。

安德莉亚压着声音:“你的女儿。”

郑非摊手:“显而易见。”

手指慢慢放了下去。

“哦——”安德莉亚眨巴着眼睛。

“祝贺你。”她的语气有些恍惚了。

郑非点头:“谢谢。”

安德莉亚点头。

“再见。”

“好的。”

飞速迈走的高跟鞋,走去长廊时又飞速飞了回来。

“这件事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安德莉亚摊开双手,“我是绝对不会去说给爷爷听的。”

“哦——”郑非恍然大悟地点头。

他耸肩:“不用麻烦。”

第38章 晚餐

大脑中还在震惊于那个睡在婴儿床中的小女孩,安德莉亚几乎是哑口无言。

金发一甩,安德莉亚转头大步离开了这里。

她完全忘记了她原本是为了两天那顿尴尬的晚餐而来的。

他就那样走了,编撰了一个什么凭空出现的女朋友之后,把她独自丢在那里。

而现在,那些话显然是真的——

望着安德莉亚踩着高跟鞋飞进了电梯中,郑非收回了视线。

他低头,看着罗心蓓恰好也把视线收回在他的脸庞。

两道视线相撞,看着女孩红润微肿的双唇,还有她像只出生的小羚羊一样纯净的眼神。

身体微微向前,郑非准备继续刚刚被打断的吻。

他抬起双手。

手穿过垂在肩边的黑发,捧住女孩的脸颊。

头低下时,掌心中开出的那朵小玫瑰连忙在他的唇边扭开了头。

那双杀伐果断的手还停在脖子上,罗心蓓躲开之后才反应过来她和她的小命还在郑非的手中。

真在他手中。

身前笼罩的那片阴影,喜怒无常,危险如影随形。

“一天只有一次。”罗心蓓不敢看郑非,指尖纠结地捏起了裙角,“这是你说的——”

“哼——”郑非闻言低声一笑。

右手放开女孩的脸颊,落去她的左肩。

他垂眼看着她。

她的嘴巴嘀嘀咕咕的,还时不时轻轻抿起。

笑着的眼睛盯着那张假装柔弱的脸庞,手机响起了短信提示-

【杰森】:【老板,飞机在30分钟之后。】

手机放回口袋,郑非又笑了一声。

“行。”

他拍了拍罗心蓓的肩膀。

“我要去一趟芝加哥。”他说。

手捏了一下罗心蓓的下巴,郑非转身:“明天见。”

高跟鞋啪啪踩着地砖,从电梯中一路走出大厦。安德莉亚拎着手袋,她拐出街口,随手拦下了一辆刚刚开来路边的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在前排问。

这个问题原本很简单的。

只要说出一个地址就行。

但是在此时此刻,怀揣一个无比震惊的秘密之后,在回到上东区或者前往布莱迪大厦找爷爷谈谈这两个选择之中,安德莉亚有些纠结了。

视线逐渐回神,安德莉亚望向窗外。

“去东71街。”

出租车穿过58街,前往了上东区方向。

几公里的路途,足够让人捋清了一些思路。

比如,在一个人昏迷不醒的时间内,他是如何突然有时间去生了一个孩子。

出租车离开别墅区,安德莉亚在别墅的台阶上站定。

“可是你的前三年中有一年半是躺在床上的呀。”

在郑非接通电话时,安德莉亚一改往日自持平静优雅的上东区顶级名媛的人设,对着他瞪着眼睛嚷嚷起来。

“而且后面的一年你还在忙着学习站起来,或者像个婴儿一样重新学习走路!你甚至完全没有见过别的女人。”她耸肩,“除了姓布莱迪的女人们。”

手中握着手机,郑非大步走出大厦。

劳斯莱斯幻影已经停在大厦的路边,准备将他带去肯尼迪机场。

“哦——”车门打开,郑非低头坐进车里。

“我们是在肯尼亚见面的。”

他拿起一旁的iPad,上面正显示布莱迪家位于芝加哥的那家钢铁公司的上半年营收。

肯尼亚。

安德莉亚更是感到惊讶了。

“你差点死在那。”她说。

“差点死之前做过的。”郑非一边用手指滑动着iPad屏幕,一边随口回道……

“哦。”安德莉亚点点头。

这个说法,她居然有点被说服了。

因为它的确可以补充那些时间的缝隙。

安德莉亚站在门厅处,她无视了女佣递给她的一杯正山小种,对着空气发呆。

“哦——”几秒之后,她又点头。

“好吧。”

“嗯。再见。”

通话挂断,安德莉亚又发了一会儿呆。

女佣接过了她手中的手袋,她慢吞吞地,跟在女佣的身后与她一起回到客厅中去。

“嘿,宝贝。”未婚夫保罗兰恩扭头向这望来。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着手中iPad上显示的新闻。

安德莉亚忽视了保罗的问候,她重新拿起手机。

拇指拨出一通通话,她捋了一把金发,脸上扬起一个和善的微笑。

“你好吗?艾玛。”安德莉亚在沙发边站定,她先是与艾玛福布斯客套了一番。

“你好,安德莉亚。”艾玛似乎很高兴安德莉亚的来电。

这个女孩。

单纯的女孩。

听着艾玛总是询问郑非的现状,安德莉亚越发有些为难。

如果她不与她的姐姐卡罗福布斯是下午茶好友就好了——

安德莉亚这样想到。

她一丁点都不乐意做这种事情!

这个女孩对于马克的迷恋,简直真的有些像她扮演的朱丽叶一定要和罗密欧在一起那样的谜一样的执着了——

“所以——”艾玛用手指搅动着那头为角色而留的长长的金发,“他是不是生气了?因为我说不喜欢玫瑰。”

“呃——”听着耳边艾玛那轻柔的嗓音,安德莉亚为难地拧起了眉头。

“艾玛?”

“嗯?”

“换个人约会怎么样?”安德莉亚无奈点头,“你知道的,马克——他说自己正在热恋。这不是他的谎言。或许——他打算和那个女人结婚。”

原本正反思自己是否有哪里不对,艾玛闻言抬起了头。

“什么?”她不明所以地笑起来,眼中飘过一丝失落,“又是模特吗?”

“哦——”安德莉亚对着空气挥手,“这倒不是,她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平凡的亚裔女孩。”

“哦。”艾玛沉默了几秒,“好。”-

【大卫】:【她今日与女儿一起在家玩玩具。】

进入七月后,太阳简直像烧起来了一样热。

如果身处西海岸,蓝天、白云、棕榈树,漫长的海岸线还有宽阔的马路可以让人甘愿享受夏日,也让人心安理得地接受夏天就该是这样热的。

而身处都市,钢筋水泥垒起了密不透风的一堵堵坚固的高墙。阳光疯狂地在城市的大楼的镜面之间反射着,只用眼睛看一眼窗外,人的心中就忍不住蹦出一个话:这可怕的城市热岛效应。

人必须得躲进那些开足冷气的室内才行。

每日号召着要为地球考虑的环保组织或者联合国在此时就默不作声了,它们待在曼哈顿中,大楼的空调外机转的和其他大楼的空调外机一样快,绝对不可能成为被全球变暖率先热死的第一批人。

环保归环保,夏日归夏日。恒温系统卖力地工作着,让上下两层加起来要1600平的住宅中保持着最舒适的24度。

视线在斜前方那几座正被太阳照得放亮的镜面大楼收回,又望了一眼环绕岛屿的河流。

罗心蓓转身走回客厅。

她在沙发中坐下。

已经下午三点了,罗心蓓还没有打算带艾莎出门走走,她就坐在这里,用手托着下巴,看着曼迪和艾莎趴在地上拼着积木玩具。

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到纽约。

一想到那个人,罗心蓓下意识地抿了抿嘴。

又看了一眼一直坐在餐厅中大卫,罗心蓓掏出了手机,她顶着一张突然红彤彤的脸,翻着洛杉矶小天使早教中心发来的入学手册。

1)父母需要在宝宝入学第一天时填写一份心理测试。

2)带好孩子的疫苗本。

地毯上,一座由积木拼起的小小的城堡,正像《冰雪奇缘》中艾莎的城堡一样拔地而起。

艾莎蹲在城堡前,她用小手抓着一块蓝色积木,对着已经垒到半腰高的积木看来看去。

“把这一块放这试试?”曼迪用指尖隔空戳了戳城堡顶端。

放在这里,绝对不会坍塌。

“你不应该打扰她的思考。”戴安娜在一旁说,“这是锻炼她的思考能力很好的方法。”……

手缩了回去,虽然不高兴,但是曼迪不敢反驳戴安娜的观点。

她只是撅着嘴,耐心地等着艾莎自己垒起自己的积木。

电梯响起抵达楼层的声音,艾莎转头向后看去。

皮鞋迈进客厅,郑非提着两个纸袋在地板上站定。

“爸爸!”艾莎高兴地蹦了一下。

她不玩积木了,迈着还不太稳当但像小老鼠一样溜溜的步子冲郑非跑去。

看见艾莎跑来,郑非的眼睛已经笑了起来。

他蹲下身,张开手臂,在艾莎跑来面前的瞬间就把她抱进怀中。

郑非抱着艾莎起身。

从地面上一下子就被爸爸高高抱起,艾莎又害怕又兴奋地笑了几声。

“爸爸!”艾莎的小腿又晃荡了几下。

郑非转头看向艾莎。

“你好,宝贝。”

手中的纸袋被戴安娜接走,郑非用手指指指脸颊。

“亲一下爸爸?”

问艾莎要一个亲亲,可比问她的妈妈要一个吻要简单的多。

艾莎很乐意地就把小嘴撞去了郑非的脸颊上。

郑非笑起来。

“谢谢宝贝。”他也亲了一口艾莎的脸颊。

忙着看入学指导手册的手机,在看到郑非回到家中时就被翻盖在沙发上。

罗心蓓站起身。

他回来的也太快了吧——

“爸爸。”艾莎转头指着已经走来这边的罗心蓓,她看着罗心蓓,又晃起小腿。

“啊妈妈。”小手指在罗心蓓脸颊,艾莎对郑非撅着嘴点头,“亲亲。”

“妈妈?”郑非不太明白。

他看向罗心蓓。

“要爸爸亲妈妈?”

他说着,眼角嘴唇同时飞起了一个得逞的笑容……

手臂伸手,一把揽过一身樱桃红色吊带短裙裹住的细腰。

罗心蓓还没有反应过来,某个人已经自作主张地把亲脸颊变成了亲嘴唇。

手臂用力,一点点捞过臂弯中还打算隔出一段距离的身体。

嘴唇轻碰嘴唇,在离开女孩的嘴唇之前,意犹未尽地吸了一下。

唇间发出一声轻响,罗心蓓的脸颊噌地一下就蔓延了一片红色。

“马克!”她赶快扭开嘴唇,慌张地看向艾莎。

“艾莎还在这里——”

她真的担心他会肆无忌惮地在把舌头伸进她的嘴里。

而且,艾莎还在这里!

提及了艾莎的存在,郑非笑眯眯地转过头去。

“谢谢宝贝。”他严肃又诚恳地对艾莎说……

罗心蓓憋了一口气。

无赖——

郑非只是笑,他抱着艾莎向沙发走去。

戴安娜已经把郑非带来的纸袋放在了沙发上,郑非弯腰捡起第一个袋子。

曼迪眼疾手快,她瞧见了戴安娜刚刚为雇主的帮忙,这一次,她赶在戴安娜之前帮助郑非拿出了放在Dior纸袋中的白色盒子。

手抽走盒子上的金色蝴蝶结,曼迪在郑非的示意下打开了盒子。

“哇!艾莎!”曼迪端着盒子凑去艾莎的面前,“瞧,是一条裙子!”

一条白色的裙子!

曼迪赶快捡出裙子,她把裙子在艾莎的面前举起。

裙头绣满了水钻,裙摆是长长的白纱。

“像公主一样!”曼迪兴奋地凑近了艾莎。

“生日快乐,宝贝。”郑非看向艾莎,“这是你一岁生日的礼物。”

“哇!”艾莎抱起小手,她跟着曼迪念,“公主!”

她奶声奶气的,念的英语又费力又可爱。

银色公主鞋踩在地毯上,郑非把艾莎放下,他笑眯眯地,看着艾莎对着裙子高兴地手舞足蹈。

手捡起第二个纸袋,郑非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曼迪抱着艾莎跑去卫生间的方向。

“Tada!”几分钟后,曼迪牵着艾莎重新在客厅中闪亮登场。

“瞧!”曼迪鼓着掌,她学着动画片的语气夸张地赞叹,“是艾莎公主!”

看着艾莎和曼迪的玩闹,郑非笑了起来。

手中蒂芙尼蓝色的盒子掀起,一顶镶嵌着钻石与蓝宝石的光冠顿时在客厅的灯光下闪动着璀璨的光芒。

“艾莎。”郑非招手,“来爸爸这。”

“爸爸!”艾莎甩着长长的裙摆,她又像一只小老鼠一样跑去了郑非的面前。

郑非直起身子,他在艾莎跑来怀中时,把这顶王冠戴在了她的头顶。

“生日礼物,宝贝。”郑非的额头凑近艾莎,“公主就要戴着王冠,对不对?”

“哇,是公主!”曼迪在一旁又欢呼起来。

笑着的视线,在那个旋转舞蹈的小小的身影转去了一旁。

郑非看向了罗心蓓。

嘴角残余着一抹柔和的笑,他伸出手。

“过来。”

犹豫了几秒,罗心蓓还是向前走去。

指尖慢慢落在那只大手的掌心,她被郑非一把攥住。

郑非起身,他笑着凑近了罗心蓓的耳边。

“刚刚那个吻可不算。”他小声说,“待会儿,我们去找个没人的地方。”

温热的气息接连扫过耳廓,他还故意把「没人」这个词说得十分缓慢,又黏糊糊的。

脑袋轰的一下沸腾了,罗心蓓瞪眼看向郑非。

她迎着他的坏笑,心知肚明自己此时此刻脸颊肯定红的——像猴子屁股!!!!

她的脸颊说红就红,郑非看着罗心蓓,他笑得更加开心了。

手臂揽着她的腰后,他低头吻住他心心念念的双唇。

嘴唇温柔地含起,放开。

“马克——”罗心蓓的脑袋又轰然热了一倍。

手拍打着郑非的肩膀,又在她向后仰去时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臂。

一个吻,短暂结束。

手臂捞着女孩的腰后,向前捞来,郑非让罗心蓓重新站稳。

“戴安娜说艾莎自己睡得很香。她明明是个勇敢的孩子。”郑非轻轻顶了一下罗心蓓的额头。

额头相撞,他垂着眼睛,看着她那像玫瑰红色一样的嘴唇。

喉结上下滚动一番。

“我定了餐厅。”郑非说,他抬起眼睛,注视着她的眼睛,“明晚——餐厅见?”

嘴唇凑去她的耳边:“就我们两个人。”

“今晚我还有些别的事。”郑非放开罗心蓓,他转身,“明天见。”

皮鞋向前迈了几步,郑非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指向罗心蓓。

“你的礼物,明晚就到。”……

明晚——

看着郑非离开家中的背影,罗心蓓抿住了嘴唇。

鼻尖中吸了一口气,嘴唇又将它叹出。

【早教中心指导手册】:【3)确认家庭住址与校车路线。】

【4)父母要参观一日早教教学。】

“夫人。”戴安娜拍拍罗心蓓的肩膀,她在罗心蓓抬起头时,看向了电梯方向。

一个亚裔女人正走出电梯,她带着两个助理。那两名助理其中一个拉着一个行李箱,另外一个则是拽着一个挂满裙子的衣架。

女人穿着一条波西米亚风的长裙,她的头发烫了小卷,在脑后编了起来。其中有一簇头发垂在额边,随着她的步伐而像弹簧一样晃动。

“你好,罗小姐。”女人看见罗心蓓,就伸出手,“我是萨曼莎韩!马克布莱迪先生为你雇佣的化妆师。”

她说完,很热情地侧身展示起身后的衣架。

衣架上挂了差不多十几条裙子,萨曼莎甚至细心地为这些来自不同品牌的裙子做了分类。

展示完裙子,萨曼莎拍了一下双手。

“那么。”她眨巴着嫁接了长睫毛的眼睛,“我们就开始吧?”

萨曼莎精神抖擞地欢呼,“为了今晚的约会!”

或许是因为萨曼莎是一名亚裔,她很能把控亚裔五官的特点。

“现在的女孩们都喜欢自然无妆的感觉。”萨曼莎一边调着粉底液的颜色一边说。

她调出了贴合罗心蓓皮肤的肤色,将刷子在她的脸庞轻扫。

“别担心。”萨曼莎认真时的声音已经变得轻飘飘的,“我绝对不会改变你的美丽。”

手握起黑发,梳顺,涂了精油,用卷发棒慢慢卷出弧度。

万事俱备,只差裙子。

距离下午6点的约会还差40分钟。

手抓开卷好的卷发,将它拨出自然的弧度。

整理完发型之后,萨曼莎打量了一会儿罗心蓓。

她收回视线,伸出手臂在衣架Dior的标签中扒拉出一条刺绣长裙。

“这条裙子怎么样?”萨曼莎很满意地她的选择。

她还没有等到罗心蓓的回答,就打算带着这条裙子送去罗心蓓的面前。

眼睛扫过一眼裙子,罗心蓓赶忙叫住了萨曼莎。

“不要。”罗心蓓摇头,“不要抹胸的。”

太危险了——

尤其是在那个人面前。

萨曼莎愣了一秒,随后她把这条裙子挂回了衣架。

“好的。”她点点头。

视线返回衣架,萨曼莎重新扫视了一番,最终她重新挑选了一条迪奥丝绸印花吊带长裙。

天色渐晚,曼哈顿又变了个模样。就好像它在白日会为那些奔波在城中的普通人展露着一个限定的忙碌与灰头土脸的破败,在夜晚时分,为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们上演着它的纸醉金迷。

独立日即将到来,全城四处插满了星条旗。夜风徐徐,离开了炎热的白日,星条旗终于可以在夜晚时分微微飘扬了。

「尘世天使」玫瑰躺在臂弯,跟随脚下皮鞋迈进的步伐经过一道安宁的长廊。

“晚上好,先生。”站在空中餐厅门前的侍应为郑非打开了玻璃门。

满场空无一人,独留一束束水晶般的灯光照亮着那些空无一人的餐桌。

窗外曼哈顿正在日落,蓝色与金红色交织,除此之外,是曼哈顿像钻石一样的灯光。

皮鞋仅在门口处逗留一秒,就准确无误地冲着坐在一张靠窗餐桌边的女孩走去。

她一头黑发,正望着窗外。

皮鞋走得悠然,身影穿过一场场摆满花朵装饰的餐桌。

灯光照亮了玻璃,在玻璃之中,罗心蓓看到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影子。

她扭头向后看去。

玫瑰与礼物放在桌上,手捞起女孩的脸庞。

郑非看了一秒罗心蓓涂得亮晶晶的嘴唇,视线凝固一瞬,他弯腰,将吻落在她的头顶。

第39章 混蛋

那只手桎梏着脸庞,一大片阴影从上方笼罩眼前的光景时,罗心蓓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轻颤,手攥起了双膝上裙摆的一角。

一个吻轻飘飘地落在她的头顶,随后闭紧的眼皮前重新回归了一片明亮。

嘴唇离开散发着香气的黑发,郑非直起身。

他一言不发,垂着眼睛凝视着女孩被光影照亮的脸庞。

水晶灯的灯光、黄昏时金色的余晖。

她就像是一颗被风吹走肯尼亚的沙土后呈现于世上的珍珠。

饱满,莹润。

停留在他的掌心。

实属一份珍贵的孤品。

眼中那抹贪妄悄然间暂时退回,郑非放开了罗心蓓的下巴。

睫毛停止颤动。下巴失去了那股把控的力量,罗心蓓睁开了眼睛。

他没再做些别的什么,她松了一口气似的低下头去。

入眼的是那束放在她面前的玫瑰。

白色的,中间有一些腮红般的粉红。与他之前送给她的那束玫瑰一样。花团锦簇,散发着浓郁的玫瑰的香气。

被包场的空中餐厅中空无一人,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钢琴声像空气一样在悄然蔓延。

手捡过玫瑰一旁的黑色皮质的盒子,郑非将它打开。

指尖捏起那条格拉夫不规则钻石的项链,视线挪回女孩正空空荡荡的颈间。

郑非抬起左手。

手拨开那头黑发,将它全部拨去她的右肩。

露出的脊背,由颈部开始,如一条流畅的曲线一样一路延伸进印满花朵与绿叶的丝绸面料。

单薄的肩头落下一片光点,它很细腻,像做成她的裙子的那些丝绸。

“玫瑰来的晚了一些。”郑非低头给罗心蓓戴上项链,“是从德国来的,据说它们很是娇气,不轻易开花。”

温热的手指背面,在戴上钻石项链时有意无意地蹭过肩膀上微凉的皮肤。

它想点燃些什么,却只是寥寥烧起,又偷偷熄灭。

罗心蓓看着眼前环绕的手臂,她点了一下头。

“哦——”她的声音比那些钢琴曲还要轻。

钻石落于颈间,终于填满了一份美丽。

手抓回被拨去左肩的黑发,又轻轻按了一下女孩的右肩。

郑非转身向餐桌对面走去。

今日餐厅包场,没有其他的顾客,也没有总是围绕在他们人。这里只会有他们两个人。

在椅子中坐下,郑非心情大好。

他看向罗心蓓。

“今晚很漂亮。”他的语气与眼神与窗外的黄昏一样柔和。

视线在桌角这束大的吓人的玫瑰上收回,罗心蓓看向了郑非。

眼睛垂下一秒,她又重新看向他。

“谢谢。”她轻声说。

她也只看了他一秒,就垂眼看去面前的餐桌。

她还是无法控制自己总想躲开他的眼睛。

郑非向后靠去椅背。

“女人就该戴着钻石。”他说。

这句笃定的话,罗心蓓终于向郑非看去。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轻佻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徘徊。他的手指在餐桌上点弹着,视线向下挪去。

迎着那道肆无忌惮的视线,罗心蓓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抬起,她心知肚明他在看些什么。

手捂了一下胸前,又重新放下。

眼睛反反复复在躲开郑非与看向他之间循环了一阵,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重新看向了那束玫瑰。

鼻尖中轻声一笑,郑非扭头看向了一旁。

客人入座,服务生开始在餐厅中走动起来。

一个身穿棕色西装的男人带着一个推着金色餐车的服务生走出通往后厨的长廊,他们绕过其余的餐桌,停在全场仅二人的餐桌边。

西装男人在餐桌边站定,他将手中写有今晚菜品的花名册放在客人的手边。

“女士。”男人微笑着看向罗心蓓,他抬手指向玫瑰,“需要帮你暂时拿走玫瑰吗?”

罗心蓓看向那束玫瑰,它正毫不客气地占满了桌角。

“哦——”罗心蓓抱起玫瑰。

她用眼角余光感受到对面正在盯着她的那道视线。

“谢谢。”她把这束沉甸甸的玫瑰递给西装男人。

“我的荣幸。”男人微微一笑。

他抱起玫瑰,昂首挺胸地把它带去了一旁的餐桌。

没多久他就迈着轻快的脚步回来了。

“先生,女士。我会为你们介绍今晚的餐品。”西装男人的脑袋在郑非与罗心蓓的方向之间反复交替着,“今晚的餐品总共有13道。全部由我们的主厨利奥马丁准备——”

欣赏对面的美丽的视线,总是被耳边这个突兀的声音所打扰。

郑非坐直了身子。

他清清嗓子,抬手挥挥。

男人正准备介绍那颗吉拉多生蚝是多么努力地在海水中长大的嘴巴,在看到这个不耐烦的手势时戛然而止。

头顶上方突然没了动静,罗心蓓捏着菜品的花名册好奇地抬眼看去。

西装男人已经闭嘴了嘴巴,他背起双手,对着郑非点点头。

“好的,布莱迪先生。”男人微微一笑。

他收回视线,对着罗心蓓也同样微微一笑。

随后他转身看了一眼正打算等他让开位置的侍酒师,然后迈着轻盈的脚步离开了。

罗心蓓茫然地看向郑非。

“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

郑非张开嘴巴:“给他在这儿加张椅子?”

他的语气谦虚,眼神中透露着一股‘原来你希望我们三个一起吃?’的真诚的询问……

他干什么突然这么阴阳怪气啊!

捏着手中的花名册,罗心蓓被这句话憋得愣了几秒。

她收回了视线。

花名册没好气地但又得忍着气地放回了桌上,罗心蓓扭头看向一旁。

葡萄酒已经提前醒好,盛放在像花瓶一样的醒酒器中。但是经过刚刚被郑非打断的餐食介绍,同样需要介绍酒水的侍酒师,一时间也有些迟疑了。

他拿着那瓶罗曼尼康帝,闪烁的眼神看看郑非,又看看罗心蓓。

“布莱迪先生。”侍酒师先把酒瓶展示去郑非的面前。

一直笑着看着对面那好像生闷气的视线,对于耳边穿插的问候仍然心无旁骛。

郑非抬手挥挥。

“好的。”侍酒师同样闭上了嘴巴。

他转身放下酒瓶,拿起了车上的醒酒器。

红色盈亮的葡萄酒像一条红色丝带一样丝滑流淌进高脚水晶杯,醒酒器的瓶口离开酒杯上空,罗心蓓就端起了酒杯。

一口红酒下肚,那股微凉的水果酿制的味道——

难喝。

喉咙不动声色地咽下红酒,罗心蓓把酒杯放回桌上。她端起了一旁的矿泉水的水晶杯。

手拿起酒杯,眼睛盯着罗心蓓看向花名册时的侧脸,郑非也喝了一口红酒。

晚餐在安静中开场,再也没有任何一句废话,只剩属于两道视线无声地躲避与追逐。

刚刚那个负责介绍餐食的西装男人又来了。

他跟随服务生前来桌边,保持安静地把前菜端去客人的面前。

鱼子酱铺在夹着鱼肉的两面类似压薄炙烤过的面包片上,盘子边划拉了一道黄色的汤汁。

手握起刀叉,罗心蓓埋头专心吃菜。

眼睛看了几眼对面,郑非握起刀叉。

“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语气随意地问道。

插起鱼肉的叉子停顿了一秒。

“地产。”罗心蓓头也不抬地回答。

“哦。”郑非对着餐盘点头,“土地是最好的朋友。”

他吃了一口餐食,抬头看向罗心蓓。

“你们的关系如何了?”

他记得她为什么前往肯尼亚的原因。

因为她的爸爸重新组建了新的家庭。

提起罗承康,罗心蓓就想起在她孕期已经吐得昏天暗地,他还时不时就得给她打个视频让她看一眼她那个名义上的弟弟的时候。

说什么血比水浓,弟弟将来才是和她是一伙的,要弟弟保护她之类的屁话。

直到她把他拉黑。

叉子一直戳着鱼子酱,罗心蓓平缓地呼吸了一口空气。

“我不想聊这个。”她难得大胆的结束了一个话题。

郑非撇嘴。

“好。”

餐桌边又只剩刀叉在餐盘上轻碰的声响。

第二道前菜端来,是海胆与蓝鳍金枪鱼搭一块苏打饼干的塔塔。

即使不太爱吃蓝鳍,但是就好像为了消减那股不知道如何缓解的尴尬似的,罗心蓓还是吃了一口。

“平时喜欢做些什么?”郑非又问了。

嘴巴咽下食物,罗心蓓又插起那块掉落的海胆。

“看电影。”

“喜欢什么电影?”

嘴唇开启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好像找不到具体的答案可以用来回答。

“什么都行。”罗心蓓说。

刀叉在餐盘边停住,郑非笑着看向罗心蓓。

“不想聊天?”他问。

这句话,简直魂穿肯尼亚。

罗心蓓一下子就想起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吃着食物聊天的时候。

他问她是不是不想吃那份乌咖喱。

她又想起,为了找到她,他差点死在肯尼亚。

还有他后背的那些伤疤。

叉子有些心虚地沉没在盘子中浅浅的汤汁中,罗心蓓摇了摇头。

“不是——”她的语气软了下去。

第二道前菜吃完,罗心蓓抬头看向郑非。

落地窗环绕着餐厅,夕阳已经走向落幕。

他背对着城市,挡住了那一丝丝流连天边的金色。

他正看着她,眼中缀入两颗明亮的光点。

似乎没有为她的那些冷冰冰的回答感到任何的不满。

手握紧了叉子。

罗心蓓慢慢挺直了后背。

“马克。”

“嗯?”

牙齿轻咬几次下唇内侧,罗心蓓鼓起勇气说:“我不喜欢纽约——”

这句话说完,心中猛地蹦跳起来。

她握着刀叉,又期许又担心地等待着郑非的回答。

她希望他能按照他的承诺让她回到洛杉矶,又担心他会不会这样做。

可郑非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郑非放下刀叉。

“是吗?”他的语气平淡。

罗心蓓点头:“嗯。”

手伸去一旁的酒杯,郑非喝了一口红酒。

他没有理会罗心蓓,就好像没有听到过她的话一样。

服务生们撤走了吃光的盘子,然后迅速消失在餐桌边。

没有介绍餐食的经理或者主厨,谁都不敢来。于是这边在罗心蓓的那句回答之后就只剩陷入对峙般的沉默。

哦,更像是生死不明的沉默。

咽下一口红酒,郑非放下酒杯。

手搭在餐桌上,他向后靠去椅背。

“与那个男人还有联系吗?”郑非问。

罗心蓓茫然抬头:“谁?”

郑非讽刺地笑起:“你在洛杉矶给艾莎找的新爸爸。”

雅各布——

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放去哪儿,罗心蓓吸了一口气。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桌前。

刀与叉摆满了手的两边,她的眼睛正反射在银色叉子的手柄中。

“没有。”罗心蓓诚实回答。

眼睛盯着罗心蓓的侧脸,郑非嘴角抽起一丝冷笑。

就好像他坐在车中时旁观着他们在家门前的那个拥抱。

她对那个男人笑得可比现在开心,如今她还没有那些玫瑰有点活气。

在他的面前。

眼睛冷冷瞧着她似乎很是忧伤的脸庞,郑非转头看向了窗外。

那只手一直搭在餐桌上,在等待下一道菜时,食指开始点弹起桌面。

一下,一下。

罗心蓓抬眼看向了前方。

视线在露出西装衬衫与外套袖口手腕上的腕表向下滑去,停在手指背面的字母纹身。

她瞧了一会儿,最终以不认识那些有些哥特风的字母设计而把视线挪去了别处。

一枚金戒戴在他的小拇指,黑色的石头中,印刻着两个首尾重叠的「B」。

这大概是布莱迪家族的印章戒指。

手慢慢地放开了叉子,罗心蓓看向了郑非。

她对着他那冷如冰雕的侧脸,准备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新菜到了。

忙碌端上虾肉的手臂挡住了罗心蓓看向郑非的视线,主菜上桌,西装男人脚踩一阵风似的走了。

“呃——”罗心蓓又张开了嘴巴。

“你现在住在哪儿?”她好声好气起来。

“东66街。”郑非并不看她,“绿洲酒店,所属布莱迪。”

“哦——”罗心蓓点了点头。

张开的嘴巴,在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的情况下,渐渐嘟起。

郑非抬眼看了一眼前方,刚好看到罗心蓓高高撅起的嘴唇。

她似乎不高兴了。

“我会找个时间对家族公布艾莎的存在。还有你。”郑非握起刀叉,“到那时,艾莎会改姓布莱迪。”

切开牛排的手停顿了,罗心蓓看向郑非。

“可艾莎是我的孩子——”她的嘴唇这回是真的撅起来了。

她自己生的,自己养的——

郑非笑了一声。

“在美国,姓布莱迪可比姓罗有用。我的遗嘱只会签给姓布莱迪的人。”他切着牛排说,“但如果你想,可以保留她的中文姓氏。”

他抬头,微微一笑:“就像我一样。”

“我的汉文名就是跟随我母亲的姓氏。”他用笃定的语气,解决了这个他认为不值得争论的问题。

郑氏——

罗心蓓握着刀叉,她对着郑非眨巴了几下眼睛。

“泰国人为什么会有汉姓?”她问。

手中切着牛排的刀叉暂一停顿,郑非抬头看向罗心蓓。

“那就表明——”他蹙眉笑起,“我们的缘分,源远流长?”……

“呵呵——”罗心蓓的嘴角扯出了一个敷衍的尬笑。

有病——

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了两个小时。终于在最后那杯柑橘与莓果类的冰淇淋中结束了。

起身离开餐桌,郑非走去罗心蓓的身边,他替她拿起餐厅送回她面前的玫瑰,手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就像普通的情侣一样,他们手牵手一前一后地走出了餐厅。

劳斯莱斯幻影离开38街,准备前往57街方向。天色已经完全黑暗,只剩中城繁华的夜景。

劳斯莱斯拐进第五大道,慢慢驶进了看不到头的车流。

车轮在前方一辆法拉利亮起的车尾灯前缓缓停下。

看着窗外的视线收回,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

她同样正在看着她那边的车窗之外。

广告牌与各色灯光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他今晚送给她的钻石,随着她的呼吸在皮肤上闪动着缤纷的光彩。

眼睛沉默地眨动着,不自知地看她看得入了迷。

她自己坐在那里,看着某处。

郑非想起了在肯尼亚时,她缩成一团坐在那间屋子前。

她总是看起来很孤独。

手慢慢伸出,穿过落进后排车座的一片灯光,抓住了那只放在双腿上的手。

手突然被握住,罗心蓓吓了一跳。

她扭头向郑非看去。

他似乎也在等她回头。

背靠着车窗外的灯光,他身陷从她的车窗中投进的灯光。

灯光分割着他的轮廓,他的双眼藏匿在一片昏暗之中,长久地凝视着她。

手捏着女孩柔软得仿佛没有骨骼的手,郑非把它轻轻举起。

灯光立即铺满了她的手背。

她的手,像洁白的中国瓷器。

光洁、细腻。

视线缓慢地掠过手背的每一寸皮肤,郑非低下了头。

他将嘴唇轻柔地贴去她的手背。

嘴唇吻过手指与手背连接处凸起的骨骼,向上吻去手背。

那一下下贴来又合紧嘴唇按下的触感,正像登上台阶一样一步步向上而来。

在昏暗中,这样的示弱显然是更加危险。

罗心蓓猛然抽回了手。

握着手背的手指顿时落了空,手还保持着姿势,捏着一股空气。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贴去,罗心蓓的后背蹭在车门上,她看着郑非抬眼看来的视线,闭紧了嘴巴。

那眼睛一翻,就像向她飞掷来了一把匕首。

胸脯快速地呼吸,在裙头之后无处躲藏般地剧烈起伏着。

隔断后排的透明隔板顿时变成了白色。

手飞速捞去前方,一把勾过女孩的腰后。

远离刺绣长裙的身体,向前挪去。

那迅猛袭来的嘴唇,就像是结束静候之后扑向前方的兽类。

舌头在嘴唇与气息之间混乱地躲藏着,罗心蓓毫无办法地向前贴去。

她仰着头,右手折叠在郑非的胸前。

推向前方的手,被一只手桎梏在她的身边。

她放任他在她牙关间的狩猎,只听着他逐渐兴奋的鼻息。

嘴唇离开那张总是想要拒绝的嘴唇,郑非向下吻去。

下颌蹭过颈间的钻石,他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脖颈。

黑色卷发扫在真皮的椅背,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马克——”罗心蓓慌张地缩起脖子。

舌尖点过脖子,她的鼻尖中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惊啼。

环绕腰后的手再一用力,郑非把罗心蓓更近地向前勾来。

他拽过她的右手,按在他的胸膛。

“乐乐。”郑非喃喃自语。

他自顾自嗅着她身上萦绕一整晚的香气。

左盖蹭着座椅,郑非翻身半跪,他向前压去。

手摸索着身下,他抓起罗心蓓的右腿。

身子扭正了一下,他越压越低。

“不——”罗心蓓惊慌地抓住坠落的裙摆,“不行——”

她的拒绝像是空气。

郑非充耳不闻,他抬起手抓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庞与嘴唇转回他的面前。

舌尖挑开牙关,他重新钻回她的唇间,让她什么都别再说了。

右膝盖蹭向前方,郑非用力撑开罗心蓓的膝弯。

右手向下捞起,又把裙间那条腿挂在他的腰上。

大手按去她身后的玻璃上,笼罩住她全部能够逃生的道路。

它又滑下,捞紧她的腰后。

掌心用力搓磨着她的脊骨,几乎把她按进他的胸膛。

争夺之间,堵车恢复了通行。劳斯莱斯尾随着前方的车辆向前缓慢前行,第五大道数不清的灯光轮换过手背的双羽。

离开她的嘴唇,郑非扭转了角度。

嘴唇吻回她的颈间,那股香气,还有那像丝绸一样柔软的皮肤诱惑着嗜血者失去理智。

他猛然抽气,俯身张开了牙关。

牙齿陷入皮肉,身下飘起一声呜咽。

她在哭,他却只嗅到了她身上那股仿佛能嗅出她的体温的香气。

牙齿肆意啃食着浅薄的皮肉,他想要听到她更多的回应。

脖颈席卷了一阵痛感,罗心蓓惊慌失措。

她用力推着郑非的肩膀。

无济于事,像拍在了石块上一样。

与好梦近在咫尺,郑非抬起头。

手勾过罗心蓓的颈后,郑非吻去她的嘴唇。

嘴唇抿起她的下唇,像慢慢品尝一块绵密的奶酪。

他又放开她的嘴唇,把气息呵进她的唇间。

一声好似拉链拉开的细响,在只有呼吸声的后座中格外明显。

“马克!”罗心蓓急得哼出一句。

她连连推开他,又连连被他捉住左手。

他疯了!

脸边的嘴唇好像追杀般地寻找着她的嘴唇,罗心蓓慌不择路地扭过头去。

那只手反复拨回她的脸庞,她就反复地躲开。

急于求吻的嘴唇落偏,停在颈边。

就好像按了暂停键一样,停下了。

郑非俯视着身下。

女孩抽噎着,她枕在黑发间,泪眼朦胧地扭头看向他。

她皱着眉头,眼睛泛红。

鼻尖一抽一抽的。

眼中顿时蔓延了一股扫兴的烦躁。

郑非放开了罗心蓓。

胸中沉下一口烦闷,他翻身坐回原处。

“哭什么?”他冷眼看向她。

不耐烦的视线,从那张满是眼泪的脸庞转去了窗外。

混乱的后座,一瞬间只剩那些微弱的啜泣声。

手胡乱擦走眼泪,罗心蓓扭头看向了窗外。

她瘪着嘴,小声抽噎几下:“你这个混蛋……”

第40章 机票

手又抹了两下脸颊,擦走委屈巴巴的眼泪。罗心蓓紧闭双唇,她憋着啜泣,只扭头看着窗外。

车排后座中陷入了一片冰冷的安静。

为了明日独立日庆祝游行的花车已经开进了曼哈顿,它们夹杂在第五大道的车流之中,让堵塞的马路显得更加拥挤。

劳斯莱斯时不时就停下,再蹭着距离前方车尾的一丁点距离慢慢向前。

短短的路途,在交通堵塞中足足走了快要四十分钟。

堵车太久,眼泪已经干涸了,罗心蓓盯着窗外第五大道那些奢侈品店铺的广告牌。

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她的脖子已经拧得很累了,但是她也绝对不肯收回视线。

如果她胆子够大,她宁愿打开车门自己走回去。

手肘撑在车窗边,食指时不时在唇边擦动几下。视线在窗外紧邻劳斯莱斯的那辆广告宣传车led屏幕上收回,郑非转头看向身旁。

眼睛看了半响女孩那头黑发,又看去她的肩头。

那拒人千里的感觉,令人更加烦躁。

他沉下眼神,转而瞥回自己这边的车窗。

胸膛中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耐下性子。

“告诉艾莎,明天爸爸不去看她了。”郑非说,“明天有为独立日庆祝的宴会。”

说完,他扭头又看向身后。

她还是看着窗外,不肯看他。

堵塞恢复通行,车流真的像水一样流动了起来。劳斯莱斯开进57街,在大厦门前停下。

在那份冷冰冰的沉默中,罗心蓓打开车门下了车。

她一言不发,生着闷气,还得忍着气在那道注视中带上那束沉到爆的玫瑰。

冷战持续至此,连一声告别也没有。

眼睛追逐着女孩离开车时的背影,又在窗边等待着她的重新出现。

郑非坐在车中,隔着车窗,他盯着罗心蓓带着玫瑰走向大厦。

JimmyChoo高跟鞋踩进大厦门前的地板上,罗心蓓在门前站定,她转过身,目送着劳斯莱斯慢慢驶离街区马路。

视线在车尾亮起的尾灯收回,罗心蓓低下头,她看向了怀中的玫瑰。

在夫人与布莱迪先生约会的时间内,曼迪已经陪着艾莎在晚7点又准时看了一次《冰雪奇缘》中《letitgo》的片段。

观看《letitgo》,这算得上是每日早、中、晚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听完歌曲,然后就是洗澡,再喝一杯牛奶准备入睡。

即使夫人没有在家,曼迪也依然遵循着这些流程。

其实她很能轻松完成独自照顾艾莎的事情,只不过,那个号称什么专业保姆大学毕业的英国女人,她每次都能找出点她的麻烦。

拎着艾莎的小手,曼迪打算把艾莎牵去二楼。

踩上一层楼梯,一直乖乖的艾莎突然急了起来。

“不要不要!”艾莎摆着小手,她拽着曼迪,让她回到地板上。

“什么呀?”曼迪很有耐心地退回来了。

艾莎放开曼迪,两只小手攥成拳头,她独自踩上一层楼梯。

左脚踩上,右脚踩上。

两只脚同时踩上楼梯,她才肯再迈一层。

“你想这样走吗?”曼迪在艾莎的一旁问。

她把手递给艾莎:“你需要我的帮忙吗?”

“不要不要。”艾莎摆着小手摇头。

“可是这样会很慢呀。”曼迪指着又高又长的楼梯,“瞧,我们要到洗澡睡觉的时间了。”

艾莎忙着看着脚下的台阶,她还是摆手。

“不要,不要。”艾莎摇头,她这次急得说出了她唯一会说的一句中文。

原本在整理玩具的戴安娜突然在楼梯边冒了出来。

戴安娜用眼睛瞟了一眼楼梯上的景象,

“她现在是在秩序敏感期。”她看向曼迪,“你应该按照她的方式来。”

这句话,曼迪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摇摇头,拧起粗粗的眉毛,十分茫然。

“什么?”

“秩序敏感期。”戴安娜瞬间就昂首挺胸起来。

她绕过楼梯的扶手,跟在艾莎的身后踩上楼梯。

“你不明白我说的意思?”戴安娜傲慢地上下扫视了一眼在她面前个头小小的曼迪。

“秩序。”她说,“她正在长大,心中有她自己制定的一套规则。”

“她不许你这样做,就是因为你违反了她心中的规则。”……

这一连串解释,曼迪更迷惑了,她张着嘴巴,对着戴安娜傻乎乎地眨巴了几下眼睛。

看到曼迪的木讷,戴安娜的嘴角微微一笑。

“看来你还得多学习才行。”

她说完,踩着楼梯跟上了艾莎的身后。

曼迪的脸一下子红了,但她对戴安娜的专业实在哑口无言。

她站在楼梯下方,看着戴安娜陪着艾莎越走越远。

视线看向了客厅之中。

地毯上,艾莎玩剩的玩具只收拾了一半,或许这样不需要动脑子的事情,才更适合什么都不懂的人去做。

嘴巴委屈地抿了几下,曼迪吸了吸鼻子。她转身下了楼梯,向那些玩具走去。

晚九点五十分,轮班后的大厦管家微笑着目视着住户走进大厦。

“晚上好,夫——”

他的问候,被那声“咚”的一下扔进不锈钢垃圾桶的玫瑰给吓了回去。

玫瑰砸出的声音在大厅之中回荡着,安保们也转头向这边看来。

他们同时注视着那条像玫瑰花园一样美丽的长裙,那头黑发决绝地甩起,她走去了电梯方向。

高跟鞋迈进电梯,罗心蓓转身面朝门口方向。

她按下楼层,看着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关合。

电梯开始向上走去。

在寂静中,屏幕蹦跳着楼层的数字。

对着前方发呆片刻,罗心蓓扭头看向了身旁。

镜子中,两个女孩同时望向了对方。她们眨动着干涩泛红的眼睛,嘴唇是干巴巴的红色。

唇膏被吻成了一团,粘在唇边,在电梯内冷光的照射下,唇边皮肤像一片闪烁的星光。

视线飘下,看去了脖子上开始浮现的那团红色。

又向下,一块咬痕被胸前裙头的布料遮盖了一半。

看着那些痕迹,罗心蓓只能感受到自己突突跳动的心脏。

她沉默地呼吸了几秒,看着自己颈间那条钻石项链。

她一点都欣赏不了它的美丽。

它像一条昂贵的链子,把她牢牢地锁在了纽约。

这个混蛋。

鼻尖又抽噎了一下。

罗心蓓抬手摸去颈后钻石项链的搭扣。

电梯抵达楼层,门缓缓向两边退去。

高跟鞋踩进入门的门厅,急声经过门厅处的造景石板,一股脑地冲着某个方向。

穿过满瓶的子弹墙,在布列各种枪支的墙壁前停下。

手按下黑色木门的门锁,罗心蓓走进郑非的房间。

她握着掌心中的钻石,憋气用力把它扔去前方。

就想象着是把钻石扔去某人的脸上一样用力。

银色的钻石在空中划过,像一颗流星一样飞去了那张黑色的大床。

门被用力关上。

咣当一声巨响,把整理厨房的曼迪吓了一跳。

她一只手拿着正准备放进消毒柜的奶瓶,一只手保持着正要打开消毒柜的手势。

“夫人——”曼迪惊讶地看着罗心蓓一阵风似的在郑非的房间中走出。

她又站在这里,看着那阵像花仙子一样漂亮的风卷去了楼上。

奶瓶放进了消毒柜,软布擦着冲奶粉之后洒落大理石岛台的水花。曼迪又看着罗心蓓一阵风似的下了楼梯。

她已经换下了那条漂亮的裙子,穿着她的粉色家居套装,但是她还拎着那条裙子。

抓着这条裙子,罗心蓓憋着那股气跑去了郑非的房间。

她打开门,把裙子像扔那条钻石一样扔去了他的床上。

这个混蛋!

又不是她一定要来纽约的!

罗心蓓用力关上了房间木门。

脑子中越想越气,罗心蓓吸了吸鼻子,她又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

眼泪被气得,突然没完没了,憋了一整晚气的嘴巴也嘀嘀咕咕地骂了起来。

这个混蛋。

又不是她一定要上赶着求他睡她的!

又不是她一定要求着他认下艾莎的!

她才不稀罕他的钱!

他就该被肯尼亚的枪打死!

哦,不对。

这个好像有点太过分了——

毕竟,他也是为了去找她才差点死在那里。

扔走了那些东西,罗心蓓的心里多少好受了一些。她放慢了脚步,擦着眼泪离开长廊。

脚步在客厅时,停下了,罗心蓓看向了曼迪。

曼迪的眼睛也红红的。

罗心蓓抽噎几下:“你怎么了?”

被突然问起自己,曼迪愣了一下。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慢慢回过神。

“没什么。”曼迪也吸了吸鼻子。

她抹了两下眼睛,赶忙擦干了岛台上的水渍。

“夫人。”曼迪抬起头,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罗心蓓哭成一团的脸庞,“你怎么了?”

嘴巴瘪了几下,罗心蓓又委屈吸了吸鼻子。

她擦了一下眼泪。

“没什么。”

她转身回到了楼上。

讨厌纽约。

谁稀罕他是不是姓布莱迪。

她宁愿待在洛杉矶,一辈子就平平淡淡的。

她只要艾莎。

晚上哭了好久,在第二天起床时眼睛肿得难受。

手接起水龙头中的一捧清水,罗心蓓把脸埋进了冷水中。

冰冰凉凉的水缓解着眼睛的干涩,罗心蓓直起身子,她看向了镜子。

一整晚过去,脖子上和胸前的几处吻痕彻底浮现在皮肤上,红彤彤的,像被烙铁烙烫后留下的印记。

想起昨晚他因为她的拒绝而不耐烦的模样,罗心蓓又委屈起来。

混蛋。

她又没打算当什么给富豪生了孩子的女人。

女佣在上午7点就准时来到了家中,她们贯彻执行着雇主的要求:安静到像不存在一样。

于是她们只负责安静地做出早餐或者去打扫,对于客厅中那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吵,她们简直像耳朵中堵了两块棉花似的连看都不看一眼,只管干着手中的活。

艾莎用小手抓起草莓,曼迪就凑了过去。

“我帮你摘掉叶子。”曼迪对着艾莎伸出手。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应该让她自己决定她的行为。”戴安娜坐在艾莎的椅子另外一边,她的眼神与言语充满了讽刺。

“可是——”曼迪干巴巴地支吾着,“这只是正常的问题呀——”

“当然不。”戴安娜很果断地否认了曼迪。

她甚至有一种“瞧吧,我很乐意无私地教授你一些学问”的高高在上。

“你应该这样说。”戴安娜转头看向了艾莎。

她微微一笑,用那英国标准的私立学校腔的英语说:“艾莎,你需要我为你摘掉草莓叶子吗?”

艾莎拿着咬了一半的草莓,她努着小嘴,看向了草莓的屁股。

她思考了几秒,然后自己揪掉了草莓屁股。

戴安娜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是满意的笑容。

“瞧。”她傲慢地看向曼迪,“这样的问题既尊重她的选择,也锻炼了她思考的能力。或许她会自己摘掉叶子,这样也可以锻炼她的细心。”

“阮小姐。”戴安娜上下打量一圈曼迪,“你是不是没有读过相关专业?”……

“曼迪。”在曼迪哑口无言时,艾莎指了一下曼迪。

她咧着沾了草莓汁的小嘴笑了起来。

小手抓起一颗草莓,艾莎递去曼迪的方向。

“曼迪。”

“瞧。”戴安娜又说了,“她给了你草莓,她希望你能接受它。”

上流社会的傲慢,在曼哈顿体现地淋漓尽致。

嘴唇嚅动几下,曼迪慢慢伸出了手。

她接过草莓。

曼迪对着艾莎挤出了一个笑容:“谢谢你,艾莎。”

她拿着草莓,默默离开了餐厅。

卫生间的门猛然向内打开,门内的罗心蓓与门外的曼迪,她们同时被对方吓住了。

或许她们不止是因为对方意料之外的出现在这里,还有她们两个如出一辙的红肿的眼睛。

“夫人——”曼迪瞪着缀满眼泪的眼睛。

她看到罗心蓓,就赶忙低头擦走眼泪。

手放开金色门把手,罗心蓓向前迈了一步。

“你怎么了?”罗心蓓关心地扶住了曼迪的手臂。

她发现曼迪好像从昨晚开始,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但是她昨晚忙着生气和骂那个混蛋,没有多想曼迪的事情。

曼迪的眼泪顿时流了下来。

“夫人。”曼迪抓着罗心蓓的手,她摇着头哭泣着,“我没办法,我没办法——”

她的眼泪一股脑儿地滑落眼眶,通红的脸庞上散开了一大片的泪痕。

罗心蓓不明所以:“什么?”

“我什么都不会。”曼迪抽噎着,“我不知道该怎样照顾艾莎了,她说我的做法全是错误的——”

她——

罗心蓓看向了楼梯方向。

她认为,或许曼迪说的是郑非为艾莎雇佣的新保姆。

他总是这样,自顾自地把他认为对的东西拿来要求她也这样接受。

要她来纽约,要她留在他的身边。

他一次次重复着他对她无法控制的迷恋。

那明明是他的事,却好像是他给予她的恩赐。

那些感情——

罗心蓓想,大概只有郑非自己认为他会像个人一样拥有感情了。

他明明——轻而易举就能扭断一个人的存在,从来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甚至可以风轻云淡地说出了他让那群人,血债血偿。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她没办法和这样狠心的人开展一段感情。

就像那些媒体报道的一样,富豪们或者豪门公子哥身边的女人来来往往,各凭本事。他们最终会夸赞任期最久的那个女人手段了得。

而那群有钱人最终都会找一名与他们门当户对的妻子。

哪怕已经有女人给他们生了孩子。

不行。

罗心蓓摇摇头。

她不行。

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受不了自己被当作一个他身边某一个时间内得到允许停留在曼哈顿的女人,也受不了他最终把艾莎带走,让他与他门当户对的妻子抚养。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一个错误既然尚未开始,那就让它彻底不要开始。

耳边曼迪呜呜抽噎着,哭得越发停不下来。

“别哭了。”罗心蓓失神地望向曼迪。

她回过神,咬了咬嘴唇,“我们马上就回洛杉矶去了。”

抽噎哽在鼻尖,曼迪望向了罗心蓓。

她站在原地,抽搭搭地看着罗心蓓走去了房间的方向。

脚步飞快地跑进房间,罗心蓓扑去了床边,她摸起了放在床上的手机。

她打开手机,怀揣着砰砰直跳的心脏立即搜索起纽约飞往洛杉矶的机票。

晚上20:00,还可以订票。

三张机票,她与艾莎,还与曼迪。

她什么都不管了,只想着快点离开这里。

他今晚不会来,他今晚要去参加庆祝独立日的宴会。

双手颤抖着捧着手机,罗心蓓一时间对着手机屏幕上有些晕头转向。

她激动,又恐惧。

连那些英文都得辨认好半天才终于放心地点下了确认。

订机票,然后——

嘴巴焦急地嘟囔着脑袋中捋顺的下一步该做的事情。

订车。

对。

订车。

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罗心蓓点开了Uber。

时间,时间是什么时候——

20:00的飞机。

那就下午17:00。

一切就绪。

看着确认订单的界面,罗心蓓终于回过了神。

她捧着手机看向了门外。

可是,不管她要去哪,郑非给她安排的保镖大卫总是会跟着她。

视线收回,罗心蓓又看向了放在衣柜旁边的行李箱。

不带这些了。

他们会发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