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毒蛇
疾驰杂乱的脚步,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已经不再令人稀奇,这里每个人都在为了离开这里而争抢时间。
罗心蓓从手袋中翻出钱包,她等待前面一个黑人胖男人离开了屏幕,立马凑前一步站在了班次表前。
颤动的眼睛似乎连那些字母也无法好好看进眼里了,罗心蓓死死盯着屏幕,眼珠飞来飞去,一次次掠过那些亮着光的字母。
罗心蓓好不容易才逼自己看清了每一条班次。
即将发车的是纽黑文,它是滚动发车的,此时距离下一班发车还有10分钟。
售票口内,售票员慢悠悠地在窗口拍出了一张车票,她收回目送一秒旅客的视线,继续悠哉悠哉地把脑袋转回了电脑前。
“啪”的一声,一张证件拍在了窗口前。
它太用力了,就好像在这里砸下了一把锤子。
售票员扭头向外望去。
一个亚裔女孩,她瞪着圆溜溜的眼睛,气喘吁吁地好像要窒息了似的。
“十分钟后,纽黑文。”罗心蓓的呼吸剧烈起伏,她瞪着窗口中黑人女售票员,冰冷如冰的手拿起钱包,“我要去。”
眼睛迟疑地瞥了一眼这个女孩,售票员才慢半拍地伸出手。
一只深色的手探出窗口,摸走了这张绿卡。
“罗丝罗?”售票员对着绿卡问道。
罗心蓓低头忙着摸出现金。
“是的。”
对着那个忙活数钱的模样,售票员又看了一眼罗心蓓。
“你要前往纽黑文?”
这个售票员的耳朵有毛病吗!罗心蓓烦得差点叫出声来。
“是的。”罗心蓓还是保持着平静的声量,她急躁地催促,“请快一点。”
美元和那只颤抖的手一起递向了窗口。
或许是她的语无伦次,那位黑人女士手拿着绿卡,抬起眼睛又多看了她几眼。
“好吧。”售票员像树懒一样慢吞吞地放下了绿卡,她的胖身子趴在窗口中,对着罗心蓓语重心长,“请耐心一点,小姑娘。核查身份是正常的流程。”
她的语气也像树懒一样慢吞吞的。
再赶不上这一班火车就是又得等30分钟了!
但眼下这个售票员显然是在肆无忌惮地占用着所剩无几的十分钟。
“算了!”罗心蓓皱起眉头,她冲售票员伸出手,“我不坐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后一个厚重低沉的男声,罗心蓓吓了一跳。
黑发猛地甩起,她转过身去,后背一下子顶撞在了售票台上。
一个白人男人正在好奇地看着她,他身穿火车站的制服大衣,戴着一顶有檐的帽子。
是火车站的人,罗心蓓松了一口气。
“没有。”罗心蓓摇头,“我只是打算去坐飞机了。”
在她的身后,售票员无奈地耸了耸肩。
绿卡很快还了回来,罗心蓓夺一般地抢了过来。
她眼神凌厉地看了一眼坐在售票玻璃窗后的售票员,满眼如果不是她要赶时间她一定要当场给她写一个投诉的怨念。
但是她来不及了。
她必须要走。
停留会让她变成惊弓之鸟。
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中,罗心蓓转身快步离开了中央车站。
繁忙的纽约,密集交错的马路与拥挤的人流,让慌张的大脑晕头转向。
罗心蓓仰头看了一眼四周,摩天大楼在慌乱的眼前都好像在飞速地打转。
像一座移动的迷宫,让她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她明明自由了,但她拎着手袋,在第一班直达大陆的飞机起航前,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小腹一阵抽搐,随着无头苍蝇般顺着人群乱走的脚步,像有什么东西流了出来。
罗心蓓脸色一变,她骤然停下了脚步。
完了——
她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
24小时营业药店的玻璃门猛地推开,门铃的声音飘进风中,像被扯了出去。门口跑进一个脸颊红红的女孩。
乐福鞋在洁白的泡沫地砖上一路小跑,罗心蓓迫切地趴在柜台上:“请给我紧急避孕药。”
越在纽约停留越久,心脏就越发紧张。
等待捡药师去拿药的时候,罗心蓓焦虑地捏着手指,时不时转身看一眼身后。
她三番五次地确认了那些在门铃声中走进药店的人只是进来买一瓶果汁,或者别的什么。
一盒紧急避孕药放在柜台上,捡药师抬眼看向罗心蓓。
“哺乳期?”
罗心蓓摇头:“不。”
“心血管疾病?”
“不。”
“在吃抗癫痫药或者抗生素吗?”
罗心蓓还是摇头:“没有。”
“给。”确认了注意事项,捡药师把药给了罗心蓓,她又在柜台下方掏出了一个盒子,“买一个送验孕棒。”……
看了一眼验孕棒,罗心蓓抬头又看了一眼捡药师。
她默默捡过附赠的好心的「礼物」,走去了收银机前。
离开药店前,罗心蓓顺便买了一瓶水。
门铃平和地响起,提醒有人离开了药店。
玻璃门在身后关合,罗心蓓站在店外,她低着头,用抖得不成样子的拇指抠开药盒的封口。
罗心蓓拿着药片,她又看了一眼药盒上的说明。
【拦截率98%,适用避孕失败后24小时内。】
这药有用吗——
罗心蓓对着这个98%纠结起来。
这次可比肯尼亚时完整多了。
他大概内*三次,还是几次。她记不清了。
但是在连续累计的避孕失败的行为中,这两颗小小的药片,看起来——就好像——一根手指挡着洪水一样——可怜。
拜托。这可一定要有用。
就像三年前对着验孕棒不要怀孕的时候一样,罗心蓓对着这两颗药诚恳地乞求。
然后怀揣着这份诚恳,她拧开水瓶吞下了第一颗药丸。
这次怀孕了就去流产。
冰冷的矿泉水流进嗓子眼,罗心蓓也下了决心。
她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和那个混蛋有任何一丝一缕的牵连。
那颗药就好像定心剂似的,罗心蓓也懒得躲了。
她直接拦下了一台出租车,前往了肯尼迪机场。
买票,登机。
飞机在肯尼迪机场起飞,前往洛杉矶。
窗户外,是逐渐远离纽约的蓝天。
视线在身边的窗户收回,罗心蓓又看了一眼四周。机舱内只有旅客,他们要么在小声聊天,要么在打着盹儿。
成功好像显然已经成功了一半。
坐在这里,听着机身的嗡鸣,对于自己的成功,罗心蓓还有一阵恍惚。
她太顺利了。
顺利得就好像她离开肯尼亚时那样顺利。
现在只需要她抵达洛杉矶,带走自己在中国的证件与房产证,还有妈妈的遗像,然后彻底逃离美国。
时区进入加利福尼亚,时间自动跳回了三个小时。
洛杉矶机场内跑道上飞机起飞或者停留。
飞机呼啸着低低飞过机场上空,前往旅途另一端的终点。又一架低空飞过,它将在洛杉矶机场降落。
手机屏幕上,有关「禁枪法案」的实时新闻在飞速闪动。
一场枪击案,这场闹剧引发了DEM狗急跳墙似的疯狂,他们叫嚣着要最高法院尽快安排「禁枪法案」的商讨,并且必须要实施到底。
他们的急切,在陡然飙升的枪支订单的事实中令人想要发笑。
每个人都在忙着囤枪。
订单飙升,股价暴涨。
郑非拿着手机,对着这个戏剧化的结果,他很难忍住不笑。
眯起的眼睛,向上看到了手机屏幕左上方显示的时间。
那双气定神闲的眼睛在宾利飞驰的后视镜中抬起,扭头看向了车窗之外。
下一秒,笑得越发灿烂。
眼睛看着机场出口那个意料之外的身影,郑非降下了车窗。
他笑眯眯地,等着那个自以为获得了自由而幸福的视线发现他的方向。
她一身白色,毛茸茸的,像一只蹦蹦哒哒的小兔子。
郑非笑了一声。
真可爱。
看向女孩的眼中,凝准了一丝锋芒。
乐福鞋踏在机场门口前,罗心蓓才放下了警觉。
纽约的寒冬已经远离,她的面前是la的暖冬。这里十几度,她甚至不需要再围着厚厚的围巾了。
围巾顺着颈后慢慢扯下,罗心蓓向前迈出了一步。
提心吊胆奔跑千里后的双脚踩着梦寐以求的土地,有一些难以置信的——疲惫。
扭头看了一眼一起走出机场的旅客,罗心蓓准备打起精神先给薛淼回一通电话。
已经平和许多的视线看向前方。
一瞬间,如坠冰窟。
一台宾利停在出口的前方,后排车座降下了车窗。
郑非坐在那里,在他看到她发现他时,他冲她挑衅地挑了一下眉毛。
他——他怎么——
心脏突突蹦跳起来,罗心蓓诧异又惊恐地张开了嘴巴。
她站在原地,像石化了一样。
眼中满是恐慌。
罗心蓓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只能听到自己唇间呼出的粗气,还有霎时就快到让她快要晕过去的心跳。
满意地看到兔子受惊的模样,郑非笑着收回了视线。
手机握在手中,他慢慢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慢慢合紧,郑非转身倚靠在了车门上。
他抬起双臂抱在身前,惬意地欣赏着一出名为《出逃新娘》的剧目。
“我们心有灵犀,罗丝。”
那张阴森森的嘴唇,微笑着吐出更加阴森森的话。
“听说你要来洛杉矶。”郑非扬起了嘴角,“于是我直接从芝加哥飞来这里等你了。”
他什么时候——
他——
“不……”罗心蓓摇头。
身体不受控制地吓得后退半步,僵立,保持着摇摇欲坠的站姿。
原本以为是机场安保的五个黑衣人走动了起来,他们包围着那抹瘦弱的白色身影,就好像围猎着一只兔子。
“马克——”罗心蓓的脸色煞白,她摇着头,小声哀求。
“救命!”罗心蓓突然扭头冲路人喊,“救命!救命!他非法囚禁我!”
一只手像钳子一样抓住了她的臂膀,它扯着她,再也没有耐心地带着她向宾利走去。
猎狗捕获了猎物,忠心耿耿地把猎物交给主人。
“她是小偷。”杰森在罗心蓓挣扎扭动的身后对那个吓得站在原地的旅客解释道,“她偷了一枚钻戒。”
但是那些尖叫还是惹得为数不多的几个旅客转头看向这里。他们看到了高大魁梧的保镖,全都闭上了嘴巴。
有人试图拿出手机拍照,被保镖按了回去。
机场内的安保闻声走出来了,杰森拦住了安保。他们面对面交谈了一会儿,最终安保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模样,他轻松快乐地拍了拍杰森的肩膀然后回到了玻璃门后。
郑非站在原地,他看着安东尼把罗心蓓带了过来。
左手接管了女孩纤细的手臂,他低下头,右手播出了一通电话。
“妈妈——”听筒的扬声器中,艾莎的哭喊撕心裂肺。
眼泪停在了眼眶,是种满玫瑰的小岛上两汪波光粼粼的湖泊。
罗心蓓不再挣扎了,她含着眼泪,恍神扭头看向了郑非手中的手机。
艾莎在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或许她知道妈妈要抛弃她了。
心中做了那么多的努力,却还是被艾莎的哭声全部摧毁。
眼泪吧嗒掉落木讷的眼睛,罗心蓓呆呆地看着手机中飘出的哭声。
“我要妈妈——啊——”艾莎的声音像被拳头击碎的玻璃。
尖利、刺耳,能扎出滴滴的鲜血。
“别哭,宝贝。”眼看着女孩的侧脸,郑非对着手机柔和一笑,“妈妈和爸爸会一起回家。”
眼中扬起了势在必得的笃定,郑非把手机递给了罗心蓓。
手机递来面前,罗心蓓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两只手的白皙的手背因为恐惧、或许寒冷,覆满了玫瑰荆棘般细小的紫红色脉络。
“艾莎——”罗心蓓摇头,“别哭——”
她哭得她心都要碎了。
嘴唇嚅动几下,罗心蓓无力低下了头。
“妈妈——妈妈会回去的。”
“很好。”郑非挂断了电话。
毒蛇般的手臂揽住罗心蓓的腰后,死死缠绕着她。
郑非打开车门,他强行把她塞进了车里。
被推着坐进车里,罗心蓓才反应过来。
她转身看向身后,冷不丁迎上那双猎食者一样冷血的眼睛。
宾利关上了车门,保镖们四散围在了车门两边。
他们背对着车门,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牢牢地守卫着。
车门上锁,狭小的车内锁起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眼睛默默垂下一些,避开那双似笑非笑打量着她的眼睛。罗心蓓躲开郑非,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脸边,眼巴巴看了一眼车门外。
那阵香气向前袭来,她心里咯噔一下。
手下意识地掰住了腿边皮质座椅。
看着女孩缩起的脖子,郑非笑了一声。
不得不说,他好像可以想象到当初她是怎样离开肯尼亚的了。
一溜烟儿地就跑了,哪管他呢?
手指轻浮地挑了一下罗心蓓的下巴,挑起一双惊兔般的眼睛。
“给你一些苗头试探一下,你还真的很会把握机会。”
眼睛微微眯起,郑非嗤笑着打量着罗心蓓脸上苍白的恐惧。
“还想跑?”郑非侧过身,他故作虚心地扬起眉毛,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告诉我,你要去找谁?”
他教了她一整晚什么才是她该做的,结果她一点都没有学会。
罗心蓓摇头。
“我不跑了。”声音沙哑地咽进喉间,罗心蓓摇着头,“你别杀我。”
鼻尖中哼出一声气息般的笑,带动着郑非的身子轻晃。
“怎么会杀你呢?”郑非费解地皱起眉头。
他勾唇一笑,抬起手,轻轻抚摸罗心蓓的脸庞,“我说过了,布莱迪家可是美利坚最遵纪守法的公民。”
手暂一停顿,视线看回女孩的眼睛,对着她的天真,扬起了一丝顽劣。
“可是我的另一半血液来自泰国。”郑非说。
他盯着罗心蓓的眼睛,毒蛇一样阴险地凑近她的面前。
“给你下咒好不好?”郑非在罗心蓓的耳边轻声问。
他扭脸看着她频繁眨动的睫毛,被自己的恶作剧逗得自在地笑起。
郑非努着嘴唇,他故作悲伤似的,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痴痴地抚摸过那张柔软的唇边。
“这张嘴巴长得这么漂亮,每次说的话都那么冷漠。还会撒谎。”
“下情咒好不好?”郑非又向前凑了一下,他很是诚恳似的询问着,“让你只会说爱我。除了想和我上床,你什么都不会想了。”
脑海中顿时蹦出了那些血腥恐怖的纹身。
罗心蓓唰的一下变了脸色。
“你——”
听到她的声音,郑非脸上的逗趣一扫而空。
像骤然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我对你不好吗?”郑非冷声问。
“好。”
这种情况下,罗心蓓只能点了点头。
“你爱我吗?”
拳头攥紧了灰色羊绒长袜包裹的腿边。
一想到那些女人,还有十几日他杳无音信的归处。这个问题,连谎言都让人难以说出口。
喉间用力咽下一口,罗心蓓抿紧了一下嘴唇。
心脏突突直跳,她迎着那双匍匐着杀气的眼睛,逼回了自己的恶心。
“我爱你。”罗心蓓说。
“看不出来。”郑非说。
罗心蓓抿动了几下嘴唇。
“真的——”
郑非不语,他歪歪脑袋,玩味看向露出针织裙下的双腿:“你得做给我看看。”
罗心蓓愣在了原地。
后背倚靠回了皮质的椅背,郑非看向前方。
“乐乐。”郑非缓声说,“我们如此困难,责任在你。”
他认为,他的补偿也好,爱也好。
对一个女人,他已经做到了极限。
“我不听你的。”罗心蓓倔强地抿起了委屈的嘴唇,“你少蛊惑人心。”
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对她下咒了。
比如他早用了下咒的香水。
郑非闻言扭头。
“我在蛊惑人心?”他被逗得,好奇地扬高了眉毛。
“行。”郑非笑了起来。
他笑着点头,品味着这句话可爱的指控。
嘴角的笑,慢慢冻结在了嘴角。
“但如果我们不选择讲话,我只能开枪了。”郑非转头,他看向罗心蓓,“我没耐心了,罗丝,你不该是我耗心耗力来解决的问题。”
至于郑非要的爱。
爱不爱,有多爱。
那份证明,罗心蓓无动于衷。
她就坐在这里,与他在安静中执着对峙。
一把枪,在郑非西装内侧的口袋中摸了出来。
他看着她,慢慢地把枪上膛。
枪咔哒一声,黑漆漆的枪口抬起,指向了她。
就像在肯尼亚的那天清晨。
他们望着对方,各占敌对的两端。
郑非微微偏头,他举着枪,手拍了拍他的大腿。
保镖们健壮的背影,遮挡了女孩爬上男人身上的景象。
车身稳稳地停在原地,预备着一场起伏。
双膝跪进皮质座椅两边,罗心蓓坐在郑非的腿上,她头顶着一把枪,颤抖着手解开了针织衫的纽扣。
郑非仰靠在座椅的椅背,他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欣赏着她的屈服。
罗心蓓抽噎几下,她瘪着嘴巴憋着恐惧的眼泪,伸手去解开郑非脖子间的领带。
无力的手指勾扯了一下领带,她又想起了现在在车上,不用全脱。
她又低头去解他的腰带。
车外一连串聊天时闷闷的大笑,罗心蓓的手瞬间暂停。
眼中顿时停下了颤动。
太侮辱人了。
太侮辱人了。
她受够了。
就好像在肯尼亚在那样,在很多人的眼前,像动物一样,为了活着而备受侮辱。
“我不要。”罗心蓓猛然大声哭出来。
罗心蓓抬起头,她一把抓紧了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
画风突转,郑非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你杀了我!快点!我才不怕!你这个混蛋!骗子!我讨厌你!你弄死我吧。我死了也不会报复你!因为你恶心,你这个烂人!烂黄瓜!我不想和你有任何牵连!艾莎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她是你的孩子!我死了一了百了,她还得带着你肮脏的血液活着受罪!”
错愕转为了恼怒。
手中的枪气得向前一顶。
郑非瞪紧眼睛:“你怎么敢——”
“啪”的一声,巴掌声在车内清脆响起。
车身微微晃动一下,保镖们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就很快挪开了视线。
手掌火辣辣的,好像吃了一堆花椒一样麻了一片。罗心蓓瞪着眼睛,她气喘吁吁,胸前剧烈起伏。
一瞬间,脑袋上的铁物挪开了,下面的起来了。
戳了她一下。
罗心蓓懵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
郑非慢慢抬起被罗心蓓打偏的脸颊。
他瞪着难以置信的眼睛,张着嘴巴发出了一声感到荒唐般的短促的笑。
脸庞上的,那只小手打得他的耳朵都在嗡鸣。
郑非闭上了眼睛。
胸腔沉下呼吸,他转过头来,眼神瞬间犀利。
完了完了完了。
手晾在身边的空气中,罗心蓓手足无措地看着郑非的眼睛。
她真要死了。
随便吧。
她心一横。
反正烂命一条。
枪慢慢放下了,郑非突然笑了起来。
“心心,你怎么打人呢?”
眼泪瞬间滚下。
“马克。”罗心蓓抽泣着,她看着郑非,浓重的鼻音间挤出一句,“你是不是变态啊——”
……
郑非昂起下巴:“谁是烂人。”
“你。”
“为什么?”
罗心蓓擦了一下眼泪:“你随随便便就会爱上别的女人。”
“什么?”郑非被逗得发笑,“谁说的?”
抽噎一下,罗心蓓扭过头去。
“艾玛福布斯。”
“艾玛——谁?”郑非诧异地侧头。
“哦——”他眨了一下眼睛,才想起这个名字。
“艾玛福布斯。”他努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完全不认识她。”郑非拧着眉头笑,“她这样说我吗?”
他看着罗心蓓满是怨念的红红的眼睛,立刻无语摊手:“那她才是骗子。”
罗心蓓烦闷地扭过头。
“你和她在一起过。”她一点都不想说出这句话。
没准,还——做了别的。
“什么?”郑非皱眉提高了音量。
“我没有这样做过。”他费解地看着罗心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消失了那么久,我每天都在想你。”脑袋重重靠向椅背,郑非摇头感叹,“真是要疯了,那三天怎么比钉子还厉害。每次我都能想起你坐在我身上的样子。”
“心心。”郑非捧住胸口,“我好可怜,我都是自己用手解决。”……
“你还说你不是变态。”
罗心蓓看了一眼郑非,她擦着眼泪,一抽一抽:“男人一边装深情一边准备结婚。”
“我以为你死了。”郑非说,“直升机在肯尼亚找了一个月。我在中国找林乐乐找了一年。”
“我找不到,没有符合条件的林乐乐,没有我认识的那个林乐乐。”
“男的,女的,老的。我甚至怀疑过你只是华裔,我又去翻遍了东南亚。还是没有。”
“我死心了。”郑非摇头,“两年的时间,再找下去,我就要生病了。”
“我去看心理医生,她建议我试着进入新世界。”
“或许吧。”郑非苦涩撇嘴,“人最终还得面对现实。”
“但是我们的缘分未了。”他看着罗心蓓,嘴角展露一个胜利的笑容,“我放弃了,你却出现了。还带着我们的孩子。”
“你们还是打算要结婚了。”罗心蓓说。她赌气地瘪着嘴,“你去找她吧,我不要成为破坏你们婚约的人。她说,你需要门当户对的妻子,而不是我——”
一只手勾过颈后,猛地把她向前勾去。
嘴唇上覆盖了一层强硬的热度,逼着她戛然而止了她赌气的话。
郑非亲了一口罗心蓓。
“你就是个小孩子。”他放开她,笑着看着她脸上的气鼓鼓,“为什么要这么相信她的话?她是你老公还是我是你老公?”
“你也不是。”罗心蓓抹了一下眼泪,她抬手捶了一下郑非,“你做梦。”
手垂在结实的肩边,掉进了一只大手的掌间。
郑非握着罗心蓓的手,他笑得眼睛眯起了两条弯弯的线。
“嫉妒了?”
罗心蓓抽手:“没有。”
手牢牢握在大手之间,又被按回了郑非的心前。
“所以才不理我。对我发脾气。”
“不是。”
车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罗心蓓一声接一声暂时压不下去的抽噎。
郑非看着罗心蓓的侧脸,他抬手给她擦了一下眼泪。
“我以为我足够让你相信我爱你了。”郑非安慰般的轻声。
说到这,他的眼睛去找着罗心蓓的手指。
那只手,满是眼泪,却没有钻石。
“钻戒呢?”郑非问。
“扔了。”
“酷。”手拿着罗心蓓的手,郑非赞叹不已,“800万美元。”
手机响起来电,郑非暂时放任罗心蓓自己的抽噎。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
手机贴在耳边,郑非又抬手给罗心蓓擦着眼泪。
手指接连划过滚烫的脸颊,他也沾满了她的眼泪。
“(泰)我知道了。”郑非对手机那头说。
第92章 曼谷
通话很快挂断,手机随手扔去了一边,砸在了蝮蛇手枪的一旁。
郑非重新看回罗心蓓。
那张还没有他巴掌大的脸颊红得像发烧了,两只泪眼水汪汪的,红彤彤的,还有一些不服气。
她撅着嘴巴抽噎着,瞪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兔子急了咬了他一口,又缩回窝里去了。
郑非歪歪脑袋,他看着罗心蓓扭开的侧脸,眯眼笑起。
郑非左手拿起被他握着一起按在心口的手,他低头亲了一下罗心蓓正虚虚攥起拳头的手指。
身下那把不可明说之枪还在高高矗立,罗心蓓擦了一下眼泪,她回过神,抽走了被郑非握着的右手。
她一言不发地爬下他的腿,自己坐去了另外一旁。
那一巴掌之后,手掌用尽了全力,现在红得像煮沸了一样。血液全都涌上了掌心,火辣辣的,麻得身子一直在抖。
眼泪就好像决堤了似的,罗心蓓已经不想哭了,但是她还是一个劲儿止不住地流泪。
郑非扭头看了一旁。
那团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缩在一边,她背对着他,就差把自己打包成一团了。
郑非又笑了一声。
她真是把兔子的外表贯彻到底。
看了罗心蓓几秒,郑非收回视线。
他抬手摸了一下脸颊。
指尖触碰似乎已经肿起来的皮肤。
嗯——还是挺痛的。
手沉沉搭在腿上,对着那个委屈巴巴的身影,郑非气得笑了一下。
身下皮革咯吱作响,郑非向那个避世的背影凑去。
“你打我,我才是应该哭的人。”
鼻尖又抽了一下,罗心蓓终于有点反应了。
她皱着眉头,泪眼朦胧地扭头看向郑非。
“因为你是混蛋。”她理直气壮地呛了一句。
他活该挨揍……
胸膛中哼出一声戛然而止的笑,郑非笑着点头。
“行。”
他一个劲儿点头,甘拜下风地摊了摊手。
眼睛抬起,与后视镜中的一双蓝眼睛对上了视线。
坐在驾驶座上的杰克,他从刚刚开始就大气不敢出地听完了这场——逗趣,然后在祈祷挡板升起之前,他尽量把自己装得像不存在一样。
哪怕是那一巴掌响起来的时候。
与老板冷不丁对视一秒,杰克飞速挪走了视线。
机场出口的大门中时不时走出新一批抵达洛杉矶的乘客,玻璃门开开合合,但是几乎每个人在走出门口时,第一眼除了兴奋地望一眼加州美丽晴朗的天空,第二眼就是瞧向了那几个一身黑衣的保镖。
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的时间,杰森放下了手。
他闲得没事地嗅了嗅四周,然后默默算计着那场“交谈”还需要多少时间。
说实话,他打算等着车身彻底晃起来时再计时。
鼻子又百无聊赖地皱了皱。
身后车窗降下,杰森闻声看向身后。
“杰森。”郑非看向杰森,“去安排航线,我要去泰国。”
猎鹰8X在蓝色与紫红色交织的傍晚中滑进了跑道。
飞机上的氛围,又变成了凌晨时分那种诡异的安静。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多了一个女孩。
空中小姐珍妮在飞机起飞后已经第8次把眼睛偷偷露出厨房机舱的门后了,蓝眼睛一眨一眨,从沙发上对峙的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停在了老板侧脸上的那个巴掌印。
尽管它可能有一段时间了,但是那几根手指的印子实在是非常明显。
犹豫的眼睛,又偷偷退回了门后。
舱门悄声拉起,一点都不影响机舱内连声咳嗽都没有的安静。
从被拽着登上飞机时,罗心蓓就一言不发。
她侧着身子坐在沙发上,扭头望着窗户。
不理任何人,不看任何人。
情绪失控后的爆哭终于退了回去,她现在只是会在抽气呼吸时还时不时地抽搭一下。然后继续闭着嘴巴。
郑非坐在罗心蓓的身边,他从上了飞机时就一直盯着她。
虽然她不理他。
已经三个小时了。
那张小嘴抿得紧紧的,脑袋扭得很是决绝。
她吸了一口气,背对着他好像卡壳了似地抽抽了几秒。
郑非伸出手,他握住罗心蓓的肩头,用力把她掰回他的面前。
视线从窗外美丽的蓝调时刻转去那张混蛋的脸上,罗心蓓看了一秒郑非,她挑了一下肩膀,用力甩开他的手。
手被重重推去了一边,郑非顿时冷下脸。
漠然瞥了一眼郑非温度骤降的脸色,罗心蓓又转回头去。
随便他。
死就死。
烂命一条。
反正她就是不想理他。
他居然拿枪指她。
想起这个混蛋不是人的时候,罗心蓓鼻头又是一酸。
骗子。
他明明一点都不爱她。
她再也不会搭理他了。
死就死。
烂命一条。
反正他拿枪指她了。
对着那张生闷气的侧脸,郑非伸出手,他又把罗心蓓掰回他的面前。
罗心蓓瞪了一眼郑非。
‘你真烦人!’她在心里骂了一句。
郑非挑起眉毛,他不解又无辜地摊开双手。
‘我怎么了?’
嘴唇气得抿了几下,罗心蓓愤然转头。
她吸了一口气,打着抽抽盯着窗外毫无变化的暗蓝。
皮鞋踩去了乐福鞋的鞋边,郑非向身边蹭去。
双臂环住女孩的身体,他自顾自地抱住了罗心蓓……
他真烦人!
背后扛着那一大坨人,沉甸甸的,罗心蓓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扭头向后看去。
混蛋死皮赖脸地把脑袋搭在她的肩膀上,他见她回头了,还想亲她。
想要锤混蛋的手在空中抬起,就被一只大手飞速捕获。
郑非握着罗心蓓的手腕,他冲着她扑空的攻击,得意挑眉……
这人有病。
懒得理他。
罗心蓓闭着嘴巴,她还是不说话。
她只手上暗自使劲,想要挣脱郑非的手掌。
细白的手腕拧了几下,徒劳无功,老老实实地被牢牢抓在坚如镣铐的掌心之中。
居然还想打他。
郑非笑眯眯地看着罗心蓓的挣扎。
“三秒之内不理我,我就让雅各布塞斯彻底消失。”……
罗心蓓放弃了挣扎。
她扭走和那只纹得花里胡哨的手置气的视线,重新看回郑非。
空气中依然沉默。
罗心蓓瞪着郑非。
他真的——为什么时时刻刻都在威胁她。
牙齿咬了一下嘴唇内侧,罗心蓓垂下了眼睛。
她吸了一口气,逼自己态度好一点。
为了——她不想让无辜的人因为她而遭受牵连。
“他真的是无辜的。”罗心蓓说,她看着郑非,“其实我和他从来都没有在一起过。”
郑非盯着罗心蓓的眼睛:“可你不想让他死。”……
“我不希望任何一个人死。”罗心蓓言辞诚恳。
“哦。”郑非饶有兴趣地眯起眼睛,“这么善良?”……
“我真的不想理你了。”罗心蓓猛地站起身来。
她转身就想冲床在的机舱走去。
想要潇洒决绝离开的身体,被那只握着她手腕的大手紧紧留在原地。
看了一眼罗心蓓想要去的方向,郑非眼中眯起了两抹暧昧。
“好。”郑非沉一口气。
他好脾气地带着罗心蓓的手站起身。
不说话就干点别的嘛。
他很好打发的。
高大的身躯还没有跟进那扇眼下饱含邀请意味的门,郑非就被推出了门外。
“我要睡觉。”罗心蓓堵在门口,“你出去。”
机舱门在眼前被猛地拉上,然后是一声拧紧门锁的声音。
很快,连玻璃上的窗帘也唰的一下拉了过去。
郑非站在门口,玻璃上只剩他的倒影。
厨房中,一双蓝眼睛又鬼鬼祟祟地露了出来,看向了那道立于机舱门前的背影。
“布莱迪先生。”
机身自发的嗡鸣声中飘起了一个偷偷摸摸的声音,郑非转头看向身后。
一只托盘递在他的面前,托盘中央摆着一个盘子,盘子中放着一块卷起的白色毛巾。
“晚上好,布莱迪先生。”珍妮装作若无其事地微笑着,“你需要擦擦手,或者——脸吗。”
郑非垂眼看向了毛巾。
冰的……
他的巴掌印有这么明显吗。
拿着毛巾卷,郑非瞥了一眼珍妮。
冰毛巾贴在了脸颊上,他转身坐回沙发上。
泰国-曼谷。
白日28摄氏度的高温,让人从冬日的记忆中一下子来到了夏日。
猎鹰8X落地素万那普机场,梯子缓缓降下,机身打开了舱门。
隔着墨镜感受了一番熟悉的炎热,郑非迈开脚步,他走在前面,拽着罗心蓓的手带着她下了飞机。
正值新年,曼谷迎来了旅游旺季。
两名卫兵背枪守卫在威拉蓬将军府门前的两边,府邸位于曼谷市中心,车来与车往,在卫兵一丝不苟的眼珠之间来来回回。
时不时有游客在宅邸前方停下,他们顶着上午时分的烈日昂起头,举起相机拍一张将军府上方金灿灿的堪比佛寺的屋顶。
卫兵一动不动,笔直站立,他们盯着那几个游客聊着天离开了宅邸前,继续一丝不苟地盯着任何一个靠近府邸的活物。
另外两名卫兵在府邸门口来回走动着,他们同样扭头盯着车水马龙的前方。几名身穿橘色袍子的僧侣赤脚走在路上,他们提着罐子,正在接受路边民众的布施。
卫兵来回巡逻着,其中一个卫兵在四个人走近府邸时暂时给他们绕开了一下路线。他们是将军府的人,刚刚结束了今日给僧侣的布施。
将军府院外是市中心的热闹非凡,院内是一片闹市中极为珍贵的宁静。
莲花池中,碧绿的水波荡起了一阵涟漪。粉色水嫩的莲花轻轻摇晃几下,翠绿的荷叶下,一只鳄鱼在水中冒了头。
它浮水在莲间蜿蜒游了一会儿,就又退回了池子中。
卫兵们继续在站岗期间守卫着府邸的安全。
一台劳斯莱斯幻影开进了府邸前的大道,它逐步接近府邸,没有掉头的意思。
站在岗位上的卫兵挪了一下眼睛,在门口徘徊的卫兵停下了脚步。他们同时看到了车头前方悬挂的白底黑字车牌,立刻站直了身体抬手敬礼。
车在府邸前停下,另外两名卫兵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从门内跑了出来。他们搬着一卷红色地毯等在府前,黑色车身慢慢停下,立即手脚麻利地把红毯铺在车门与府邸门前的几步路上。
其中一名卫兵跪在了后排车门前,他把手伸在门边,随时等着打开车门。
车门打开,罗心蓓被郑非拽下了车……
不是吧。
下车后,罗心蓓原地傻了一秒。
她顾不上甩开郑非的手了,对着车门外的景象微微张开了她闭了快要23个小时的嘴巴。
四名卫兵跪在车门两边,他们对着郑非行礼。
前方金色的木门打开,十几名身穿浅棕色制服的人一路小跑着跑了出来。
他们跑步时也是弓着身子,在看到郑非时就停下了脚步。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跪下了。
他们双手合十,手一路向上举去额头,低头行礼。
行礼结束,诗丽蓬抬起头。
笑眯眯的眼睛迎着明媚的阳光,她仰望着郑非。
“(泰)您好吗?小少爷。”
郑非点头。
“(泰)你好,诗丽蓬。”
贵客已到,府邸重新关闭了大门。
手腕一直被紧紧攥着,罗心蓓跟着郑非的身后。她脱下了在纽约时的厚重羊绒大衣与针织外套,身穿一身薄薄的针织衫。
羊绒裙与这幅风和日丽的夏日景色格格不入,还有她腿上的两条灰色羊绒长袜。
好热——
踏进府中,一路不断有人在路旁跪下行礼。
有人在亭子外打扫小道上的卫生,他们看到了这边,也跪下双手合十行礼……
仰头看了一圈这座极具东南亚古典风格与中式风格混杂的庭院,罗心蓓看向了庭院前方。
那里有一座西洋风的别墅,墙壁是象牙白色。它藏在绿色的芭蕉与其他绿植之后,屋顶是涂了金子一样的金光灿灿。
罗心蓓又看向了走在前面的那个女人。
她为她与郑非带路,沿着木头长亭绕过那座绿色莲花池塘。
洒水器旋转着撒过池塘外的草地,除了一些鸟鸣,这里很是安静。
安静到诡异。
因为这里明明有那么多的人……
罗心蓓猛地反应过来。
这个混蛋突然带她来泰国,他不会真的要给她下咒吧???
手被紧紧拽着向前走,罗心蓓慌慌张张地转头望着来时的路。
亭台楼阁曲曲折折,早就让人忘记了自己是从那个走廊中拐进来的。
罗心蓓痴痴地看着迷宫一样的长廊,廊下拐角或者亭子外已经迎接过她与郑非的佣人们依然待在他们原本的位置。她一下子与他们撞上了视线,他们就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忙低头继续干活。
罗心蓓又抬头看了一眼亭外。
亭外蓝天白云,偌大的建筑群外,四周是几座摩天大楼。
这里就像纽约中央公园一样,在曼谷的市中心强行占了一片植被茂盛的绿地。
乐福鞋跟着皮鞋快速的脚步,走得越发不太情愿,跌跌撞撞。
从门口到那座别墅,走了快要十分钟。
别墅内的人见到郑非的第一眼同样是跪下双手合十行礼,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医生走在一楼的长廊上,但他们只是简单地鞠躬双手合十。
杂乱急促的脚步穿过空旷的别墅一楼,郑非拽着罗心蓓踏上了中央楼梯的台阶。
楼梯旋转着,一层又一层地绕着来到了别墅的三楼。
忽略了一些跪下行礼的佣人,郑非站在了一扇双开木门前。
走在前面的诗丽蓬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木门。
双开木门打开,屋内同样金碧辉煌。金丝楠木做成的家具闪动着液体黄金般的光泽,一个男人正躺在一张金丝楠木的床上。他看起来有些胖,手背上打着点滴,身边摆放着一台生命体征监测仪。
脚步驻足一秒,郑非向前走去。
双手合十,他低下头,拇指从鼻尖举至额头。
手放回胸前,郑非看向威拉蓬:“(泰)你好吗?外公。”
回答郑非的只有威拉蓬平缓的呼吸。
但是拉玛在电话中说他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血压有点高。
郑非转头,他伸手揽过罗心蓓。
“(泰)我带来了我的妻子。”
妻子。
站在床边的拉玛闻声抿嘴笑起。
“(泰)天气太热了,对吧?”拉玛笑着看向了郑非。
笑着的视线,很快看向了跟在儿子身后的那个女孩。
“你好。”拉玛歪头,“罗丝。”
还没有来得及多看那个高个子女人一眼,罗心蓓的身后被轻轻地拍了一下。
“(泰)小夫人。”一个身穿棕色制服的年轻女孩看着罗心蓓,她在她的身后屈膝半蹲着身子,双手合十用泰语对她说,“(泰)请这样做。”
“什么?”罗心蓓不懂泰语。
“双手合在一起。”女孩很快说了英文,她看着罗心蓓,“然后——”
她弯弯膝盖,似乎也在提醒罗心蓓弯下膝盖。
“呃——”罗心蓓指指自己,“我也要跪下吗?”
她想起那些对郑非下跪的人。
“是的,小夫人。”女孩双手合十着笑眯眯地点头,“因为将军与夫人是您的长辈。”……
可是——
“没关系。”
身后一个女声,替罗心蓓打消了她还在纠结的顾虑。
罗心蓓转头向后看去。
一名上了些年纪的女人站在门口,她很瘦,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发髻。
身穿一身白色无袖连身裙,体态优雅,像一株洁白的莲花。
与拉玛布莱迪很像。
女人看着她摇了摇头:“她是中国人,不习惯这些。”
紧闭的门在女人身后被缓缓打开,一个女人跪在门口。
她先是双手合十,低头像其他那些人一样把手举去额头行礼,才看向屋内。
“夫人。”迎着屋内的视线,女人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巴实上将派人来问将军今日安。”
布萨巴微微一笑:“谢谢他,将军一切安好。”
第93章 摇篮
跪在门外的女人双手合十,再次行礼。她慢慢起身,带着布萨巴的回复轻手轻脚地关上了木门。
卧房内,威拉蓬床边的生命体征监测仪保持着频率发出滴滴的声响。
就像刚刚对威拉蓬做过的礼节一样,郑非双手合十,他微微低头,把合十的双手举至额头。
“(泰)你好吗?外婆。”郑非说。
手放下,他轻轻揽过罗心蓓的腰后。
郑非低头朝向罗心蓓的耳边:“她是外婆。”
他轻声提醒她。
罗心蓓迎上了布萨巴那内敛平静的视线。
她的内心纠结了几秒,双手合十。
罗心蓓学着郑非的手势,她把双手举上额头。
“你好,外婆。”
她想起了拉玛,赶忙转身又冲拉玛行礼。
“你好。”罗心蓓的嘴巴磕巴一下,‘妈妈’一词在嘴边打转半天,她还是说,“布莱迪夫人。”
对着别人叫妈妈,她还是叫不出口。
拉玛笑着点头:“你好。”
手又举去额头,对着熟睡的威拉蓬,罗心蓓又行礼:“你好,外公。”
看着女孩在自己的臂弯间转来转去像小陀螺一样对着长辈们有样学样行礼的乖巧模样,郑非在一旁闭着嘴巴笑了起来。
她也就是敢对他硬气点了。
“没关系。”布萨巴总是微笑。她那双平静的像一潭无风无浪的池水般的眼睛看向了郑非,“如果Mark想让你行礼,他早就这样教你了。”
“(泰)出去吧。”布萨巴侧身,她看向了威拉蓬,“(泰)他没什么大碍,医生说他只需要多休息。”
木门悄声打开,又在那片安静中静静关合。
东南亚地带时刻明媚炎热的阳光透过长廊玻璃,窗外绿树油亮翠绿,几道身影接连走过金色的光影,平稳地把脚步隐藏进这片静谧。
三楼的会客厅中空无一人,只有几个仆人们跪坐在地上用手中的白布细致清理着金丝楠木家具雕花处的缝隙。
“孩子呢?”布萨巴这才问。
“她太小了。”郑非说,“路途劳顿,暂时请伊妮德照顾她了。”
想起来到曼谷之前他们还在洛杉矶玩着放任兔子出逃的游戏,郑非低头撇嘴一笑。
“其实是妈妈的电话打得匆忙。”他抬起头,背起双手,“我们赶时间来曼谷探望外公,来不及带艾莎一起。”
“好可惜呀。”布萨巴停下了脚步,她转头错愕地看向郑非,“自从拉玛告诉了我这个喜讯,我总是盼着她来呢。”
“心蓓。”布萨巴又看向了罗心蓓,“很高兴见到你。听Mark说你还在读书?”
这个年迈的女人在说中文时有一口很浓的中国南方沿海地区的口音,抑扬顿挫,咬字重音时格外重,轻声时格外轻。有种奇怪的好听。
“是的。”罗心蓓点头。
布萨巴看着罗心蓓,她等到她回答之后,点了一下头。
像是认同她的答案似的。
“抱歉。”布萨巴摇头笑起,“我能想到现在似乎是学生们回学校的时间,占用了你们的时间,真是不好意思。”
“你——您别这么说”罗心蓓小声挤出了一句。
在这个莫名其妙礼仪感很重的地方,她的牙齿磕磕巴巴地挤出了一句敬语。
罗心蓓的客气,把布萨巴又逗笑了。
“别紧张。”布萨巴很是和善,“你可以叫我外婆。”
说话时,布萨巴的眼睛向下垂去,她看到了面前这对年轻的夫妇刚刚拉在一起的手。
“真可惜现在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布萨巴不动声色地继续保持着优雅,“请去休息一会吧,我待会要去参加中泰华侨联合会的午宴,所以我们一起吃晚餐,好吗?”
在这个庄重古典的宅子里,罗心蓓只剩点头了。
“没关系的。”她的语气越发乖巧。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中国女孩,布萨巴淡淡收回了视线。
白色高挑的身影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几名仆人弓着身子紧随其后。她们绕过罗心蓓的身边,转头给郑非行礼告别后快速跟上了布萨巴的身后。
看着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楼梯的红木围栏后,罗心蓓才松了一口气。
脑子在原地慢慢连上了线路,她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缠着着那只大手。
她抬起头,撞上那个莫名其妙含情脉脉的眼睛。
他什么时候拉着她的手的。
罗心蓓想都没想,她用力甩开了郑非。
谁要和他手拉手。
他拉她的手就是拿枪指她的那只手。
右手被猛地甩动一下,然后落了个空。郑非脸色一变,他半举着被甩开的手看了罗心蓓几秒。
脾气这么大?
女孩扭着头,不看他。
想起她大概还在因为他和别的女人发生过什么才会这么生气,郑非兀自一笑,他点点头,又有了耐心。
胸中沉下一口气,郑非把手掐回腰边。
皮鞋向前踏进一步,郑非在罗心蓓的面前站定,他先是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两个仆人。
仆人们安静地在这里看着发生的一切,她们撞到郑非的视线,立刻惶恐地低下了头。
郑非收回视线,他歪头打量着罗心蓓冷冰冰的侧脸。
他真是有点想笑了。
他猜这个暴躁小兔现在肯定是想扭头就走,但是这里很陌生,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还在生气?”郑非伸手勾起罗心蓓的下巴。
“为什么呀——”他的语气黏糊糊地,想着让她再说点那些充满嫉妒的话。
以前他真的厌恶又厌烦那些喋喋不休问他到底爱谁的问题,但是现在,他似乎能感到这些问题的确很重要。
非常重要。
女孩的侧脸冲向了窗外,她的脸颊上泛着满是热意的红晕,嘴唇——却是一句话都不肯说的冷冰冰。
郑非保持着那副耐心,他心平气和地对着罗心蓓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确定那张嘴的确不打算张开了。
“行。”郑非佩服地点头。
他低头,凑近罗心蓓的耳边:“那你永远不要和我说话。”
手强硬地握起女孩的手腕,郑非拽着罗心蓓向前走。
仆人们低着头,她们听到了面前那阵急促离开的脚步,抬头时,那两道闹别扭的身影已经快要走下楼梯了。
安静的宅邸中终于有了一些闹腾,或许是不需要大吵大闹,仅这一连串匆匆忙忙的脚步声就引得宅子里其他干活或者坐在地上休息的仆人们好奇地转头看来。
乐福鞋小跑着跟在大步迈进的皮鞋一旁,罗心蓓一路挣扎,一路挣扎无果。
她的手在郑非手中纹丝不动,她甩不开他,不得不跟在他的身后。
穿过二楼绿意盎然的回廊,郑非打开了镶嵌着白色象牙雕花的木门,他一把把罗心蓓从身后拽了出来。
郑非松开罗心蓓的手,他推着她的后背把她推进了房间。他一言不发地伸手又关紧了木门。
眼神在紧闭的门缝停驻几秒,郑非转过身。
跟来长廊的仆人们吓得跪在了地上,她们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双手合十着半抬着头用眼睛怯怯地看着郑非的背影。
皮鞋慢慢沿着回廊的木头围栏边,一点一点把沉寂的视线穿过遮挡在回廊前方的造景绿树的边缘。
郑非停下了脚步,他躲在绿树后,细细观察着宅邸外曲折长亭中的一举一动。
三名身穿陆军军装的人站在廊下,他们等待着一个同样身穿陆军军装的人与诗丽蓬出现在长廊之中。
诗丽蓬连连弯腰恭送,四人没有多做停留,他们与诗丽蓬短暂交谈几句,转身离开了长廊。
“那是军队内的人。”
拉玛的声音突然在郑非的身后响起。
郑非扭头看了一眼拉玛,拉玛把手搭在回廊的围栏边,她与郑非一起俯望着在木亭长廊中弯弯绕绕离去的人。
军装频频在廊下出现,又在一个拐角后短暂消失。
“你外公身体不适,军队内很是关心。”拉玛轻声说,她转头看向郑非,“他们每日都来。已经连续三天了。”
“在问外公什么时候死吧。”郑非说。
这个大逆不道的话,拉玛低头噗呲一笑。
“他只是小病。”拉玛笑着说,“老年人血压都会有些高。正值新年,新内阁得到了他的支持,也总是来拜谢他。人来人往的。”
她无奈地耸肩:“他的确有些累。”
郑非瞥了一眼拉玛。
“如果这里的医生治不好,我会让布莱迪医院的医生来这里。”
“那样太兴师动众了,亲爱的。”拉玛惊讶地看向儿子,“我们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要保持安静。”
拉玛压着轻声,她的语气轻到像吹在莲池上荡起涟漪的微风。
安静。
郑非收回看向拉玛的视线,他继续安静地盯着那几个即将走出府邸的军人。
“美国的新闻中说他是泰国发动变革最多次的将军。”郑非嘴角挂着一抹戏弄的笑,“他赶走了三任民选总理,解散了三次内阁。”
他背起双手,挑眉逗趣地看向拉玛:“西点称呼他为铁血将军。”
对于美国人称呼父亲的名号,拉玛抿了一下嘴唇。
她看着儿子,停顿了一秒。
“这次是为了民众。”拉玛说,她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长廊,“人们都希望有一个稳定的政府。”
“他的做法与自己的往日背道而驰。”郑非说,“我担心,他会惹的别人不开心。”
拉玛闻言扭头:“谁呢?”
郑非微微一笑。
“你们。”他含糊地一笔带过了这个国家不该被随意讨论的那些人们,而是对拉玛说,“提醒一句,背叛虎群的下场就是成为虎口之食。老虎不会乐意被分走食物的。”
“支持内阁,也不算背叛吧——”拉玛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思索般地努紧了一下嘴唇,又说:“他有自己的打算。”
拉玛吸了一口气,她昂起下巴,看向了前方:“我们应该保持安静。”
“皇宫几日后就会任命颂奇为陆军总司令了。”拉玛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她很是轻松地对着他的侧脸笑了起来。
“哎。”拉玛抿抿嘴,她摇摇头,露出一个惋惜的微笑,“如果我是男人就好了。”
她笑着看向郑非:“结果我给美国人生了一个儿子。”
作为女儿,她唯一能为家族做到的事就是找到了一个在境外足够强大的家族。
郑非脸上风轻云淡,他转头看向拉玛。
“如果你是男人。现在也不需要你期盼自己是个男人了。”郑非拍了一下拉玛的肩膀,“你比颂奇更适合成为下一任将军。”
惬意的视线,扭去了莲池边的草地。
看着青色草地上跑来跑去踢足球的白衣小男孩,郑非终于笑了起来:“嗯——也比奥恩适合。”
奥恩。
拉玛也发现了正把球踢得不亦乐乎的小外甥。
他的力气真大,很活泼,把那些跪在地上陪他玩的仆人们耍得团团转。
“天气太热了,对吧?”拉玛又说了一次,她顽皮地歪歪脑袋,“我让商场给你的妻子准备了一些衣服。”
她说完,就笑着捂住了嘴巴。
“抱歉。”拉玛眯着眼睛笑得不行,“我得多说几次才能忍住别笑。”
“笑什么。”
“我的儿子有了妻子。”拉玛理所当然地摊开手。
“去休息吧,亲爱的。”拉玛转身准备离开,“我还没有给你爸爸回电话呢。他昨日还问我想要什么情人节的礼物。”
“真是的——”拉玛捂了一下脸颊,“他其实还算浪漫的啦——”
长廊上快步行走的四人,其中一人突然停下了脚步。郑非的视线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抹浅棕色。
那人站在廊下,他转头向这里看来。
两道视线跨越偌大的莲池短暂碰撞,那人很快就转头挪开了视线,他与同伴一起快步离开了这里。
安静重新充斥着府邸。
莲花池的莲花开得正盛,一个佣人带着一盘鸡肉跪在池边,他用夹子起一只半鸡扔进了池塘。
原本风平浪静的水面猛地窜出一条鳄鱼,它叼走鸡肉,转身又潜进了水里。
莲花晃动几下,散出一片莲香。
多亏了郑非外婆的提醒,罗心蓓现在才想起来她还是得给教授发一封请假的邮件。
拇指哒哒地编辑着她尽量把自己倒时差而昏昏欲睡的状态融合进语句颠倒的请假理由,比如:她认为自己有些发烧到神智不清了。
希望教授能相信。
看在她上个学期满勤还有成绩都还不错的份上。
事到如今,罗心蓓只是心疼被她扔掉的课本。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斥‘巨资’买的新课本她真的以为她再也用不着了。
门被轻轻敲响,刚刚给伊妮德挂断电话的罗心蓓扭头望去。
四个女孩曲着双腿接连而进,前三个女孩各自端着一个金色托盘,最后一个女孩提着四个香奈儿的纸袋。
罗心蓓坐在沙发上,她看着女孩们把托盘放在了她面前的茶几上。
女孩们的坐姿是侧着身子跪坐着的,她们有着相同的打扮。一身藕粉色的半袖制服与半身裙,那衣服的布料有点像丝绸,看起来滑溜溜的。每个人头发都是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利落的发髻。头发不佩戴任何的饰品。浑身上下也只有手腕上戴着一只小巧精致的腕表。
把一道道放在瓷碟中的餐食摆上了茶几,女孩们才对着罗心蓓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小夫人。”那个提醒过罗心蓓要行礼的女孩侧身跪坐在罗心蓓的身边,她双手合十着,仰头笑眯眯地用英文说,“请吃些午餐吧。”
看了一眼那些精致的食物,罗心蓓打起精神冲女孩们笑笑。
“谢谢你们,但是我不想吃。”
她现在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别睡过去,否则她一定会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女孩笑,她又低头行礼。
“您不用说谢谢。”女孩说。
她伸手扶了一下地板,跪直身子,跪着向一旁挪了一下。
“她叫苏珊。”女孩伸手介绍着那个提着香奈儿纸袋进门的女孩,“她是布萨巴夫人给您的侍女。会讲中文与英文。”
苏珊很快低头行礼。
“您好,小夫人。”……
罗心蓓握着手机,她的脑子又在这群总是跪着的人们身上有点短路了。
“呃——”罗心蓓向那个女孩看去,“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女孩很快点头:“您请。”
“小——”罗心蓓记不住那个泰文称呼,她开了一个头,问,“是什么意思?”
“我叫罗丝。”她又介绍自己,“你们可以叫我罗丝。”
“是马克少爷的妻子的称呼。”苏珊双手合十着笑眯眯地用中文回答。
马克少爷……
“好吧。”罗心蓓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她看着这几个双手合十仰头像一群向日葵一样眼巴巴看着她的女孩们,又问:“泰国人一直这样吗?”
这些人跪得她实在心虚。
她只习惯日本人跪着给她服务。
女孩没有明白罗心蓓的意思,她好奇地眨巴了一下眼睛:“什么?”……
“算了。”罗心蓓摆手。
女孩又是一笑,她的眼睛在圆圆红润的脸颊上笑眯成了两汪弯弯的月牙儿。
她低头行礼。
“请慢用,小夫人。”
那群向日葵们终于去找新的太阳了,罗心蓓眼看着女孩们消失在了门后。她松了一口气似地舒出一口气,抬手捋了一把头发。
松快的视线落回面前的餐食,罗心蓓才发现还有一株‘向日葵’留在她的脚下。
苏珊侧坐着,她开开心心地把那些香奈儿的纸袋送到了罗心蓓的面前。
“Rama小姐给您带来了衣服。”苏珊连连为罗心蓓捧出那些裙子,“她说天气很热,你可能想要穿裙子。”
这倒是真的——
罗心蓓点点头。
这里开着空调,她刚刚脱下了羊绒长袜,但是还是感觉闷闷的热。
“这里能点外卖吗?”罗心蓓强撑困意地提起眉头,“我想点杯冰咖啡。”
时差搞得她晕乎乎的,窗外32度的温度光是看着就够让她浑身没劲儿了。
她现在全部的逻辑思维都停止工作了,对着这个有卫兵把守的宅邸问着这个很是平民化的问题。
苏珊拿着一双香奈儿的低跟鞋,对于罗心蓓这个问题,她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但是这个问题好像过于诚恳,苏珊没有说‘不可以’。她好像做贼似的看了一圈无人的四周,然后偷偷摸出手机。
“可以的,小夫人。”苏珊连连点头,她贼贼地笑着小声说,“只要不被管家发现就行。”
午后烈日炎炎,足球在空中飞起,带起一串湿润的草皮。
这次的足球可没有仆人们跪着手忙脚乱地去争抢了,它被精准捕获,接着被踩在了一双棕色皮鞋下。
看到那个黑色身影的时刻,仆人们赶忙跪直了身体,他们不再捡球了,而是低头双手合十行礼。
鞋尖撬起足球,在脚背上颠了几下,向上一踢,郑非把足球接进了手中。
“奥恩!”郑非大声叫道。
还在纳闷仆人们为什么不去追球的小男孩闻声转头。
“哥哥!”
奥恩的眼珠子高兴地差点瞪出来。
他张开手臂,顶着一张通红的小脸冲郑非跑去。
足球夹在了臂弯与身侧,郑非站直身体。
“敬礼!”
‘军令如山’,奥恩猛地收住了脚步。
他抬起手,昂首挺胸:“敬礼!”
郑非被逗得低低笑起,他拿过臂弯中的足球,把足球打着转的在双手中玩着。
奥恩咧嘴一笑,他蹦蹦哒哒地冲郑非的面前继续跑。
“哥哥!”
他还没来得及跑向郑非,就像哈巴狗儿一样追着被重新踢进空中的足球。
“小少爷。”
一个女声在身后响起,郑非笑着扭头看去。
看到郑非回头,女孩屈膝行礼。
她恭敬地把合十的手放回胸前,迎着阳光眯起眼睛:“小少爷,小夫人说她不想吃午餐。”
不想吃午餐。
眼中顿时沉下一丝冷意。
郑非扭眼看向了身后房间的方向。
他以为她只是随便生气一会儿,现在居然还玩绝食了。
午后的闷热让所有人都昏昏欲睡,仆人们侧身跪坐在走廊的角落里,那里有一片被芭蕉叶遮挡的绿荫。浇灌植被的水管哗哗流淌着水声,她们耷拉着脑袋,在主人们暂时不需要的时候见缝插针地打着盹儿。
皮鞋轻声踩过长廊,没有丝毫影响那些困得晃晃悠悠的仆人们。
郑非在门前站定,他沉一口气,抬手打开了象牙雕花木门的门锁。
黑色身影悄声钻进门缝,木门轻轻合拢。
门在身后关紧,郑非看向了房间之内。
会客厅通往卧房的间隔中撩起了白色的纱帘,女孩的身影在纱帘后若隐若现。
郑非拎着手中棕色泰丝包裹的盒子,他抬步冲卧房走去。
高个子在纱帘下微微低了头,他抬手撩开纱帘,扭头看向了罗心蓓看向的窗外。
芭蕉叶遮挡着窗户的边缘,窗外是一望无际崭新的草地,一只白孔雀拖着长长洁白的尾羽,慢吞吞地在草地上闲庭信步。
屋内没有开灯,阳光穿过茂密的芭蕉,在屋檐下投进窗中一丝不太炎热的光。
女孩白皙的皮肤在阴影中像油画一样散发着淡粉色,她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她已经换了一条白色的无袖针织裙,绸缎一样的黑发垂在脸边,搭在她的肩膀上。像黑色窗帘一样,遮挡着她半张侧脸。
她的确像一幅画一样,一丁点都没有理会他的到来。
把礼盒放在茶几上,郑非没有立刻向罗心蓓搭话。他转身在房间内四散踱步起来。
手闲来无事逗弄一下插在花瓶中的豌豆花,摸摸桌子上的象神摆件,又拽开抽屉看看里面,再把抽屉咣当一声合上。
身后丁零当啷的,某人翻箱倒柜把自己搞得存在感十足。罗心蓓转头看了一眼郑非,她无语地把视线扭回了窗外。
罗心蓓又对着那只白孔雀看了起来,那只白孔雀时不时展翅小飞一把,还挺搞笑的。
郑非抬起头,他又打量一眼四周。
这是他小时候在曼谷常住的房间,几乎每个暑假都会来一次。
再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女孩还是没有看他。
行。
郑非兀自点头。
皮鞋在木地板上哒哒地快步走去沙发的方向。
郑非在罗心蓓的面前蹲下,两条长臂一左一右撑在她坐着的沙发两边。
他抬起头,默默看着她的侧脸。
“没有吃饭?”郑非问。
他的问题像一团空气被忽视了。
“不喜欢泰国餐。”郑非挑眉,“想吃中餐吗?”
女孩看着窗外,连表情都没有一丝的触动。
手臂松散垂下,郑非凑上前去。
“为什么还不理我?”他看着罗心蓓。
“不会在绝食吧?”他故意说。
郑非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餐食,他看见那些典型的泰国餐食似乎的确一口没有动过,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眼中蓄起了一丝笑意,郑非转头看回罗心蓓的脸庞。
“把你扔到亚马逊你就知道有食物是多么幸福了。”郑非煞有介事地轻言道,“要不要找一条蛇喂血给你喝?没准你就知道珍惜食物了。”……
罗心蓓终于动弹了一下。
她只是一顿饭没有吃而已,怎么到了他那里就成了绝食了。
罗心蓓压下自己胃中因为郑非那句‘西点军校式威胁’而差点吐出来的冲动,她扭头看回窗外。
“我不想和你说话。”她说。
“那多可惜呀。”郑非笑眯眯地歪歪脑袋,他转身拿过身后被泰丝包裹的礼盒,“看,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棕色柔软的泰丝掉落地板,露出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拆开小篮子的丝带,郑非捧起了一串青提。
这串青提个大,饱满。绿色的果皮上颗颗都是水嫩的白光。
这是露楚,他刚刚特意开车去买的。
郑非拆下一颗青提露楚,他捏着露楚下的牙签,把青提递去了罗心蓓嘴边。
青提触碰唇边,罗心蓓立即扭头。
“不吃我就用嘴巴喂你。”郑非说。
好,她又在这样瞪着他了。
“甜的。”郑非放软了语气,“女孩子们都喜欢吃这个。”
“我不是们。”罗心蓓冷声扭走了视线。
“当然,你是我的宝贝。”郑非放下右膝,他双膝跪在地板上,手里捏着牙签一个劲儿把青提往罗心蓓的嘴边戳,“张嘴,小女孩,吃点东西吧。”
“吃一口给你一百万。”他笃定抛出诱惑。
他一口一个babygirl,和他拿枪指她的时候简直是两个人。
对于郑非的劝食诱惑,罗心蓓只冷冷瞥了郑非一眼,她扭头,无声忽视他的示好。
郑非捏着青提的手,慢慢在空气中缩回了一些。
他无声盯了一会罗心蓓,又说:“吃一口就把艾莎的抚养权给你。”
女孩终于主动看向他了。
罗心蓓半信半疑地蹙起眉头。
“真的?”
郑非耸肩:“嗯哼。”
看了郑非几秒,罗心蓓张开了嘴巴。
她天天就惦记着艾莎的抚养权。郑非盯着罗心蓓张开的嘴巴,
罗心蓓要吃了,郑非也突然收回了手。
嘴巴追着突然拿走的青提,就好像追着海市蜃楼一样追了一个空。
郑非放下青提,他对着罗心蓓微微一笑:“你真好骗。”……
这人有病吧!
罗心蓓忍无可忍,她气得猛地推了郑非一把。
手推上那石块一样梆硬的肩膀,被一只大手握住。
耳边是混蛋计谋得逞的低笑,罗心蓓身下一轻,眼前天旋地转,她猛地向上飞去。
她躺在了半空中,吓得搂住了郑非的脖子。
郑非打横抱着罗心蓓,他故意转了一圈。
脖子上是她吓得搂紧的力度,他咧嘴一笑,低头亲了一口罗心蓓的嘴唇。
“你——”
罗心蓓扭头躲开。
身下又是一轻,她就好像被抛出去了似的,心脏飞了一下,又稳稳落在一双臂弯。
“好玩吧?”郑非抱着罗心蓓,他对着她脸上的恐慌,还有她不得不搂紧他脖子的双手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你真的很讨厌。”罗心蓓说。
他不是说让她永远不要和他说话吗。
“之前还因为以为我和别人有什么而哭呢。”郑非低头凑了一下,“明明非常喜欢我。”……
他好自恋啊。
罗心蓓仰望着郑非,她被他噎得无话可说。
“想吃爆米花吗?”郑非问,他抱着罗心蓓,像摇篮一样左右轻晃,“甜的。”
牙齿咬了一下嘴唇,罗心蓓抬起眼睛:“你能不能把艾莎的抚养权给我。”
“可以。”郑非爽快点头,“但是你得让我高兴。”……
“但是你对于自己高兴的界定又有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是吧。”罗心蓓没好气地问。
郑非不置可否,他停下了手臂上像摇篮一样的摇晃。
他凑近罗心蓓。
“是呀。你可真聪明。”
第94章 木门
木门打开,门缝里被推出一个黑影。郑非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一句,木门就在他的身后被关上了。
镶嵌着用洁白象牙雕刻着繁花与象神的巨大厚实的木门在郑非眼前紧紧闭合,门锁在内咔哒一声上了锁。
郑非面对着木门,他看着象神左右耳朵上的六枚金环轻轻晃动了一下。
长廊上这阵的闹腾,原本坐在角落里打盹的仆人们火速醒了乏,他们迷瞪着眼睛找准了门外的身影,立马吓了一跳似的赶紧起身跪坐行礼……
双手慢慢抬起,掐在了腰侧两边,郑非站在门外,他回过神来自己刚刚是如何被一只兔子顶着推出门外的,鼻尖中被气得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哼笑。
郑非回眼扭身看了一眼身后。
与那道一把刀一样飞来的视线对撞,仆人们一个个地全都打了一个激灵似的心虚又尴尬地把头低下了。
郑非扭头看回门板。
他一动不动地在这里对着门沉思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敲木门。
木门咚咚敲响两次,郑非侧头靠近门缝。
“老公不高兴累计一次。”他抱起双臂,故作威严抑扬顿挫地提醒着门内,“下次商讨要走艾莎的抚养权之前请先销账。”
门后没动静,静悄悄的没有一丁点的回应。
趴在门口听了几秒,郑非的耳朵离开了门板。他重新与门上的象神对视着。
象神盘腿而坐,守卫着门后的寂静,对着象神,郑非甚至能想象到女孩转头不理他的模样。
她肯定又在装作听不到。
嘴角的停顿的笑容变成了恶作剧的坏笑,郑非又敲了一下门作为这句话的句号。他长长看了一眼木门,转身离开了长廊。
午后的阳光把威拉蓬将军府的金顶照射得更加辉煌,四层重峦叠翠般的屋顶翘起了尖尖的角,金色与这座府邸的身份,让人在阳光下更加因为敬畏而低下了头。
僧侣祈福的诵经声在闷热的午后若隐若现,佛堂飘出了阵阵香火的香气,与莲池大片莲花的清香一起浮动在潺潺的水声中。
对于这个古老的国家,还有那些神秘的东方宗教。杰森显然是与这里格格不入的。
首先,他是黑人。其次,他是美国人。
从他一开始走进这座府邸时,他就有点尴尬。
“(泰)你好,你好。谢谢。”杰森把手机和掌心一起合起来,他连连对着经过他身边的仆人们弯腰打招呼。
他在老板那里一共学了三句泰语,比如「你好」,「谢谢」,还有「很高兴见到你」。
后面那句太长,他忘记了。只记得这两句。
被这个高大的黑人行礼,负责府邸内后勤的仆人们吓了一跳。他们停下手中抬着的花卉与造景盆栽,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合十。
仆人们匆匆行礼,他们相视一眼各自眼中的快要憋不住的惊吓,赶忙抬起陶盆一溜烟儿地加快了离开这里的步伐。
杰森目送着这群小蚂蚁一样成排搬着东西的仆人们的离开,他笑着摇了摇头。
他知道他们不是故意对他反应这么大的。
“哎哟。”杰森收回看向仆人们的视线,他转回身子,拿着手机探头看了一眼廊外的阳光。
阳光金灿灿的,连那片草地似乎都在反射着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杰森眯了一下眼睛,“这里可真热。”
但是那片莲花池可真像一幅画。
杰森边找郑非边欣赏着中央那座莲池,说实在的,他想逗逗那条鳄鱼。
他刚刚追着它绕了几圈,也没瞧见它的具体模样。
在家中养鳄鱼。
杰森简直想要拍手大叫。
这也太酷了!
“老板。”
在迷宫一样的长廊下,杰森终于找到了郑非。
他刚刚踏上走上长廊的台阶,边走边背着双手远眺着草地。
杰森顺着郑非看去的方向瞟了一眼。
他好像是在看那个正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和三个跪着的仆人玩踢足球的小男孩。
天啊,这也太不公平了。
杰森从刚刚就想这么说了。
但是这里是泰国,他最好什么闲事都别管。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杰森认为郑非现在莫名其妙有种孤零零闲逛的感觉。
“老板!”隔着老远,杰森就迫不及待地把手机递给了郑非,“看这个!”
郑非收回看向草坪的视线。
皮鞋在原地驻足,等待着杰森迈着大步走来这里。
郑非气定神闲地吸了一口气,他伸手接过杰森的手机。
长廊安静,时不时有几声孩童飘进夏日酷暑中的笑声。郑非矗立在此,他低着头,认真地看着手机上的每一个字。
杰森背起双手,他又抬手用拇指抹走额边的一滴汗,同时满眼兴奋与期待地望着郑非的侧脸。
没多久,杰森眼看着郑非对着手机发出了一声嗤笑。
嘴角挂着那抹笑意,郑非抬眼看向了杰森。
四目相对,他们同时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一时之间,郑非却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心情不错得笑意盈盈地把手机还给了杰森。
郑非转过身,他经过杰森身边,握拳轻锤了一下杰森的肩膀。
【隐秘持枪证】。
那把枪的购买记录与这个证件摆在一起,可真是太戏剧化了。
卡梅隆道尔顿。
一个呼吁禁枪的人,但却买了一把枪。
谁都不知道这些。
因为他办了隐秘持枪证。
一个玩转民众人心的政治骗子,还有什么可信度呢。
嘴角咧开的灿烂的笑容,因为老板没有任何的表态而有些凝固了。杰森留在原地,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郑非越过他向前迈去的背影。
这个秘密足够令布莱迪家在被DEM拉进公众危机的困扰中打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没准连GOP都能大松一口气。
但是老板现在什么都没有说啊。
杰森有些茫然了。
费解的视线中,那道黑色身影停下了脚步。
“去发给诺斯新闻社。”郑非转头看向杰森,“他们只喜欢赚钱,不被任何政党裹挟。”
他笑着,品味了一下自己的这句话:“民众们相信他们的爆料。”
哎——
转身冲着草地走去时,郑非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纹身。
麦色皮肤上,经文的纹身弯弯绕绕刺进手背的血管与筋络之间。他忍不住想起他跪在蒲团上被那些高僧们用针刺穿皮肤时的样子。
他们说——佛会庇佑着他。
他是该去好好拜拜佛了。
郑非心满意足地放下手。
祂们似乎一直站在他的这边。
从肯尼亚,到现在。
百无聊赖沿着长廊散步的脚步拐下了台阶,郑非看向了那个仿佛不知疲惫和炎热的小男孩。
那是他唯一的舅舅颂奇巴莫攻的儿子奥恩。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几日后颂奇被皇宫正式任命新一任陆军总司令后,或许这个傻得像一颗小蚕豆的小男孩有一天也会成为一任将军。
与他的父亲、他的爷爷一样。
真是可惜。
郑非撇撇嘴。
作为两个国家的混血儿,他从出生的那一刻就丧失了这里的继承权。
斗争与跌宕起伏的命运充斥着这座府邸,他显然就是那个放在另外一个篮子里的鸡蛋。
他的职责是为这个家族随时准备一个海外流亡的靠山,而不是继任他们的荣耀。
虽然他也不太稀罕。
他甚至唾弃这里的规则。
古板,繁复。
十岁之后他就不太来这里了。
他可懒得给别人下跪。
如果不是拉玛说威拉蓬希望见他一面,否则他可不来。
一阵夏风吹拂过面前,郑非眯起了双眼。他看着奥恩,露出一个微笑。
足球咕噜噜地旋转着滚过草地,仆人们满头大汗地在草地上跪着一路追去足球飞走的方向。
一个男仆扑过去抢到了足球,他继续跪着,笑嘻嘻地挪着双膝把足球递给那个小男孩。
他们已经玩了快要一个小时了,仆人们的棕色裤子沾满了草地上的水渍与泥迹。但是今日奥恩少爷显然更加活力四射。
他就午睡了三十分钟,立马活蹦乱跳地跑出来踢足球了。
“奥恩!”
一声利索地呼唤,叫停了奥恩正要接过足球的双手。
奥恩扭回了红扑扑的脸蛋,他眯着眼睛看着身后。
郑非看着奥恩,他慢慢单膝蹲下。
“敬礼!”他抑扬顿挫地命令道。
‘军令’时刻威严,奥恩立马站直了身体。
“敬礼!”他抬起手,飞速又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
敬礼的手还没落下,奥恩就张开手臂跑去了郑非的面前。
他像一只横冲直撞的小耗子一样撞在了郑非的身上。
“哥哥!”奥恩搂住了郑非的肩膀,“你想我吗?”
郑非哼笑一声。
他昂起下巴,眯眼望向这个西瓜头‘小将军’:“想你干什么?”
奥恩诧异地瞪大了眼睛:“你是我哥哥呀!”
这句话,把郑非逗笑了。
奥恩说得太理所应当了,就好像只见过三次面,年龄差了18岁,在一起玩的时间不足半天的人但是因为这份血缘,还是能让他理所应该地认为哥哥就应该想他。
那群仆人们弓着身子跑了过来,他们围在郑非与奥恩的身边跪下行礼。
对着奥恩眼中眼巴巴的期待,郑非笑了笑。
大手捏起小孩软乎乎的脸颊,控制着用力的力气,但还是把奥恩捏得龇牙咧嘴。
“如果你想我,你可以先对我说你想我。”郑非很有耐心地逗着奥恩。
或许是因为他有了艾莎,在成为一名父亲半年之久之后,他对这些小孩多少也没那么不耐烦了。
“好吧。哥哥,我想你。”奥恩揉着脸颊,他很是眉开眼笑地承认了。
“哥哥,你陪我玩吧!”奥恩又是不顾冷热地抱住了郑非的肩膀,“我想去找爷爷,可是他们不许我去。”
奥恩想了想,又说:“爷爷要休息。”
郑非挑眉:“你懂得可真多。”
有了郑非的陪伴,那群仆人们终于不用辛辛苦苦地陪奥恩陪玩了。
他们只需要跪在一边给奥恩射门时兴高采烈地鼓掌欢呼。
足球被故意玩在一双皮鞋之间,郑非背对着奥恩,他回回使坏,即使奥恩扯着嗓子开始大哭了也不会轻易把球给他。
球踢给奥恩,又被一双半路长腿打劫。
“啊——啊——”奥恩尖叫着,他无论如何也绕不过面前的这堵‘高墙’。
“行了行了。去抢吧。”郑非被奥恩叫得烦了,他转身把球用力踢去了远处。
足球像一道白色流星一样飞速飞过偌大平坦的草地,奥恩转身撒开丫子就追了过去。
郑非暂时停下了脚步,他双手掐腰站在原地,顶着一头大汗淋漓看着奥恩去追球。
百无聊赖的视线随处一瞥,暼向了远处的长廊。
诗丽蓬正连连弯腰恭送几个身穿西装的男人,就好像她恭送那些军队中的人一样。
郑非站在原地,他与诗丽蓬一起目送着那些人的离开。
作为布萨巴夫人的秘书,诗丽蓬在将军府内的作用几乎是可以代表将军与将军夫人的传话筒。近几日来军队与内阁每日好像打卡似的来问将军的情况,保持着一如平常的心态去面对这些问候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那些人盯向她时的眼神,一个个皆是仿佛要透过她的表情来看穿这座府邸中最真实的一切。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诗丽蓬转头无意发现了草地上那道向她看来的视线,她立马挂起微笑,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郑非招招手,他让诗丽蓬来他这边。
望着那些人即将离开的背影,郑非问诗丽蓬:“他们是谁?”
诗丽蓬转头看了一眼前方。
“是内阁。”她如实告知。
“来问将军安?”
诗丽蓬点头:“是的。”
郑非不言一语,他与诗丽蓬一起望着内阁的人走出了府邸。
午后静谧,莲池沐浴着阳光,鳄鱼趴在了贴满鹅卵石的小石台上。
用橙c冰美式强行吊着精神,再看一眼窗外炙热明媚的午后,即使罗心蓓睁着努力抬着的眼睛,可她只感觉自己像一个快要被晒干的葡萄干。
干巴巴的。
但是镜子中的她显然是和她的想象没商量好。
苏珊举着镜子,她认真地看着自己刚刚受命送来的古董珠宝戴在了这个中国女孩的脖颈上。
这个女孩是拉玛小姐与美国人生的儿子马克少爷的妻子,她为了晚宴刚刚换上了一条一字领白色泰丝长裙,修身的长裙露出了她苗条凹凸有致的身材。泰丝波光粼粼,随着她的一举一动反射着柔润的珠光。
黑色直发顺滑地垂在女孩纤薄的肩后。三条环形钻石与一颗50克拉祖母绿主石的珠宝项链在她的脖颈上熠熠生辉。
虽然她是突然来到这里的,没人知道她来自哪个家族。
但是拉玛小姐赠送了她一件自己从功帕占亲王夫人那里传承来的珠宝,这足以证明她的重要。
苏珊捧着镜子,她尽心尽力地让罗心蓓看到她在镜子中的模样。
苏珊盯着罗心蓓,她好奇地看着这个女孩的侧脸。她除了刚刚与她一起凑着脑袋偷偷点咖啡时有些活泼,除此之外,她的眼睛几乎时时刻刻都淡漠得像一片轻飘飘的云彩一样。
其实苏珊很想和别人讨论讨论关于这个女孩的来历,事实上梅与那群为府邸工作的女孩们也很对她感兴趣。
她们把她留在这个女孩的身边,又在她暂时离开房间回到府邸忙活时,每次都用眼巴巴的眼睛看着她。
她们希望她能说点这个女孩的事情。
但是又因为她们是平民,在主动听主人们说起这些事情之前,她们连问的嘴巴都不敢张开。
房间内静悄悄的,阳光穿过四方的玻璃窗中,在红色的木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
一只鸟扑腾着翅膀飞过窗边,窗外的芭蕉叶缓缓晃动几下。
捏成青提样子的露楚咬进嘴里,牙齿咬开柔韧的外皮,在牙间嚼开了一阵豆沙的绵软与椰乳的清香。
这个泰式点心意外的很好吃,罗心蓓原本没太在意的眼睛惊讶地扭回了这串青提。
甜甜的,像绿豆糕。
外皮像——果丹皮?
比果丹皮软一点。
罗心蓓捧着装着露楚的小竹篮,她咽下这颗露楚,抬头看向了还站在她面前的苏珊。
“给。”罗心蓓拆下一颗露楚递给了苏珊,“尝尝。”
“谢谢小夫人。”苏珊受宠若惊地接过了露楚。
她腾出一只手高高兴兴地把露楚塞进嘴里,圆润的青提在她红润的脸颊边鼓起一颗圆滚滚的凸起。
“这是什么?”罗心蓓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它叫露楚,小夫人。”苏珊用手遮挡着嚼着东西的嘴巴,她口齿不清地又尽力正经地回答着,“是用绿豆与椰浆做的。小孩子们喜欢吃这个。”……
他刚刚说的是女孩子们。
对于苏珊的回答,罗心蓓点了点头,她又拆下一颗露楚咬进了嘴里。
一趟车辆开过了宅邸前,车轮把石子路碾压得哗啦啦响。罗心蓓起初以为车辆是不能开进府邸的,所以她转头看向了窗外。
罗心蓓捏着咬在牙关的已经空空如也的牙签,她好奇地看着一台黑色老爷车弯弯绕绕地从草地边开过来了。
车在宅邸前的雕塑边停下,就像跪着给郑非打开车门迎接那样,一些仆人同样在车停下的时候跪在了后排车座门前。
罗心蓓站在窗边,她一直看到一个裸色连衣裙的女人下了车。
女人很瘦,微微驼背。她有着一头灰白色短卷发,耳边扣着一枚黄金的卡子,金子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她完全没有理会跪在两边迎接的仆人们,拎着手中的嫩绿色的爱马仕铂金包手袋稳稳地冲着宅邸走近。
“谁来了?”罗心蓓对着窗子问。
苏珊时时刻刻跟在罗心蓓的身边,她闻声也向窗边探头看去。
“那是功帕占亲王的女儿。”苏珊转头对罗心蓓说,“也就是威拉蓬将军的嫡妹。她是诗丽拉坦普英。”
“嫡妹?”罗心蓓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苏珊,“还有庶的?”
好古早的称号,上次她听到这个称号的时候还是看《甄嬛传》的时候。
但是她的好奇没有得到答案。
苏珊委婉地摇头:“小夫人,我不能对你说这些。我只是平民。”
“好吧。”罗心蓓转身离开了窗边。
虽然她不懂苏珊的说法与总是自我畏畏缩缩的心态,但是她只来了泰国还没有7个小时,她已经感受到了这里有着非常严格的阶级制度。
苏珊不说,罗心蓓也就不问了,反正她也没那么八卦。
“这里的人姓郑吗?”罗心蓓突然想起她一直好奇的这个问题。
这个总能说吧。
“那是皇宫内赐的姓。”苏珊嘟嘟囔囔地说。
她努了一会儿嘴巴,好像在纠结该不该说这个。
“这里只有Mark少爷姓郑。”苏珊最后只说了这句。
她似乎也不确定这句话能不能说。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苏珊立马跑去了门口。
罗心蓓留在卧房中,她拿起镜子,最后检查一次自己的黑眼圈是她的心理作用。
身后皮鞋哒哒缓声走近,罗心蓓扭头看向身后。
一只手撩开了白色纱帘,郑非低头走进卧房。
他换了一身浅蓝色西装,白色衬衫解开了两颗扣子,翻出丝绸领口边缘上花里胡哨的花纹。
黑发重新抹了发胶打理了一顿,他站在这个古典南洋与中式结合摆设的房间内,有种人模人样的贵公子风范。
郑非站定,他打量了一眼罗心蓓。
她一身泰丝,佩戴了珠宝。还没巴掌大的一张小脸上让人一看就看到那两只大眼睛。
郑非把手臂递给罗心蓓。
“可别乱跑。”他笑着说,“如果你在曼谷消失,那么你就在全世界消失了。”
第95章 宴席
‘在曼谷消失,那就在全世界消失了。’
那曼谷还真是个好地方——
但是这句话,罗心蓓没敢说。谁知道混蛋是不是又给她抛出试探的苗头——
她又想,如果她相信这句话才是傻子。
整个泰国都守在他外公的手里,没准她连这座府邸都出不去。
想着他故意放她跑又蹲守在她的目的地等她的恶劣,罗心蓓心里满是挫败。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混蛋的人啊——
罗心蓓一声不吭,对着面前那条伸来的手臂,她憋着一股闷气一把勾住了。
手臂被勾拽一下,郑非被罗心蓓闷头撅嘴的模样逗笑了。
“怎么?”郑非低头看着罗心蓓,“生气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这句话究竟哪里惹到她了。
“我只是想和你开个玩笑而已。”郑非笑起来,“但是你不知道东南亚是人口失踪重灾区吗?”
那张嘴巴,悄然凑进了女孩的耳边。
“你这点小身板,被人扛起来就带走了。”
眼看着女孩逐渐凝重的侧脸,郑非恰当好处地闭上了嘴巴。
他什么都不说了,一副‘全凭你自己判断’的大度……
「Ladyboy,freakshow,Buddhism,ormurder。」
罗心蓓和田一诺嘀嘀咕咕的泰国刻板印象在这句鬼气森森的话中biu的一下就全想起了。
脑海中瞬间还飞速想起了曾经听说过的城市怪谈。
比如什么妻子消失在更衣室,几年后丈夫在东南亚某地的freakshow上见到了被砍掉四肢装在罐子里的妻子。
就是因为这个不知真假的怪谈她才不喜欢东南亚的!她每次想起来都是一身鸡皮疙瘩。
因为这些事,她觉得泰国很邪。
罗心蓓闭着嘴巴,她皱眉看向郑非。
她这辈子还偏偏和一个泰国人纠缠不清了。
混蛋不言一语,还冲她挑眉一下,仿佛自我印证他说的话全都是真的似的——
说实话罗心蓓一直觉得郑非也很邪性——
他那一身一个接一个的经文纹身,还有着一点都不符合佛教慈悲的能吃人的眼神。
对着女孩半信看起来比疑惑更像是真的相信的了模样,郑非闭嘴哼哼一笑。
郑非慢慢站直了身体,手臂垂下,顺势放下了女孩挽着他手臂的手。
“吓傻了?”郑非笑着瞧了罗心蓓一眼。
他抿起憋不住的坏笑,拉起罗心蓓的手。
“知道这些总比不知道要好。”
其实他说的也是实话。
日落曼谷,金灿灿的余晖给这座佛教盛行的国家似乎也镀上了一层像水门佛像身上那样的金光。
赤红色的夕阳悬在天边,慢慢掉下将军府的围墙之后。
将军府内显然比下午更加热闹了,一辆辆豪车停在府前,放下来拜访府邸内的宾客,然后排着队开去府邸后门的停车场。
前来府邸参加布萨巴口中「新媳妇见面宴」的宾客们迈进宅邸的大门,他们首先就双手合十给坐在一楼大厅中的诗丽拉行礼,其次才是布萨巴。
诗丽拉坐在长沙发的正中央,她背靠着一头白象雕塑,垂着眼睛看着颂奇的妻子娜拉带着奥恩在她的面前跪下行礼。
娜拉直起身子,她轻轻捋了一下耳边黑色的长发,双手合十着问候诗丽拉:“您好吗,姑母。”
问候了诗丽拉,娜拉转头看向奥恩。
奥恩跪在地毯上,他双手合十也认认真真地问道:“您好吗,姑婆。”
看到奥恩,诗丽拉脸上的表情才有了一些微笑。
诗丽拉微微点头:“我很好。”
诗丽拉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布萨巴,她收回视线,看向娜拉:“好了,去向你妈问安吧。”
作为亲王之女,有着与皇宫内一脉相承的血缘让诗丽拉在这里得到了所有人的跪拜。
诗丽拉目送着小辈们对她接连的跪拜,问安。
睥睨一切的眼睛慢慢抬起,视线在娜拉大女儿查妮放学回到家后对她的跪拜后,飘去了宅邸大敞的金色双开木门的方向。
看到那两人手拉手的亲密模样,诗丽拉原本平和的表情顿时有些不满。
抬步迈进大门,郑非带着罗心蓓来到了诗丽拉坐着的沙发前。
郑非暂时放开了罗心蓓的手,他双手合十,对着诗丽拉微微低头行礼:“(泰)姑婆。”
手放下,郑非转头对罗心蓓说,“她是外公的妹妹。”
罗心蓓站在郑非的身边,她看了一眼那些前方的诗丽拉。
她认识她,从她耳边那枚金色卡子她就知道她是谁了。
苏珊对她说的。
诗丽拉独自占据了长沙发的中央,而布萨巴只能坐在另外一边的单人沙发上。
仆人们跪坐在诗丽拉双膝的两边地毯上,她高高在上的,像一尊佛一样等待着人的跪拜。
“不用跪下。”郑非看着罗心蓓迟疑了的眼色。
他轻拍罗心蓓的腰后,小声逗趣儿地笑着凑去她的耳边,“我们是外国人。”
不管布萨巴说不用行礼,或者郑非说不用跪下。罗心蓓现在是两头难受,她是真的有点被这架势压得不知所措。
如果她对诗丽拉打招呼,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语言。
罗心蓓硬着头皮双手合十,她还是学着苏珊交给她的问候长辈的方式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