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她也不能和她挥挥手说一句Hello啊——
“你好,夫人。”罗心蓓说。
布萨巴微微一笑,她扭头看向诗丽拉:“她是中国人,不懂这个。”
但是从一开始就瞧见这对眼生的夫妇时,诗丽拉就很是严肃。
她端坐在沙发上,哪怕她正仰头打量着别人,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高高在上的。
“(泰)这是你孩子的母亲?”诗丽拉问着郑非,她却看向了罗心蓓。
郑非点头,他揽着罗心蓓的腰后,笑着看向她现在已经开始泛红的侧脸:“(泰)是的。”
诗丽拉眼看着哥哥的这个混血儿外孙,他一句话有三次能望向他的妻子。
他的眼中就好像欣赏什么传世珠宝一样骄傲。
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也完全不顾长辈们都在这里。
“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诗丽拉瞥了一眼罗心蓓。
她的不满也潜移默化地针对了这个女孩。
她认为她应该提醒她的丈夫在公共场合要保持体面,而不是像那些美国人——
想到这里,诗丽拉又想起这个孩子的确是个美国人。
他与他的父亲一样,野蛮,不懂礼数。
有哪个得体的男人会在长辈们的面前亲吻妻子的脸颊与手背呢?
从那个美国佬第一次出现在这座府邸时她就想这样说了。
诗丽拉眼含一种‘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眼神瞥了一眼布萨巴,她认为布萨巴这种平民出身的暴发户就是总是喜欢纵容一切不符合礼数的事,生的孩子也是这样。随便就让拉玛那丫头去当什么模特,满世界乱跑,还去了美国,最后还嫁了一个美国佬。
偏偏威拉蓬也更加纵容他们。
随即诗丽拉转头时,她刚好看到罗心蓓用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郑非。
这个女孩很是腼腆地拒绝了那小子的亲吻,还似乎很懂礼数地看了一眼她。
罗心蓓的这个举动,诗丽拉脸上的表情缓和一些。
“算了。”诗丽拉似乎很大度似地叹了一口气,
她的视线从那个一点都收不住喜爱之情的表外孙脸上收回,重新看回那个女孩。
诗丽拉看着罗心蓓,她一字一句很是语重心长地说:“你太瘦了,得多吃点东西才能有力气给马克生儿子。”……
“姑婆。”郑非扭头看向诗丽拉,他提起嘴角,似笑非笑,“我没有将军之位需要儿子继承。”
诗丽拉慢吞吞地点了点头。
“也是。”诗丽拉摆手,“算了,随便你们。”
那古板的脸上,扭头对着盘腿坐在一旁的奥恩笑眯眯地笑了起来:“现在我们就指望奥恩了,对吧?”
诗丽拉伸手叫奥恩过去,一直在一旁看着的娜拉赶快提醒奥恩站起来。
奥恩一溜烟地就跑去了诗丽拉的身边。
诗丽拉抱着奥恩,她很是亲昵地用手连连抚摸着奥恩的小脸。
“奥恩呐,你要好好长大以后接你爸爸的班。”她捏捏奥恩的鼻子,“就像你爸爸接你爷爷的班一样。”
她的话,引得在座的亲眷们都笑了起来。
他们全都笑着看着奥恩,就好像将军之位已经稳稳地接在了他的手上。
哪怕威拉蓬还没卸任,而且奥恩现在才只有10岁。
“孩子呢?”诗丽拉搂着奥恩,她冲郑非伸手,“给我瞧瞧照片。”
“哦。”布萨巴掏出手机,“我存了她的视频。”
布萨巴满眼慈爱地点开视频:“瞧,她叫艾莎,非常可爱。”
跟着郑非走去餐厅的时候,罗心蓓才问郑非:“她刚刚都是说了什么?”
那一大堆叽里咕噜的泰语,她是一丁点都不明白。
郑非揽着罗心蓓的腰后,他低头,凑近她的耳边:“她说——让你再给我生个孩子——”……
想起自己几日内还提心吊胆求那两片紧急避孕药能真的有效的紧张与焦虑,罗心蓓一下子变了脸色。
罗心蓓抬起头,她看向了郑非。
但是面对郑非眼中与嘴角那份似乎很认可诗丽拉的话才有的期待,他看起来不像是骗她
谁要给他生孩子——
生再多的孩子,那些孩子们的抚养权全都在他的手里。
只要她和他提离婚,那些孩子全都和她没关系了。
罗心蓓闷闷扭头:“你做梦。”
天色渐晚,一辆军用吉普车在宅邸门前停下。车门打开,一个身穿陆军军装的男人下了车。
颂奇摘下军帽,他大步穿过两旁行礼的卫兵,一路进入了府邸。
宴席即将开始,布萨巴与诗丽拉一唱一和威拉蓬的反反复复的高血压和需要休息的医嘱,让那些好奇为什么宴席空着主位的宾客们暂时相信了。
今天是拉玛的儿子马克新媳妇的婚前见面礼,除了恭喜马克与那个新媳妇,亲眷们更多的是聊了几句威拉蓬卸任后该如何庆祝颂奇的就职宴。
虽然颂奇还在等待皇宫的正式任命,但是这不打紧,一点也不影响大家对于军权牢牢把握在这座府邸的自信。
仆人们把百香果酒倒进女眷的杯子里,立马被奥恩扯住了袖子。
“我也要!”奥恩扯着一个男仆不肯撒手。
“看看是谁家的小美国佬回来了。”
一个高亢的声音,引得大家扭头向一旁望去。颂奇站在餐厅的门前,他双手掐腰,笑眯眯地歪歪脑袋。
“喂。”颂奇迈开了脚步,他撸着好像要收拾谁的左右两只袖子,抬手指了一下郑非,“把舅舅当狗用,小时候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他现在才提起缅甸的那些事。
“我把您当做神佛。”郑非微微一笑,他双手合十,“您好,舅舅。”
“他现在来了夸赞我了。”颂奇哈哈大笑着,他在仆人在娜拉身边拉开的一把椅子中入座。
“如果缅甸不发生那些事该有多亏啊。”颂奇坐在郑非的对面,他微微俯前身子,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对舅舅不是白供奉了?”
这一番刀光剑影的对话,拉玛有些挂不住脸了。
她有些担心地冲弟弟颂奇皱了皱眉。
郑非懒懒一笑:“怎么会?您是舅舅嘛。”
“来,舅舅。”郑非端起酒杯,“我敬您。”
慢慢的,依靠郑非的介绍,罗心蓓才摸清了这里都是谁。
她听着拉玛夸赞了她的珠宝,然后顺着拉玛被叫走的视线看向了圆桌对面。
那个被郑非称作舅舅的人,他比郑非矮了半个头。麦色皮肤,浑身精瘦,脸颊只有一层薄薄的皮肉裹住骨骼的感觉。
两道浓眉下是一双狭长的眼睛,笑起来时脸颊两边括起两道用力的纹路。大笑时也是合紧了牙关,总感觉有种皮笑肉不笑的阴狠。
罗心蓓看向了颂奇身边的娜拉,那是颂奇的妻子。她有一头浓密的黑色长发,发尾烫了波浪的卷,一半垂在肩后,一半垂在胸前。
作为泰国人,她很白。双颊饱满,涂了腮红,像一颗饱满莹润的珍珠。
但是娜拉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郁郁寡欢,她的话很少,只会对长辈恭恭敬敬地行礼,除此之外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别人说。
或者抬眼瞧一眼颂奇。
娜拉时不时低头看着她的儿子,如果奥恩说了什么,她就会对着奥恩露出一个满眼爱意的微笑。
“找个日子!把身上剃光。”宴席过半,颂奇勾着郑非的肩膀,他带着满脸起哄的坏笑,哈哈大笑着提高了音量,“去庙里当七天和尚喽!”
“嘿——”郑非抬手推开颂奇。
“我是美国人。”他笑着说。
“这小没良心的。”颂奇拍了一下郑非的肩膀,他很是用力地搂住了郑非的肩膀,然后带着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向了拉玛,“看,给美国人生了一个儿子,完完全全就成了一个美国人嘛!”
这句调侃,拉玛无奈地笑了一下。
“颂奇——”她摇摇头,提醒弟弟别再乱说了。
“好好好。开个玩笑而已。”颂奇吊儿郎当地呵呵笑,他端起红酒,弯腰敬向郑非,“小外甥,过几天以后就是咱们两个做生意了。”
郑非不置可否,他闻言歪歪脑袋,笑着瞥了一下嘴。
“什么时候结婚?舅舅给你包个大红包!”颂奇拿着红酒,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兴致极高地看向布萨巴,“妈,找人给马克算个日子。我们要好好办一场。”
“我只求婚了,但是婚礼可能要等暑假了。”郑非说,“她还是学生,没有时间办婚礼与度蜜月。”
郑非笑眯眯地看着亲眷们,他抬手摸过罗心蓓的手腕。
拇指搓向无名指,下意识地去找那枚钻戒。摸到了那片空空荡荡的皮肤时,郑非才想起来罗心蓓没有戴着钻戒。
她把钻戒扔掉了。
想起她在车上抽抽搭搭哭着说把钻戒扔掉了,郑非扭头对着罗心蓓又笑。
她可真是舍得。
举杯端起,郑非敬了一下颂奇。
他捏着酒杯,转头敬向罗心蓓。
“夫人?”郑非挑起眉毛。
罗心蓓扭头向一旁看去。
这句英文,在一堆她听不懂的‘卡卡卡’的泰语里面实在是动听啊——
其实罗心蓓认为郑非的声音蛮好听的。他的声音原本就不粗不细,适当的低沉。说英文的时候,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时甚至有种能把人骗到的绅士感。
现在他说泰语,其实也很好听。他的语气不太夸张,比说英语时更低地压低了声线。
虽然她听不懂。
罗心蓓又环顾了一眼四周,布萨巴正隔着桌面望着她。
当着长辈的面——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的嘴角挂起一个客客气气的微笑,扭头回复给郑非一个笑脸。
两只红酒酒杯碰撞,碰出一声清脆。
第96章 醉鬼
晚宴散场,娜拉站在府邸前与布萨巴一一送客。
将军府的门前车辆进进出出,接连接走的离开府邸的亲眷们。
苏珊端着一盘金镯,她小心翼翼地跟在前面两个总是撞在一起的身影之后。
马克少爷好像喝醉了,他的手臂搭在小夫人的肩膀上,就差把他的身子一起搭在小夫人身上了。
苏珊跟在后面,她望着这对亲密的背影,抿着嘴巴偷偷笑了一下。
可她转念一想,又有点担忧。小夫人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如果马克少爷真的醉了,她真的会被他压倒的。
苏珊撇着忧愁的双眉,她又看向了郑非。她每次都对着他那壮硕的身子撞向小夫人时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搀住他。
她是不是得找人来把马克少爷送回房间才行。
苏珊扭回头,她边走看了一眼四周有没有什么力气大一点的男仆。
皮鞋悠哉悠哉地迈在用木地板铺着的长廊上,一下一下,走得乱七八糟的,像有着一些醉意。还总是往一旁撞。
第十几次被撞进一身乌木香气又夹杂着淡淡酒气的怀里后,罗心蓓认为郑非绝对是故意的了。
“喂——”罗心蓓被带着踉跄一下。
她歪歪扭扭地踩稳了脚步,推着郑非站直。
罗心蓓没好气地拿开郑非搭在她肩膀后的手臂。
他好重!
他时时刻刻都很重!
“喂——”郑非吊儿郎当地笑着学着罗心蓓的话。
刚刚被推开的手臂,又像吸铁石一样吸着那只小一倍的手粘了回去。
郑非拽了一下罗心蓓的手,他哼哼一笑,猛地向前一步。
金镯在托盘上经过一道道廊下的灯光,苏珊端着金镯一路跟随郑非与罗心蓓,她原本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了,听到了前方那阵打闹的骚动再抬起头时,小夫人!已经被马克少爷单手捞起来了!
“喂!”罗心蓓被郑非用一条手臂夹着挂在他的腰上。
她这次是真的吓得大叫了!
那条硬邦邦的手臂紧紧勒着她的肚子,她差点把自己吃的不算多的东西吐桥下的莲花池里!
“喂~”郑非又是怪腔怪调地学着她的话。
腹前手臂勒紧,罗心蓓还没反应过来,她就好像被甩向前方似的甩了一下。
眼前一阵晃动,从地板到空旷的长廊,再到长廊上悬挂的花环。罗心蓓惊魂未定,她躺在一双臂弯之间,瞪着眼睛仰头看向上方。
廊上竹笼灯影晃动,洁白的花环挂在竹灯两侧。
混蛋的脸庞歪了一下,挡住了她眼前的花环。
“喂什么喂?”郑非抱着罗心蓓,他低头,好奇地凑近她,“夫人,难道我没有名字?”
身体猛地跟着向前的步伐动起,罗心蓓抬手搂紧了郑非的脖子。
“喂!”她又叫了一声。
目瞪口呆围观前方许久,苏珊终于回过神来。她傻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对如胶似漆的未婚夫妇,下一秒,她赶忙抬起脚步,一路小跑追上了那个快得像一阵风一样的背影。
苏珊端来的布萨巴夫人送给罗心蓓的十对金镯放在了卧房的茶几上,白色纱帘后传来木门在外被紧紧关合的上锁声。
拧好了门锁。郑非垂头叹出一口酒气。
这个颂奇,他在他八岁的时候就让他喝酒,今晚又一个劲儿地灌他药酒。
他教他的——?
郑非慢慢脱下西装外套,对于颂奇把自己摆在一个好人舅舅与教导者的位置,他闻着自己身上散发的酒气,慢吞吞地嗤笑一声。
他是指他教他和诗丽拉家的彭萨表哥玩刀尖扎指间的游戏?
把手拍在桌子上,张开五指。用刀尖飞速扎进五指之间,速度要越来越快。
为了赢下那只劳力士,彭萨一个劲儿地加快速度。最后刀尖扎穿了彭萨的手背,然后他的手背上留下了一条结实的疤。
今晚他与彭萨碰杯时,那条疤痕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彭萨手背上。
他得多亏他没在泰国待多久,否则他迟早会被颂奇教成一个——毒蛇一样的人。
郑非转身,他把西装扔去沙发上。
西装飞落沙发,滑落木质地板。郑非缓步走向白色纱帘。
纱帘后女孩的身影憧憧,她歪着脑袋用双手捏着自己的一边耳垂,踩着高跟鞋走来走去。似乎是在摘下耳垂上的珠宝。
抬手撩起纱帘,郑非低头进了卧房。
罗心蓓站在梳妆台的镜子前,她歪着头,用美甲的指尖耐心盲拧着右耳上的钻石耳坠。
猎杀者的危险气息飘来,不由分说,引人迅速警觉。
罗心蓓转身看向身后。
视线盯着梳妆台前的女孩,郑非的嘴角挂着一个懒洋洋的笑意。他慢慢走去沙发,高大的身影踏踏实实地摔坐进布艺沙发中。
郑非歪歪脑袋,他看着罗心蓓,拍了拍大腿。
女孩纤瘦的身体在柔软的泰丝裙下凹凸有致,她的一举一动,钻石与泰丝的光泽都随之颤动。
据说今晚那酒补得很,泡了蝎子和蛇,还有什么中国的参。
药酒在胸中燃烧了一团火,那火慢慢向下——烧得口干舌燥——
跃跃欲试。
“过来。”郑非笑眯起微醺的双眼。
他后仰起头,歪着倚靠在沙发椅背边缘的木雕花鸟图上。
淡黄色的灯光照射着那张麦色的脸庞,一路到敞怀的胸膛,整个人更加散发着红彤彤的醉意。
红得胸前的青色圣虎纹身像泡在了血海里。
罗心蓓纹丝未动,她还是和郑非隔着一些距离。
她拧着眉头,猜着他是真的变成醉鬼了吗——
“来。”郑非又招手。
手沉沉地搭回沙发的木质扶手,他的脑袋在雕花边缘滚了一下,笑着叹了一口气,“哎——我好像有点喝醉了。”
他肆无忌惮地把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地加重……
醉鬼怎么会说自己醉呀。
罗心蓓无语地笑了一声。
“骗人——”
“真的。”郑非抬起头,他眯着仿佛真的醉得睁不开的眼睛,抬手捂住了心脏,“乐乐,你可以摸摸我的心脏。它跳得很快。”
说实话罗心蓓也认为颂奇没完没了灌郑非喝下那些木雕还是什么东西泡着一堆中国枸杞的酒实在——的确——有些过于热情了。
她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罗承康被那群福建村里来的亲戚一个劲儿灌下那些自己泡的酒。
一杯接一杯的,喝到罗承康都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最后她的一个什么表叔把他送回家,然后据林清竹所说,她年纪小,不懂事,为了试探罗承康是真喝醉了还是睡着了,啪啪扇了罗承康七八个嘴巴子。
还趁着罗承康醉了,在他那里骗了一万块钱的零花钱。
罗心蓓拧下左耳的耳坠,她站在这里看了一会儿郑非。
高跟鞋轻声向那个瘫倒在沙发上的身影走近,罗心蓓的视线随着她靠近郑非而一步步逐渐俯低。
郑非仰着头,他的嘴角弯着一个微笑,笑着罗心蓓站进他分开的双膝之间。
露出纹身的胸膛缓慢起伏一下,笔挺的鼻尖喷洒出那些被皮肤与血液变得温热的酒气。
罗心蓓垂眼打量着郑非,她抬起手,摸上他的脸旁。
微凉的手熨烫着红润的皮肤,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煤炭。
郑非扭扭头,酒精烧化了他眼中的锐利,留下透红灼热的化成一滩铁水般的温顺。他看着罗心蓓,把脸在她的掌心中蹭了蹭。
那只同样热得吓人的嘴唇借着扭头亲了一下掌心,罗心蓓捧在郑非脸边的手好像被烫得缩了一下。
他似乎真的有点醉了。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了罗承康。
与那道浑浊的、暗哑的、掺杂着高度酒精一样赤红的视线相撞,罗心蓓迟迟没有收回她的手。
就好像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似的,郑非扭了一下头,他昂着下巴,慷慨地让她探察着他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手掌轻轻离开了滚烫的脸颊,罗心蓓与郑非对视着,她没有摸郑非的心脏,而是——
手飞速用力地狠狠捏了一把混蛋软软的脸颊,罗心蓓转头就跑。
沙发的木质底座猛地擦动木地板,在两道混乱急促的脚步间发出‘吱呀’一声的声响。
手腕落上一直烫得出奇的大手,罗心蓓被一把拽回了原地。
顺着惯力扭回身后的鼻尖,横冲直撞地撞上一个已然高立的胸膛。
郑非攥着罗心蓓的手腕,他的右手牢牢拽着她,左手捞紧了她的腰后。
嘴唇狠狠啄了一口这个坏心眼的女孩。
“偷袭?”郑非哼哼笑。
举在两人身边的手慢慢放下,他用左手手臂勒紧了罗心蓓的右手手臂,又把她罪恶的左手缓缓别去她的身后。
女孩两条手臂在身后交叠,被一只粗壮的手臂轻松桎梏。
高跟鞋在地板上踉跄一下,罗心蓓挺着身子在原地站稳。
面前郑非的鼻息像呼哧呼哧的风箱,他顶着左脸脸颊上那枚明显的指印,下巴蹭过她的下巴。
他冒出的胡茬像钢丝刷子一样硬。
“哎哟——”罗心蓓低头躲开。
她在身后挣扎出一只手,用力推着快要把她压得向后仰去的郑非。
罗心蓓躲开郑非的‘钢丝球’下巴。
“我只是检查你是不是真的醉了。”她越说,自己越笑。
“醉了也能做。”郑非抱着罗心蓓,他摇着身子轻轻晃。
嘴唇抿起女孩空空荡荡的耳垂,郑非轻声笑,“保准让你满意——”……
‘钢丝球’下巴蹭着鬓角的皮肤,罗心蓓被痒得缩起脖子。
他好像是故意的!
“不要。”罗心蓓推开郑非。
他到底醉没醉呀——
罗心蓓还是有点——怀疑。
因为她没使多大力气,就把沉得像一座山一样的笨蛋推开了——
罗心蓓愣了一秒。
得了自由,兔子就准备撒腿就跑。
“我要去洗澡。”
好好洗了个澡,大约四十分钟左右,罗心蓓重新走出了浴室。
黑发吹得半干未干,很适合赶紧编起来。
这样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头发就会变成自然的卷发。
虽然罗心蓓有些自然卷,但是她还是喜欢更蓬松的卷。
双手交替编着垂在右肩上的长发,罗心蓓迈向床榻的脚步收住,停在了原地。
沙发上已经空无一人,郑非侧躺在床上,他脱下了衬衫,露出那一身脱了更像穿了一样的花衬衫一样的纹身。
他用右手撑着脑袋,看向她的目光暧昧,幽深。
看着女孩身穿的白色丝绸睡裙,还有她澡后被热水蒸得泛红的脸颊,两条白嫩的手臂肆意露在细细的吊带外,郑非的嘴唇弯起了一个客气的微笑。
四十分钟,可真难熬。他刚刚只能听着那些水声,闭着眼睛猜着她洗到哪儿了。
他忘记说,他也能帮她洗。
郑非看着罗心蓓,左手拍拍了身侧的床榻。
床上那道满眼都是‘我等你很久了’的视线像滴滴乱叫的危险预警警示器,某人想做的心思估计连瞎子都能瞧见。
迟疑了几秒,罗心蓓抬步向床边走去。
望着那道软绵绵的白色身影走近,郑非脸上客气的笑容转为了满意。
双眼更加眯起,眯成了两条细缝。
女孩掀开被子,白色丝绸睡裙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了床间。
罗心蓓躺在床上,她侧过身去,背对着身后那道烫得扎眼的视线闭上了眼睛。
看不见。
看不见。
看不见就当他不存在。
郑非撑着身子,原本邀请的手在空气中落了一个空。
他垂眼看着罗心蓓,光滑的肩头,向上,是她安然闭上的眼睛。?
睡了?
手在空气中下落,试探性又饱含邀请地搭在了高低起伏的腰间。掌心蹭着滑溜溜的丝绸向前穿过腰腹,郑非低头向前凑去。
鼻尖凑在女孩的肩头,像开餐前先轻嗅一番她发间与颈间的花香。
渐渐收紧,勾着她柔软的腰身。
臂弯间松懈了一些力气,郑非如愿看着罗心蓓转过身来。
罗心蓓无动于衷郑非的盛情,她面无表情,又有点不耐烦地抬手推了一下郑非的肩膀。
手就好像沾上了什么胶水一样,那只大手见缝插针地抓住了她的手。
被推了那一下,作用堪比毛毛雨,还更好像催化剂。
郑非低头又凑过来。
他有完没完了!
罗心蓓像一条鲤鱼打挺一样扑通一声转过身来,她又推了一把郑非。
一条手臂霎时强硬地勾在她的腰后,她越推,越把她往他的面前带。
那片酒气层层扩散,还有混蛋鼻尖加重的呼吸……
罗心蓓缩着身子,她的手和脚一起使上了力气。
她的腰后是郑非勒得越发紧的手臂,她的面前是卯足了劲儿今晚一定要做的混蛋。
罗心蓓双手用力推着郑非的肩膀,脚下踩着他搓衣板一样的腰腹。
她踩着他,踢着他,浑身上下都在使劲儿让他离她远点。
“啧——”郑非啧了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死死蹬着他的双脚,抬头作势瞪起眼睛。
倔强的眼睛和上了脾气的眼睛在暗色中互相瞪得圆溜溜的。
迎着这个陡然人性丧失95%的眼睛,罗心蓓咬了一下下唇内侧。
“要么一枪杀了我,要么闭上嘴巴睡觉。”
……
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郑非停顿了力气,他只盯着罗心蓓瞧。
算了。
她从下午就开始就没什么精神。
几秒钟后郑非放开罗心蓓,他转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疾风一样的身影绕过床头,卫生间的门咚地一声被关紧了。
罗心蓓陷在柔软的床榻间,她平缓呼吸了几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嘴巴埋在被子里,她开始数着入睡前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扭身看了一眼卫生间的方向。卫生间水声哗啦啦响,噼里啪啦地掉落地面。
他现在每次靠近她,她就会想起那把枪。
黑发在冰丝包裹的枕头上滚动落下,罗心蓓转头又看了一眼身后。
那把枪放在他的床头边……
他真是贵人多忘事。
罗心蓓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可能他拿枪指别人指多了,完全不把这件事当一回事。
如果是别的男人,他用枪指她的那一瞬间她就绝对要和他分手了。
绝对。
他还没有和她道歉呢。
本来昏昏欲睡,罗心蓓现在越想越气。
双手用力拿出被子,她埋头把脑袋埋进臂弯里。
睡觉。
带着疲乏的右手和一身的水汽,郑非打开了浴室的木门。
他披着浴袍,看着已经灭掉一盏床头灯的床上。
酒气和火气下去,连脚下的步伐都变得平稳了。用毛巾又擦了几下头发后,郑非把毛巾扔去沙发。
他无声走近床边。
她已经睡着了,肩膀有频率地慢慢起伏。
郑非掀起被子,他慢慢蹭上床边。
身体依然靠向了那具小巧的身体。
手穿过女孩的发间,郑非把罗心蓓转过身来。
他的臂弯捞着罗心蓓的颈间,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她的睫毛可真长,嘴巴也圆嘟嘟的。
如果她在西点——
哦,她这个小身板也没法进入西点。
看着罗心蓓的侧脸,郑非轻声一笑。
似乎除了在肯尼亚,他们在哪儿都碰不上。
郑非低头凑在罗心蓓的耳边。
“老公不高兴累计2次。”
“不——”
臂弯中,女孩的鼻尖中哼出一声呓语般的嘟哝。
耳边乱糟糟的,热乎乎,像一只蚊子。罗心蓓烦得不行,她困得睁不开眼睛,抬手凭借本能地用手摸索着。
手啪嗒一下,拍走了不让她睡个好觉的蚊子。
嘴巴被拍了一下,郑非被逗笑了。
坏女孩。
他攥住那个失力下垂的手。
牙间轻咬坏女孩的掌心,咬起一块细腻的软肉。这是他偷偷还给她作为她捏了他的脸的报复。
郑非看着罗心蓓的表情,她又皱眉嘀咕了一句。
虽然他听不懂她在嘀咕什么。
嘴唇覆盖掌心的皮肤,吮吻着他刚刚咬下的地方。
郑非低下头,他轻轻亲上罗心蓓的嘴唇。
罗心蓓睡得迷迷糊糊的,她真是被烦得够呛。
那只蚊子怎么没完没了,它咬了她的耳朵,又来咬她的嘴巴。
嘴唇离开女孩绵软的嘴唇,郑非微微抬起头。他攥着罗心蓓的手,把她的手搭上他的肩膀。
她睡着了,他一这样做,她就蹭了过来。
虽然形容不太恰当,但是她就像一只雨林里的蚂蟥一样。
他一碰她,她就熟练地把手臂搂上他的肩膀。
脑袋钻进他的肩膀,腿也搭上了他的身上。
把他当做了抱枕。
完全忘记她还在对他发脾气。
嘴上回味了一下那双唇的温软与香甜,胸膛满足地沉下,郑非闭上了眼睛。
他数着呼吸,等着胸腔中转来转去的那阵火慢慢下去。
黑发滑落枕头,像流水一样铺在女孩背后珠光色绸面的的床榻。一条粗壮的麦色手臂搭在女孩一半藏在被子下的腰后,房间内,两道呼吸在入睡时渐渐平缓。交替,起伏,悠长地进入了夜色的静谧。
无风,无浪。
夜色中,莲池静得像一幅画。王莲的荷叶像一个个圆盘,漂浮在池中平静如镜的水面。碧绿的荷叶互相簇拥,在一片茂密中时不时露出几朵直直竖着脑袋的荷花。
然后几滴水,突然点在莲池,水面微微点开几片圈圈圆圆的涟漪,慢慢地,涟漪层层扩散。
雨声渐起,淅淅沥沥地打晃了满池的荷叶。
从傍晚时,将军府屋顶的射灯与宅邸外的地灯亮起,金色的灯光照射着金灿灿的屋顶,银色的地灯照射着宅邸镶嵌了白色瓷片的墙壁。
将军府灯火通明,在一种摩天大楼之间金碧辉煌地立于曼谷繁华的夜晚。
雨一点都没有影响游客们的玩乐,趁着夜晚与亮晶晶的小雨,曼谷地标性建筑的金光满身的将军府又在相机中成为了一张漂亮的打卡照。
湄南河荡漾着柔缓的清波的湄南河,从将军府不远处经过,一路延伸蜿蜒至同样金光灿灿的郑王庙。
府外大门紧闭,卫兵们笔直地守在一片川流不息之间。
雨淅淅沥沥的,下得绵软,温和。
雨打芭蕉,在油绿宽大的叶子上绽开一片饱满的雨声。玻璃紧闭,芭蕉晃荡着叶子,在投进屋内的月光中晃出一下黑影。
雨声中,一串细微的敲门声响起,犹犹豫豫,又像必须落下的雨滴一样笃定。
沉寂在夜色中的双眼顿时敏锐睁开。
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安睡的女孩,郑非微微在枕头上抬起脑袋,视线穿破如墨的黑夜,看向隔着一层纱帘的门口方向。
搂在罗心蓓腰后的手臂慢慢松开了,郑非抬手移开罗心蓓那只搭在他胸膛上的手。
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被罗心蓓抱着的身体,把她放回柔软的床榻上。
女孩沉沉睡着,像一条软趴趴的软糖。
郑非坐起身,他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手摸过床头的蝮蛇,郑非冲门口走去。
白色纱帘激荡地挑起,在黑影般的身躯后轻盈地落下。
赤着的双脚在门前站定,郑非沉一口气,他伸手打开了木门。
门锁咔哒一声,暗色的房间内钻进一片廊下暖黄色灯光,照进一双如兽类匍匐巡视般的双眼。
门缝在郑非的手中克制着留着一条细缝,看清了门外的人,又慢慢大敞。
郑非放开了门把,他握着枪,把枪藏在另外一扇紧闭的门后。
廊下站着的是诗丽蓬。
她自己一个人,身后只有那片茂密的芭蕉。
她还穿着白日的衣服。
瘦高的身影直直矗立在廊下照着木门的一盏灯下,眼中有着分不清南北西东般的迷茫。
看到郑非时,诗丽蓬一片空白的眼中逐渐聚集了焦点。
她的眼睛下意识地垂下,看到了门后郑非裸着的上身。
面对着这个和回忆中那个小男孩不再相同的高大的身躯,这一秒,诗丽蓬就好像突然才想起来了自己在干什么似的。
诗丽蓬慢慢跪下,她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小少爷。”诗丽蓬抬起头,她的眼中还是那片与黑夜一样的平静,“将军走了。”
夜色宁静,雨声还在哗哗敲打着树叶。
死讯还没有这片雨声大。
郑非看着诗丽蓬,他用两秒接受了这个消息,紧接而问:“皇宫内任命颂奇为陆军总司令了吗?”
诗丽蓬看着郑非。
“没有。”
第97章 游戏
诗丽蓬回答完之后,她垂眼敛起眼中刚刚那一闪而过的锐气,低头再次行礼。
“布萨巴夫人只是让我来通知您这一句。”诗丽蓬说。
她的语气与先前传述威拉蓬死讯时一样平静,没有任何激动的声调。就好像只是来转述威拉蓬是出门去了,而不是什么别的。
夜色铺盖在诗丽蓬在郑非面前伏低的肩膀,一丝不苟梳成发髻的黑发与身上所穿的淡棕色泰丝制服上滑过一片竹笼灯影。
一切都在夜深雨轻的府邸中进行着。
诗丽蓬放开行礼的手,她低着头,用右手指尖抵在地板上撑着自己站起身。
轻缓的脚步踩着木质地板转身离去,在敞开的木门前留下那片随雨晃动的芭蕉。
府邸内一片寂静,除了那片雨声。
佛堂没动静。
还有皇宫迟迟没有任命颂奇成为陆军总司令。
看了一眼前方檐下一路弯弯绕绕指向前方曼谷夜景的长亭,郑非关上了木门。
房内白色纱帘再次激荡挑起,徐徐晃动着模糊了一道急步走进卧房中的黑影。
迷迷糊糊被从乱七八糟的梦里拽出来时,罗心蓓睡得软趴趴的身子和肩膀歪在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中。
又有一只手反复轻拍她的脸颊,直到把她逼得彻底睁开眼睛。
罗心蓓睁开眼睛,她看到郑非坐在她的床边。他裸着上半身,眼神烁烁,精神得吓人。
他不睡也就算了,为了让她醒,他还掐了一把她的脸颊!……
他不做会死吗?
“不做——”
罗心蓓困得心烦,她的语气也烦。
随便他拿枪嘣不嘣她,反正烂命一条,反正她要睡觉。
女孩撅着嘴巴拧着任性的眉头抬手乱推了一阵,转头就想继续躺下。
软得像一滩烂泥的身体还没有触及枕头,就被钳在臂膀上的那只大手执着地拽了回去。
“乐乐。”
郑非抬手,他用右手环捏着罗心蓓的脸颊两边,把她软乎乎的脸蛋又捏又晃。
“乐乐。”郑非凑在罗心蓓的面前,他看着她逐渐睁开的眼睛,低声细语,“你在这里等着,天一亮,我会找一辆车把你带离这里。”
被晃醒的脑子,直到这句话才有些了一些醒意。
罗心蓓仰靠在郑非的手臂间,她慢慢抬起了眼睛。
外面好像下雨了。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像脚底踩着砂石一路狂奔时沙沙的声响。
借着那一丁点朦胧的月光和床头微弱的床头灯,暗淡的夜色模糊了人的大半的脸庞。
清晰决绝的声音穿过这片难辨西东的夜色,让人——似曾相识。
“去哪?”罗心蓓坐直了身子。
郑非挑眉,他态度谦逊地问:“你想去哪?”
“你还能让我去哪。”罗心蓓没好气地眨巴了一下眼睛,“去哪都是你说了算。”
他说要去纽约她就得去纽约,他说要去法国她就得去法国。
被他在洛杉矶守株待兔,又说来泰国就来泰国。
面对女孩嘀嘀咕咕满是不满的语气,郑非轻声一笑。
郑非凝视着罗心蓓的侧脸:“我希望你回美国。”
看向窗外的视线暂一停顿,重新扭回了眼前的这双眼睛。对着郑非,罗心蓓反应了一会儿这句话的语境与语意。
他从头到尾都是在假设她自己要去哪里的语气,而不是说‘他们’。
“你不去吗?”罗心蓓没太明白。
“是的。”郑非摇头,“我不去。你自己走。”
“为什么。”
罗心蓓这次的问题,郑非没有很快回答。
郑非沉寂在昏暗中,他似笑非笑地盯着罗心蓓的眼睛。
他反复想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把那些不太容易的事情告诉这个女孩。
她来自一个简单的家庭,人生唯一的危机大概就是几年前的肯尼亚。
而一个庞大的家族与复杂的背景对她来说大概一时半会难以理解。他很大程度地绝不想让她一起来淌这趟浑水。
就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总是对她模糊地一笔带过他的汉姓为什么姓「郑」。
他名叫郑非的地方,权力与荣耀从百年前至今就从未结束过争斗。
那些争斗带着血,比她在肯尼亚见识过的更加弱肉强食。
“乐乐。”郑非缓声说,“我外公刚刚去世了。”
对着罗心蓓眼中一瞬间明显的错愕,郑非又说:“但是皇宫内至今没有任命颂奇成为新一任陆军总司令。”
“为什么?”罗心蓓的大脑还处于对于威拉蓬突然离世的震惊,她懵懵地看着郑非,“他们不想吗?”
女孩眨巴着茫然的眼睛,嘴巴却吐出这句最一针见血的真相。
看了罗心蓓几秒,郑非兀自笑了一声。
“不任命会怎么样?”罗心蓓又问。
郑非抬起头,他散漫地环绕打量了一眼天花板:“或许——就得把这里让出去。”
他的语气吊儿郎当的,就好像说着什么这里是一个可以随意更换住客的酒店似的。罗心蓓坐在床上,她微蹙着眉头,看着郑非带着那股气定神闲的笑重新面向她。
“怎么?”郑非垂眼笑着打量着罗心蓓,“这次让你走了,还不开心?”
“马克——”罗心蓓轻声如同呓语。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人去世后第一件事不是准备葬礼,而是关心别的事。
“真是命运循环。”郑非笑眯眯地打断了她的迟疑,“乐乐,几年后的今天我们又要兵分两路。”
兵分两路。
在深夜交代各自要走的路,这种似曾相识来自那个肯尼亚的夜晚。
可是那晚的结局是他差点死掉。
那今晚呢。
罗心蓓直勾勾地盯着郑非,她的眼睛频繁眨动几下。
“你会死吗?”她直白问道。
郑非歪歪脑袋,“你想让我死吗?”
手在腿边攥成了拳头,罗心蓓沉默了两秒。
她直直与郑非对视着,迎着他在这个夜晚中异常温和的视线。
“不想。”罗心蓓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又斩钉截铁。
“为什么?”郑非笑了一下,他懒洋洋地咧开笑着的嘴角,“因为你善良?”……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小心眼啊。
罗心蓓皱起眉头:“这种情况下了——你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行吗?”
郑非不说话,他看着她,闭着嘴巴兀自低低地笑。
“别害怕。”郑非笑着摇头,“就当作玩个游戏,怎么样?”
天色被时间拨亮了一分,但对于夜晚微乎其微。
“这次我让你走。”郑非说,“如果我能找到你,你就永远不要离开我。如果我找不到你,那你就自由了。”
撑在腿边的那条手臂抬起,像给心脏留下一个深坑后就打算这样离去。下一秒,罗心蓓猛地拽住了郑非。
“我不玩。”罗心蓓死死抓着郑非的手腕,“我们一起走。反正全世界你都能找到我,这种游戏根本没有意义。”
真是莫名其妙,罗心蓓摸着郑非手腕上的皮肤,她就无法控制地想起他身上的那些枪伤。
再就是她凭借那些伤痕去幻想的他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模样。
他说他像一个废物,一个婴儿,重新站起来,然后学习走路。
不要。
虽然他是个混蛋,但她不要他这样。
面前袭来一阵热烈的气息,罗心蓓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那张嘴唇迅猛袭来,深深烙印着她的嘴唇。
他像有着诀别一样的急切与珍重。
还有无路可退。
郑非放开了罗心蓓。
“不行,乐乐。”他摇头,“我要确保你安全。”
手被几根有力的手指慢慢拆开,罗心蓓的手中从属于男人的粗壮的手腕变成了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
它有着沉重的重量还有磨砂质地的把手——
郑非起身,他弯腰拧开床头台灯的旋钮。
罗心蓓低下头,她看着手中的正握着的一把枪。
郑非坐回罗心蓓的床边,他拿着罗心蓓的手腕,手悬空放在枪的上方。
掌心隔着空气,带着想象的枪管向后。
“上膛。”郑非又拿起罗心蓓的手,他带着她的手和枪,枪口对准前方的白色纱帘,“瞄准。”
“用指腹前半段扣扳机,最后是,下定决心。”郑非扭头看向罗心蓓,“记住了吗?”
罗心蓓木木地看向郑非,“我会用到枪吗?”
郑非撇嘴。
“不好说。”他笑了一下,“以防万一。”
他为什么总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这种令人难以心安的话。罗心蓓拿着枪,她看着郑非起身离开了她的身边。
那高大的身影立起,一下子穿破了床头散发的小小的光晕。
罗心蓓仰望着郑非,他的肩膀落满了沉甸甸的黑暗,脸庞隐入了光与暗影的边界。
郑非伸手,他摸了摸罗心蓓的头顶。
“换衣服,准备。”
雨淅淅沥沥地落满整座莲池,敲打着荷叶接二连三地耷拉下脑袋。
鳄鱼趴在小石台上,闭眼躲在一片莲叶下。雨中荷花鲜嫩欲滴,似不是人间物般,一尘不染。
一只手伸出黑色伞檐,冒雨用力握紧一株荷花的枝干。
布萨巴在莲池中采下一朵荷花,她把它带回了宅邸。
威拉蓬去世后的三十分钟内,房间内还是原先的装扮。生命体征检测仪、医生开具的药方
唯一不太相同的是,威拉蓬已经换上了一身白色的军装。
威拉蓬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他闭着双眼,神色安详。白色军装佩戴着一片数不清的金光闪闪的徽章,那是他一生得到过的荣耀。
一朵荷花放在了交叠的手中,又轻轻拿着威拉蓬的手摆回了他原有的姿势。
布萨巴放开威拉蓬,她跪坐回地板上,双手合十低头拜礼。
他已经坚持够久了,为了她,为了孩子们,为了这座府邸。
如果是正常的时间,这个时候威拉蓬已经该送去沐浴遗体了,而绝不是静静躺在这里接受只有几个直系亲属的跪拜,还有那一朵莲花。
郑非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他看向了布萨巴。
“我们还能等几日?”郑非问,“他需要尽快火化。”
“我知道。”布萨巴双手合十,她头也不回地说,“但是我们现在必须得假装他还活着。”
她跪直了脊背,垂眼盯着威拉蓬的面庞:“在得到正式任命前,我们必须这样做。”
“如果他想要任命颂奇,他早就会在15天前这样做了,而不是放任大家在15天内猜测他为什么迟迟不肯任命。”郑非起身,“找人把外公秘密带去火化吧。他留在这里也没办法张嘴说话。”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郑非看向拉玛,“他们不认识我的人,不会引人注目。”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
佛龛的方向飘来一句幽幽又阴冷的声音。
颂奇合着双手,他对着佛龛拜了起来。
“差瓦利瓦塔纳。‘贵族税’,‘稻米补贴’,‘新医疗改革’。他从一上台开始就势必要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嗯,不安全。”对着佛像,颂奇喃喃自语般地数落了一些差瓦利的‘罪状’。
佛像垂目,映进一双刀光剑影的眼眸。
颂奇张开嘴巴:“我不喜欢他。那位也不喜欢他。”
颂奇笑了一声,他转头看向威拉蓬:“民众的爱戴能让你飞升,你是老糊涂了,忘了你是谁。瞧,有人生气了吧。”
威拉蓬寂静无声,像默认了自己的失误。
“把他不喜欢的人赶走就是了。”颂奇看回佛像,眼中冷光一闪,他笑得不屑一顾,“又不是第一次干了。”
雨在日出前停下了,清晨五点,僧侣们赤脚踩着湿淋淋的地面走上了曼谷的马路开始接受布施。
已经有人等在路边了,他们脱了鞋子,带着东西双手合十跪在这里等着僧侣走近。
僧侣们带走了布施的食物,开始为布施者诵经祈福。
几辆军用吉普车呼啸驶过曼谷平和的清晨,空旷的马路上紧跟着开过几台装甲车,后面是三辆军用卡车。
路边等待布施或者结束布施的民众们还保持着双手合十的模样,他们看着这些不寻常的车浩浩荡荡地穿过长长的大道,向着一个方向开去。
凌晨6点,威拉蓬将军府外卫兵开始换班。
新来府外换班的卫兵与下班的卫兵互相敬礼,接力棒似的换下岗位。卫兵上岗,他们各自走到了自己的位置。
在站直身子之前,对着府外一系列布兵包围府邸的坦克与军用卡车,两个站在哨岗上的卫兵转头互视了一眼。
府内,两道急匆匆的身影风一般经过安静的长亭。
郑非拉着罗心蓓的手,两条长腿迈着大步,他带着她向府外走去。
罗心蓓跟在郑非身后,她拎着手袋,脚步忙不迭地小跑加快走地来回交替着跟随着郑非的步伐。
亭外鸟鸣啾啾,白孔雀飞上了长亭,高兴地一个劲儿地叫。亭下只有两道急切的脚步声,还有罗心蓓跑得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迎面跑来一个步伐匆匆的脚步,强行暂停了郑非与罗心蓓的去向。
三人突兀相逢,互相诧异。
面前的这个卫兵同样气喘吁吁,他似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看到郑非时,卫兵先是一愣。他很快就认出郑非是谁了,迅速站定抬手敬礼。
“阁下。”卫兵放下手,他神色极为不自然地说,“纳坤上将与塔那蓬上将等在府外。”
“去告诉诗丽蓬。”郑非作势抬起脚步,“我还有事要做。”
他必须得在那些不确定的事情发生之前先把罗心蓓送走。
“阁下。”卫兵赶忙拦住了郑非。
对着自己犯了冲撞阁下的不敬态度,卫兵硬着头皮说:“两位上将等在府外。”
他加重了这个‘等’。
坦克和军用卡车一字排开,炮筒直指将军府大门,卡车把府外堵得严严实实。持枪的军人们驱赶了将军府外附近的曼谷游客,他们站在距离府邸一定距离的地段,像一道严密的防线。
住在府外准备一大早来接走罗心蓓前往素普那万机场的杰森在府外给郑非传来了一张图片。
“老板。”杰森拿着手机,他坐在车里,惊讶地远远望着将军府外的阵势,“我没办法过去,那里被军队包围了。”
挂了杰森的电话,郑非带着罗心蓓转身原路返回。
罗心蓓边走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卫兵对着郑非行了一个军礼。
她收回茫然的视线,转向郑非走在前面风驰电掣的背影。
原路返回的步速和来的时候一样快,虽然罗心蓓听不懂泰语,但是她猜测郑非好像不打算让她出门去了。
“我不走了吗?”罗心蓓喘着气努力跟上郑非的脚步。
女孩天真单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郑非停下了脚步。
脑中盘算着此时外面的局势,犀利的目光转眼看向身后时,瞬间变得温和。
“车还没有到。”郑非抬手摸了摸罗心蓓的脑后,手落下她的肩后,他揽着她一起走,“吃完早餐再走吧。”
湄南河波光粼粼,荡漾着辉煌灿烂的日出。
金色的朝阳笼罩了曼谷,也照耀着这座赫赫有名的威拉蓬将军府。它是功帕占亲王的府邸,现在传给了他的嫡子威拉蓬。
它的屋顶是用金子做的,那些瓷片来自古代的中国。
清晨6点30,威拉蓬将军府照旧打开了大门。提着布施食物的仆人们在门缝中接二连三的出门,他们旁若无人地走出府邸,跪在路边等着僧侣们来取走食物。
只有僧侣们不会畏惧那些枪炮了,也只有他们不会被拦在包围线之外。他们拎着手中的罐子,看到有人等待布施就会走过来。
陆军副总司令纳坤与空军总司令塔那蓬上将站在将军府门前,他们看到了那些僧侣,也收起了原本气势迫人的模样对着僧侣们双手合十。
虔诚地施出食物,将军府的人们双手合十低头闭眼听着僧侣们诵经的祈福。
拜佛嘛,这种事在这里比什么都重要。
布施结束,僧侣们带着食物离开了这里。在那群严密的包围下,府邸内的仆人们又返回了府邸。
纳坤对着经过身边的仆人们坐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入了大门,胸有成竹地继续欣赏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建筑。
仆人们回到了府邸,他们带来了府邸外的情况,也带来了纳坤的要求。
他要见威拉蓬。
“你要造反?”电话一接通,颂奇就剑指纳坤。
他早就不老实了,借着年长几岁,一直和他对着干。
没想到他居然敢和塔那蓬一起来反他。
他居然还越过他擅自偷偷调动了A级军区。
“我们担心威拉蓬将军。”对于颂奇的指控,纳坤只是说,“我们今天必须要见到将军。颂奇上将,我们只要见他一面就可以了。”
“关于我父亲的事,一切谨遵医嘱。医生说他除了休息就是得休息,没人敢去打扰他。”颂奇冷声说,“纳坤,我命令你们回去。”
颂奇的命令,却得到了纳坤的一声嘲笑。
“我们只听威拉蓬将军的命令。”纳坤说,“颂奇,在正式任命之前你可不是陆军总司令。”
“那就等。”望着府邸,纳坤又说,“等什么时候我们见到将军,或者什么时候你被皇宫任命。”
第98章 困局
纳坤的声音在颂奇的手机听筒中传出,让房间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威拉蓬静静躺在床上,他对于纳坤已经懒得遮掩的狼子野心也保持了一言不发的宽容。
纳坤已经断定他不行了,也断定皇宫内拖延着对颂奇接任陆军总司令的事情必定是因为功帕占披耶家族的所作所为让人略有不满。
否则纳坤怎么敢越过上级威拉蓬与颂奇兀自调动军队来包围将军府。
纳坤扔下那句一句尽在掌握之中的叫嚣之后就挂断了颂奇的电话。
“这个狗娘养的!”颂奇对着手机骂了一句脏话。
看来纳坤没少谋划这些,一抓住点机会就反口咬了他一口!
此时军中无消息,大概是被纳坤全部封锁了。军内原本就分裂的人心在威拉蓬一有点无法主持大局的苗头时就彻底撕破了脸。
眼下军权靠夺,谁先出手,谁就赢。
纳坤浩浩荡荡地调遣军队,堵门。这么大的消息,皇宫好像闭上了眼睛和耳朵对此不闻不问。
颂奇常年把控的B级军区驻扎泰缅边境,纳坤这次的动作太快了,B级军区眼下远水救不了近火。
就算他们想来曼谷,也得被驻守曼谷的A级军区拦在城外。
面对着威拉蓬的遗体,功帕占披耶家族的人们全都在考虑两个问题。
要么在被软禁的时间内安心地等在这里,赌一把皇宫的消息。
但是这个赌注风险实在太大,现在纳坤的炮筒都架在府外了,如果24小时内等不到颂奇的任命消息或者威拉蓬无法出面,纳坤就会破门而入。
将军已死,一旦纳坤政变成功,那么所有人都有可能被清算。
一个家族踩着另外一个家族上位,功帕占披耶家族的成员们的下场可能就是成为阶下囚。
第二个问题,就是离开这里。
离开泰国。
但结果只有一个——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抛弃在泰国拥有的一切,从此成为海外流亡家族。
就算等B级军区来到曼谷也得10小时左右,至于皇宫——把命运交给别人这件事是最不值得下注的事情。火速捋清了现状,郑非看向布萨巴。
“走。”郑非打破了屋内摇摆不定的犹豫,“兵分两路,女人们先走,带着奥恩。离开府邸后我找人在外接应你们前往美国。”
拉玛惊讶看来:“那你呢?”
“我和颂奇暂时留在这里。”郑非环顾一眼家人们,他沉一口气,气息沉稳,“府里不能空无一人,免得打草惊蛇。我姓Brady,又是美国人。他们不能动我。”
“舅舅。”郑非看向颂奇,“等女人们走了,我想法子把你送去司令部。”
既然皇宫不管纳坤,那就把虎全都放进山林。
谁有本事,谁就坐上将军的位子。
郑非拍了拍颂奇的肩膀,比颂奇高半头的个子越过颂奇,郑非走去了佛龛面前。
郑非伸手在桌面上抽出三炷香,拇指按下打火机,他垂目点燃了香头。
打火机灭了火,他把打火机扔回桌上,用手扇灭火光。
指间香火烟气缥缈,飘向供桌上的佛像。
郑非抬眼看了一眼佛像,他举起香,对着佛像拜了一拜。
但是他什么都没想。
生死他见多了,拜佛就是求个心安。
把香插回香炉,郑非在蒲团上跪下。
双手合十,看向佛像时,他想了想,还是心里求了一下。
‘让罗心蓓乖乖听我的话离开这里,让罗心蓓别遇到什么危险。事成了,郑非给您塑个金身。’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愿望,反正他心里就这样说了。
手放下,郑非弯身给佛像磕了一个头。他连续双手合十,又连续磕头。
磕了三个头,郑非起身离开了佛龛前。
路已定,在离开这里之前,布萨巴打头带着功帕占披耶家的人对着床上的威拉蓬跪下。
几人双手合十,在床下低头深深跪拜。
将军府内那股闹市取静的精已经有了一些诡异,府内人人皆知门外已经被围了个严严实实。
罗心蓓趴在房间露台的木头围栏边,她从被郑非拽回房间又被他逼着待在房间里吃完她的早餐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等他回来。
艾莎已经上学去了,她只有昨晚想妈妈的时候哭了几分钟,但是很快被伊妮德的点心哄好了。
罗心蓓挂了打给伊妮德的电话,她看着楼下几个小女仆围在莲池边。她们梳得光溜溜的脑袋凑在一起脑袋半天都没分开。
不知道她们在聊什么,她隔着远,只能看到她们聊得蛮夸张的。手舞足蹈,互相看来看去,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没多久,就有一个穿着棕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了她们的身边。
那群小女仆们见了这个男人,一个个全都跪下低着头双手合十。男人连连指着她们,他的训斥飘上了二楼,罗心蓓这次听得清清楚楚。
说什么呢——
叽里咕噜的,一点都不听不懂。
罗心蓓握着手机,她看着那些小女仆们被男人骂得一个个地低头用手抹着泪。
真奇怪。
罗心蓓又看了一眼府内四处。
威拉蓬将军已经去世了,但是府内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打扫卫生的打扫卫生,修剪园艺的修剪园艺。
刚刚苏珊给她带来早餐时她就发现了这种怪异,可是罗心蓓想起凌晨时郑非说的那些什么任命或者要把这里让出去的话,最后她什么也没有和苏珊说。
也没有问。
上午的阳光把凌晨的那场雨打在叶子上的水滴晒干了,身后房间的木门终于打开,罗心蓓转身向后看去。
郑非低头越过白色纱帘的下方,他大步走进卧房,眼睛找到了她,就抬步冲她走来。
好奇的目光从郑非走近时不苟言笑的脸庞落在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大手,罗心蓓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被拽起身。
郑非拉起罗心蓓的手,他带着她向门口方向走去。
“待会跟着外婆,你们会去玉佛寺拜佛。”郑非头也不回,“杰森和我手下的雇佣兵们在那里等你们,他们会带你们离开泰国。”
罗心蓓一步一跟,她在郑非身后听清了的话,茫然看向他的背影:“那你呢?”
郑非停下了脚步。
“我暂时留在这里。”郑非说。
他转身,看向罗心蓓。
“府内总得有人。”郑非笑起来,他低头看着罗心蓓的脸庞,像说悄悄话似的小声说,“否则他们会以为我们全都逃跑了。”
他的语气柔和,低声,像说玩笑哄她似的。
虽然这是真的。
郑非握紧了罗心蓓的手腕,“走吧。”
迈前的步伐,却被身后好似船锚拖住轮船似的力气拽了一下。
“马克。”罗心蓓抓着郑非的手,她瞪紧了眼睛看着他,“我不要你死。”
郑非转头望着罗心蓓几秒,他的脸上转瞬露出一个被逗笑的笑。
看来她是真的很怕他死。
这是她第二次这样说了。
郑非走回罗心蓓的面前,大手捧起女孩柔软的脸颊,他看着她的眼睛,拇指轻轻掠过了她颤动的睫毛。
“我不会死。”郑非说。
他挑起眉毛,更轻声地保证,“相信我。”
“去为我拜佛,行吗?”手离开女孩的脸庞,郑非抬手挽了一下罗心蓓耳边的黑发,“对佛多说几句我的好话。”
罗心蓓抬起一瞬间就拘谨无措的眼睛,“可我不会说泰语。”
郑非笑着眨了一下眼睛:“佛会明白你的心意。”
米,香烛,鲜花,手工做的花环还有瓜果把小卡车摆得满满当当,两辆黑色军牌宾利飞驰接连驶在前头,带着放满做功德善物的小卡车开向将军府的大门。
车在紧闭的府邸大门前暂时停下,郑非和颂奇打开车门下了车。
两人留在府内,煞有介事地对着离开府邸的车辆双手合十送别。
大门缓缓开启,露出府外严阵以待的包围。对着府外浩浩荡荡的架势,罗心蓓倒吸一口气。
一口气吸起,憋在胸腔,她转头看向了身边的布萨巴。
也许是明白身边女孩的想法,布萨巴也扭头看向了罗心蓓。
布萨巴什么都没有说,她抬手拍了拍罗心蓓攥紧裙摆的手,面带微笑地扭头看向前方。
果不其然,等在门口的纳坤叫停了车。
四周一片死寂,枪炮、枪口与无数道视线对准着想要离开府邸的车。
车停在装甲车的前方,渺小、不堪一击。比这些更渺小的,是从打开车门从车上走下来的女人。
布萨巴下了车,她微微抬起下巴,昂首挺胸地走向了门口。
这个来自泰国最有名望的华裔四大家族其一谢氏家族的女人,又是威拉蓬将军唯一一任的妻子。
尽管军内常年内斗分立,纳坤等人对威拉蓬逐渐年长的年龄表面臣服,背后却对将军之位按捺不住着虎视眈眈。
但布萨巴此时的出现,纳坤仍然多少收敛起了他的傲慢。
“你好,纳坤上将。塔那蓬上将。”布萨巴双手合十,她态度温和谦逊地冲着门神一样的两位上将低头行礼。
塔那蓬看了一眼纳坤,纳坤随便对布萨巴回了一个礼,于是塔那蓬也对布萨巴回了一个礼。
“夫人。”纳坤站在军用吉普车前,他百无聊赖又有些嘲讽地看向门后的车,“将军没坐在车里?”
“哎呀,是呀。”布萨巴呵呵笑着地捂了一下心口,“虽然医生现在只建议他独处休息,但是我可得说实话,他平日里也不管做功德这样的事情,只有逢年过节才来。”
“哦——”布萨巴说到这,她就像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身后,“瞧,那是我们的新媳妇,昨日是她第一次来泰国,我们今日要带她一起去寺庙里拜佛做功德。”
新媳妇——
纳坤与塔那蓬对视一眼。
罗心蓓坐在宾利的后排车座,眼巴巴又紧张的眼睛看着前方,然后冷不丁撞上那三道向她看来的视线。
在打头的那台宾利中,纳坤的确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
“新媳妇?”纳坤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他看向布萨巴,“谁的?”
“马克的呀。”布萨巴很是高兴地说,“不过她是中国人,头一次来泰国,不懂泰语,不懂规矩。这小子疼媳妇,又说她是中国人,不肯让她学那些礼仪。不然我该让她给两位来行礼的。”
纳坤笑了一声。
“中国人?”他饶有兴趣地又看向了车的方向。
“是的。”布萨巴点头,“这真是件喜事,真不枉我总是拜佛求佛保佑马克找一位好妻子。”
“哎——”布萨巴感慨地摇头,“我今日当然要好好拜拜,除了带新媳妇还愿之外,我还得求佛保佑尽快让威拉蓬的血压平稳一点,大家都在等着见他呢,否则真的要炸了锅了。哎哟——”
布萨巴的声音顿时有些伤感:“我们真是得承认自己老了,血压最说实话了。”
“人有生老病死,一切且看自己的功德。”纳坤漫不经心地敷衍了布萨巴一句。
最后又看了一眼车内,车中那个女孩直愣愣地看着他,一点也没有低头行礼的意思。
看样子的确是中国人。
纳坤又看了一眼那台小卡车,善物塞得满满当当,那米袋子就摞得像抗洪的沙袋一样高,鲜花和瓜果摞地像小山一样。
凌厉的视线穿过府邸大门,纳坤看到了留在府内的颂奇,还有郑非。
叫马克布莱迪来着。
混美国的小子。
挡人财路,也不挡人拜佛路。
纳坤向后退了一步。
“请吧,夫人。”
装甲车慢慢挪后了一些,给车辆让开离开的路。
三台车首尾相接,一辆接一辆紧随着开出了将军府的大门。
罗心蓓降下了车窗,她趴在车窗上,向后方看去。
车渐渐远离门口,大门重新关上,她看着郑非一点一点消失在闭合的门后。
然后——视线中,是火速围堵府邸的装甲车。
它们严严实实地围着这座金色的府邸,守着府外的士兵们与府邸金色的围墙一样,一眼望不到头。
谁也进不去,谁也出不来。
连只苍蝇都插翅难逃。
汽车行驶时吹起的微风,吹乱着女孩鬓边的黑发。
罗心蓓被风吹皱了眉头,她眯着眼睛,看着又几辆坦克在身边经过,它们向后开向府邸的方向,加固着她与郑非之间的那座枪炮围墙。
这一刻,罗心蓓想,郑非也只是个凡人。
她是真的总是被他的强权与强势逼到,误解他时时刻刻有通天的本事。
车窗缓缓关合,罗心蓓看向了车头的前方。
如果在曼谷消失了,那么在全世界就消失了。
耳边响起郑非的这句玩笑话。
罗心蓓转头望向了窗外。
来时她只顾着和郑非生着闷气,现在才是她第一次好好欣赏起这座她总是避之不及的城市。
它会是一个迷宫吗?
藏起人逃跑的路线。
如果他找到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开他了。如果他找不到她,她就自由了。
她的自由,近在咫尺。
真奇怪,她却只想去为他拜佛。
车一路驶至大皇宫,玉佛寺人来人往,似乎还未受到那些开上马路的坦克们的影响。
罗心蓓跟在布萨巴的身边,她本本分分地,也老老实实地双手合十对着那些威严的佛像。
她以前是不信什么佛的。
她害怕泰国就是因为这里有一大堆的佛。
但是——
罗心蓓跪在蒲团上时,她闭着眼睛,很努力地让佛感受到她的心意。
“佛,您好。虽然我不会说泰语,虽然我之前不认识您,也不知道您是什么佛。但是请您一定要保佑郑非。我不想让他死。”
“他其实是个好人。”罗心蓓嘴里小声嘟嘟囔囔,“我保证。他在肯尼亚救了我一命,还给我换了饭,换了水,还带我离开。”
“求求您了。”她更努力地闭着眼睛,“艾莎不能没有爸爸。我——”
“我——”
罗心蓓长久地跪在佛前,她闭眼在心里‘我’了半天,也说不出她与艾莎同样需要郑非的地方。
睁眼,闭眼。
反复之间,她想到的全是她每每噩梦惊醒时转头就被抱进一个怀抱抱紧时的热度。
如果就只有这点需要,那么她也想要。
一点点,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对佛说,她不想让他死。
“不要他死。”罗心蓓闭眼默念,口间呼气,对着脑海中那些围着府邸严严实实的坦克,像呼出一声无助的叹息,“求您了。”
他要怎么有通天的本事才能破除困局啊。
“他救我一次,我欠他一条命,如果我为他拜佛就能让他活。那就当我还了他这条命。如果愿望成真——”罗心蓓睁开了眼睛,她仰望着高高的佛像,想起了老一辈们最爱说的话。
“我给您塑金身。”
善物抬进了寺庙,除了那些沉甸甸的大米,还有一个裹在白布里的大物件。
布萨巴看着僧人们几人用力合抬起这个‘大物件’,她的神色黯淡一秒,转头看向帕天法师。
胸中缓缓平复一口呼吸,对着已经熟识30年的法师,布萨巴双手合十。
她虔诚地低头,对着他敬拜。
“一切麻烦您了。”布萨巴说,“还请为我们保密。”
帕天法师点头,他什么都没有说,跟着威拉蓬的遗体前往了佛堂之后。
第99章 破局
拜佛是假,流亡是真。
秘密安顿好威拉蓬的遗体,功帕占披耶家一行人火速换了衣服。
手机卡掰断,扔在了玉佛寺的树下。
来时的车停在玉佛寺的,久久没有离开。
艳阳高照,一辆挂着美国大使馆车牌的suv经过停在原地的将军府用车,一路向着素万那普机场开去。
“妈妈。”奥恩把脑袋从窗外转向身边,“我今天不去上学吗?”
“今天先不去了。”娜拉回答道。
娜拉的语气还是那样柔和、耐心,一点也没有流亡路上的慌张。她伸手揽住奥恩的肩膀,把奥恩揽进了怀里。
抱着奥恩,娜拉又转头看向身边,查妮比奥恩安静多了,她从上了车后就一直在望着窗外。
娜拉与颂奇的大女儿查妮已经17岁了,她今天也没有去上学。查妮坐在娜拉的右边,作为一个自小长在将军府中的孩子,她对于一切事情的发生都有着极高的敏感度。她不需要找大人们问个清楚,就已经知道了现在大概是什么样的状况。
地图上,使馆车的坐标在逐渐接近素万那普机场。
杰森坐在副驾驶,他目视前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的折叠手机。
手机变成了一个小型平板,屏幕上,密如蛛网的曼谷地图下方显示着三个省略号。
省略号慢慢加载,在第10秒亮起一个绿点。
【畅通】
郑非手下铁翼雇佣兵公司中数据监控部门确认了前方路线的安全与畅通,数据每10s更新一次,以确保随时更换安全省时的路线。
【警告】
距离素万那普还有十公里,在一连串畅通的绿点下出现了一个红得扎眼的红色警示。
省略号闪烁三次,弹出一行英文。
【已暂停素万那普方向道路。】
第二行英文随即蹦出:【泰国军方宣布封锁领空,素万那普机场已暂时关闭。】
“操——”杰森眼神动荡一秒,他接收到了新消息,猛地抬起头看向一旁的司机,“掉头,按第二条路。”
第二条路,郑非要求所有人在机场封锁时立即转去缅甸。
铁翼公司30名雇佣兵凌晨4点已经在泰缅边境达府湄索入境,雇佣兵与杰森等人双方相向而行,他们将一路把功帕占披耶家族接应至缅甸境内再乘飞机前往美国。
使馆车向达府湄索飞速前进。
作为唯一一个没有掰断手机卡的手机中,罗心蓓关注的新闻账号蹦出了新闻弹窗,
【曼谷紧急状况预警:电视台宣布24小时宵禁,领空关闭,大批游客全部滞留素万那普机场。】
宵禁——
府邸一楼的大堂中寂静无声,威拉蓬常坐的那把金丝楠木座椅现在已经易了主。郑非坐在椅子上,他背靠那面高8米的金丝楠木雕花背墙,翘着二郎腿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新闻慢悠悠地抽了一口烟。
胸膛起伏一下,鼻尖中笔直喷出两道烟雾。
唇间轻吹一口气,吹散面前的烟雾。郑非反复看着这条新闻,他对着手机撇撇嘴。
哎——
看样子纳坤是真的要干死颂奇啊。
拇指刷新新闻账号,下一秒,手机信号中断了。
郑非划了几下屏幕,网络与信号全都消失了。
“啧——”郑非扫兴地扭头看向府邸大敞的门口……
纳坤真是做足了要屠门的准备啊。
手机扔去了一旁的金丝楠木茶桌上,郑非摸过放在身边的卫星手机。
他把烟叼进嘴里,一门心思继续玩着手机。
颂奇坐在另外一张金丝楠木座椅中,他也翘着二郎腿,对着看不见人的大门口淡定地吐出一口烟。
三白眼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尽管已然困兽,但依然凶狠凌厉。
眼睛每翻一下,都像是翻了一页深仇大恨的账本。
眼下高堂只剩舅甥二人,各占一边,稳得出奇。
颂奇又吐了一口烟,他歪头躲开烟雾:“小外甥,你想什么法子把我们弄出去?”
郑非抬起头,他抽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手指点弹着椅子的扶手,郑非转头看向颂奇。
“调虎离山怎么样?”
他兀自笑了一声。
宵禁在下午14:00开始了,装甲车开上街头,持枪的士兵们散漫地催促着曼谷市民们与游客快点回家或者回酒店去。
宵禁在即,摊贩们在士兵们的视线中有说有笑的慢悠悠地拾掇着自己的小摊子。大批的突突车花里胡哨地和摩托车们挤在马路上,把新来城内的装甲车堵得严严实实。
泰国民俗表演的队伍牵着的水牛哞哞叫,有人走着走着,又在路上买起了小贩的东西。乌央乌央的人流经过路边摆满鲜花与贡品的佛像们。
四面神像金光璀璨,座下花团锦簇,香火旺盛。
一架无人机悄然起飞,飞快经过曼谷杂乱无章又拥挤的上空。它就像一只乱飞一通的鸟,肆无忌惮地在曼谷上空游走着。
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站在路边,他穿着普通的游客们的打扮。花衬衫,宽松的短裤。
男人扫视了一眼被赶回家的泰国人们,他转身向着路边的一家小饭馆走去。
那群负责执行宵禁的士兵们也没什么干劲,小摊把道路堵得难以通行,他们也懒得催了。
无人机后台的屏幕上,一辆蓝色突突车正在新闻预警与归家的人潮中逆向而行。
经过凸凸洼洼的路,突突车走得摇摇晃晃。三个游客打扮的男人坐在突突车里,他们神色平淡地看着对方,身子和突突车一起左右摇晃。
“监控已关。”
耳机中响起数据监控部的行动确认,突突车拐进了一条少人的马路。
伊凡打头第一个跳下车,他戴着墨镜,转头快速望了一眼附近的环境。
大卫第二个下车,他站在车边,给车上的安东尼搭了一把手。
三人合伙从车上抬下一个沉重的东西,东西包了一层金色的布,还绑了一个花环。突突车停在原地,等着三人抬着东西继续向着水门寺走。
头顶风和日丽,蓝天白云,水门佛像盘坐金色莲花座,高高矗立在湄南河西岸。
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突突车又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巷子。
轰然一声巨响,曼谷仿佛地动天摇。
守在府邸外的纳坤脸上还挂即将夺位成为将军的笃定与自信,巨响响起,他的笑容戛然而止。
纳坤打开车门,他下了车,循声扭头看去。
“怎么回事?”塔那蓬同样望着巨响的方向。
纳坤站在两台军用吉普车之间,他眯着眼睛,对着巨响的方向暗自揣摩了一番。
“将军。”曼谷警局局长猜帕在纳坤接通电话时就急不可待地说,“有人炸了水门佛像。”
纳坤一瞬间就变了脸色。
他瞪起眼睛,凌厉看向水门佛的方向。
“谁敢!”
威拉蓬将军府外,士兵们补足了守着府邸的空缺。坦克与军用卡车迅速掉头,势必要抓到侮辱佛像的罪人。
水门佛像四分五裂,石块向下落下,倒进了平静的湄南河。
曼谷警笛大作,警力军力全都奔赴了水门寺。
整个曼谷都听到了那声巨响,郑非站在府内,他闭着眼睛,对着水门佛的方向双手合十。
“勿怪,勿怪。”郑非默声念道,“事出有因,迫不得已。事后郑非必定捐款为您重塑金身。”
卫星手机响起短信提示,郑非收手,他低头摸出手机。
虎已走,车已到。
铁翼雇佣兵公司第一波驻缅甸的50雇佣兵们在天亮时就已经等在了曼谷。
他的直觉没错,皇宫的无视,绝对会造成军权的摇摆。
一块肥肉,无名无主。
谁会不想吃?
“走。”郑非转身迈起大步。
“我为了你炸了水门佛像。”他边走边看向颂奇,“记得我这份恩情。”
颂奇咬牙笑起,他抬手拍了一下郑非的肩膀:“小外甥,咱俩一命捆一命,这次出去了,压岁钱给你包个大的。”
临近府邸后门,郑非摸枪上膛。
颂奇跟在郑非身后,他看到郑非给枪上膛,眼神犹豫了一下。
门外那些士兵们全是他的手下,纵使他再铁石心肠,他也不太想对自己人开枪。
事到如今,他也没打算跑。
他就算逃到B级军区带人回来围住曼谷也得把这个狗娘养的纳坤按在湄南河里!
无人机嗡嗡巡航,经过将军府的上方。
守在后门的士兵们百无聊赖,他们仰头看了一眼那架无人机,也没有把它当做一回事。
一辆蓝色突突车突突突地绕了过来,现在已经是宵禁时间,一辆违反宵禁要求的突突车突然出现,格外引人注目。
“喂。”一个士兵向前走了两步。
“离这里远点。”他冲着突突车摆摆手。
“什么?”
突突车上露出一个金色的脑袋。
是个外国人,还一身游客打扮。
看到车上下来的那个男人时,士兵转头与同伴互相对视一眼。
“离这里远点。”士兵冲着男人又提醒了一次。
“抱歉。”亚历山大指指耳朵,他嘻嘻笑着摇摇头,摊开双手,“我听不懂。”
他作势就向前继续走,还举起了手里的相机。
“喂!”另外一个士兵向前一步,他连连摆手,准备驱赶男人。
哐当一声爆炸,骤然暂停了士兵的脚步。
像第一声巨响响起时一样,士兵们同时扭头向一个方向看去。
也许是实在好奇到底又是什么东西炸了,后门十几个士兵并不在意这辆突突车和亚历山大,他们挪着步子,有点想要过去看看情况的意思。
府邸西边,又响起一声爆炸声。
这次士兵们没有犹豫,他们飞速冲去了爆炸响起的地方。
“哎哟——”亚历山大有些惊讶地看着一瞬间就跑走的士兵们,他握着手里的手雷,有些可惜地咂巴了一下嘴巴。
“我还没来及表演呢——”
【后门安全,45s倒计时】。
收到短信,郑非立刻打开了后门。
两道身影飞速离开府邸,上了那辆突突车。
连续爆发的炸弹,引起的骚动已经让曼谷已经一团乱,宵禁执行了一半,就像堵塞的水龙头一样堵住了,警车、装甲车还有军用卡车卡在路上,堵得互相让不了路。
下午14:30,总参谋长吉迪鹏宣布解除宵禁与航空禁令,并要求纳坤与塔那蓬带着A级军区的士兵们立即离开威拉蓬将军府。
“将军。”
纳坤封锁消息后的4个小时,吉迪鹏与三个步兵团的团长才接到颂奇。
B级军区那隆上将带领三个步兵团率先抵达曼谷,火速包围纳坤与塔那蓬带领的18步兵团。
枪炮四起,曼谷彻底陷入一片硝烟。
对付纳坤已然是瓮中捉鳖,18步兵团的士兵们大部分都不打算反抗,军权逐渐回收,载着颂奇的那辆军用吉普车越过火光频发的马路,带领着三辆军用卡车径直冲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傍晚,赤红色的夕阳渲染了曼谷晴朗的蓝天,就像一滩鲜红的血液,染红了湄南河荡漾的波浪之上。
军车开进暹罗区,围起一座别墅。
总理住处门前的卫兵们守在门外,他们面色紧张地看着那些仿佛突然从夜色中冒出来的人。
面无表情,犹如罗刹。
门中的寂静,映衬着那双靴子踏进木质地板时的脚步格外重。
一步,一步
缓慢,阴森。
差瓦利瓦塔纳跪在佛龛前,他双手合十,转头看向身后。
拇指按下打火机,噗呲一声冒出蓝色火焰,颂奇在门口站定,他叼着烟,把烟头凑向打火机。
火点燃了香烟,照亮眼中两抹决绝。
“差瓦利。”颂奇弹了一下烟灰,他看着这位新上任没多久的总理,“你明天不用去上班了。”
夜色仿佛与车前的路一样,一起看不到尽头。
脑袋靠在玻璃上,车身颠簸几下,咚的一声,罗心蓓被玻璃撞得睁开了眼睛。
好痛。
罗心蓓皱了一下眉头,她捂着脑袋,抬头看向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她不知道现在到哪儿了。
据杰森说他们得去缅甸,可是他们走了一天一夜了,还没有到达缅甸。
这里似乎是一座村庄,大片低矮的民居挤在路边,只有零星挂在屋前的灯光。
车上一片寂静,只有前方杰森手机上时不时叮咚一声。
那声音每隔十秒就响一次,很有频率。
手机还剩5%的电量,罗心蓓有点后悔,如果她早知道她会跑路这么久,她肯定要把手机充满格再跑。
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收到任何来电,没有收到任何短信。
他怎么样了——
罗心蓓握着手机,她想起曼谷慌乱的局势,心里不受控制地想起她面对那尊琉璃大佛的时候。
佛记得她说的话吗?
佛能听懂她说的话吗——
而她的心意——
她已经尽量做到无比诚恳了。
借着最后一点电量,罗心蓓点开地图app看了一眼自己的坐标。
那些字符,好像还是泰语。
她看不懂。
罗心蓓缩小了一下地图,她看到他们走了这么久,居然还在泰国。
看了一眼地图,手机电量就呼呼掉了2%。
罗心蓓赶忙退出了地图,她得留着一点电。
没准——没准他会给她发短信呢。
他现在怎么样了——
胸中慢慢沉下一口气,罗心蓓的心脏砰砰直跳。
焦虑的眉头转向窗外,她对着黑夜,毫无办法地咬着嘴唇。
她有点想哭。
因为她好像不相信佛。
可是那是佛。
但是这里——只是真实的人间啊。
佛听了那么多的愿望,是不是一时半会顾不上她啊。
杰森的手机叮咚又响起了一声提示。
罗心蓓满脸涨红,她越来越无法控制地用手抠着食指指腹的侧边。
他还活着吗。
他不要死。
滴滴的一声喇叭声,转移了罗心蓓的注意力,她抬头向前看去。
迎面开来一辆车,那辆车的车头灯开得特别亮,罗心蓓被刺得迷上了眼睛。
它直直开来,没有让路的意思。
然后,罗心蓓坐的这辆车也停下了。
它停在对面那辆把车头灯开得放亮的车前,好像也不打算让路。
猛地打开车门,郑非抬眼撞上一双惊兔般的眼睛。
罗心蓓惊慌转头,她看向车门外。
四目相对,记忆飞速溯洄。郑非看着罗心蓓,他似乎以为现在是三年前的肯尼亚。
三年前他打开车门,那错误的画面,直到现在才重回正轨。
面前一阵轻巧的风,郑非张开手臂。
女孩扑来的力气撞得他身体轻晃。
郑非紧紧抱着罗心蓓,他的下颌埋进她的肩窝,轻声笑起。
“找到你了。”
第100章 眼泪
黎明,天边一抹金红色的破晓,一点一点刺破浅蓝色的天光。
前一天傍晚的激战到现在的平和,寥寥无几的枪声作为一场夺权的尾声,曼谷就像一片被灰烬盖住的柴火堆,火光渐渐熄灭,满城只剩那股浓得呛人的火药味。
一点点晨曦就把律实宫金色的屋顶照得金光灿灿,娜迦神守卫一个个向上飞起的檐角,更高的金顶上方,一面泰国旗帜高高飘扬。
在清晨的明媚中,这座华美的行宫依然保持着那份与世隔绝般的寂静。
几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宫外,车门打开,颂奇下了车。
枪和匕首卸下,扔在了车上,颂奇摘下军帽,他捋了一把汗津津乱糟糟的黑发,迈着大步向宅邸走去。
身着军装的背影经过绿树成荫的道路,绕过哗哗啦啦的喷泉,来到了宅邸门前。
此时正值卫兵换守,两班皇家卫兵昂首挺胸地接替交了班。他们等待着里面传来了同意接见的消息,才放颂奇进入了宅邸。
沾满灰尘与几滴血的军靴熟门熟路地经过两边矗立着金翅鸟的长廊,在长廊的一道三层小台阶前站定。
颂奇立于阶下,他看着前方,双手合十,双膝接连跪下。
脊背慢慢弯下,脊骨带着刚硬的身躯匍匐在地。颂奇的额头贴于合十的拇指,他低着头,鹰钩鼻的鼻尖距离地板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叔叔。”双手合十的手还留在地板上,颂奇微微抬头。
额边汗光淋淋,两双黑瞳眼光凛凛。
几虎相斗,后有坐山观虎斗者。
他以沉默为信号,放纵他们撕咬,争夺,打得头破血流。为了挑选一枚最忠心耿耿的棋子。
漠然的嘴角大大地弯起,颂奇露出一个温顺的笑容。
“我向您问安。”
“总理差瓦利瓦塔纳好大喜功,滥用职权。我们收回了对他的支持。叔叔。”颂奇重新低头匍匐跪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请原谅我吧。”
佛历2568年,颂奇巴莫攻功帕占披耶被正式任命为陆军总司令。同时代表军方宣布总理差瓦利瓦塔纳下台。
十几个小时的宵禁彻底结束了,曼谷回复了正常。
几辆军用吉普车夹着一辆黑色使馆车相继开进信武里府的地界,坐标上车正逐渐远离泰缅边境的达府,重新向着曼谷的方向开去。
太阳升起,罗心蓓也看清了窗外的景象。
路两边没什么人,除了平房就是平房,破破烂烂的,写了泰语的指示牌下是空旷的公路。
罗心蓓想,如果不是她坐在一辆坐了雇佣兵的车中,她估计以为自己要被绑架了。
奔波了一天一夜,结果是不用再去缅甸了。这台车正往曼谷的方向回去,她刚刚听郑非对杰森说的。
他大概已经解决了那些困局。
看了一眼女孩看向的窗外,郑非收回了视线,他懒洋洋地歪歪脑袋,笑眯着眼睛看着罗心蓓对着窗子自己偷偷抹泪的侧脸。
她一声不吭地一个劲儿用左手擦着脸颊,时不时吸几下气。鼻子里好像被棉花堵住了似的,还小心翼翼地不敢让别人发现似的小心翼翼。
只不过她的小心翼翼在这辆没人说话的车上实在有点太多此一举了。
看了半天罗心蓓的侧脸,郑非伸手掰住罗心蓓的左肩。
他把她转来他的面前。
好,身子转过来了,脸还没有。
郑非坐在罗心蓓的身后,他被罗心蓓这副脑袋和身子分成两家过的样子无语到笑了。
她是真的倔强,天天倔得他头疼。
一个小时之前还趴在他的怀里死死抱着他不松手,差点把他勒死一样,现在又不理他了。
也不看他。
“哭什么?”郑非放开手,他放缓了语气,捧过罗心蓓的脸颊。
那张脸庞终于乖乖转过来了,郑非撞上一双哭得一塌糊涂的眼睛。
乌黑的睫毛沾满了眼泪变成了一簇一簇的黑色羽毛,鼻尖红红的,嘴巴也被她自己闭上嘴巴的沉默而憋得红红的。
简直和艾莎一个模样。
艾莎就是像她才会总是哭。
一言不合就哭。
不给她想要的东西就哭。
不抱她就哭。
想妈妈也要哭。
他是真的讨厌眼泪,他认为有哭泣的时间不如去干点别的。在西点帮忙训练新生时,谁哭就会得到他的一巴掌。
但是他现在天天被两个眼泪做的母女包围了。
她们天天对着他的耳朵哭。
郑非垂眼看着罗心蓓,食指刮走她左边脸颊的一滴泪,又用指背抹开右边脸颊的一道泪痕。
“吓到了?”郑非笑着问。
豆大的眼泪应声吧嗒一下掉落两边的眼眶。
罗心蓓抿紧一次嘴巴,她闻声看向郑非。
眼泪还在哗啦啦的,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鼻音浓重:“我是因为谁才哭的。”
这个混蛋,他军校毕业,摸爬滚打,一身蛮力。什么危险的地方都去过,什么危险的事情也不怕。他不在意他自己的生死,是不是以为别人也不会在意。
郑非的嘴唇一弯,他无声地笑起。
“哦?”郑非故作费解地点点头,“为谁呢?”……
他明知顾问。
拿生死换一句她的真话,罗心蓓气得恨不得她的眼泪统统倒流。
但是如今心脏落地的时刻,她总是忍不住去悲观地幻想另一个结果。
如果他真的死掉了怎么办。如果是这种结局,她最担心的是自己竟然一点都感不到解脱。
她会想到自己在自由的每一个瞬间,永永远远都会伴随想起有一个人的死亡。
即使她不去想象这些,艾莎也会慢慢长大。
艾莎会越来越像他,她会永远都看着一张与他相像的脸庞。
眼泪哗啦一下又开闸了。
他真是个混蛋啊。罗心蓓一边想,一边哭得没完没了了,她死了不会找他的麻烦,他死了却会永远缠着她。
旁观着那双眼睛中越来越收不住的眼泪,郑非问:“为什么不想让我死。”
罗心蓓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并拢的双膝,抽抽搭搭:“因为我善良。”
“嗯。”郑非又笑,他向前凑了一下,“你善良~”
他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她说话。
回答他的是两声好像抽筋了一样的啜泣声。
郑非低下头,他拿起罗心蓓垂在腿边的右手慢慢地握在手里。
两手掌心擦过,他挑起指尖,钻进她的指尖。
五指交叉,握紧。
郑非玩乐似的把他与罗心蓓的两只手扭来扭去,那只白嫩的小手在他手间无比乖巧,她被他带着手腕与他的手腕缠在一起,一点也没有想要离开。
郑非翻来覆去地玩着两只手:“拜佛的时候,你和佛说什么了?”
罗心蓓扭头看向郑非。
她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的平和,不服气地擦了一把眼泪:“反正不是让你死。”
郑非抬眼,他看向了罗心蓓。
她的语气硬邦邦的,在经历了生死重逢之后,一点好话都不肯多说。
对着女孩的侧脸,郑非的脸上挂起一个虚假的微笑。
眼中凝起一抹咬牙切齿的凶狠,他笑着用手指捏起罗心蓓软软的脸蛋。
手指收敛了力气,但也刚好让她疼得轻哼一声。
郑非把罗心蓓的脸颊捏得带得她的脑袋直晃:“越来越凶了。”
佛历2568年,泰国军方宣布陆军总司令威拉蓬功帕占披耶去世。
24小时内曼谷经历风起云涌的剧变,太阳照常在湄南河的波浪上留下了绚烂的余晖。
夜晚的威拉蓬将军府仍然威严震撼。
现在应该叫巴莫攻将军府。
对于颂奇成为将军后的喜悦,府内更多的是一份沉重。
仆人们全都待在长廊上,或者宅邸一楼的厅堂,他们和一堆白色的花坐在一起,一言不发地用手叠着花环。
厅堂内已经摆上了威拉蓬的遗像。
威拉蓬的葬礼会在一天之后举行,郑非打算等到参加完威拉蓬的葬礼后再带罗心蓓回到纽约。
24小时提心吊胆的一路颠簸,心还在煎熬着某个人生死。尘埃落地,疲乏如山袭来,罗心蓓洗了一个澡,她沾床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她甚至一夜无梦。
不对,她还是做了梦的。
她梦到自己在用计算器疯狂算金价。
那金价,贵得她脑袋发晕。
哦。对。
罗心蓓吸了一口气,她闭着眼睛把昏昏沉沉的脑袋埋进软趴趴的枕头,她得准备去买金子给玉佛寺的那尊佛塑个金身了。
和枕头一样软趴趴的手拍在身边,拍进了一片柔软。
罗心蓓睁开眼睛,她扭头看向了身边。
没人。
痴痴看了一会儿身边空空荡荡的床榻,罗心蓓眨巴了几下眼睛。
刚清醒的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
等等——
她到底是做梦梦到他活着了,还是他真的活着了?
罗心蓓慢慢爬了起来,她又反应了一会儿,转身掀开被子下了床。
飘然的身影经过撩起的白纱,又轻轻地钻出了雕花木门的门缝。
直到看到那个矗立在草地上的白色身影,罗心蓓松了一口气。
他在和奥恩踢足球。
郑非的双手抄在亚麻长裤的口袋里,他背对着宅邸,懒洋洋地跟着奥恩跑来跑去的身影。
然后他抢到了球,就故意挡着奥恩不让他碰……
幼稚。
罗心蓓趴在露台的扶手上,她对着某个混蛋展现的高昂的胜负欲连小孩都不放过的这一行为表示了无语。
葬礼前夕,府邸多了一份比安静更深一层的静谧。每个人都在忙着叠花,或者打扫府邸。
长廊下的木质地板哗啦啦用水冲走了前一夜的雨水,仆人们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把地板擦拭干净。
叠好的花环堆成了小山,整个府邸都芳香扑鼻。
那些花环又挂在了长廊下。
刚悬挂好的花环轻轻打着璇儿,郑非仰头看了一眼花环,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
女孩身上那条粉色的泰丝长裙像一朵粉色的花,娇嫩得好像要滴出水。乌黑的黑发编了发辫搭在肩膀的一侧。她侧身坐在廊下,拿着一把豆子喂着孔雀。
白孔雀迈着优雅的步伐,它不紧不慢地在草地上找着扔下的豆子。
皮鞋踩在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吱呀呀。郑非低头经过一条花环,他抱起双臂,站在廊下倚靠着一根木柱看着罗心蓓的背影。
她心无旁骛地只管喂着孔雀。
罗心蓓不是不知道郑非站在她的身后,背后那道视线盯得她后背发热,她的脑袋后面没长眼睛都知道。
低垂的睫毛在手心的豆子和前方的孔雀间来回抬起,垂下。
捏起豆子的手微微停滞,罗心蓓抬起头,她冲孔雀扔出几颗豆子。
罗心蓓继续看着孔雀,她装作没看到郑非。
说实话,在离开了昨天那个动荡不安的情况,她对于自己见到他第一面时扑过去的那个拥抱,有点——
哎哟——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觉得——她真莫名其妙。
她好像对他有点太热情了——
嘴唇兀自纠结地努了一下,罗心蓓抿了一下嘴唇,她低头轻轻吸了一口气,抬头假装自己非常喜欢那只孔雀。
“喜欢孔雀?”
身后飘来一句,罗心蓓闻声转头看向身后。
她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强迫症似的继续看着孔雀。
“还可以。”罗心蓓对着孔雀说。
郑非不作声,他慢悠悠地踩着木地板走来。
身边好像一块巨石一样跌落的声音,罗心蓓扭头看去。
郑非盘腿坐在垫子上,他看了一眼孔雀,视线恰时看来,与她四目相对。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呼吸吸在半截,罗心蓓屏住了呼吸。
她眨了一下眼睛,若无其事地扭头看向孔雀。
“明天葬礼。”郑非面向前方,他也看着孔雀,“你是我的妻子,要和我一起向外公行跪拜礼。”
“哦——”罗心蓓点点头。
郑非看向罗心蓓:“会吗?”
罗心蓓愣了一下。
“什么?”她终于看向他了。
女孩总是心不在焉的,目光躲闪。
郑非打量着罗心蓓,他挑眉:“跪拜礼。”
“不会。”罗心蓓摇头,她半垂下眼睛,用手数着手心的豆子,“你可以教我。”
低垂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只大手,那手抓着她的手腕,把豆子一股脑儿全扔给了孔雀。
视线惊讶地跟随着那些豆子一起散落空中,罗心蓓扭头,她迎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郑非攥着罗心蓓的手腕:“那你得先看着我。”……
手腕好像扣上了一副镣铐,罗心蓓轻轻扭转了一下手腕,她挣脱不开,反而被他攥得越来越紧。
“我看着你呢。”罗心蓓小声哼了一句。
为了证明似的,她瞪起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郑非被逗笑了,“你的眼神看起来像要给我一拳。”
“教我跪拜礼吧。”罗心蓓转移了话题,她诚恳地坐直了身子,“老师,我会认真学的。”
要跪下,双手合十,把手举至额头。
因为威拉蓬是长辈。
罗心蓓有样学样地学着郑非的跪拜礼,她想起她第一天来到府邸时那个年轻的女仆就这样提醒过她。
“真聪明呀,乐乐。”郑非笑眯眯地看着罗心蓓,“一秒就学会了。”
他盘腿坐回垫子:“再教你一个问候礼?”
“这个也是给长辈的吗?”罗心蓓问。
“嗯哼。”郑非点头。
“不过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行礼才好。”罗心蓓拎起裙摆,她重新跪坐回垫子,“到时候你要提醒我哦。”
“嗯哼。”郑非又点头。
他努着嘴唇,憋着一股笑意。
郑非抬起双臂,他合拢双掌。
“双手合十,拇指抵在你的下巴,然后——靠近我的肩膀。”
“咳咳——”郑非装模作样地清清嗓子,他直起身子,昂起下巴。
“来吧。”
有必要吗——
罗心蓓拧眉看了一眼郑非,只是一个问候礼,他搞得自己好像皇帝一样。
双手合十,拇指抵在下巴上。
罗心蓓慢慢靠近郑非的肩膀。
郑非扭头,他看着那头乌黑的秀发埋进了他的肩边。
廊下花环随着轻风打着旋,那对年轻的夫妇似乎在预习婚礼的礼数,这是件好事,最起码,他们没有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而是一起向着未来走去。
苏珊把两盏茶放在廊下,她抱着托盘,对着罗心蓓微微一笑。
“小夫人,请喝茶。”苏珊又看向郑非,“小少爷,请喝茶。”
离开了郑非的肩边,罗心蓓坐直了身子。
廊外经过几个仆人,他们带着花环,冲着她与郑非一个劲儿地笑。
被她发现了,还有种不好意思的模样。
奇怪。
罗心蓓转头看向郑非:“他们在笑什么?”
郑非耸耸肩膀:“笑我们感情好吧。”
他兀自一笑,伸手端起茶杯。
苏珊跪在罗心蓓的身边,她按捺不住地把脑袋凑在罗心蓓的身边:“小夫人穿婚服行拜肩礼肯定特别好看。”
“拜肩礼?”罗心蓓收回了拿起茶杯的手。
她看了一眼某人憋着笑的侧脸,转而问苏珊:“什么是拜肩礼?”
苏珊捂嘴偷偷笑。
苏珊抬起手,她挡着嘴巴,凑在罗心蓓的耳边:“就是女人对丈夫行的礼呀~”……
果然不能相信他!
他居然还敢受她的礼。
他那个求婚。
他那个破求婚——
罗心蓓瞬间跪直了身子,她气得抬手锤了一下郑非。
“你真是个骗子!”
手锤着硬邦邦的肩膀,好像锤着一坨橡皮。
“什么啊——”郑非沉沉笑。
廊下扑通一声,孔雀扑腾着翅膀向一旁飞了一下。
郑非躺在地板上,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定定地看着上方。
罗心蓓按着郑非的肩膀,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轻轻一推,他就躺倒了。
与那双眼睛对视,罗心蓓的心脏又开始扑通扑通狂跳。
嘴角收敛了笑,罗心蓓放开郑非,她跪坐回垫子上,扭头看向孔雀。
背后贴上了一个宽阔的脊背。
郑非抱着罗心蓓,他在她的肩后,看向她的侧脸:“脸为什么这么红——”
脸红?
罗心蓓心里咯噔一下,她做贼心虚地捂住脸颊。
手臂捞紧女孩的腰间,郑非把罗心蓓往怀里又捞了一下。
嘴唇故意对着她红得滴血的耳廓:“不会是在害羞吧?”……
罗心蓓扭了一下身子。
“这里太热了。”她皱起眉头。
“哦~”郑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不说话了,专注地盯着罗心蓓的侧脸。
手臂穿过身前,郑非轻掰罗心蓓的脸颊。
“看我。”
水声哗哗,冲刷着扑通扑通的心跳。
“什么呀——”罗心蓓低下头。
她埋着头,不情愿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