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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里冬 小长衿 17812 字 5个月前

姐弟俩大眼瞪小眼了一会。

冬屿说:“把手机还给妈妈。”

弟弟摇头,“姐姐你是不是又偷偷谈恋爱了?我放大你的背景看见沙发上有男人的外套!被我发现了吧哈哈!”

冬屿刚掰开筷子:“……”

男孩的脸凑近镜头,妄图想看得更仔细却被一只手推开。

冬屿看见哥哥的身影。

冬崇衍一脸你赶紧去上学的表情,弹他脑门,“大早上鬼叫什么?我哥们都没你嗓门大。”

弟弟捂着脑袋,不怕死地说:“哪鬼叫了?你哥们是精神小伙。”

冬崇衍正要修理他,客厅中央走来两人,席少英拿回手机,很有压迫感地扫了弟弟一眼,转而看向冬屿身后,“小岛换房子住了?这客厅明显比之前的大多了。一个月租金多少啊?钱还够不够花?领导还好吗?”

冬屿嗯了一声,看了眼身后,“原来的房东突然不租了。我就另外找地方住了。我挺喜欢现在住的这里,虽然租金比原先贵,但特别整洁。”

弟弟小声说:“妈,姐姐好像……”

冬屿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打断,“妈,我谈恋爱了。”

席少英显然对她的初恋男友就颇有微词,听冬屿又谈恋爱,脸色变了一下,“你男朋友现在跟你住一块?”

冬屿点头,回头看了眼卧室方向说:“他现在没醒。”

她对镜头抬起左手,温温柔柔地笑,“看,这是他给我买的金戒指。不是婚戒,而是送我的纪念礼物。”

冬屿手指很白,戴金戒指好看,而且还是实心的。席少英正要说什么,卧室那边传来动静,冬屿回头对男人说:“你醒了?”

路梁放嗯了声,“再跟谁打电话?”

镜头还没拍到他,席少英手机前已经凑了一万个人。外婆直接把哥哥挤走,嘴边叨叨着,“懂不懂尊老爱幼?”

她看见冬屿,脸都快笑成一朵花,“小岛,不记得外婆了?”

冬崇衍一脸无语,退到旁边。

冬屿对路梁放说:“我父母。你要不要来打个招呼?”

路梁放说:“算了。”

“怎么?”

路梁放:“。”

他还是说:“算了。”

第106章 飘

应该是之前跳海假死的事,知道他们分手后,爸妈对他的态度不是很好,连名字都不准提。他那时谈恋爱对她不上心是真的。

冬屿走了会神。

席少英听见冬屿那边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但没有听出是路梁放的,“什么算了算了?我跟她爸又不是洪水猛兽,让叔叔阿姨看看多高。”

冬洪实在边上附和,冬屿的镜头开始摇晃,席少英从包里找到眼镜戴上,试图寻找女儿新男友的踪迹。

冬屿很大方地把路梁放拉过来,镜头对准,路梁放表情顿住,静静盯着屏幕前的冬家人,半晌才言简意赅喊了声,“席老师。”

能感受到在看见他的瞬间。

不仅是席少英,连她哥哥都很沉默。

冬洪实问:“复合了?”

冬屿点头。

席少英:“你们就住在这?”

冬屿:“暂时的。他陪着我。我不喜欢亏欠。”

席少英又问路梁放:“对她什么想法?”

路梁放坦然说:“结婚。”

听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冬屿的内心蓦然被撞了一下,往日酸涩涌现,她一时也摸不准未来是否会跟他们想法一样。

“你妈妈知道吗?”

“不重要。”

他继续说:“但我,会负责。”

沉默的那几秒,冬屿看着屏幕另一边的妈妈好像下了莫大的决心。

席少英摘下眼镜说:“对她好点。不爱了就放她回家。”

她突然有点想哭,又不知从何处说起。自己跟路梁放之间的事,旁人视角终究是有限的。

路梁放搂着冬屿的脖子,对她妈妈说:“宁愿死。不愿不爱。”

外婆叨叨着,“年轻人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啊,把死挂在嘴边。”

老人的身后,防盗网的爬山虎又疯长了,骄阳年复一年炙热,白墙上涨潮留下来的青斑日积越多。

是上学时间,总是隐约传来小学生打闹的欢声笑语。

冬屿发现时间过得挺快,曾经是捧着书本装文艺的少女,现在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这事还得缓缓。

她跟席少英谈论了这些年发生的事,经过不懈努力,妈妈有了高级职称,哥哥每天就在家直播打游戏,弟弟正值青春期,偷了家里的人充值手机游戏,被冬崇衍揪住教训了一顿。

真奇怪,哥哥曾经也拿过家里的买车,后面又担任上了“席少英”一样的角色。事物并不相对,或许如《百年孤独》中诠释的那样,是个轮回。

之前不理解的。

以后就懂了。

冬屿依依不舍挂断电话后,就一直站阳台上,胳膊靠着绿萝。路梁放看她背影,以为她在抽烟,靠近一看才发现,她嘴里含着根棒棒糖,沉默地看着他。

“想家了吗?”路梁放问。

冬屿点点头,“我有十年没回家了。你懂那种感觉吗?”

她眼眶微红,“我真的好想他们……”

“嗯。”

路梁放不怎么会安慰人,只能稍稍梳理她的头发丝,淡声说:“我会争取,让你回家过年。”

冬屿问:“聂雨央交代了吗?”

路梁放说:“没有。但是聂铮死了。他说了一些线索,已经知道牧师的大概位置。队里正在排查。”

冬屿说:“好。注意安全。”

她笑着看向他。

路梁放揣着兜里的哨子,感受着她身上每一个细节,慢慢填满他的心。

“小岛……”

“嗯。”

“小岛。”

“叫我干嘛?”

路梁放别过头,低眼说:“不知道。”

冬屿说:“嗯。”

日子静悄悄的,爱也是。

他说:“我学会爱了。”

孤独的人不懂珍惜,现在懂了。

往后几天,路梁放把小船从别墅里带过来,家里又添了一员,冬屿高中特别想养狗,被席少英理所应当拒绝。

此事成了执念。

后面跟路梁放谈恋爱,又被拒绝了一次。她特别委屈,在一起不久也不好拿这事跟他吵,冬屿很珍惜这段来之不易的感情。

这会真正养上了狗,冬屿又特别疲惫,他俩都算是能量低、很安静的类型。小船成天哈哧哈哧上蹿下跳,生怕被冬屿忽略一样,别提下班后还要遛,一圈又一圈,遛完狗回家只想睡觉。

有点后悔了。

冬屿躺在床上,绝望地想。小船抬起前肢扒拉她裤子,被路梁放挪走关到了阳台。

她说:“你之前怎么养狗的?”

路梁放沉默,“不知道。管家负责。”

“我好累。”

“嗯。”

冬屿扭过头,“要不还是不养了吧?送回去。”

路梁放说:“嗯。”

他发短信让管家带着狗笼子过来领狗,管家不一会就来了。冬屿问路梁放,管家跟他们家多久了。路梁放说从小。

管家在发现他们和好比谁都开心,打开ipad给冬屿看照片,原来她住过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摆设,一尘不染,隔段时间都有人来打扫。

还有被路梁放找回来的同心锁,挂到原来的地方,分开十年,管家每年都会确认锁还在不在,怕冬屿又回来把锁丢掉。

冬屿说:“我有空一定要回你家看看。”

路梁放说:“随时。”

管家打开文件袋,小心翼翼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还有少爷的回信,冬小姐要看看吗?”

冬屿笑着说:“叫我小岛就好。回的什么信?”

管家说:“回的分手信。”

她心底一揪,不敢看路梁放,接过信封,看见上边的火漆印,这么多年都没有拆封。

路梁放看见她拿起信,一声不吭去了阳台,冬屿坐在沙发上,拆开了信件,正是他亲手写的。

亲爱的小D,我昨天梦见你了。我想过无数次梦见你的场景,却想不到梦见你时,是你在孤寂大街上抱着我,求着我来喜欢你。

我红着眼说喜欢,你愣了会,小心翼翼地问我真的吗?我才明白,原先的你默默承受了多少委屈,又要费尽心思来维护我俩之间的关系。

很抱歉,让你认识了个这样的我。就像我在得知你高中就开始喜欢我时的诧异,不明白你是喜欢我冷漠还是喜欢我的长相,我不明白是哪点得到了你的真心。

但我又明白我俩本身就是不合适的。只能靠时间,只能靠耐心,只能靠来缝缝补补换长久,这次争执在意料之中,但你的离去不在。过了很久,我还是接受不了你永远离开的事实。

痛苦日积月累。

今天试着不想。

明天再试。

后天天气真好。想你。

对不起。

下次我不会再作了。

能再拥有一次吗?

冬屿看向他,似吞了颗酸枣不上不下,路梁放也正好侧过脸,客厅到阳

台有这么段距离,他走回来,安静地坐到她身边看着她说:“我大概是个很无趣的人,却还是会被你吸引。”

冬屿一怔,额头抵着他前胸低声回答,“算我幸运,也算我不幸。”

路梁放低眉,淡声说:“应该是幸福。”

管家默默退出去,一如他们和好时的场景。已经是退休的年纪了,还是会为这个看着长大的人牵肠挂肚。

他的孩子很早就病逝了,孤身一人来到公馆,第一天看见神情冷淡的路梁放,就觉得他应该是生病了,不然为什么?总是间歇性地发呆。

直到冬屿的出现,事情有了转机,少爷开始问今天穿什么衣服跟她合适,告诉理发师不要把头发剪得太短,问什么牌子的牛奶对她身体好。

很可惜,当局者没有上帝视角。

表达的太过小声就容易错过彼此。

那天晚上,冬屿和路梁放分别拿着十年前的分手信和回信去了海边,他们在灯塔下拿了个铁盆烧香,然后把两封信件点燃,看着它化为飞灰彻底消失在蔚蓝的天际。

冬屿说:“那件事就过去了,不用再难以忘怀了。”

路梁放看着火光中她温柔的侧颜,说:“我们朝前走。”

年少的眼泪就让它消失在海上,余下的岁月,做点喜欢的事,看点好看的风景。

独木桥也不是一个人走了。

路梁放最近很忙,摸排牧师的工作量很大,不仅每天要看几天的监控,还要出外勤询问有没有可疑人员。

聂雨央跟聂铮一样,依旧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向他们打听宋娰的事。没人讲给她听,她就急了。

路梁放对她说,交代牧师的下落,就让人说。

聂雨央捏着手,沉静下来问他们,“我会死刑吗?”

路梁放说:“我不是法官。判你是法庭的事。”

聂雨央说:“那好,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女孩,家里特别穷,爸爸在水泥厂工作,为了75元的加班费,连续几天都没有回家,累了就垫着纸皮躺在地上,直到同事操作失误。他掉到机器里丧命。厂里不肯赔太多钱,妈妈就去闹,闹着闹着就累了,跟第一天认识的相亲对象成了婚。”

“两人穷人结婚,还是穷,女孩读书特别努力,考上了市里最好的学校,也认识了很多家庭条件特别好的同学。他们有一对一老师,成年礼是两万一条的项链,女孩觉得父母一定不爱她,不然为什么总是教导她要节俭度日。”

“最开始偷钱,偷钱被发现了就网贷,网贷还不上了就以贷养贷。穷极一生,她都治不了穷病,直到接触了毒。”

路梁放冷酷道:“你想表达什么呢?你是被逼无奈?”

聂雨央摇头,“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正因为这样,我不会承认自己错。”

“但我还是好奇,另一个跟我差不多身世的女孩,为什么会跟我做截然相反的选择?其实唐先生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过,唯独对宋娰有着特殊的恨。”

路梁放说:“因为她不想把病带给别人。我女朋友应该没告诉你,宋娰父母正是被毒品毁了。从始至终,你只顾着诉说自己遭遇的不公,却闭口不提你们所行之事毁掉了多少家庭,其中又有多少个‘你’。”

聂雨央身形一颤,她低下头,捏了很久手,又沉默了很久,“我告诉你们牧师在哪。”

罗洪脸上一喜。

她继续说:“但你们找到他,记得对他说,被利用了这么多年最后成为一个弃子,学徒也很失望。”

牧师早就猜到天使之后警方的目的肯定是他,所以把聂雨央推出去拖时间,这么多年的精神pua,让他不怀疑她的忠诚度。

但是没想到路梁放他们动作这么快,效果几乎为零,聂雨央也累了,有一个突破口什么都交代了。

算错了时间。

算错了人心。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路梁放见到牧师肯定直接一枪崩了,不会让聂雨央如意。

第107章 飘

聂雨央交代的地址是芯片产业园。

位置虽然在郊区,但路梁放不太信,根据之前调取监控画面分析来看,牧师几乎就没在芯片产业园出现过。那整个地带都是本市的尖端产业,监控很多,被渗透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罗洪问:“要不要派人到那附近蹲守?”

路梁放说:“问问谁在那边有认识的人,先不要打草惊蛇,监控也不要落下,一有牧师的踪迹立即汇报。”

抓捕牧师的特大行动需要开会部署,公安厅直接将其列入了本年度目标。他的左膀右臂如今都没了,是离落网最近的一次了。

这晚上回去,冬屿从浴室出来,揭开沸腾的面锅,路梁放靠在沙发上就小憩。

她知道他太累了没有打扰他,把电视机的声音调得很低,坐在他身边吃面,路梁放还是没醒。

收拾好碗筷,冬屿已经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了。

扫了眼客厅,她眼中流露出了心疼,把他的外套脱下来都没有一点察觉。冬屿深吸口气,把路梁放背进卧室。他有点沉,主要还是高的原因。

不过还是把路梁放成功挪到床上。

冬屿正忙着欣赏着自己的功绩,注意到路梁放手腕内侧好像有什么,要低头仔细看的时候。

他就醒了。

两人目光措不及防撞上。

冬屿睫毛轻动,侧过眼提醒,“你晚饭都没吃……”

路梁放说:“不想吃。”

冬屿问:“为什么?”

路梁放顿住,室内安静几秒。

他淡声回答:“你还不能回家。”

自从知道她很多年没有回去过,路梁放埋身于工作中,恨不得下一秒就逮到牧师。

冬屿都明白,心中乱如麻,还是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我刚在你手腕内侧看见什么,还没看清就醒了,是涂了颜料没弄干净吗?”

路梁放说不是,把袖子掀开给冬屿看,手腕中央用水性笔写着个小巧的字母“D”,还是冬屿当年为他纹身的位置。

“上班无聊,”路梁放说,“随手写的。”

冬屿看向他,“这是在补偿我吗?”

路梁放嗯了一声。

他捏着她手腕被洗掉的位置,淡声:“是不是很疼。”

冬屿蓦然心酸,似有电流贯穿全身,她敛眉说:“难得你还记得这件事。我当时以为这样付出就能换来你说喜欢我。你太冷淡了,让我难以感受到你的关心。”

路梁放说:“笨成这样,无可救药。”

冬屿看向他,一字一顿,“为谁?”

他说:“为我。”

“……”冬屿看着他,笑了。

路梁放告诉她,“聂雨央招了。但位置还要确认。回头再问问他们有没有认识的。”

冬屿问:“她招了哪?”

路梁放说:“芯片产业园。”

她沉声,“我知道有个人就在这工作。但是……我不好露面,也不知道她愿不愿意见你,因为那人跟你有过纠葛。”

路梁放:“谁?”

冬屿:“裴佳邈。”

路梁放:“这谁?”

冬屿:“……”

好吧,又忘记了。

她知道裴佳邈在芯片产业园工作还是裴斌说的,他有事没事就爱拿这炫耀,说自己女儿学微电子科学的。不仅长得好看,有个国际模特男友,现在工作也好。

冬屿说:“我可以托人帮你联系。她愿不愿意见你就另说了。”

路梁放嗯了一声。

又度过个平静的夜晚,第二天冬屿直接联系了裴斌,没说具体内容,只让他问问裴佳邈愿不愿意配合路梁放。

毕竟涉及她工作地点。

裴佳邈同意了。

冬屿不好露面,只让路梁放一个人去,裴佳邈说她男朋友要接她看马戏表演,时间有限,让路梁放长话短说,能配合的地方会配合他们。

这个时间段,冬屿在上班。许梦颖收拾好资料,给自己泡了杯咖啡,见

冬屿坐电脑前走神,她晃晃手,“是又遇到什么事了吗?”

冬屿摇摇头,“只是昨晚没睡好。”

许梦颖贼兮兮地凑到她耳边说:“路队怎么样?”

冬屿推开她,红了耳根,“什么怎么样?”

许梦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别瞒着我啦。都是有男朋友的人。好吧,不说也行,毕竟是你们之间的私事。”

冬屿:“…………”

她懂了。

许梦颖见她无言,说:“回到正题。社内给你安排了外访。问你去不去?实在状态不好我帮你推。主要是采访之前煤矿厂的下岗人员的,你是本地人,听得懂方言,我们外地人听不太懂。”

冬屿听到煤矿厂下岗工人,想到了宋娰的父母,原来不知不觉,活人已经成了活化石,篆刻在了城市发展的历史上。

她说:“好。”

许梦颖点头,“那就定下了!理理之前搞出这么大的新闻,领导都想要你低调点,实在不行我陪你去!”

冬屿:“哪有两个记者去的。”

脑子里惦念着牧师的事,她只想快点等到答案,给路梁放发消息。路梁放很快就回了。

L:聂雨央在说谎。

说起聂雨央,她对牧师的态度很复杂,又崇拜又感激又恨,明知道自己从始至终被利用,还是过去不去心里那关对他们说谎。

L:裴佳邈说她跟老师最近研发了一种芯片,专门用来做监控大数据模型提取分析,目前还在实验阶段,能借给我们用。证明一下清白。她跟她们公司被泼脏水很无辜。

裴佳邈不是一般无辜,她也知道牧师的危害性,抱着胳膊对路梁放强调,“牧师出现在我们这边只可能是偷芯片的。OK?我们仓库安保也比你们想象中的严,不可能混进去别的,老师他们也拎得清。肯定是你们线人出问题了。”

路梁放再次提审聂雨央。

聂雨央这次显然慌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确认了结果。

路梁放看着她,声音有点冷,“还不肯说实话吗?”

聂雨央:“……”

路梁放:“聂铮已经招供了,我们已经锁定了几处地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没说聂铮已死,这对聂家兄妹一个比一次狡猾。

聂雨央抬头,慢悠悠道:“我说了,你们会帮我把卡里的钱打给我家里吗?我记得我欠了好多万还不起的那年,是我继父抵押房子来帮我还的。算我最后求你们了。我这次真的会说实话。”

她已经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说话的语气有点无奈,又有点虚脱。

路梁放无情地说:“那些都是赃款。已经被冻结了。”

聂雨央喊道:“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不说是吧?”

路梁放没有安慰的心思,“也好。我也懒得跟你多费口舌。”

他耐心有限,说着就要离开。

聂雨央喊住他,最后提了一个要求,“我说了,你们确认了,能让我最后看一眼家人吗?就一眼。我真的不骗你们,反正我被判得应该很重,现在活着跟死了应该没差别。”

罗洪抬眼询问。

路梁放在原地站了会,默许了。

聂雨央一喜,生怕他们反悔,说:“旧工厂厂房。他现在就在那!因为他想弄一种纯度很高的海-洛因,最近一直在那实验。”

这个结果,倒和裴佳邈给的芯片算出的数据重合度很高。

路梁放让罗洪跟江局他们汇报,接下来就是行动部署了。不会再让牧师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冬屿下班后就坐在家里等他,房门推开,见路梁放的表情她就明白了,故作不经意问:“找到牧师真正的位置了吗?”

路梁放点头,从身后搂住她的腰,冬屿脑子已经乱成一团浆糊。她知道他们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会不会很危险?肯定很危险,爸爸在牧师手底下吃了好几次亏,这次的地址也是他们费了好大心思弄来的。稍微有点差池就会万劫不复。

“在部署了。”他说。

冬屿低头,没有看他,“哦。”

吃饭的时候,他们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而是在聊分离这十年怎么过的,或者说路梁放在得知她没死后怎么想的。

尽量避开那些会让人悲伤的事。

不聊不代表不会想,实际上冬屿满脑子都是他接下来的任务,她的爸爸因为牧师终身残疾,假如路梁放跟牧师又死一块了,那么今后自己会不会爱别人。

不会,答案是肯定的。

她又想起白天许梦颖的那些话,和男朋友之间的私事,冬屿又何尝不懂,只是两人身份特殊,往后不一定相守,一直都很回避这些。

睡觉前,冬屿还是想明白了,她从浴室出来刚吹好头发,只穿了件白色的低胸睡裙,身材特别好。

路梁放靠床上没睡。

冬屿突然问他,“会不会很危险。”

他沉默一会,“嗯。”

冬屿坐在床边,把睡裙肩带往下拉,裙子失去支撑慢慢滑落到腰部,露出她皎洁的脊背。睡觉时她一般是不穿内衣的。

“那你看看我好不好看,路梁放。”

她背对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在温柔的晚风里。飘起来的窗帘似纠缠着女孩的脚踝。

路梁放看一眼就明白了企图,对她说:“把肩带拉上去。”

“你是不是X冷淡?”

“不是。”

“那为什么不肯?”

“乖。”

冬屿抱着身体,眼眶红了,她默默把肩带拉上去,抱着膝盖哭。

“我生怕你会跟爸爸一样……”

“挺好。至少有命。”

“你会不会安慰人?”

“不会。”

“你爱我吗?”

“废话。”

冬屿钻入被窝里,任由他环着腰,低声说:“你知道自己多像柏拉图吗?”

“不像。”

“像。我被你抱着都有生理反应了。你还没有。不是柏拉图是什么?”

路梁放还是说:“不是。”

他把冬屿两只不安分的手锁到身后,淡声说:“还有,我死了,你就谈个新的男朋友。我不会介意。”

冬屿的眼泪打湿了枕头,没让他知道。

她明白为什么会暗恋他了。

L,你本身就很好很好很好。

第108章 飘

行动在部署,路梁放几天都没回过家。

冬屿不敢看新闻,连社内的报纸都只是粗略瞟过。

许梦颖看出她状态不好,悄悄问:“后天的采访要不要推了?你最近是不是感冒了之类的,可以请假的!”

为让许梦颖放心,冬屿思绪回到电脑上,“没关系的。我在做调研了。放心,采访一定能顺利进行。”

下班后,冬屿到便利店买了两瓶牛奶,回到家等了会,路梁放今晚上应该也不回来了。

她往路梁放杯子里倒满牛奶,也往自己杯子里倒满牛奶,微波炉叮地一声热好了。

他还是没回来。

冬屿靠在沙发上看动画片,一人喝着两人杯中的牛奶。厨房灶台上砂锅滚着盖,锅里煲着浓汤。

不知道他怎样了。

她看不进电视。给路梁放发消息。

山与:在干嘛?

过了半小时他才回。

L:刚下会。

山与:今天还回来吗?

L

:不知道。

L:等会还要模拟推演。

山与:吃饭了吗?

L:吃了。

山与:没吃,你又骗我。

L:……

L:嗯。

从未见过这么大方承认的。

冬屿看了眼厨房,拿起手机打字,“我在煲玉米排骨汤,等会叫人送你那去。”

她靠着枕头,手机屏幕很快就亮了。

L:我叫人来拿。

山与:不说点别的什么吗?

L:想听什么?

山与:随便说。

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样的状态停留了几秒钟。

L:宝宝。

冬屿脸倏地一红,只发了个表情包,去厨房里看汤煲的怎么样。来拿汤的人很快就到达门口,她熄灭火,拿了自己粉白渐变的保温杯装汤。

警局灯火通明,宽敞的房间内放着很多张塑料板凳,靠门的白板上有密密麻麻的字,这是此贩毒集团的结构关系,最了解他们的那批警察今晚上也调过来了。

路梁放没一会就收到保温杯,队里的人啃着包子,悄悄偷看队长的手机屏幕。难怪路队朋友圈也没一点恋爱痕迹,原来他还有个私人号。

路梁放突然放下手机。

几人吓了一跳,互相对视一眼憨憨笑,“嗯嗯,包子好吃……包子特别好吃……肉多皮薄路队再不吃可就没有了!”

他淡淡扫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拧开粉白色的保温杯,里面全是排骨和玉米,神色稍缓。

队里的人说:“好香的排骨汤,是嫂子熬的吧!这保温杯好漂亮,跟我女朋友的那个有点像。”

路梁放什么都没回答,用筷子夹排骨。汤熬得很浓很入味,也不知道她弄了多久,现在睡觉了没?

五分钟后,专家来了,众人的晚饭时间被打断。

冬屿问路梁放怎样。

他一直没回,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应该在忙。

她简单洗漱就上床,想着路梁放今晚上应该也不回来,垫一个枕头,抱他的枕头,缓缓入睡,后天有采访,明天很多事。冬屿很快就睡着了。

后半夜,雨水蒸发速度快,室内温度很低,她感觉很凉,使劲扯着被子,脚趾屈起也无济于事。

这样的感受很常见。这十多年已经习惯,冬屿稍微把被单裹紧,将就度过今晚。就在这时,卧室门发出细微的声音,她没有察觉。

过了会,有人跟她抢被子,冬屿当然不肯,迷迷糊糊说冷。路梁放还是挤进去,抱紧她的身体。

冬屿容易体寒,特别是被子盖少的时候,身体像块冰,谁碰了都会被烧一下。

可那人不一样,慢慢把她两只手放入自己掌心中捂,胸腔贴紧她脊背,什么话也没说。不打扰她睡觉。

两人呼吸纠缠在一起,一沉一浅。

冥冥中,冬屿感受到热量,像是太阳晒在被子上,很暖很安心。她逐渐放松了身体,沉沉睡去。

怎么会热成这样?

是天使吗……

醒来时,她枕边没有人了。

昨晚的感受不是错觉。冬屿通过床边的痕迹判断出了什么。她拿出手机发消息。

山与:你昨晚上是不是回来过?

L:是。我们明天就要行动了。

山与:这么快的吗?我明天也有个采访。

山与:没事。

山与:你向我保证一定要活着回来。

L:保证。

冬屿光脚坐在床上,试图通过怀抱自己来找到他拥抱时的感觉,但微乎其微。她松开手发呆,原来不是天使,是路梁放。

到上班的点了,冬屿换好衣服去社里。采访提纲昨天就设计好,今天交上去审核,社里意见很快就下来。

许梦颖给她送过来,冬屿看了眼返稿意见埋头修改,再次交上去。社里领导点完头,差不多就准备好了。

冬屿复印好资料准备下班。

回到出租屋家里还是空无一人。

她顿了几秒,稍微有些失落,等明天就好了,明天开始抓捕牧师,抓到了就会回来,亦或者今晚上他会偷偷回来。

抬手正要开客厅的灯,她发现地上有个会运动的小熊玩偶,是种新型机器人。

察觉到有人,小熊机器人跑到她面前停住,两手间的灯牌上文字流动。

山与小姐不要难过。

我保证我平安回来的。

这么两句话。

冬屿蹲下身,把小熊抱在手上,情绪起伏不定。

文字还在变化:要是回不来的话。这里有录音,若遇雷雨天难眠,可以放出来听。

冬屿眼眶红了。

傻子,听了不就更睡不着了。

真以为自己声音好听。

冬屿抱着机器人睡觉,明知道醒来后有采访,还是刻意很晚才睡。她把窗户开着,让凉风肆意潜入,他还是没有回来。

她红着眼放小熊里的音频。

很晚很晚才失去意识睡着。

醒来发现窗户已经合上了,冬屿没去发消息,也没打扰他,按部就班地整理好着装,在镜子前化了个得体的妆容。

她坐着同事的车往葛家山开,葛家村里有很多下岗的煤矿工人,本次采访的对象就是他们。车开到一半就遇上了封路,他们只好绕行。

冬屿望着旷野尽头的方向走神。

摄影小哥问她是不是紧张了。边抱怨着也这条路怎么突然就封了,荒郊野岭了还能遇上封路挺倒霉,希望不要耽搁采访时间,下班还要去看电影。

冬屿说:“少说两句。”

摄影小哥挠挠头,“抱歉了。我最近心情不太好,希望不要影响沈记者。”

冬屿敛眉,膝盖上的手握成拳。

她知道那边即将发生什么。

远处的工厂外,路梁放全副武装。今天对普通市民来说或许是普通的一天,可他们整个高层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等这天已经太久太久了。

包间内装饰堂皇,头顶悬挂着水晶灯,沙发是真皮的。有中式茶几,也有欧式宗教陈设。

牧师在跟面前的人谈生意。

门突然被人推开。伊丽莎白怒气冲冲,直奔着牧师而来,追在后面的马仔脸色苍白,很想给自己撇清关系。

她不想遵循牧师的安排嫁给一个瘸子,直接杀到峪平,毕竟是上任老大的女儿,从小娇生惯养,本来早就想找他谈,但一直被中国大使馆拒签。最后只能偷渡过境。

牧师神情不变,让对方等待一下,自己处理点私事。

伊丽莎白指着他,以一口流利的英文说:“你到底什么意思?这是我家的产业,唯一的继承人是我。你应该明白要不是我父亲你早就死在街头,无可救药烂人!”

牧师温文尔雅地说:你所看见的都是你的,伊丽莎白小姐。你父亲只是交给我打理。这个事实我已经向你重复了很多遍。”

伊丽莎白强调,“条件是你我维持婚姻关系。你却让我嫁给一个瘸子。你知道他年龄可以当我父亲了吗?还离过婚!”

牧师摇摇头,以训导的口吻说:“小姐,沃克前辈是你父亲身边的老人,你不应该这么贬低他。”

其实就是拿伊丽莎白作为筹码来换取支持。伊丽莎白见他如此不要脸,拿起滚烫的茶杯往他脸上泼,牧师脖子被烫伤,却没有丝毫生气。

女孩脸上狂喜。

牧师从茶几上抽出一把枪,对准伊丽莎白的眉心,“你父亲平时忙,没空教你礼仪。没关系。我来教你。”

伊丽莎白愤怒,“无耻之徒,你这么敢?”

牧师离她仅三步距离,正要开枪威慑,突然好像警觉到什么,他瞥了眼窗外,冷笑一声,把伊丽莎白从地上拎起,猛然往窗户的方向推。

眨眼间一声枪响,伊丽莎白的胳膊被狙击枪打中,痛苦地跪在地上呻吟、辱骂,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牧师把打火机丢到地上,反锁门。

伊丽莎白抓着门,想要扑灭火,奈何火势越来越大。

“队长,目标已经发现!求指令!”

“A组已经靠近南门,没有发现目标。”

“堵住口子,一个都不要放过。”

路梁放踢开破旧厂门,箱子里伪装成面粉的海-洛因还来不及转移,马仔们神色慌张,被他身后的人控制住,没来得及控制住的人边跑边拔枪朝后无差别扫射。

砰——

子弹穿过太阳穴。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倒在地上,其余人见状把油倒在地上,点火制造混乱。

“条子怎么突然来了?”

“我去有内鬼!谁他妈暴露的。”

“鬼知道,啊啊啊啊——”

“放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普通的工人,拿工资干事。你们有逮捕令吗?怎么随便抓人。”

火势蔓延,舔着铁锈飞溅火星,路梁放去到二楼,一扇门一扇门踢开寻找牧师的踪迹。

他听到动静,踹开最后一扇门,举着

枪看见个白人女孩。

满脸灰的伊丽莎白一见是中国人,不管听不听得懂英文,胡乱说道:“helpme.helpme.please……”

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想要去抓路梁放的胳膊,却被他抓住头发,毫不怜香惜玉地往墙上按。

男人穿着作战服,目光冷酷,“牧师在哪?”

伊丽莎白冷笑,“你说唐璜吗?你救我我就告诉你。我还能嫁给你,我家财万贯,要不是遇上个吸血虫,我本来能过得更好。”

她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的男人,几乎是能猜到他的身份,但还是想咬牙赌一把,在她的世界里,没人能屈服于有钱有权。

何况她金发碧眼,天生就漂亮有才情,拜服在石榴裙下的男人向来是数不胜数的。

可路梁放神情冷漠,“哦。”

“娶你?配吗?”

他拿枪对准她,仅一寸距离,“我再问一遍。牧师在哪?别让我问第三遍。”

伊丽莎白红唇咬破,见软硬不吃也无可奈何,指着某个方向愤恨道:“应该往那跑了,我听他属下的人说,那里有条紧急的密道,连通葛家村。给我弄死他好了,没人爱的贱人一个。我父亲肯定是他害死的,不然怎么就突然死了。”

她自知难逃一劫,把所有的钥匙和通行卡片交给面前的人,路梁放以为是刀或炸药,往她虎口处开了一枪。

伊丽莎白红着眼说:“对你的国家造成伤害我很抱歉。从小父亲就教导我,你们中国有个成语,成王败寇,你若恨,杀了我便是。我会抱歉,但不会认为我错。”

“但我就一个请求,你把唐璜杀了。此生看不惯背信弃义的小人。”

路梁放把她丢到墙边,副队上前把她铐住,伊丽莎白失血过多,吸入太多浓烟,很快就陷入昏迷。

第109章 飘

温度越来越高,烧红的铁片坠落,前方能见度很低。副队匆忙间,犹豫地喊了声,“路队……”

路梁放回头看了一眼,视线淡漠,他毅然决然往里走。

经历过两次火烧,旧工厂明显有坍塌的迹象,不知何处埋着有炸药,传来断断续续的声响,头顶开始摇晃。

牧师不紧不慢地带着卖家逃离,身旁壮汉观察着警方的动向,他摘下帽子,用旁边的火苗点燃雪茄,像是在嘲笑这边的警方。三次都抓不到人。

工厂小窗挤出滚滚黑烟,附近的村民以为是有人在燃烧桔杆,纷纷从屋内走出,眺望火灾的来源。

那个方向!

是工厂!

十多年前也是这么一场大火震惊了整个峪平,如今这不祥之地竟是又燃烧起来,烟雾中闪烁着红蓝警灯。

村民们议论纷纷。

“造孽怎么又烧起来了啊?”

“在抓人吗?谁犯什么事了?我记得那地方不是一直荒废着闹鬼。怎么把警察给闹来了。”

“是不是又有人吸毒?我在那附近经常看见人,谁说没人的……”

冬屿挤在人群中。她的采访对象显然也被那边的烟雾吸引,拉下肩上的毛巾擦擦汗,对冬屿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在那工作,当时进厂工作可长面子了,托人找关系都不一定进得去,厂长也好,不仅按时发工资还给我们送月饼。”

她心不在焉,机械性地点头,“那老伯还挺幸运,在这长大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有个煤矿厂。”

老伯伯继续说:“是的。可惜就是技术不成熟,煤矿生产的废气不能完全过滤,只能排放,那年有很多人去医院体检发现血铅含量高,怪环境污染严重,联名上书省领导,市里就想了个办法出台整改政策,此后厂里的效益一日不如一日,先是裁员,然后被那些吸毒的乘虚而入。”

“我老伴……我老伴就是死在那……那天大部分职工都放假回家,只有她和几个人守着厂,没守住……然后就发生了621工厂爆炸案……希望……希望又生之年,警察能把他们抓捕归案吧。这样……这样我老伴就能安息了。”

提到这个,他竟有些哽咽。

冬屿愣了会,对着摄像机说了几句收尾的话采访就差不多结束了。

只是“下期再见”没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剧烈爆炸,她下意识低头躲蔓延过来的尘灰,随后瞳孔一缩,回头看向不远处,工厂坍塌了一半。

摄影小哥护着相机吃了一嘴灰,扶着眼镜说:“走,我们快回社里!这怎么回事?有恐怖分子吗?感觉不太妙的样子。”

不一会,新闻媒体车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本打算在村里吃个饭就走,如今只能撤离。

冬屿摇摇头,转身对同事温和道:“你们先回去吧。我过去看看,社里应该很快会派别人来,不用担心我。”

“沈记者……”

“放心,这种场面我又不是没见过。我本来就是调查记者。”

她勉强朝着他们笑了下,向外围封锁线走,那边聚集着很多村民,男女老少,都被拦在外面窃窃私语。只有少数媒体工作者可以进入。

社内同事正好来了,冬屿跟着他们一起进外围线。穿过低矮的草坪,工厂越来越近,浓烟占据了半片天空。眼前的景象似末日灾难片。

她心中挂念的那个人生死未卜,脚步不稳,面容越来越透明。

世界变得越来越空旷,恍惚中,似听见了夏令营的孩子围着篝火唱童谣,冷心冷肺的男孩从山上找到迷路的女孩,在山林间奔跑。她瞳仁摇晃,怔了整个夏天。

当下。

警笛声、救护车声交杂在一起。冬屿回过神,看见了担架上的罗洪。他中了弹,整只胳膊都是血。

冬屿忙跑过去,问:“他怎样了?”

罗洪看向她,眼神似安慰,“嫂子……你放心……路队一定会好好的。”

“昨晚……”

“昨晚他对我们说……”

他眼球充血,小声说:“想……想娶你为妻……”

冬屿一直知道路梁放是个不善表达感情的人,最开始便是因为这个分手,后面也为她次次改变原则。

她红着眼睛点头,心头的钝痛却一点都没减少,无法做到置身事外。跑到封锁线尽头,那里有很高的灌木,被烟雾所笼罩,许梦颖在身后喊她。

声音很轻盈,女孩早已听不见,走进烟雾中回头看了她一眼,空气中飘荡着白絮,夕阳似火焰在天上烧。

火场中,俨然发生过一场枪战。

路梁放拿枪对准牧师的额头,身边的犯罪份子早就被击毙,铁锈被暗红的血液侵染,顶梁还在坍塌。

双方都两败俱伤。

“我们今天都走不出去。”

牧师好似早猜到有这么一天,不紧不慢地抬眼,“呵呵,一想到你的人生中大部分的岁月都在恨我,我就知道没有输。今天你就算杀了我,还有别人顶替。”

“活在我阴影下的人生如何?一定跟行尸走肉一样的吧。我很喜欢研究你们这些人……这辈子为别人活的人……”

他的肺部已然中弹,紧靠着承重柱,温和地对着路梁放笑。这个残害了许多性命的毒枭长相并不独特,反而像是平凡的大学教授,谈吐温文尔雅。

路梁放戴着防弹面罩,护目镜下那双眼睛毫无情绪,他歪着头,朝牧师左边肺片补了一枪,子弹穿过人体,护目镜上溅上血,牧师表情有瞬间狰狞。

“我说……你不害怕吗?”

“就这么坦然地觉得,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对我来说,死亡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更早地去见主……像你们这种没有信仰的人根本不懂……”

牧师依旧对着路梁放笑,环视一圈,妄图咬住舌下藏着的微型遥控器,却被路梁放察觉出动作,用枪柄卡住双颌。

他失去挣扎的能力,平静地看着他。

男人面罩离他就半根手指的距离,淡声说:“能不能别狗叫了。很吵。”

不跟牧师耗时间,路梁放连续补了几枪,把牧师往塌陷出来的口子丢,他确认牧师彻底死透了,对着通讯麦克风说:“目标已击毙,请求支援。”

通讯室传来欢呼声,他已经分辨不清哪条路是生路,大腿在刚才的搏斗中被钢筋刺中,不撑着墙,根本就难以往外走。

路梁放走累了,找了个火势小的地方休息,这里面的温度难以忍受,人体的忍耐度也达到了极限。

他明白,有很大的概率走是不出去了,摘下护目镜,从口袋里拿出戒指和找回来的哨子。路梁放把戒指含在口中,紧攥哨子靠着墙,汗水滴落,碎发紧贴额头。

想起冬屿温柔望向他的表情。

害羞低下头的样子。

试探性与他十指相扣的样子。

安安静静躺在他怀中的样子。

这些,都是她。

还有高中,满怀心事地回头看他。

夏令营时,小女孩满眼雾气地读童话书,问他有没有被打扰到。

工厂内的空间越扭曲,她的面容就越清晰,小时候,青春期,长大,像是他在看着她成长。

“路队!!撑住!消防员很快就来了!”

“路队你说句话,你现在身体状态怎样?有没有受伤。”

“你这次立了大功,有着大好前程等你,千万不要放弃……你说句话好不好?”

没有回应。

路梁放摘下面罩,低头吹小时候的哨子,哨声穿过浓烟,隐约传入浓烟外人的耳中。

年幼的冬屿问他,”你的话还作数吗?”

“什么话?”

“我吹响哨子,你就会来。”

过去的他回答,“不作数。”

现在的他回答,作数。

大腿即便是用了止血带,也没有力气走动了,路梁放失血有点多,大脑晕眩,浓烟很快就弥漫过来,造成二次坍塌。

通讯设备没有关,里面声音嘈杂。

“沈记者你去哪?那里面危险!”

“回来!沈诗理!消防员已经在路上了。”

“不要进去,快回来。”

冬屿跑进去,寻着哨声的源头走近,看见了浑身是血的男人。路梁放阖着眼,短发上沾满灰,已然是准备放弃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心疼,强忍着眼泪抱紧他,然后拿湿巾捂住他的口鼻。

路梁放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猛然睁眼,以为是幻觉,“小岛……”

“嗯。”她抬头望向他,面颊含泪,笑容特别温柔。

火光中,冬屿瞳仁映出他的倒影。

路梁放想要伸手,又看见了自己的狼狈,“你怎么进来了?”

“我怎么不能进来?你怎么办?”

“死了。”他说。

“我不准。我听见你吹哨子了。你还记得吧,那些对我的承诺。所以不要这么悲观好不好?路梁放,我真的好喜欢你。”

冬屿背起他,朝着出口的方向走,语调中隐约有哭腔。路梁放头搭在她的肩膀上,沉声对她说,“放手。”

她摇摇头,“能不能别推开我了?”

路梁放不说话了,搂紧她的脖子,他比她高很多,由她背着属实是不像话,哑着声音问:“值得吗?”

冬屿没有回答,不小心摔到地上,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磨出血,她继续把路梁放背到身后,对他说:“很快了,很快了……”

路梁放的声音很低,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很清楚不过,“小岛。我可能真的要死了。”

她躲过坠下来的铁皮,忍着眼泪往前走,烟雾尽头,看见了紧随而至的消防员。明明就剩一段距离了,却又感觉太遥远。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朝这边招手。路梁放深深看了冬屿一眼,猛然把她往前一推。冬屿始料未及,倏然流下两行泪,对他疯狂摇头。

路梁放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哨子丢给她,对她说不要再弄丢了,转眼间顶梁掉落将两人里外隔绝。

他缓缓地说。

“连累你,很抱歉,不要再做什么傻的事了。牧师死了,小岛以后都不会再担惊受怕了。”

“朝前走,回家。你爸妈都很爱你。”

“还有……”

路梁放强撑着往即将坍塌的出口看了眼,一字一顿对她说。

“能被你喜欢,是我此生所幸……”

承重柱断裂,工厂彻底坍塌。

一秒。

两秒。

三秒。

冬屿的世界被耳鸣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