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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寡后认错夫君 平流雾 21938 字 5个月前

下一瞬,裴湛将酒杯轻轻搁置在案几上,起身径直走向屏风。他修长的手指抵在屏风边缘,猛地一推。

在崔潜迷茫的眼神中,红木屏风徐徐展开,露出其后端坐着的林雾知,她素白手指交叠置于膝上,望向崔潜时,眼底一片燃烬余热似的寂然。

裴湛笑吟吟地道:“方才忘记告诉崔中丞了,知知就在此处。”

一刹那。

崔潜瞳孔骤缩,脑中如惊雷炸响,整个世界仿若在此刻轰然倾塌。

手中酒杯掉落下来,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圈,才缓缓停下。

他踉跄着撑案而起,那身朱红袍服依旧灼灼明艳,整个人却已灰败下去,张口结舌:“知,知知……你……”

她在此处听了多久?

又听了多少?

她怎么会在此处?!

是裴湛!

又是裴湛!

早就猜到是鸿门宴,早就发觉裴湛递酒不怀好意,他怎还如此粗心大意?方才究竟都混说了什么!!

然而崔潜即便再愤怒,也知此刻不能浪费时间和裴湛纠缠,忙走到林雾知面前,道:“知知,方才都是裴湛故意引导我说一些话,你千万不能当真!”

裴湛在一旁冷眼看着。

“你听我说,我……”崔潜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着,嗓音嘶哑,“我当初说自己失忆时,未曾料到我日后会与你成婚……我只是苏醒后面对陌生人,下意识生出的防备……毕竟当时我正遭人追杀,实在不敢有丝毫懈怠啊!”

“你该相信我知知,龙兴村的日子有多恩爱快活,你我都一清二楚,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我并非有意骗你……

“我都是有苦衷的……

“你别……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们夫妻俩好不容易团聚,不要因为旁人恶意挑唆生了嫌隙……”

“知知,你说句话好不好?你骂我也好,打骂也好,我很喜欢你打我,只要你别这样一声不吭……”

崔潜越努力解释,越显得他的解释苍白无力,他也生出满头冷汗。

林雾知眼珠僵硬地转了转。

怔怔地盯着崔潜。

她只觉得眼前男子很陌生。

阿潜是这样的吗?

衣着华丽张扬,气质高贵危险,她若是在路上看到这样的男子,尚且隔得远远的,就会连忙避开。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佯装失忆。

都有苦衷。

好一个佯装。

好一个苦衷。

明明婚前婚后都大把的时光,任由他解释失忆之事,偏偏直到他跳崖,都没有对她透露过半句……

她于他而言,算什么呢?

比昨日裴湛爱她却各种欺骗她,更令她知迷茫的事出现了。

她的阿潜郎君。

她深爱的、可以为之抛弃誓言,不顾一切要嫁的男人。

竟是从一开始就骗她。

所以……那些似饮蜜饯的日子,全都掺杂了恶劣的谎言和假意?

林雾知面色惨白如纸,指尖发颤,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缓缓抬眸,视线在胸有成竹的裴湛与焦急苦涩的崔潜之间来回游移。

这对双生子都在骗她。

都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此刻却还要互相揭短,以为只要证明对方更卑劣,就能赢得她的选择。

两个……彻头彻尾的混账!

他们何曾真正将她视为妻子?

从始至终都不过是将她当作可以随意摆布、随意欺辱的傀儡木偶!

他们或许还想着,就算欺骗她也不要紧,反正以她卑贱的出身,能嫁入这样的世家高门,赢得两个贵公子的青睐和争夺,在外人看来已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她凭何敢反抗,又凭何敢不原谅?

林雾知心里满是讥讽,想着想着,终究忍不住,讥讽地笑了出来。

“崔……三公子?我听抓我的那群贼寇这般叫你,我当时不知你是谁,还以为是裴湛在崔家的身份和别名。”

“您可真是说笑了,我一介平民,如何敢打你骂你?我以前不知道你的身份尊贵,方才做出冒犯之举,我在这里向你赔礼道歉,万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这个低贱之人一般见识!”

她的言行举止满满的疏离客套,又像是不愿看见崔潜,始终低垂着眼帘,连说出口的话语都自轻自贱。

崔潜脸上血色顿时褪得干干净净,唇瓣都在哆嗦。他想上前握住林雾知的纤肩,向往常一样亲亲她,哄一哄她,相信她一定会向往常一样原谅他。

可裴湛就在林雾知身前挡着,下巴挑衅地抬起,一副他已出局、不必挣扎的模样,恨得他牙痒痒想咬死裴湛!

“不,不是这样……你是我的妻,你自然能打我骂我,我从未觉得你低贱更从未觉得你冒犯了我……”

林雾知僵硬而麻木地道:“那还真是要多谢谢您了……我要不要跪下,给您磕几个响头?话说起来,虽然我并非您在族谱上的正妻,但终究与您有过夫妻之实,我勉强算得上…通房丫鬟?如今不经您的允许另嫁他人,终究是我这个贱|婢不忠不义……

“您还是让我给您磕几个头吧?省得您将来后悔,没能尽情折磨我这个胆敢妄图攀高枝的荡|妇……”

她冷静说出这番自轻自贱的话语,不止崔潜听得浑身发颤,就连裴湛也察觉出几分不对,仓皇地望向她。

林雾知却非玩笑,她真的站起身,做势撩开裙摆,直直朝崔潜跪下。

崔潜简直肝胆俱裂,吼道:“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

他死

死握住林雾知的肩,阻止了她下跪的举动,眼尾被逼得血红一片。

“裴湛也骗你!甚至我骗你并非有意为之,裴湛却是蓄谋已久欺骗你!但你为何就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还与他彻夜欢好!让他到我面前刺激我!”

“我直愣愣地将你二人的情谊都看在眼里,但我懦弱不想计较,我装傻!我打碎牙往肚子里咽啊知知!

“因为我知道是他骗你,你是把他当成了我,才会任他为所欲为!

“但是为何啊!为何你……

“为何你偏偏对我这般残忍啊!又为何要拿这些轻贱自己的话狠狠戳透我的心啊!我真的痛得快死了知知……

“难道你真的爱上裴湛了吗?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爱上裴湛,才故意拿话刺激我逼得我恨不得就此死去!”

崔潜委实到了极限。

发现王青禾是假货,又突然得知林雾知被绑,他焦急愤怒之下彻夜奔波,总算找到人后,尚未松一口气,就发现林雾知改嫁给裴湛,成了他大嫂,二人当着他的面吻得情深意浓……

一夜辗转后,他无比坚定,他已经因为世俗的种种原因放弃过林雾知,绝不能再放弃第二次!

所以,即便再不占情理和法理,即便会被陛下猜忌试探,他也义无反顾地住进裴府了。旁人说了都没用,他只想从林雾知口中得到答案,若林雾知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不,他从不敢想这种可能。

林雾知本来就是他的妻!

也只能是他的妻!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裴湛这个狗东西竟然阴招不断,简直防不胜防,让他当着林雾知的面吐露出真相。

而林雾知竟然真的说出绝情之话,一副与他恩断义绝的模样……

崔潜顿觉气血疯狂涌至头颅,眼前阵阵发黑,喉间腥甜难以抑制。

“就在昨晚,裴湛故意携着满身吻痕来见我……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他,杀了所有人,再自杀吗!

“娘子……我们曾经那么要好啊,你会在夜里为我缝香囊,我会攒银两给你买珠钗……你为何……为何半点机会也不肯给我啊……这不公平!”

他说完后,泪珠不受控溢出,死死凝望着林雾知的朱唇,忽地发了疯似的抱紧她,低下头,要含住她的唇瓣。

裴湛隐隐察觉林雾知反应异常,简直完全偏离了他原本的计划。

故而他全程都在暗中观察林雾知的反应,根本没心思听崔潜的乱吼,此刻见崔潜还想得寸进尺,终于忍无可忍,狠狠挥出一拳,将崔潜砸得偏过头去,没能吻林雾知的唇。

林雾知却在此刻望向裴湛。

她忽地极淡地笑了笑,有种燃烧殆尽的死灰之感:“我都要跪下给您磕几个响头赔不是了,您还觉得不公平……那您觉得如何才公平呢?”

她这话分明是对崔潜说的,却是直勾勾地望着裴湛。

裴湛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缓缓蹙紧眉头,勉强笑道:“娘子,莫要搭理崔潜,他做错事还发疯,实在惹人生厌……你先来我身边好不好?”

他朝林雾知张开双臂,只要林雾知愿意,随时都可以像从前那样躲进他暖意融融的怀抱,不必再纠结自苦。

但林雾知只是冷冷地望着他,而后一把拉住崔潜的衣襟。

在崔潜唇角落下一吻。

第67章 约定十日为期,选择夫君

无形中有烈焰轰然炸开。

崔潜眼眸微微睁大,整个人因为林雾知突如其来的吻,瞬间安静下来。

“知,知知……”

他好似变成雨天湿绒绒的小狗,饥渴又可怜地望着主人,语气也黏糊糊,轻柔得不可思议。

“你愿意原谅我……”

然下一刻,林雾知眼神幽冷,狠狠击碎他的幻想:“您是不是觉得我和裴湛睡了,却没和您睡,很不公平?既然如此,那我也和您睡一觉?”

崔潜登时如坠冰窖,面上喜悦之色褪得干干净净,断断续续道:

“不……不……我……”

裴湛受到的刺激更大,当即气不稳地冲过来,捧住林雾知的脸,拇指使劲抹着她的唇瓣,抹了几下,尤嫌不够,取出怀中锦帕擦拭。

他的泪珠挂在眼尾似落非落,神情怔然又痛苦,喃喃道:“要擦干净……你不可以亲他!你是我的……”

林雾知神色漠然地挥开他的手,勾唇冷笑道:“若是现在嫌弃我,岂不是太晚了?我本就亲过睡过阿潜!”

犹如当头棒喝,让裴湛安静下来,眼尾的泪也终于划落下来。

“我不在乎以前……我只要以后,你已经是我的妻了,律法改不了,族谱也改不了,你就是我的!你既是我的,就绝不许再亲别人,再和别人睡!”

林雾知直视着他压抑痛苦的双眸,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不!你错了,我不是你的,我是我自己的。”

此话似乎起到了震慑的效果,崔潜和裴湛皆于瞬间陷入沉默。

林雾知却没有就此放下:“我想问一问,您方才冷眼旁观崔潜陷入疯魔,我陷入痛苦时,心里在想什么?您是不是觉得您赢了?我再也没有旁的选择,以后会老老实实做您的妻?”

裴湛指尖发冷,忙摇了摇头,嗓音微微发颤:“我没有……”

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仍旧没有珍惜……林雾知失望地闭了闭眸眼。

终于,她不再犹豫,将原本死死攥在袖中碧萧取出来,递到裴湛面前。

“我在你书房暗室里面翻到的,真是好生眼熟的……武器!”

其实是寻安翻到的。

他想找到裴湛的把柄,假以时日,林雾知可利用这些把柄,借机和离。

却在翻到这支碧萧时,手指立即察觉到异乎寻常的分量。

寻安若有所思地翻转把玩片刻,恍然发觉,这哪里是什么乐器,分明是一柄常年随剑主人作战的绝世神兵!

但这样一柄神兵却被裴湛藏在不见天日的暗室……极为可疑。

果然,他拿给林雾知一看,林雾知便一眼认出,这是她在象城县遇到的那位戴青纱帷帽男子的武器。

而那位男子姓“崔”。

如今想来——

“你就是那个崔公子吧?……原来自你我初见,你就在骗我……”

她心底一片死寂,冷笑:“你还化用崔潜的崔姓……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知道崔潜在佯装失忆?故意为自己起这个姓氏,是想戏耍于我?”

看到碧萧的那一刻,裴湛就知道林雾知恐怕很难原谅他了。

接过碧萧后,他微阖眼眸,整个人竟比林雾知还要死寂几分。

林雾知却笑容缓缓灿烂:“您可真是算无遗策,运筹帷幄,极其擅长玩弄人心,看着我陷入您精心设计的局中,承受着无尽痛苦,您是不是特别得意?我不过是……您略施一小计,就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东西……对吗?”

“不是!”

裴湛心慌乱极了,抬手紧握住林雾知的肩,语气些许哽咽:“你不一样,你是我此生的唯一,也是最爱,我们是要相伴一生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对崔潜彻底死心!”

“我的确死心了……”

那个赶着去救阿潜的雨夜。

扣在她腰间的手——温热、有力,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

她也曾怀疑过“崔公子”的意图,可每一次,“崔公子”身上世家高门的气质,言谈间她配不上阿潜的语气,都仿佛是在嘲弄她的多疑。

她找不到证据,只能任由那股若有若无的侵略感如影随形。

后来,阿潜死了。

不,准确地说,是“崔公子”告诉他们,阿潜跳崖身死了。

而以她“外室”的身份,是不配收敛阿潜尸骨的,只能由“崔公子”把尸骨带回去,交给阿潜的家人。

那时她站在灵堂前,望着阿潜简陋的牌位发呆,她甚至不知阿潜姓什么,因为她身份低贱,实在不配得知……

直到如今,真相大白。

原来崔公子就是裴湛,原来他早就知道她是他的弟媳,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冷眼旁观她的痛苦!

阿潜跳崖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呢?她实在不得而知,也实在疲惫痛苦得不想知道了……

其实也不重要了……

林雾知缓缓阖上眼眸,泪水无知觉地滑落:“如您所愿,我彻底死心了。您今日为我们设计的这场戏,实在精彩至极,原原本本地让我看清了你们俩究竟有多恶劣……我如何不死心?”

她强行压抑自己即将崩溃的情绪,勉强勾唇笑道:“我简直心悦诚服,甘拜下风,我实在怕了,我招惹不起,我请您放过我吧!我一介卑|贱孤女,如何值得您如此费心戏耍啊?”

话毕,她冷冷流泪,双手发狠地掰扯裴湛扣住她肩的手,用力之大,指节都曲成极为夸张的弧度。

裴湛担心伤到她,只得松开手。

恰在此时,崔潜旁听了来龙去脉,震撼之余,心中生出无尽痛苦,狠狠攥紧拳,猛力砸向裴湛的脸,破口大骂:

“裴湛你个畜生!都是你毁了我和知知的一切!你给我去死!”

裴湛被砸得偏过脸去,再回首盯着崔潜时,舌尖抵了抵发麻的齿根,眼中尽是冰冷恨意,便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和崔潜疯狂撕打起来。

二人的动作毫无章法,只讲究招招往死里揍对方。一时间,拳头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低声辱骂、恨意喘息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混杂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先见了血。他们如同两只角力困兽,拼命撕咬对方,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原始的雄竞方式,才能宣泄胸口那股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痛意。

林雾知面色寂冷地退至屏风后,看着他二人拳拳血丝崩溅的场面,忽地扯了扯唇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活该被打,再打狠些。”

他们用尽手段对她争来抢去,却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她自以为的爱,竟全是骗局……

既如此,那些床榻间的缠绵情话和郑重承诺,又存有几分真呢?

他们究竟凭什么敢这样玩弄她?!又凭什么敢这样肆意轻贱她的真心,漠视她的痛苦啊?!

就因为她出身卑微,所以连一点点的尊重都不配得到吗?

……或许这就是报应。

是她鬼迷心窍,背弃本心,执意嫁入世家高门的报应!

正魂游之时,裴湛倏地被崔潜一拳击中腹部,闷哼一声,低下腰咳了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她的指尖竟也无意识地颤了颤。一股细微的刺痛从心口蔓延开来,让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眸,偏过脸去。

疯了!

她果然也疯了罢……

都已到了这等地步。

明明该恨他们的。

可为什么还会感到心疼?

七月已至,暑气渐重,黏腻的热浪裹着蝉鸣,将人心都蒸出几分躁意,倒叫人盼着来一场暴雨,或是……其他什么能让人痛快发泄一场的事才好。

这日,林雾知照常从济世堂下值,与师兄弟们告别后,行了数百步,在一个巷子口遇到身穿灼艳红袍,翘首等待她的崔潜——今日由他负责送她归家。

林雾知瞥了崔潜一眼,倒没说话,绕过崔潜,垂着脖颈往前走。

崔潜在她身后沉默地护着,直到她步入一顶小轿,放下轿帘,他方才松了一口气,令小轿旁的四个侍从起轿。

他没敢即刻出了小巷。

等轿子走远了,不会令旁人起疑,他方才缓步走出小巷。

迎着渐渐西落的晚阳,崔潜倏地想起那日他和裴湛打得几乎头破血流,林雾知突然出声,让他们停手的场景。

知知到底心软,决定再给他二人一次机会,就约定十日内,看他二人的表现和态度,再决定嫁给谁。

他原本苦涩嫉恨至极的心,瞬间就似灌了蜜一般,忙答应下来。

只要知知对他还有真情,不愿与他形同陌路,他都甘之如饴。

最终他与裴湛商议,十日之中,林雾知五日陪他,五日陪裴湛。

但他们又担心一日换一人的出现,会影响林雾知的清誉,便让裴湛借口出门游玩,三人移居洛京一处别院,且不能同时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今日正是林雾知陪他的日子,他特意一早就来接她下值。

三伏天,洛京热得冒烟,他也不打算带知知逛街或者去城外游玩,便在别院里摆上几坛冰鉴,准备叫上一些坊间名角来说书、唱大戏。

知知今日看起来心情不错,望向他的第一眼,杏眸笑意盈盈。

崔潜不由心思活络起来。

他始终觉得知知对他念念不忘,否则裴湛又怎会自成婚后,就担忧他会夺走知知,乃至设局陷害他?

知知只是暂且分不清他和裴湛,犹豫该选谁为夫君罢了,一旦分清,她定然会跟着他离开。

想必她定下的十日期限,也是给自己一个认清他二人的机会。

所以,他必须在这几日超越裴湛,让知知清楚地认识到,他与裴湛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唯有如此,她才会心甘情愿做他的妻,他们永生不再分离。

崔潜心中安定几分,前进的步伐也愈发从容,还顺手买了一些冰酪——裴湛昨日买了好多,还嘲笑他竟然不知道知知爱吃什么,实非称职夫君。

一想起裴湛,他就恨得牙痒痒。

即便他嘴上极尽不屑,心里也不得不承认,裴湛比他更会讨女人欢心——今日送鲜花,明日送衣裙,后日便送钗环了,还搭配几封酸得掉牙的情书。也不知从哪里学到的本事,一套一套的,连他都被震慑住了。

幸好知知郎心似铁,看都没看一眼裴湛送的东西一眼,就当着裴湛的面,把那些东西全给扔了。

彼时,他悄然望向脸色黯然、神情恍惚的裴湛,心里生出几丝幸灾乐祸。

直到他送的礼物也被扔了——

崔潜平生第一次这般焦躁,完全不知道林雾知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做才能挽回她的心。

他愁得轻叹一声,随手接过佘十三递过来的马鞭,翻身上马。

但愿今日这场娱戏,能换得知知展颜一笑,能多和他说几句话。

一进别院,凉意袭来。

丫鬟们把小轿的轿帘掀开,半扶着林雾知下了轿,笑道:“夫人这一路累了吧,先喝些蜜茶润一润喉。”

便有一丫鬟递过来一盏茶。

林雾知凝望着茶水片刻,终究没有接过来,她心里清楚,这一定是裴湛吩咐的,崔潜没有这么细心。

谢绝茶水之后,她再次好奇而认真地看了看围着她的丫鬟们。

这群女子是裴湛特意选出的一些长相平平之女,以作兰橑院的丫鬟。可待她嫁进门,表明不喜过多丫鬟侍奉后,裴湛就把她们打发到别院这里了。

但她们的长相委实太过平平。

林雾知已经和她们打交道许多天,竟还是认不清任何一张脸……

她隐隐挫败地收回目光,选择直接喊出丫鬟的名字:“应椿,你去把这盏茶还给大公子,另外叫他今日不许再扰了我和崔三公子的清静。”

第68章 挑火阿潜,我喂你吃

随着林雾知话音落下,果真有一个小丫鬟走出来,神色半是尴尬、半是恭敬地把茶盏端走了。

见状,其余丫鬟纷纷噤了声。

恰逢崔潜骑马进院门,见到主仆几人皆在原地沉默的模样,扯住缰绳,蹙眉问道:“知知,怎么了?”

林雾知回过身,遥遥望着崔潜,神情专注到似乎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她确实是这几日才发现,真实的崔潜是个爱穿华服、讲究排场的男子。

也不知道他之前陪她待在龙兴村的那些天,究竟是怎么忍下来的。

“无事,”她浅笑道,“我今日有些累了,想去歇息。”

崔潜怔了怔,便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佘十三,缓步朝她走来,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

“坊间最近很流行的《莺莺传》,我不喜欢它的结局,便叫人排了一出歌舞戏,让张生和崔莺莺白头偕老了……你随我看一看,我想你定会喜欢。”

林雾知也没抗拒,安安静

静地跟在他身后,往别院的流水庭中走。

夕阳暖融融地照在他二人身上,他们穿的轻纱也随着步伐不时交缠。

经过长廊时,林雾知似有所感,侧过脸望向对面,目光平静。

长廊对面的凉亭里,裴湛一袭锦袍被暮色染成暖橘色,他独自立在风中,眸色深沉,窥伺般凝视着她。

林雾知也回以凝望。

二人仿佛在暗暗较劲,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最终还是崔潜开口问道:

“不知你看没看过《莺莺传》,我略给你讲一讲吧。”

崔潜没有回头,并不知他小心牵着的女子在跟亲哥哥打眉眼官司。

没等林雾知回应,他便道:“书生张生进京赶考时,暂时住在普救寺,恰逢蒲州发生兵乱之祸,崔莺莺一家……知知,你在看什么?”

崔潜说到一半,突然转过身,望向林雾知,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长廊对面的凉亭,与裴湛对上眼神。

他眸色瞬间冷寂,手心发冷汗,原来他与林雾知兴致勃勃说话时,林雾知一直在看裴湛吗?

一刹那,双生子之间曾发生的激烈殴打和失控情绪,又被勾起了。

崔潜怒极反笑,遥指着他:“都说好你今日陪我,他在这里看什么!”

这个畜生,才忍了五天就忍不了,竟当着他的面勾引知知!

林雾知淡淡地收回目光,晃了晃崔潜牵住她的手,道:“你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崔莺莺怎么了?”

说着,她轻轻贴近崔潜的臂膀,一缕清浅的草药香幽幽飘来,顷刻间抚平了崔潜心头翻涌的怒火和焦急。

崔潜登时眼神迷离,心猿意马,小心地搂住林雾知的腰,见她没有反抗,暗暗松了一口气。

又极为挑衅地瞪了裴湛一眼。

他略得意地搂着林雾知往前走,不再管裴湛如何了,继续讲道:“崔莺莺一家也借宿在普救寺了……这时呢,几个乱军突然发现了崔莺莺,眼前一亮,哎呀,这个小女子长得太美了,我们不如强抢了去!一旁的张生看到这情况,他是比较书生意气,很正义的一个人,当即挺身而出,写信请自己的好友白马将军前来剿乱解围……”

就在二人拐弯,即将离开长廊,也即将走向凉亭看不到的地方时。

崔潜趁机回眸望了一眼。

裴湛依旧立在凉亭内,视线依旧凝在林雾知身上,沉沉似浓雾般。

他顿时不屑勾唇,紧了紧搂住林雾知纤腰的大手,浅浅收回视线。

可就在拐过这道弯的瞬间,林雾知也趁机悄悄回望了裴湛一眼。

又如蜻蜓点水般,转瞬收回。

这道突如其来的意外之喜,让裴湛怔在原地许久,指尖死死扣住凉亭的朱漆圆柱,留下一道道刺目痕迹。

流水庭内的确有流水,是从远处山陵引过来的一条小溪,横穿整座别院,并在流水庭内蓄了一个池塘。

搭建的戏台就在池塘不远处。

林雾知随崔潜走过来时,好奇地望了一眼戏班子的名角。

她极少看戏,之前也就在村子里,谁家办红白喜事时,随着听一耳朵,看一眼,若是唱到糟污之处,还会被舅父推推搡搡地赶回家。

成婚之后,因裴湛喜静,不喜这些浮艳之物,也没有带她去看过戏。

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地看戏,她不免感到新奇。

崔潜看出她的兴致,便揽着她往席上走,笑道:“我叫舅母做了一道菜,你爱吃的葫芦鸡……你且放心,我是用裴湛的名义请舅母做的。”

风水轮流转,如今倒是他成了那个见不得人的,崔潜一时感慨。

林雾知的眼神还落在戏角身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我已经许久没有回家了,舅父身体可还好?”

崔潜回道:“家里一切都好。”

林雾知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落座后,席面上摆着的大都是林雾知爱吃的家常菜,另有切鲙、光明虾炙和一些鲜果。

崔潜率先把鲜果盘端过来,指着其中几个鸡心形的浅红色水果:“是岭南快马加鞭送过来的荔枝,听说味道浓甜爽口,你尝一尝可否爱吃。”

林雾知歪着脑袋盯了片刻,扭头望向崔潜:“我该怎么吃?”

崔潜怔了怔,忙敲了敲脑壳,故作恍然大悟状:“都怪我,竟然忘了为你剥好了,来来来,先给我。”

他很乐意伺候林雾知,在龙兴村的时候,不仅热衷于为她梳妆打扮,连日常的沐浴更衣也总是抢着做。

“应该要剥壳……你还别说,这果壳真薄,闻起来好香甜……”

林雾知低垂眼眸,看着他圆润的指甲小心地掐开荔枝粗糙的外壳,露出晶莹剔透的白嫩果肉,还带着些微汁水,在他指尖颤巍巍地晃动着。

她心中一动,想起之前某晚,阿潜蹲下来为她洗脚时,侧脸也是这样认真的模样,偶尔还会抬头看她,眸眼亮晶晶的,像只想要她摸头的狗崽。

许多时日过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唯有她的心境,已然不同。

崔潜本想把荔枝递到林雾知唇边,喂给她吃的,又担心此举会惹她不快,便放入瓷碟中,推到她面前。

戏台上的歌舞戏早已开腔多时,咿咿呀呀的唱词在热风中显得格外缠绵,细细听去,此时正唱到月下逾墙前,张生对崔莺莺表明心意的那一段——

【莺藏~柳暗~无人语】

【唯有~墙花~满树红】(注1)

扮成张生模样的男角拉长了调子,配着悠扬的笛声,唱道:

【深院无人~草树光】

【娇莺不语~趁阴藏】(注1)

林雾知捏起荔枝肉时,忽地抬眸,与崔潜暖意盎然的眼神对上。

灯火炜炜,绵绵情意。

恰如红烛高烧的新婚夜,她笑吟吟地却扇,烛火猛地一跳,正照见阿潜倏然睁大的眼眸——那里面盛满少年笨拙的羞赧和被惊艳到的直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

林雾知心中黯然,闭了闭眼,把荔枝肉塞入唇舌,汁水瞬间四溢,如同饮了一口蜜,压下涌入喉间的苦涩。

“无论如何我要多谢你,”她抬手倒了一杯清酒,在溶溶月色下,迎风朝着崔潜举杯,“当初若不是你答应与我成婚,我避不开林卓的逼迫。”

她还穿着济世堂学徒的制服,虽粗布麻衣却难以遮掩她清丽之美,但若是他们婚后甜腻之时,他定然在进门时,就抱着她去换衣服了,可如今却不敢对她动手动脚……所谓爱而生畏。

崔潜凝着她因遭逢打击而日益消瘦的面容,也举起酒杯,心中似有所感,酸涩地笑了笑:“你是想对我说论迹不论心吗?既然我帮到了你,便不论我当时是否有恶意?”

见林雾知沉默不语,他只得落寞地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终于问出了这让他纠结数日的话:

“你是否已经考虑清楚了,是打算原谅我,还是……准备彻底放弃我?”

林雾知也不由涩然地笑了笑,却没有即刻回复崔潜的问题。

而是望向戏台,语气轻微:“这则变文我之前听过,崔莺莺最终没能和张生白头偕老……张生进京后,逐渐被功名利禄迷花了眼,将莺莺视为祸水,而后另娶他人……莺莺得知此事,也于愤恨之中另嫁他人了……”

这个结局还是裴湛告诉她的。

裴湛总是背着她看一些香艳话本,也经常和她探讨一些话本故事。

包括这本《莺莺传》。

裴湛看完此书后,一向寡言的他,竟骂了张生许久,夜半欢爱之余,还愤愤不平,拉住昏昏欲睡的她——

“当初明明是他高攀崔小姐,先是与崔小姐私会,毁了人家的闺阁清誉,后是诱得崔小姐褪了罗裳,与人家有了肌肤之亲……他怎么能一入京城,就把崔小姐弃之如敝履!”

彼时她困得不行,乱七八糟地亲了亲裴湛的下巴,懒懒道:“那他的确很坏了,崔小姐好可怜……”

裴湛还是难以消解愤恨,与她肌肤相贴睡了许久,突然幽幽问道:“娘子如何看待水性

杨花、见异思迁之辈?”

她茫然地迷瞪着困倦的眸眼,大约过了几息,方才反应过来他问的什么,无奈地叹道:“你以后要是敢这样,二话不说我就和离走人。”

“……若那人是娘子呢?”

“你发什么疯?从哪里看出我会水性杨花、见异思迁啊?”

“请娘子回答。”

“……嗯……那你也二话不说,先与我和离,再把我丢出去?”

“不行!那岂不是……”

林雾知那时不懂裴湛“岂不是”后面会接什么话,只烦躁地捂住他的唇,让他闭嘴快点睡觉……如今却是懂了。

——那岂不是会便宜了崔潜?

这就是裴湛那时想说的话。

她心情复杂地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仰首饮尽杯中酒时,眼角余光忽地一顿。

戏台不远处的回廊下,裴湛一袭暗墨色长衫,立在隐蔽的石柱处,他的视线幽幽地穿过喧闹戏台,不知已经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

所以,为了不被她和崔潜发现,他是何时换了一身衣衫?

林雾知顿觉好笑至极,裴湛怎么像古宅里的怨鬼一样如影随形?若不是怕她发火,他是不是要寸步不离地跟着,然后死死盯着她与崔潜的一举一动,以防他们有半分逾矩之举?

她心中生出一丝促狭之意,或许还有几分想报复的快意,放下酒杯后,捏住一枚荔枝肉,对着崔潜浅浅笑。

崔潜虽不解其意,却在怔愣之后,也跟着扬起嘴角,隐隐几分憨气。

让人很想玩弄。

林雾知便也顺理成章地玩弄他——笑意盈盈地把荔枝肉递到他唇边,还生怕窥伺中的裴湛看不清似的晃了晃。

“阿潜,我喂你吃!”

第69章 窃爱越是斤斤计较,越是深爱难离……

含住荔枝果肉时,崔潜仍有一种置身于幻梦中的不真实感。

直到这一场戏唱完,他缓缓咽下浓甜的荔枝汁,方才迟疑地问道:“这就是你的答案吗?你决定……选我了?”

可这番话他自己都不太信,也说的吞吞吐吐、犹豫犹豫。

果然,林雾知笑意盈盈地拿起布巾将手指一一擦干净:“你可不要多想,我只是觉得这盘荔枝好歹也是你剥的,你怎么能不吃一个?”

话毕,眸光不经意掠过回廊。

裴湛半截身子都探出廊外,双手死死攥着栏杆,即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他胸膛起伏,在极力平息呼吸。

她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夹起葫芦鸡的一块鸡腿肉,道:“以前表哥总跟我抢鸡腿……我其实不讨厌表哥,只是有些烦他,他总喜欢和我争来抢去,还总借我的钱去赌博,赌输了自然就不肯还我钱了,他还是个告状精……

“如今表哥离家闯荡,我也有许多钱财,可再也没人跟我挣来抢去,也再也没人借我的钱了……连葫芦鸡都安安静静摆在我面前,任由我吃了……

“我却有些想念表哥了。全天下与我血脉相连,一心一意为我好的人,除了我舅父舅母,就只剩下他了……”

她干巴巴地嚼着葫芦鸡,心里觉得好生奇怪,以前觉得葫芦鸡特别香脆,怎么都吃不够,天天盼着舅母做,现在却觉得肥腻苦涩,难以下咽。

“你们兄弟二人的事,我不敢和舅父舅母说,当初是我一意孤行要嫁人,如今也该由我独自承担嫁人的后果。

“偏生表哥不在家,一时间,我竟想不出我还能找谁倾诉此事……

“我以前总以为我有一两个知心好友便足够安稳,所以你说要出门闯荡,做毛皮生意,我不仅不拦你,还特别支持你,生怕拖累你的前程……当然,我现在知道你所谓的出门毛皮生意恐怕是骗我的,不过也无所谓了……

“可如今祸难临头,我突然发现,我其实根本过不了无人相伴的日子。我没自己想的那么坚强,我需要很多人真心实意地爱我,在我脆弱时给我强有力的依靠,愿意听我倾诉一些无聊琐碎的心事,最好能在我迷惘时,帮我分析、给我一些好的意见……”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脑中渐渐浮现裴湛在夜灯下为她讲学的身影。

[娘子以为,朝廷不知道盐税不合理么?朝廷一清二楚,可国库没钱,若是不施行此盐税税收之法,恐怕中原大地会比预计中的更快发生战争……]

他用朴实的话语,将政事掰开揉碎地讲给她听,试图让她听懂。

然而她听得昏昏欲睡,两眼发直,仍是半懂不懂,裴湛便捏了捏她的脸,无奈地扔掉书纸,抱她入了床帐。

……

林雾知下意识扶住额角,指腹使劲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胡乱缠绕、凌乱不堪的影子。

她抬眸望向安静聆听的崔潜,轻轻叹了一声,叹声含着丝丝哭意。

“所以阿潜,我想问你一个,我已经得知答案的问题——若是没有裴湛突然横刀夺爱,你是不是就真的去‘出门闯荡’,许久才回来看我一眼呢?”

崔潜沉默了很久。

其实他可以选择继续说谎,说自己并没有这般想,说他原本想的是,等自己恢复崔三公子的身份后,便立即返回龙兴村,迎她回崔家做他的正妻。

可他迎着林雾知沉沉的双眸,他知道自己再说谎已经毫无意义,他也实在不想再说谎了——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满,撒谎的人也会心累。

于是他阖上双眸,点了点头,嗓音干涩又痛楚:“是,我原本打算三个月回来一次……那时我真的很畜生,想着崔家情况复杂,又不忍破坏你的纯真良善的本性,也担心你无招架之力……便决定留你在龙兴村……”

“但逐渐恢复记忆之时,我已然明悟我的心,我此生只想娶你一个妻子,于是一直托人寻找你。”

然而前段话一出口,后段话无论是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还莫名可笑。

林雾知只觉得无尽的疲惫涌上来,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亲耳听到崔潜诉说答案,心里还是阵阵发痛。

她轻叹一声,望着戏台上缓缓退场的男女角们,缓缓道:“我听出来了,你改了《莺莺传》的结局,让张生金榜题名后,返回家乡迎娶崔莺莺回京了。这委实是一个好结局,郎情妾意,白头偕老……但是阿潜,这终究是你改写的结局,真正的崔莺莺……是君若弃我,我自离去,决不回头!”

许多年后,张生路过崔莺莺家门,请求与她见上一面,却被她狠狠拒绝,二人也由此彻底断绝了联系。

崔潜静默片刻,似乎预料到林雾知要说什么,慌乱地站起身:“那,天,天色已晚,我们先,就此别过!”

说着就仓皇要离开。

林雾知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抿了抿干涩的唇瓣,高声言道:“姻缘簿上从来没有并列写过崔潜和林雾知的名字,今后也不会写!”

“崔潜……你骗了我一场,我也利用了你一场,两相抵过,我们已两不相欠了,到底是我们有缘无份……此生无法再续夫妻前缘了……”

她说完这番话,凝视着崔潜因胸腔剧烈起伏而发颤的身影,终是不忍心,留了一丝丝余地。

“日后你若想当我的朋友,我便认你这个朋友,坦诚相待。你若不想……那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彼此吧。”

崔潜极惨淡地“哈”了一声,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完,他喘着粗气,气息里充斥着无尽的痛意,慢慢转过身。

他的目光似檐下欲坠未坠的雨滴,脆弱易碎,悬在她心头沉重摇晃。

“我们此生都不可能做朋友!要么你是我的妻子,要么你是我的仇敌!林雾知,我绝不给你第二个选项!我此生都会死死纠缠你!你休想摆脱我!”

“……你不要逼我!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疯做出什么事!”

可崔潜嘴上虽说着狠话,脚下却逐渐踉跄后退,最终简直落荒而逃一般,步伐极快地逃离了此地。

林雾知立在寂寥的灯火中,望着他远去的身影,沉默不语。

盛在白瓷碟里的荔枝肉,在月色与灯火的交映下,泛着莹润的光。

过了许久,她执起玉著,缓缓夹住一块,塞入唇中,混着眼泪细细品着。

这般时节,荔枝无比珍贵,连宫里的娘娘都未必能吃上几颗,也不知道崔潜为了讨她欢心,这一路花费多少银两和心血,才得来了这些颗。

其实她本不必急于在今晚与崔潜一刀两断的。她大可以多耗费些时日,继续玩弄他们兄弟两个,把这一场报复做得更彻底一些的。

双生子长相一模一样,就连恶劣的性格也有几分相似。玩弄其中一个,观察另一个隐匿在暗处,痛苦隐忍却不敢爆发的模样,实在有趣的紧。

可偏偏她越捉弄他们,便越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一个事实——

他们兄弟二人的确说了许多谎言,但那些虚虚实实的言语背后,他们对她的那份爱,竟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五日过去。

她没有感受报复的痛快,更寻不出一丝如愿以偿的快慰。

或许是她做不到像他们一样卑劣而无情地践踏旁人的真心?

真心啊……世间最难得之物,为何偏偏夹杂在欺瞒与谎言之中……

林雾知缓缓吞咽着荔枝,即便肚腹已经因为过于难过,隐隐撕裂般疼痛,实在难以咽下任何东西。

她委实不理解双生子的想法,但这些于她而言都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能再和双生子纠缠下去。

三个人越纠缠,越理不清,越会深陷入情感的沼泽之中,不断下坠。

她绝不要和他们兄弟二人一样,也变成不可理喻的疯子!

快刀斩乱麻。

还是趁早离开吧。

夜半时分,更深漏静。

一道身影自妆镜中悄然掠过。

床帐微微掀起,随后波纹般荡开,响起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冰意弥漫的室内,实在适宜安睡,林雾知也裹着锦被睡得昏沉。

只是在半梦半醒间,忽觉锦被被撩开一道缝隙,钻进去什么东西,随后下面燃起了一连串异样的舔吻。

她不舒服地踢了踢,脚腕便被铁钳似的手牢牢握住,挣脱不得。

清浅的舔吻立时化为重重的吮吻,灼热吐息扑在她的腿肤。

不消片刻,林雾知被诱勾起心火,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熟悉的感觉令她缓缓睁开眼眸。

入目的是残灯中朦胧的床顶,比较奇怪的是,床顶正震动般荡开。

她愣了好一会儿,方才驱散睡意,发觉竟是整张床榻都在震动!!

地震了?!

林雾知吓得猛然坐起身,脸上惊恐刚刚凝聚,就对上不知裴湛还是崔潜的一张染着情潮的俊脸。

这下她被彻底吓醒了。

不是地震,是有人在偷亲她!

“你你你……”她胳膊够不到人,又于昏沉睡意中忘记自己的脚腕被这人钳制住,还想抬脚去踢。

于是一个趔趄,活生生把自己绊倒在床榻上……陷入了沉默。

男人却倾身而来,握紧她的脚腕,轻巧地把她往他身|下拉了拉。

轻薄的丝绸被,连一丝阻力都无,她尚且不如搁浅的鱼能扑腾一下,便被拉过去,捏握住下颌。

“认出我是谁了吗?”

男人贴在她耳畔,低沉的嗓音熟悉得让她发抖,却着实没能分出是谁。

于是她选择避而不答,道:“说好的给我十天时间抉择,你不能……”

“我不能如何?”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周身萦绕的疯戾气息如有实质,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瞬,不待她反应,不由分说地堵住她的朱唇,轻轻辗转厮磨。

林雾知感知到强烈危险的占有欲,明白自己若是再反抗,恐怕讨不到好,便乖顺地任由他含着唇舌吮吻。

直吻得她两腮发酸,男人才撤出,微贴着她的唇瓣,嗓音低哑地说道:

“娘子,我是否对你太好?”

说这话时,他修长手指染上香膏,不安分地探入搅弄,感受到她浑身可怜的颤意,反而加快了速度。

林雾知咬紧唇瓣,眼眸染上湿意,整个人无助而迷乱地蜷缩在他掌中,低低促促地哼喘着。

“是,是你们做错了事,是你们,答应过我,这几日,不能碰我……说好的事,又要反悔……你们又骗我?”

她纤弱的手指搭在男人坚实臂膀,试图阻止男人愈发放肆的动作,可她这丁点儿力气,只惹来男人的轻笑。

“我尊重你的选择,放纵你这些时日拿崔潜刺激我,却只换来你悄悄送信给你舅父舅母,让他们离开洛京?”

林雾知骤然浑身僵硬。

他是裴湛?

那他又是如何发现她的小动作?她可是托寻安暗中送信的啊?

难道寻安暴露了?

她的下巴又被紧紧握住,抬起。

幽微的灯火中,裴湛半垂着眼帘,眸光沉沉如深渊,直叫人脊背生寒,不敢直视,低低笑道:“娘子是不是在想我怎么会知道你送信了?”

林雾知压根不敢说话。即便从未见过裴湛这般形容,她也认得出,这恐怕就是他真正动怒的神情。

原来竟是这般令人胆战心惊。

“婚前,我赠给娘子的那处宅院,安排了许多侍从监视舅父舅母。”

裴湛如今一点儿也不怕林雾知发现他的阴暗面,甚至巴不得她发现,最好吓得她不敢再生出半分逃离的心思!

“我在此地日日委屈求全,只等你消了心火,再与我和乐一生……可你竟想悄悄带着你舅父舅母逃离洛京,去关东寻你的表哥?”

他缓缓掐住她的纤腰,将她安置在自己的腿上,掀开她的裙摆,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一手压下她的纤腰,挺身。

林雾知终是忍不住啜泣,浑身无力地被他掐住腰,沉沉浮浮于空中。

哭了一会儿,见裴湛竟不为所动,还神色愉悦地眯起长眸,顺着她的脖颈往下啄吻,只得六神无主地想办法。

可她的思绪总是无法集中,被冲散成片片云状,随着震荡的床榻散去。

“裴湛!你答应过我唔……约定,今日是我陪崔潜,明,明日才陪你,你不能,放开……我要告诉崔潜!”

她只敢拿约定,拿崔潜威胁裴湛不要太放肆,却不知此举只会激怒裴湛。

果然裴湛哈哈笑起来,猛地咬住她的朱唇重重吮了两下,低喘道:“我的娘子,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此时此刻,你属于我啊!”

林雾知被亲得头脑发懵,听到他这些话,整个人入坠冰窖般,只敢怔怔地流着泪,却最终眼泪都被舔吻走。

被死死压在锦被上,混乱地感受着裴湛疯魔的宠溺时,她仍是不明白局势怎么突然逆转了——

不是她玩弄他们吗?她已经想好要如何报复他们了:拒绝崔潜,说自己只想和裴湛在一起,再拒绝裴湛,说自己只想和崔潜在一起,待他们兄弟二人斗得你死我活,她就和寻安逃离此地。

怎么裴湛今夜就疯了……

“我可以明白的告诉娘子,我不想再遵守那个该死约定!”

他弹胀的胸肌贴住她细弱的后背,含着她的耳垂说话:“从今日起,之后的每一日,你都只属于我!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尊重你的选择,放纵你的任性是我此生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林雾知趴在软枕上,眼神涣散,无焦距地盯着趴在帐纱某处的蝇虫,思绪浮浮沉沉,语气断断续续:

“你……你唔……把我骗的……这般惨啊——还敢……无耻……”

他怎么敢如此理直气壮地睡她?曾经的那些呵护疼宠,竟真如寻安所言,不过

是强权者对弱权者的一丝怜悯,随时可以收回么?

她委屈闭了闭眼眸,泪水无声地挤出来眼眶,浸湿软枕。

裴湛似是窥到她的神情,顿了顿,缓缓撤出来,再次捏握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对准他。

“娘子为何觉得委屈?可是因为我骗了你的财?亦或是我骗了你的身,却没有给你名分?还是我不够宠你,没有让你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林雾知随着他的话仔细想了一圈,默默止住了泪水,打了个哭嗝。

没有。

什么都没有损失……反而财产丰厚了几十倍,医术也精湛了许多……

她隐隐觉得不对劲。

应当是……吃了大亏啊?怎么细细数来,不仅没吃亏,还赚大发了?

不对不对!让她捋一捋,裴湛太阴险狡诈了,她根本说不过他的!

见她整张小脸迷茫地皱起,裴湛原本疯戾的眉眼倏然温柔下来,抬手一一抚平她脸蛋的皱巴巴。

“因为娘子彻底爱上我了,所以才会斤斤计较我对你的爱里,那一星半点的善意谎言……娘子越是拿崔潜气我,我便是越心如明镜,你其实已经分清我和崔潜。你的心告诉我,你爱我。”

他抓握住林雾知的小软手,紧贴住自己弹软的胸肌,让她仔细感受着他那不受控的激昂心跳。

宛如惊天雷霆,将萦绕心头的迷雾被劈散开的感觉,她怔在原地。

“关东、江南和淮南一带,都因盐税爆发了战乱……你如此弱小可怜,一个人去那里,让我如何不担忧?”

裴湛俯身,吻了吻她泪湿的眼尾,语气颤抖,满是爱怜:

“娘子,随我回家好不好……我也会给你剥荔枝,我之前还问你剥樱桃,我什么都可以做,别走。”

第70章 定情今夜安心的人,心碎的人

裴湛指腹带着粗燥的暖意,自林雾知的脸颊缓缓揉向耳后,连她下颌的软肉都被轻轻捏了捏。

她整张脸都在这细碎的揉动里泛起丝丝软意,却仍没有消掉疑惑。

怎么会找不到吃亏的地方?

那岂不是显得她这些时日里气闷哭闹的模样很傻啊?

“不对,你明明骗我……”她被裴湛握得嘟起唇,干巴巴地反驳着。

“……娘子仔细想一想,若是没有我来娶你,你还真要做崔潜的外室?”

“这绝不可能!”

“如何不可能?那时你连崔潜姓什么都不知道,就算崔潜离开了龙兴村,以后都不回来了,你又能如何?”

“……”

林雾知答不出来,挫败地垂下眼,但神色明显还有些不服气。

裴湛却没有急着解释,他认为知知是一个聪明的女子,定能想清楚因果,而且他刚宣泄完,又渐渐昂起,心思已经不在解释缘由上面了……

他再度抬起林雾知的纤腿,低眸去寻她的唇瓣时,对上她仍迷茫的眼神,不由挑了挑眉梢。

“知知,你怎么还不明白?当年在龙兴村,你不过是新婚丧夫,就受尽了闲言碎语。若崔潜当真弃你而去,你一个孤弱女子又该如何活下去?

这回轮到林雾知诧异了:“你怎么知道那时候村子里传我的闲话?”

裴湛默了默,指尖撩开她微微汗湿的额发,眸中藏着入骨的迷恋。

“娘子不妨猜一猜,我有没有去平息这些议论,让你免受折难?”

林雾知杏眼怔怔地眨了眨,倏然想起林卓出现舅父家的那一日,她自山上采药归来的路上,听到原本议论她克夫福薄的村里人,竟然开始说她是什么启明之星的贵人命格。

一瞬间福至心灵。

“是你?”

她那时便觉得这事蹊跷至极,应是有幕后之人操控舆论,但又想不起舅父一家认识什么有能耐的贵人……却原来是裴湛出手帮她扭转风评?

裴湛微勾唇,柔声说道:“我既然准备娶你,就必然要让你开开心心、风风光光的嫁给我才是。”

他攥了攥林雾知的软手,周身原本萦绕的阴戾之气缓缓散去,又变成曾经那副温和君子的模样。

“娘子应该相信我。我自始自终都愿意为你,披荆斩棘,驱逐磨难。之前是如此,以后也不会变。”

这些话柔情蜜意,无限缱眷深情,林雾知登时心尖酸软一片,酸涩之气激到鼻腔,激得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终是抬起粉润莹光的玉臂,轻轻环住裴湛宽肩,兀自感伤地哭了许久,认命般闭了闭眸眼,说道:

“我承认……我或许更爱你。”

“今夜阿潜特意请来的戏班子,歌舞的戏正巧出自你给我讲过的话本……于是整场宴席,明明阿潜坐在我身边,但我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你对我说过的话,你望过来的长眉深眼……”

与裴湛冷战的这些天,何止裴湛摇摇欲坠,她也是难受得食不下咽。

尤其发觉自己喜欢的人是裴湛后,阿潜的身影便在她脑海中渐渐淡去……

也是自那一刻起,她便知道,无论她准备如何报复他们兄弟二人,都必须要先拒绝崔潜——她没那么爱阿潜了,自然不能再白白享受阿潜的真心。

她也实在不擅长藏着掖着,当即就和崔潜明说了他们有缘无分之事。

正如裴湛认为她是一个聪明女子,能够想清其中厉害,她也的确想清了。

时局动乱,若是当初她在守寡后,真的随舅父舅母去往他处营生,绝不可能像今日这般平安顺遂。

便是崔潜恢复身份,再来寻她,她的日子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平静。

所以无论裴湛出于什么目的,欺她骗她娶她做正妻,本质上都庇护了她,让她过得日益顺心如意。

“可能这就是我为何会百般计较你欺骗我的原因……你之前对我太好,宠得我快要忘乎所以,突然发觉你对我有一点点不好,比如冷眼旁观我的痛苦,我都难以忍受,想要发疯!”

她把自己揉进裴湛怀中,彼此的肌肤热热地贴着,聆听他激烈的心跳。

裴湛蓦地深深呼吸一瞬。

千般引导,万般宠爱,终于在今日听到了这一番真切倾诉爱意之语,他颇有几分苦尽甘来的滋味。

“你爱我,知知。”

他啄吻着她柔软的脖颈,呼吸着她肌肤的香气,语气肯定:

“由爱而生妄,你想独占我,让我永远宠着你。你爱我。”

说着,他单臂抱紧林雾知纤薄的雪背,顺势握住她的下颌,舔吻她的唇舌。

凉月光顺着敞开的窗扇,如溪流般倾洒在床榻,床头柜上摆着的花瓶滚落在地毯。

二人多日不曾好好说一句话,指尖触碰到对方汗湿的肌肤时,细小的电流滋滋通往四肢百骸,彼此都微微发颤。

林雾知侧身蜷缩着,眸光随着帷帐的波光晃荡,似是被月色切碎。

却终究因为心事重重,她默默推了推裴湛,嗓音犹带着情事的沙哑。

“突然发现我爱的人是你,我其实很恐慌,我不想让自己变得卑贱,你们明明欺负我,我却不可救药……

“而且虽然你们骗我,但你们都曾是我的丈夫……我实在不想生出偏颇,好像我是多么浪荡之人。”

“所以我想,你们两个我都不选,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你们兄弟二人不必反目成仇,我也不再自苦……”

裴湛额角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他不由冷冷笑了一声,捏握住她黯然的小脸,语气危险道:“娘子当真舍得弃我而去么?”

林雾知咬唇,沉默却坚定。

裴湛不急不燥:“你若走了,我祖母定是要继续为我张罗妻子的。”

林雾知继续沉默。

裴湛贴着她耳畔,气音:“等你弃我而去,便有别的比你腰更细,腿更软的女子成为我的妻子。”

林雾知隐隐蹙眉,深呼吸。

裴湛顺着她的纤腰向下点火:“我和我以后的妻子也会做这种事,我也会舔吻她全身,竭力让她……”

“闭嘴!你不许说!”

林雾知终是双眸含泪转过身,抬手捂住裴湛的薄唇,怒火燃烧。

“你不许有别的女人!”

裴湛敛起长眸,凝了她几息,扯下她的软手,淡淡笑道:“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你都不要我了,还不许我娶别的女子为妻,行夫妻之礼?”

林雾知委屈地望着他,理不直却气壮无比,巴巴地掉眼泪:“就是不许!不许你睡别的女子!”

裴湛默了默,指尖勾掉她的泪珠,放入唇中细细品味,道:“我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我需要阴阳调合,若你不想满足我,只想离我远远的,我也只能找别的女子行鱼水之欢……这般简单的道理,娘子如何聪颖,怎会不懂?”

林雾知怎会不懂?她可太懂了。

林卓就是如此,她娘刚去世一年,林卓就娶了王氏女为妻,原本属于她娘的床榻,换由林卓和王氏女缠绵……

她一想到她和裴湛躺过的地方,以后由裴湛和别的女子——

嫉妒而酸涩的眼泪成串落下来。

林雾知几乎泣不成声,用力推搡着裴湛,让他退出去:“去!现在就去!去找别的

女子睡觉吧!你还在我身体里做什么!出去!滚出去!”

裴湛也瞬时怒火升腾,抬握住她细瘦的皓腕,脖颈的青筋暴起:

“我说这些,难道是想和别的女子欢好吗?林雾知你究竟明不明白!你要离我而去,就注定会失去我!”

林雾知猛地含住下唇瓣,泪汪汪地盯着他,却是一句话说不出来。

二人对视片刻。

终是裴湛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倾身神色认真地吻了吻她眉心。

“你以为我无法将你困住吗?我是爱慕你,怜惜你,不忍你受到伤害,我甚至去学秽色之物取悦你……实则我有千百种手段让你只能跪在我的□□,日日陷入情爱无法脱身,你懂不懂?”

“非要逼我把那物什塞到你嘴里,你才知道害怕是么?””

“你也看出来了,我会疯。”

可说完这些话,他骤然熄了情绪,眸色沉沉地凝视林雾知。

“告诉我,你的答案。”

满室寂静,更漏一点一滴,风也从窗扇吹进来,吹散开碎冰鉴的寒气。

林雾知泪水朦胧地回望着他。

裴湛看似给了她选择权,但其实从头至尾,各种威逼利诱,软硬皆施……他根本没给过她第二个选择。

“我,我不离开你。”

她缓缓闭上眼,认命一般。

再一次地违背她的最初计划。

但自从遇到裴湛之后,她似乎只能屡屡毁掉自己的原定计划。

屡屡困于裴湛的布局中。

根本无路可逃。

“乖娘子……”

“想听你再说一遍。”

“我不会离开……夫君。”

“好极了。”

“你不会离开我……”

精心备了一场歌舞戏,没能讨得林雾知半分欢心,还被她彻底拒绝了,崔潜心里极为不甘。

是夜他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操起长刀来到庭院。

然而一招一式地演练不过片刻,他就心烦意乱地把刀劈在庭院的树干上,仰首望向皎洁明月。

不甘在心底叫嚣。

庭院四壁上悬挂的灯盏,散发着幽然诡谲的火光,映在他阴沉的脸上。

他沉默地擦掉额角汗水,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颈间的青玉双鱼佩,霎时间脑海中闪过林雾知捏着玉佩朝他笑,认玉佩为他二人定情信物的场景。

崔潜心中总算有了决断。

习武之人脚步轻微,身形似鬼魅,崔潜翻过院墙,借着夜色的掩护快步穿过长廊,竟未惊动任何巡夜的护卫,悄然来到林雾知的寝房门前。

他顿觉奇怪之处。

寝房的雕窗怎么大开着?

知知素来缺乏安全感,每晚入睡前必定要反复确认所有门窗都紧闭后,才敢安心躺上床。

崔潜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缓步靠近雕窗,贴耳倾听。

夜色浓重,庭院静如一潭深水。

寝房内娇媚入骨的低泣缠缠绵绵,混着男子压抑的呼息,一声接一声,似细密的针,清晰地扎进耳中。

刹那间,仿若惊雷在脑海中炸响,震得崔潜几乎肝胆俱裂!

没听错!

是林雾知……还有裴湛!

才拒绝他,就和裴湛……这些时日他们是不是背着他一直在做?!

崔潜眼眸血红,气喘如牛,抬手就要按住窗台,翻身入寝房,只恨长刀插在树干上,没能带过来砍死他们。

但也是他上半身探进窗的这一瞬,看清了寝房内的情形——

一只纤弱玉手自帷帐中探出,五指似是在难耐地挣扎,勉强抓扯住床角。然不过瞬息,另一只大掌探出,不容拒绝地攥住这只纤弱玉手,十指紧扣,暧昧地纠缠片刻,把玉手攥回帐中。

随即,女子娇怯的哭声响起——

“夫君别……我不想怀孕……”

“娘子听话。”

亲吻的声音很重,重的刺耳。

“我怕……生孩子很痛……”

“我算过的,今日不会怀孕……娘子别怕……若你实在不愿,我……”

“我,我也没有不愿……只是再等些时日好不好,你容我想一想……”

“好……”

这一刹,崔潜仿佛失去所有气力,如同搁浅的鱼死不瞑目地睁着眼,自虐般倾听着寝房内的爱意浓重的缠绵,沉默地望着轻纱帷帐的阵阵波光。

强烈翻涌的恨意瞬间压下此刻被欺骗玩弄的痛苦,他缓缓攥紧拳头。

然而,他最终选择压低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沿着方才的路径,沉默地离开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