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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李妄迟生怕惊扰了他一般,将动作放得轻,浅淡地呼吸着将头埋入他的颈窝,

“抱一会……就抱一会。”

沈棠雪指尖一顿,缓缓抬起手来,却被他身子一僵地轻轻伸手环住。

李妄迟缓缓抬起眼来侧过头看他,似是安抚似是哀求道:

“别推开我好不好……就这一下。”

两人的呼吸交缠,沈棠雪当真顺着他的话语没再挣脱,缓缓放松下身子。

李妄迟似珍惜地双手环住他的脊背,侧过头轻轻闭上了眼。他好似也有些疲惫,力道轻柔地环着,轻轻靠在沈棠雪的肩头。

像对着珍宝一般不肯撒手,也怕是个梦,梦醒了,怀中人便远远离他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的声音轻缓地在他耳边响起,“近日喝了药……有好些吗?”

沈棠雪缓缓睁眼,想说没有,但这些日子李妄迟实在尽心,他也不想扰了他的心意,于是犹豫着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他斟酌之时,却感受着那双环在脊背上的手似是动了一下。

那手缓缓移向他的腰肢,像是丈量一般轻轻绕了一圈,像一根羽毛轻轻洒在他的腰间。

随即李妄迟语气黯然,“好像也没有好一点呢……又瘦了。”

“……太医开的药对你没有一点作用么?”

沈棠雪也不知道,只缓缓低垂下眉眼来同样靠在他的肩头,呼吸轻缓,似在回应。

可两个人都再次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李妄迟才终于缓缓开口,打破这个不可控制的沉默,

“阿雪……我答应你的一件事马上要完成了,你等等我,好不好?

沈棠雪不明白,愣了一下,疑惑问道:“什么?”

却见李妄迟只是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

次日傍晚,夕阳西下,晚霞抹满了天空,火红得耀眼。

沈棠雪刚走出屋去,便听街道熙攘,有人大骂着,

“当真没想到两朝老臣端着光风霁月,平日竟贪腐至此!”

“何止啊!私底下他的众儿女仗势欺人,暗暗收了人多少银子!惹得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

“如若不是陛下来查此事,恐怕都不知还要被这些恶人欺压多久!”

“确是如此!但说起此事,陛下的态度也耐人寻味啊——前脚太尉家贪腐之事方查清,后脚便废除皇后,将人一并随太尉家流放……”

“真是畅快!我就说皇后之前对沈太傅那般作派,陛下肯定忍不了!”

沈棠雪一愣,霎时有些怔怔地顿在原地。

太尉家贪腐……废后?

这些日子李妄迟瞧着疲惫是为了这事?昨日李妄迟带着笑意对他说的……也是这事么?

“据说此事牵扯甚大,之前这么多年陛下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在这般节骨眼上将人一锅端了去……”

“只是不知晓如今后位空悬,陛下会不会将沈太傅纳为皇后啊?”

“何止是后位空悬,整个后宫就没纳人呢!当真是要为着心上人守身如玉了!”

“陛下要纳沈太傅,也得人家乐意呀……你是没瞧见昨日陛下那般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姿态……”

也得他乐意?

话音刚落,沈棠雪指尖一蜷,生怕被一旁观望的百姓发现身形,正欲往旁躲去。

却见道路一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悄悄走近。

李妄迟似是心情愉悦,连脚步都放得轻快,这些时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嘴角还噙着一抹笑意。

他缓缓走至沈棠雪身前,却在听见百姓的话语时脚步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像是验证百姓说的话。

沈棠雪还未从那些人猝不及防的话语中反应过来,转眼又见人霎时逼近,一时不知作何反应,有些无措地站在了原地。

李妄迟缓缓拉住他的手,问道:“你有听见吗?”他们说的话。

他的眼神真挚,仿若饱含万千思绪,将他承诺的、想给的都做给他看,几乎要捧出一颗沉甸甸的真心,送到他手里。

沈棠雪闻言也放轻了声调,缓慢地眨了眨眼,缓声道:“听见了。”

“那你……”

李妄迟眼神微亮,霎时又黯淡下些许,似在踌躇,半晌,又自己止了言语。

他只隐约其辞地说道,“能不能跟我去个地方?”

沈棠雪还在等着他开口,却不想等见了这个,连到了嘴边的话语都霎时咽了下去,闷声点了点头道:

“……好。”

……

天色暗得快,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如降下幕布一般,黑沉沉了个干净。

夜空余星星三两颗,地上人影交叠,灯火辉煌,漫天人山人海景象,如同一阵朦胧肆意的梦。

他们二人携手走在其中,被忽明忽暗的灯火照映得隐隐绰绰。

无人认出他们,于这热闹洋溢的氛围中,一切爱恨都掩入黑夜,仿若……三年前的一个寻常夜晚。

沈棠雪恍然着眼神,不自觉被氛围洋溢得轻松,声调有微不可察的轻快。

他侧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你要带我来看什么?”

李妄迟深深看了他一眼,转眼看向街道尽头的绚烂灯火,声音夹杂在百姓的欢声笑语之中,

“你还记得那场焰火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李妄迟弯了弯眼睛,缓声道:“那时……我们在亭台楼阁看焰火,你说挤进人群、于人潮之中望着应当也不错。”

“你看……焰火来了。”

话音刚落,刹那天空泛起绚烂光芒,无数焰火于皇宫之中往上徐徐升起——

“嘭!”

烟花泛着五颜六色的光彩,缓慢又优雅地绽放,半晌星星点点徐徐散开,流落于夜空之中。

那是京城人于佳节欢庆才能看见的光景。

沈棠雪怔怔,下意识顺着视线最亮的微光抬眼望去。

只见漫天星光倒映在他漂亮的眸子之中,宛若凝成了一弯月亮,将他的脸颊都照映得莹白,渡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星星点点于他的眸中,将他的眼中碎光都夹杂出一丝动容。

沈棠雪转眼望去,于灯火的朦胧之下看向李妄迟。

也对上了他同样温柔看他的视线。

李妄迟借着莹莹月光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眉目灼灼,于人群不绝于耳的感叹声中,轻轻呢喃一句,

“可不可以再一同看一场焰火……和三年前那样。”

但这呢喃于风中瞬间散去,未入沈棠雪的耳朵。

沈棠雪只是看着他灼灼的目光笑道:“怎么了?”

李妄迟笑了笑,并未将那话重复,只是道:“无事,我就看看你。”

不知看了多久,他缓步凑近。目光流转之时,连眉眼都显得温柔。他随即微微俯下身来——

霎时烫热的呼吸喷在沈棠雪的侧颊。

见着身前人不自觉眼睫微颤的模样,李妄迟缓缓低垂下眸子侧过脸,捧住他的脸……

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沈棠雪缓缓睁大了眼,便对上了他凝定温柔的眼神。

李妄迟浅淡笑着看他,右手不安分地去勾他袖中的纤长手指。

修长的指尖触碰上他的指尖,沈棠雪面色不显地缓缓别过脸去,脸颊浮起一阵微不可察的薄红,随即——

悄悄地回勾了一下他的手指,一触即分。

……

方才他回勾了手指之后,李妄迟似是愣神,久久未曾回神地怔在了原地。

沈棠雪觉得丢人,快步离去,又被他跟了上来。

“阿雪……你要我了?”

“没有。”沈棠雪板着脸道。

“真的没有吗?”李妄迟看出他眼神的动容,狡黠地笑了一下,贴着他的脸颊又凑了过去。

他在沈棠雪的侧颊亲了一口,亲昵地将人隔着披风搂在怀里,脸上的惊喜掩饰不住,又将人袖中冰冷的手藏在掌心里。

沈棠雪本欲想躲开,见着他那般欣喜的神情,还是没有驳了面子,只是轻轻别过脸去。

这一路好短又好长,漫漫雪夜也觉着温暖。沈棠雪有些恍然地看着万家灯火,不由得有些动容。

他放缓声调,将要开口同李妄迟说些什么,却倏然感觉到身子一僵。

他一愣,空着的那只手僵硬地一蜷。

两人十指相扣直到谢家宅院,李妄迟不舍地看着他,本想留下,又恐扰了他的安眠,连忙又止住了闹他的动作,

“阿雪……我明日再来寻你。”

沈棠雪笑了一下说:“好。”

他的眼中有笑意,却倏然又涌上来一些百感交集,直至看着李妄迟离去,他温柔的浅淡笑容才敛了去。

沈棠雪缓缓垂下眸子,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一般骤然变了个人,呼吸逐渐轻缓,轻拉着披风闭了闭眼。

他的脚步渐慢,直至到一处空白雪地时,他猛地躬起身子吐了一口鲜血来。

滴答,滴答。

血液顺着唇角划至下巴,最终聚起一滴滚圆的血珠,摇摇欲坠地跌进雪白的松雪中,染起一抹鲜红。

随即那一抹刺眼的鲜红又被一片片落下的雪花埋入雪中。

“大人!大人!”

沈棠雪逐渐气若游丝,瞳孔微微涣散地转眼看向发现他的侍人。

他脸色苍白,睫羽微颤,露出袖中的苍白手指紧紧地按住自己的脖颈……

像雪夜折翼的蝴蝶,无力地扑腾着断翅。

侍人连忙过来搀扶着他,小心翼翼地带他往里屋走,额上冷汗直冒,不敢多吭声。

见着他这副脆弱模样,侍人又欲言又止,直至将沈棠雪带到椅凳上,他才抽出空来,正欲慌忙去喊太医——

却被沈棠雪轻轻揪住了袖子。

沈棠雪面颊苍白,却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食指放至唇边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嘘,别说出去。”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他不想求到他身上。……

沈棠雪这般说,那侍人却是不敢瞒。他手忙脚乱地踌躇了半晌,还是蹑手蹑脚去请了待在府中照料的太医来。

此时夜已深了,太医还是来得很快,不至半刻钟便听见了渐近的脚步声。

沈棠雪正坐在椅凳上撑着头浅寐,听着脚步声缓缓睁开眼来看向眼前人。

太医的额上沁着汗,似是不敢耽误一分,脸上有焦急。匆匆忙忙地进屋看他一眼,连忙上前给他诊脉。

他的双指搭在沈棠雪的腕间,脸上涌起一阵凝重之意,眉头缓缓紧锁。

沈棠雪见状,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半晌笑了一下,问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顿时大惊失色地抬眼看他,脸上露出难言的惊慌,“小贵人……这种话可说不得啊!”

沈棠雪笑了笑,对诊断结果心知肚明。他暗暗将人拉起,

“无事,直说无妨,我不告与李妄迟知晓。”

太医踌躇地站在原地,忐忑地看了他几眼,见他实在神情平和,才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您……曾经是不是服用过许多由杜余草熬制成的药?”

沈棠雪一顿,“嗯”了一声。

太医道:“杜余草……为草原独有,中原人并未接触过此物,臣亦是如此。无人知晓解药为何物,这些时日的试药也对您也毫无作用……”

“但……您服用杜余草的时日已久。恐怕如今就算有解药,也未必能痊愈。”

沈棠雪点了点头,心如明镜。他虽平日不知晓药理,却也知杜余草为毒入药难医。

此物食入体内会缓缓渗入人的骨髓……最终摧毁人的神智。

他本就经脉断裂,这些年又并未调理,身子骨愈来愈差。食用此物之后……神智没有混沌已是万幸。

更何况,草原中精通药理的人也不多,又几乎死了个干净。如今唯一可能知晓解药是何物之人……

便只有李锦殊了。

他不想求到他身上。

果不其然,太医道:“草原中或能知晓此物解处之人只有李锦殊尚还活着,如若要寻解药……小贵人,恐怕得您与陛下去问他一问了。”

沈棠雪缓缓抬起眼问道:“如若不去,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猛地抬起头,“如若能有活下来的机会,陛下不会让您……”

沈棠雪重复道:“我还能活多久?”

太医泄下气来,“……至多两个月。”

沈棠雪垂下眸子,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他又软下声来补充道,“不要将李锦殊可能有解药之事告知陛下。”

太医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眼神复杂地似是想劝,又被他坚定的眼神看了回去,

“听我的。”

“……是。”

……

太医走后,沈棠雪的眼中才流露出一丝疲惫来。

他缓缓移动着身形端坐在靠窗着的太妃椅上,望着皎皎明月。

月光将他的脸颊照映得更为瘦削,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中眼神凝定,望了那一轮月亮很久。

李锦殊两个月后便要问斩,如若要向他拿解药,他的条件必定是让李妄迟放他走。

他不可能给李锦殊一丝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锦殊不死,他闭眼都不会甘愿。

沈棠雪的眸光流转,暗自垂了垂眼睫,将纤长睫羽下的眼神全数收敛。

他靠坐着几乎一夜无眠,直至天光肚白,他才缓缓侧躺在床榻上闭眼浅寐,却眉头微蹙,始终睡不安稳。

不知何时,一道脚步声蹑着渐近,沈棠雪缓缓睁开眼,便对上了李妄迟的眼神。

李妄迟看着他有些疲惫的模样缓缓靠坐在床沿,将他轻揽进怀里,缓声问道:“好些了吗?”

沈棠雪眨了眨眼,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李妄迟看着他,眼神闪过一丝心疼之意,缓缓俯身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眼睛。

一道温热的触感传来,沈棠雪不自觉睫羽微颤。他将心中思绪压了下去,笑着闭了闭眼,将李妄迟的手环在掌心里,

“无事。”

李妄迟不信,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沈棠雪微微弯着眼,大大方方地张开双臂让他看,下一秒却被他抱到腿上揽着。

李妄迟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狡黠地道:“我得亲自看看。”

他揽着沈棠雪的腰,掌心缓缓抚上他的侧颊。指腹轻抚之间动作轻柔缓慢,像抚摸着什么珍宝一般。

沈棠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睫微颤。

白皙柔嫩的脸颊于李妄迟的手心,几乎可以将其环在其中。李妄迟心神一动,半晌凑上前去亲了一口。

沈棠雪下意识闭了闭眼,又感觉到他的手缓缓下移到锁骨之上。

一阵轻柔如羽毛划过的温热触感传来,让他不自觉身子一颤。

在李妄迟将要环住他的手臂之时,沈棠雪将他推开。

他嗔李妄迟一眼,不满道:“哪有你这般看的?”

李妄迟只是眼底带笑地看着他,半晌双手去环上他的腰肢。

一时腰间传来有点轻柔的痒意,沈棠雪眉间一动,像是霎时破了功,那佯装着的嗔怒顿时散了去,笑着去躲,笑得花枝乱颤。

眉眼温柔之时,他眼中宛若藏着细碎的星光,沈棠雪缓缓垂眸,又对上了李妄迟小心翼翼的眼神。

那双眼睛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宛若他像脆弱的琉璃瓶,需要小心看顾。

沈棠雪问道:“干什么这么看我?”

李妄迟道:“……真的瘦了。”

沈棠雪霎时一愣,似是想到了什么,弯了弯眼睫,知晓他话中是何意,只是笑着看他,无言。

待侍人来布菜,他从李妄迟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抬步向着食案走去,转眼主动招呼着他,

“好了,该用膳了,不提这些。”

李妄迟抿了抿唇,闷声跟在他后头,亦步亦趋,随后坐在他身旁。

这一顿膳,李妄迟显得格外殷勤,如轻哄似的提箸给他夹菜,时不时似无意地聊上两句,却心不在焉地在想些什么。

沈棠雪看着面前满满当当的瓷碗,一时失笑,转眼看向他,“做什么?”

李妄迟欲言又止,“多吃一些。”

沈棠雪弯了弯眼睛笑着道:“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了。”

谁知听见这句话,李妄迟的神情霎时敛了下去。

他沉闷地看着沈棠雪,像是方才藏着的心事喷涌而出,眼神中都有凝如实质的哀怨,

“不准说。”

他的语气沉闷,眼神也沉闷,因着见沈棠雪缓缓疲惫消瘦模样而缓缓红了眼眶的眼神中有思绪万千。

沈棠雪见状一愣,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他冲着李妄迟乖觉地笑笑,顺着他的意提箸吃菜。可不知怎的,浓香的菜肴入口,却反而涌起一阵恶心。

沈棠雪颤了颤眼睫,只觉一时眼前发虚。

他的额上冒了一滴冷汗,恍然间只觉胃里翻山倒海,一阵一阵的晕眩感涌上心头。

不知何时,他的睫羽也显得湿润,却又怕李妄迟看出来,强忍着如同寻常模样,可手上动作却愈来愈慢。

李妄迟缓缓发现了不对,慌乱问道:“怎么了?”

他转眼望去,只见沈棠雪紧簇着眉涣散着瞳孔,逐渐苍白的脸颊如同水里捞出来一样,毫无血色。

他心上一惊,连忙将人搂着抱起,往床榻走去。

沈棠雪靠在他的怀里,呼吸有些气若游丝,趴在他的肩头时,浅淡地响在他的耳边,几乎要听不见。

半晌,怀中人似是抖了一下,低下头去闷哼一声。李妄迟心尖一颤,又缓缓将人抱得更紧。

这短短的路好似很长,待将人小心置于榻上之时,李妄迟也额上冒了冷汗。

他慌忙地在沈棠雪耳边说了句什么,转身地给他倒水。琉璃杯盏之中水波微晃,随后将沈棠雪半靠起身小心地一口一口喂着。

清凉的温水湿润苍白的唇瓣,沈棠雪别过脸去,眼尾染上一丝难受的薄红。

他连眼睫都显得湿润,半晌竟轻咳起来,声音沉闷。

李妄迟心里咯噔一声,伸出手背覆上他的额头,却只能摸见滚烫的温度。

他连忙起身,出门喊太医来。

却不曾想,待他出门的空隙,屋中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是……皇后的配置。……

“嘭!”

门扇猛地被人推开,一声短促尖锐的尖叫响起,有人歇斯底里地癫狂喊了一声,随即跌跌撞撞地爬了进来。

他连滚带爬地往榻上凑去,随即听见门外有侍卫慌忙地说:

“快!快把他拽出去!进了小贵人的殿中了!”

“该死……谁把他放出来的!那些抓人的废物干什么吃的!”

沈棠雪迷迷糊糊听见声响,眼睫一颤,似是眉间蹙了一下,茫然着湿润的眼神转过头去——

却与一个疯癫的人脸面面相觑。

那人与他有六分相似,穿着流放的衣裳,周身恶臭,眼下黑青,不知几日没合眼,神情癫狂,挤近他眼前。

沈棠雪顿时瞳孔紧缩,猛地被骇了一下,往后退去,却被那人抓住了手。

那人眼前迸发出孤注一掷的亮光,神神叨叨地不住说:

“沈太傅……沈太傅……是我错了!饶了我吧!我不要被流放……”

沈棠雪头皮发麻。那人尖利的指甲嵌入他的皮肉,掐出一条红痕来,他顿时抽回手,身形一颤。

下一秒,殿中涌进了几个侍卫,将那人拽下榻来!

“嘭!”

那人的身体狠狠地砸在地上,却好似不怕痛,那一双浑浊的眼睛还在盯着他,唇中碎碎地呢喃,

“我不该说你是丧家犬,不该仗势欺人,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我错了沈太傅——”

沈棠雪被他震耳欲聋的声响震得脑袋嗡嗡的,还未缓过神来,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人,面色复杂。

他认出此人了,是要随着太尉家一并流放的“皇后”。

那人曾经到他跟前来示威,暗中放他冷箭,对他嚣张跋扈地嘲讽……

可看着这样一张与他有六分相似的脸在他面前痛哭流涕,他还是不由得刺痛般地转过头去,心里五味杂陈。

“阿雪!”

李妄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脸上有焦急担忧之意,快步走近将他上下打量一遍,安抚般的将他的手环在掌心。

沈棠雪抬眼看他,捏了捏他的手,笑了笑,“我无事。”

“真的么……”李妄迟欲言又止,又觉着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将沈棠雪挡在身后,冷眼看向那个被侍卫拽着的人。

他见着此人,面色都变得阴沉,眼神带着掩藏不住的杀意,冷喝道:

“还不将人拖出去!还任他在小贵人这碍眼!”

侍卫闻言骤然动作愈加发狠,眼见着人离殿中愈来愈远,皇后却骤然暴起哭喊起来,

“陛下——陛下!我不想死啊陛下!饶了我吧——沈太傅!”

见李妄迟不为所动,他又哭喊着喊沈棠雪,可无人应答之时,他又显出一种羞恼的气极来。

他的的五官都扭在一处,恶狠狠地盯着沈棠雪破口大骂道:

“臭婊子!仗着一张脸得人喜欢,又能得多久?我死都不会放过——”

下一秒,一阵细微抽剑声破空而出,随着李妄迟眼中泛着的冷光,一道长剑直直地刺入了他的心口!

“扑呲!”

鲜血喷涌而出,皇后瞳孔紧缩,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他的唇间涌出鲜血,身形微晃,猛地向前倒去。

“嘭。”

随着一道重重的身体落地之声,沈棠雪心头一颤,猛地抓住李妄迟的衣角。

他怔怔地看着血泊中的那张与他相似的脸,久久不能回神。

“阿雪?”

直至李妄迟擦干净了剑,缓缓靠坐在床沿将他揽入怀中之时,他才回过神来,僵硬地转眼望去。

沈棠雪的漂亮眉眼此时蒙上了一层迷茫的灰光,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慌。

在沉沉的眼底……似还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复杂思绪。

李妄迟缓缓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双眼,将他的视线遮得严实,用温柔的语调在他的耳边轻道:

“吓着了?”

沈棠雪眼睫微颤,想说没有,可是话到嘴边,又嗫嚅了。

他闭了闭眼,睫羽在李妄迟的掌心扑闪,浑浑噩噩之间,他发哑着嗓子自嘲道:

“……他跟我长得真像。”

李妄迟一愣,才发觉他的身子都在发着颤,顿时瞳孔紧缩,后知后觉地将他搂得更紧,

“那个人不是你……他死了,他死了……”

沈棠雪沉默地别过脸去,闷声不答,只是身子一味地颤,连脊背都在发冷。

李妄迟顿时涌起一阵懊恼,意识到他被骇着了,将脸凑上他的耳边,缓缓反复又耐心地轻哄道:

“我爱你……”

“阿雪,我爱你……乖,不怕了……”

怀中人的脊背轻颤,下巴搭在他的肩头,轻缓又颤抖地呼吸着,不知多久才缓缓放松下身子。

沈棠雪那一双如琉璃珠一般的乌黑眼睛有些出神地望着前方,不知过了多久,才在他怀中轻缓着语调道:

“我没有怪你……只是太累。”

李妄迟连忙环住他的手,附耳过去听他说,却没听见他再开口。

过了一会,肩头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沈棠雪疲惫地睡着了。

李妄迟终于意识到沈棠雪方才见着那样的事时,分明还病着。

而如今……他的身子似是被骇得更为虚弱了。

李妄迟转身冷眼叫人将屋内清扫干净,随后缓缓将人扶着后脑勺半靠在床榻上。

他看着沈棠雪垂下的纤长睫羽,有些恍神,起身去喊太医来。

太医本便在门外候着,目睹一切之后,欲言又止地似想对李妄迟说些什么,又止住了话头,只闷声诊脉。

诊脉之时,太医的神情逐渐凝重。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用气声急急问道:

“如何了?”

太医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小贵人心中郁结不得解……似有心病。方才看见那般景象,刺激心绪,身子更为虚弱了。”

“如若不愿他身子愈差,便让他思绪平稳些,别再让他受刺激了。”

李妄迟心尖一颤,沙哑着语调应了声“好”,转眼看向沈棠雪,眼神复杂。

心有郁结……似有心病……

为什么?

他心有郁结……是因着何事?

今日沈棠雪看他之时,眼中就有他看不懂的情绪,好像是在惦记什么,又好像是在瞒着什么……

他闷声吩咐太医去煎药,独自一人守着。待热腾腾的瓷碗端来,他小心地将人扶起,却发觉……

沈棠雪似被魇住了。

沈棠雪眉间紧蹙,别过脸将药躲开,像是对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要逃。

温热的药液顺着下巴流下,直直地滴到手腕上。陌生的温度让沈棠雪忍不住指尖一蜷。

李妄迟捧着他的手腕时,才恍然发现他已经瘦成这样了。

他细瘦的手腕不盈一握,腕间青筋清晰可见,手腕苍白得毫无血色,只一按便能按出一道红痕来。

而他的脸同样苍白,微微抿着唇,浑身警惕,像是对什么都抗拒,梦里也睡不安稳。

李妄迟捧碗喂药,却发觉不论如何使出浑身解数,都毫无作用。沈棠雪面对着凑近的药十分抗拒,像是铁了心要躲。

他不免有些泄气,心中又暗自着急。盯着那冒着热气的瓷碗,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定了定心神,提着碗灌了一口药在唇中,俯身捧着沈棠雪的唇渡了过去——

温热的唇瓣相贴,沈棠雪下意识抗拒了一下,又闻着熟悉的气息顺从。

直至药液入口,他才又猛地剧烈抵抗起来。

沈棠雪唇瓣微张,蹙着眉的神情有些痛苦,喉间溢出颤抖的呜咽,不住地往后躲。

又被李妄迟揽着腰摁在原地,一点点将药渡完。李妄迟看着他,眼神不忍。

好苦的药……阿雪喝了这般久。

分明太医的药无甚作用,他却一日三副地全数喝完,只有在意识不清的病中才会显出一丝抗拒来。

眼见着身子愈渐虚弱下去,却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是在哄他吗?

平日……他会痛吗?

李妄迟不由得有些恍神,眼底又显出一丝哀痛来。

面对着眼前蹙眉虚弱的爱人,他珍惜地轻吻了一下他的唇瓣,轻轻搂着沈棠雪的身子靠在他的颈间。

……

直至次日夜晚,沈棠雪方醒。

他睁开眼时,只余烛火摇曳。屋内空无一人,四下寂静,四周却新置了几箱物什,用的是精致的金扣,可见箱内物什价值不菲。

沈棠雪的眼中升起一阵疑惑,缓缓下榻打开箱子看了一眼,却见里头什么物什都有。

云锦凤袍、夜明珠、琉璃盏、金银首饰,还有……凤冠。

是……

皇后的配置。

他缓缓皱起了眉,望着门外幽暗的景象,潜意识觉着李妄迟在,便没穿鞋袜轻声蹑着脚步向外走去。

“阿雪?”李妄迟正靠在门扇上浅寐,见他来,眼神微亮。

“怎么不进屋去?”沈棠雪问道。

“怕打搅你休息。”

李妄迟答完,想看他是否好些了,却在见着他光着脚的模样,不满地皱了皱眉,一把将人抱起,往屋内走去。

穿过屋内案几,将人放回床榻上之时,李妄迟转眼一望,望见了那被沈棠雪打开的箱子,笑吟吟地问道:

“里头的东西,你看见了?”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阿雪……我想娶你做皇后……

“……看见了。”

沈棠雪似有一种无形的预感蔓延进心里,让他的心怦怦直跳。

他缓缓攥紧袖中的手,强压下心中情绪,颤了颤眼睫,面色不显地转眼看向李妄迟,问道:

“那些物什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李妄迟冲着他笑了一下,眼神目不转睛。他的眼中清亮,出口的话语毫不犹豫又真挚,

“阿雪……我想娶你做皇后。”

这番话语似是在心头想了许久,于唇中绕了许久,出口之时,还带着宛如实质的缱绻。

他缓缓凑近,半蹲着身子将沈棠雪的手放置掌心,胸膛与他的膝间靠至一处,将温热的温度徐徐传递至二人的间隙。

呼吸交缠之时,他抬起看沈棠雪的那一双眼中眼神温柔,像眼底只有他。

“好不好?”

屋内箱子每件约莫有半人之高,里头的物什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叫人见着眼花缭乱。

这些物什全数是世间珍品,将其收集起来,也不知废了多少时日……

李妄迟总想给他最好的。

沈棠雪指尖一蜷,似心中被挠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连呼吸都逐渐轻缓,眼神有动容与温柔。

……可他要死了。

他别过脸去,眼神黯然一瞬,似是不想驳了身前人的意,可他指尖微颤地思索了很久,还是似不忍地缓缓开口道:

“妄迟……还是算了。”

李妄迟正欲等他的回答,却在听见他的话语之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愣在了原地。

他本以为沈棠雪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今夜氛围很好、天色很好……就连松雪中的湿度都刚刚好。他们分明两情相悦,为什么……

为什么……会被他拒绝?

恍惚之间,他的眼中有着微不可察的受伤,连带着握着沈棠雪的手都有些微僵。

李妄迟强忍着心绪问道:“阿雪……你不想做我的皇后?为什么?”

沈棠雪强颜欢笑道:“我本便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如若只两个月便传来皇后薨逝的消息,不知晓的还以为你克妻呢?”

李妄迟听着他似玩笑似真心的言语,连指尖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猛地将沈棠雪的手攥紧了些,生怕一松手,他就要散了。

他的心沉了一沉,似是觉着攥住他的手不够,又翻身上榻将沈棠雪揽在怀里。

一面凑上去亲他的侧颊唇瓣,一面在他耳边嘶哑道:“……不准你这么说。”

烫热的鼻息喷至颈侧,沈棠雪的脑子嗡了一下。

刹那间,耳边传来暧昧的水声,他被亲得面颊发烫,下意识去躲,结果又陷在李妄迟的怀里。

李妄迟低垂着眉眼,一下一下地亲着他的侧颊,睫羽颤动之时,扑闪在他的颊边,如同轻柔的羽毛扫过。

沈棠雪觉着有些痒,微微弯起眼睫时,睫羽都笑得有些湿润,又受不了他这般黏糊的样子,连忙告饶,

“再不敢提了。”

李妄迟冷哼一声,逐渐缓和了眼神,可沈棠雪似是不打算将其放过,轻轻拉住他的手,放缓了声调道:

“可是……妄迟,你难道便不怕闲言碎语么?”

“……什么?”

“旧皇后方殒身,又纳我这个曾经几乎要杀死皇嗣的叛徒为后,你叫别人如何想你?”

李妄迟霎时脸色又阴沉下来,“谁敢闲言碎语?谁敢对后宫之事闲言碎语?”

看着沈棠雪欲言又止的模样,他气不打一处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势要治一治沈棠雪那瞻前顾后的心态,捧起他的脸颊,于他的耳边轻轻呢喃道:

“京城都传我爱沈太傅爱得死去活来,于他们眼中……我早便是你沈太傅的人了,封你为后也不过是证实了传闻,有什么好闲言碎语的?”

耳尖一片酥麻,沈棠雪面颊感觉面颊微烫,有些羞恼地别过脸去,眼中泛着氤氲的水光,却是不敢看他。

李妄迟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有些黯然,却又怎会不知晓他的顾虑。

这般脆弱的人……灌了这般久毫无作用的苦药,眼见着时日一日一日流逝,纵然嘴上不说,便当真不会担忧自己的寿命么?

事至如今……却只是在为他着想。

阿雪爱他爱到如此,宁愿不要名分,也要顾全他的声誉。

……这般好的人,叫他用什么来还?

他想说他不在意这些,这一生也只要沈棠雪一个,不在乎那些劳什子的闲言碎语……

可沈棠雪在乎。

往后毫无定数的未来好似一片迷雾,看不清楚何时便戛然而止,沈棠雪会担忧,会想,会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