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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大婚,他也不会安稳。

他要他的爱人心甘情愿。

想至此,李妄迟终于放低了姿态,退了一步,抱着他缓声问道:“……那陪我喝杯合卺酒好不好?”

……

桌案上铃铛杯中水波摇曳,烈酒香气扑鼻。屋内摇曳的烛火将珠帘都照映得溢出暖色,霎时一片温暖之意。

门扇微开,清凉的晚风灌入屋内,将两人的发丝都随之飘动,若有似无地缠在一起。

李妄迟缓缓坐在椅凳上抬眼看他,见着沈棠雪有些脸色苍白的模样,才恍然想起他还在病中,喝酒不妥当。

他懊恼地拍了拍脑袋,手忙脚乱地起身想要将酒换了,对沈棠雪说:

“阿雪……你还是以茶代酒罢。”

他正欲去拿对面那只铃铛杯,却见沈棠雪先行将其拿起,微微扬了扬,笑着道:

“须得按规矩来,这样才显诚心。”

烛火摇曳之中,沈棠雪看着他的眼神灼灼,宛若夹杂着细碎的微光,带着独属于他的偏爱,眼中水光氤氲,像是要将他溺死在温柔里。

李妄迟又怎有不依,缓缓凑近之时,心脏怦怦直跳,连指尖都有点颤抖。

鼻尖是那人熟悉的冷香,在与沈棠雪双腕交环之时,二人额间几乎相贴,青丝若有似无交缠。

喝下那温热的烈酒之时,李妄迟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视线之中,沈棠雪轻笑一声,眉眼弯弯问道:“怎的喝合卺酒这般大喜之事……你却跟要哭了似的?”

李妄迟温柔地抬眼看他,像是如梦境之中在描摹着他的五官,语气恍然,

“这样的日子……如做梦一般。这三年,我总梦到这样的情景,没有一日是真的。”

“……可今日是真的。”

如今他的爱人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与他肌肤纠缠,二人的体温都互相触碰,比梦还美好。

他有些恍然,抬起修长的指尖,想去触碰沈棠雪的面容。

只见面前人弯了弯眼睛,眼中有笑意,凑近用鼻尖贴上他的指尖。

温凉的触感,一触即分,指腹又带着残留的暖意。

二人未穿着婚服,举止之间却默契得好似情投意合了许久的眷侣。

房里的烛火昏黄,将壁面、轻纱都荡漾出暖红的颜色,于喜庆洋溢的屋内倒显得像婚房一般。

李妄迟终于开口,温柔着语气说道:

“阿雪……婚服我找人置办了,车舆我也备好了,等你病好,我们再大办一场婚礼好不好?”

沈棠雪拿着酒杯的手一颤,冲着他笑了一笑,“好。”

酒过三巡,屋内升腾起一阵暖意。沈棠雪迷离着眼神,转眼环视一圈。分明没有喝很多,眸中却有些醉意。

他噙着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来,瞳孔迷茫得有些涣散,却是带着温柔的笑意,温声对李妄迟道:

“妄迟……这三年我很想你,什么时候都在想。”

这样直白的话语将李妄迟击得心头一颤,他猛地睁大了眼,颤着语调正欲同样诉忠肠。

却见沈棠雪看着他的眼神涌起一阵复杂的温柔。

那样的眼神带着微不可察的固执,还带着一丝释然。

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只觉着前几日他看着沈棠雪时他那心有郁结的那个眼神又来了。

沈棠雪温声开口,问的却是,“李锦殊要死了吗?”

李妄迟一愣,一阵荒谬的思绪涌上心头。

沈棠雪在这时提那人做什么?

可沈棠雪的目光凝定,询问着的这一双眼神像是将思绪于脑海中转了不知多少时日。

李妄迟旖旎心思尽散之时,隐约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暗自探究般看了沈棠雪一眼,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两个月后问斩。”

沈棠雪笑了笑,“那就好。”

“妄迟……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他都要死,好不好?”

李妄迟心中咯噔一声,看着他的眼神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语气却空荡得骇人的模样。

终于意识到他觉着不对的地方在何处了。

沈棠雪的语气……像在交代遗言一样。

分明端得像是寻常一问,却又像竭尽全力压抑住心中情绪……只为问出这句话。

他是不是有事情瞒着他?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为你舞一曲。”

夜晚,幽月高悬,夜空只余星星挂了两颗。

沈棠雪正于屋内摆弄着手上的物什,却听门外似是传来叩响声,咚咚两声又规律地止住了。

他皱了皱眉往门扇处走去,吱呀一声将门拉开,却见李妄迟笑吟吟地站在外头,

“阿雪,是我!”

沈棠雪眨了眨眼,面色逐渐缓和地侧身让了个位置,李妄迟却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李妄迟神神秘秘地拉住他的手,作势要往外走,“阿雪,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棠雪一愣,“去哪?”却见李妄迟只是眨了眨眼,卖了个关子。

二人穿过一条长长的街道,随着李妄迟向着巷子往右脚尖一转的动作,一条没有灯的蜿蜒小道映入眼帘。

此地毫无光亮,连星星都照耀不出其具体轮廓来。

四周寂静无声,只余黑暗之中脚步浸入松雪的声音,倒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沈棠雪不免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胳膊,抿了抿唇,不安地问道:

“这是要去哪里?”

李妄迟轻笑一声,于黑暗之中缓缓将他的手攥紧手心里。他的手心温热,给沈棠雪传递去令人安心的温暖热度,带着笑意轻声道:

“随我走便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迟疑地点了点头,却仍将脖子缩进披风里,只余小心颤动的一双眼睛。

李妄迟见他仍旧紧张害怕,缓和下眼神缓缓走近。

沈棠雪抬眼看他,下一秒,便见李妄迟走至他的右后侧,抬手将他环住轻揽在怀里——

轻轻遮住了他的眼睛。

明明眼前也是暗,温热的温度覆在眼前时,沈棠雪却下意识地松了松肩头,不由得放松几分。

直至耳边传来微微波澜声,海浪轻轻拍打着暗礁,他才心尖微颤,似是意识到什么,猛地颤了颤眼睫。

“发现了?”

感受到他的反应,李妄迟笑意渐浓地松开覆在他眼前的手。

刹那间,一艘极为精致华丽的画舫映入眼帘。

舫上灯火通明,莹莹摇曳的烛火泛着柔和的微光,显得金碧辉煌。

耳边似是传来丝竹之声,有人吟软声小调,与拍打的海浪如歌一般交映附和,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沈棠雪不由得有些恍然,向前两步,眼神有怀念和动容。

李妄迟问道:“多久没来舫上了?”

“真的……好久了。”

他的眸中倒映出画舫上的烛光,思绪神游,仿若又回到三年前。

那会……夜风拂面之时,他们便会来画舫吹一吹晚风,听着舫上权贵欢声笑语,瞧着他们投壶、玩叶子戏,笑着附和两句,到露台吹吹微凉海风。

而这三年……他连涉水都少,更别提这般在舫上轻松听曲的时刻。

这样的日子……好像梦一样。

转眼间,他被李妄迟牵起手往画舫上走。沈棠雪抬眼环视望去,只见高耸入云的重峦叠嶂一望无际,风景美不胜收。

广阔的露台映入眼帘,他半靠在倚栏上,轻笑了一声。唇间开合之时,那声音便随风散入空中。

他却觉得高兴。

沈棠雪连声音都带着轻松愉悦,漂亮的眉眼微弯,宛若眼中有细碎星辰。

李妄迟忍不住凑上前亲了他一下,又被沈棠雪一愣,笑着躲开。

“阿雪……”

李妄迟扑了个空,故意耷拉下眼皮来,幽怨地看着他。沈棠雪眨了眨眼,笑眼弯弯,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声,又扑进他怀里。

两人半靠在一处,李妄迟微微低头,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问道:“进去听曲么?今日备了你喜欢的曲子。”

沈棠雪眼神微动,“好啊。”

二人并肩走去,方进船中,耳边便传来渔舟唱晚的小调。

沈棠雪眼睫一颤,轻快悠长的调子如同山涧流水,叫他不由得想起儿时初听此曲的时候。

那时,他与兄长悄悄躲在勾栏旁偷偷听着弹曲。他分明听不懂,却又觉着悦耳,环膝靠坐在兄长身边,缓缓闭上眼,噙起一抹笑意。

后来,有人弹给他听,他却总想着身边人不似曾经人。

而如今……心境又不一样了。

沈棠雪缓缓看向李妄迟,眼中有微动的波澜。他噙起一抹笑意,用指尖去勾他的手,缓缓十指相扣。

喝茶听曲,亲近低语,不知过了多久,歌女又弹一曲。那曲调缠绵婉转,带着勾人的颤音。

沈棠雪抬眼望去,似是想到了什么,笑着对李妄迟道:“想看么?”

“什么?”

“为你舞一曲。”

话音刚落,沈棠雪缓缓起身,抖了抖今日柔软垂落的水色衣袖。

耳边曲调悠悠放缓,他长袖一舒,缓缓抬眸,那流动如云的衣袖便如流水般缓慢流淌。

修长身躯随之起舞,沈棠雪身形微动,束带便将他的细瘦腰肢勾勒得清晰可见,又被衣袖绕动隐隐绰绰藏了去。

刹那间,只余他那一双清冽如冰雪的眉眼明亮如星辰。

李妄迟不由得有些恍然,暗自出了神,描摹着沈棠雪的身影。

下一秒便见视线之中,沈棠雪唇角微勾,轻拉着衣角蹑着脚步向他奔来。

他霎时回神,手忙脚乱地伸出手来去接沈棠雪,小心地揽住他的腰肢,却被他抱了个满怀。

沈棠雪猛地扑进他怀里,将头埋进他的肩头吃吃地笑着,揶揄般在他耳边道:

“怎的看得这般出神?”

李妄迟顿时红了脸,想起方才有些怔怔的模样,有些不敢看他,“因为……你真的很漂亮。”

沈棠雪轻笑一声,笑吟吟的,又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侧颊,半晌搂着他的脖颈靠在他的肩头闭了闭眼。

欢笑的情绪散去,一股若有似无的疲惫袭上心头。

沈棠雪微睁着一只眼,侧过头看着李妄迟,暗暗压下涌起的一阵疲惫,对其不以为意,只笑着又问道:

“如今去哪?”

李妄迟只是无奈,往外瞧了瞧时辰,失笑地勾了勾他的鼻尖,“你还想去哪?带你回家。”

太医说了,阿雪须得好生休息。他也不能带人往外待太久才是。

沈棠雪眨了眨眼,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乖乖地道了声“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头。

待二人走出舫中,已不知何时。

沈棠雪眼神微动,还似有些玩心未散地往露台那凑了凑,正欲去看看方才并未细看的水波,却在其中——

看见了自己消瘦得过分的面容。

本就小巧的脸颊更为瘦削,肩头像是挂不住那样宽大的衣裳,直直地垂落下来。

肩头的轮廓被勾勒得清晰可见,连腰肢都好似又小了一圈,更为不盈一握……

像是如白梅又衰败了一分。

他一愣,抿了抿唇,暗自垂眸思索片刻,快步跟上李妄迟的步伐。

夜深回府后,离别前沈棠雪分明面色如常,第二日却睡至日上三竿未醒。

李妄迟悄然入屋,便见着了他有些疲惫的睡颜。

沈棠雪低垂着眉眼浅眠,气息很轻,像将生息于昨日释放了个干净,只余消瘦脆弱的模样。

微微垂下眼睫时,他眼尾都苍白,面无血色。

太医此时已在屋内诊脉,又唤人煎药,一时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李妄迟看向太医,语气有些嘶哑地问道:“他怎么了?”

太医答道:“小贵人昨日似是疲累过度,如今体内虚浮,所以眠浅而长,一时不醒,无甚大碍。”

听见“无甚大碍”四个字,李妄迟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涌起一阵懊恼。

早知昨日便不让阿雪在舫上待这般久,应当早些回来的……

又何至于变为这般模样?

他抿了抿唇,缓缓靠坐在床沿,将药温了又温。待沈棠雪终于悠悠转醒之时,倾身靠近将药喂给他喝下。

沈棠雪双臂撑着榻,倾身靠近喝着药。在他说了什么之后,转眼望来,眼中有温柔的疲惫。

半晌,他对着李妄迟笑了一下,“妄迟……之后你不用每日都来。”

“为何?”李妄迟一愣,不知他是何意,不以为意。

却没想到在三日之后知晓了他的意思。

……因为他不是每日都醒着。

沈棠雪开始变得有些嗜睡,有时一日只醒两个时辰,又继续睡到次日午时。

那样苍白的小脸愈发消瘦,每日只堪堪喝些米粥,将温补的药喝了,便又睡去。

李妄迟有些恐慌靠近,生怕见着他这般愈发虚弱的模样,又生怕时间愈来愈少,只静静地坐在他的床沿看他许久。

靠近时,沈棠雪会睡梦中凭着熟悉的气息本能地亲近,下意识环住他的胳膊。

可这样的亲昵只让李妄迟的心中愈发酸涩。

日子一日一日过去,他看着沈棠雪这般生命里飞速流逝的模样,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压抑得喘不过气。

……真的没有法子能救他么?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他不惜一切也要换沈棠雪一……

李妄迟再往外望去时,只觉冬日暖阳都冷得可怕,他闭了闭眼,想起了太医同他说的话。

沈棠雪是因着曾经在草原被迫服用了过多杜余草……才叫本就伤了根的身子愈发虚弱,被逐渐耗尽了体内的生气。

而此毒不可逆转,极其难解……

太医没有法子。

但这既然是草原的东西,想必李锦殊会知晓两分。

恐怕得再去地牢一趟。

李妄迟缓缓睁眼,定了定神。去见一见……他两个月后便要上刑场的“皇叔”。

“唰拉——”

地牢里咚咚声、嘶吼声,带着铁水倾注而下的唰拉声,于冰冷的壁面上泛起了回音。

李妄迟直直地往前走去,看着曾经堆满了草原谋逆之人的牢房又换进了新人,冷眼看着他们哭嚎着求饶的模样,眼神漠然。

于视线尽头,李锦殊正半蹲在牢房的稻草之中。

他微微倾身用不知何处来的树枝于壁面上划着什么,指尖轻扣着膝弯,泰然自若。

似是在等着什么。

距离他的死期只有两个月……他却这般淡定?

李妄迟眼神一闪,缓缓上前,眼神轻飘飘地往壁面上瞥了一眼。

他见着上头是被划出的一道道粗细不一的划痕,不明所以,又缓缓转回眼来。

对上了李锦殊饶有兴味的眼神。

李妄迟冷笑着嘲讽道:“李锦殊,这半个月只有你一人在地牢等死的感觉如何?”

李锦殊缓缓勾起唇,看着他的神情未变,举手投足比刚入狱的时候还松弛,“还不错。”

他缓缓向后一靠,笑意渐浓,“一想到两个月后有人给我陪葬,我就高兴。”

他对着李妄迟时眼神挑衅,还带着一丝探究。李妄迟似是察觉到他话里话外的隐喻,冷着语调道:

“什么意思?”

李锦殊好整以暇,缓缓启唇道:“沈棠雪要死了吧?”

轰!

这一句话宛若平地起惊雷,将周遭空气都霎时炸开!

李妄迟盯着他的眼神宛若要将其剥皮抽筋,周遭的气压骤然低沉,看着他的眼神泛着极深的冷意,浑身杀气难掩。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李锦殊丝毫不慌,笑吟吟地补充道:

“我不仅知晓他要死了……我还知晓,杜余草缓慢地侵蚀人的神智。”

“最后……他会连你都认不到。”

李妄迟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揪了一下,沉声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锦殊笑道:“我有解药。你要么?”

“你要换什么。”

“放我走。”李锦殊毫不犹豫地答。

“……你做梦。”

李锦殊一愣,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霎时又哈哈大笑起来,

“那便算了……左右两个月之后沈棠雪也要一并去死。我生前折磨他这么久,如今连死期都与他一起……不亏。”

李妄迟瞳孔紧缩,下一秒李锦殊狡黠地看着他,

“如此这般……不好受的应当不是我吧?”

李妄迟的心中霎时窜起一阵怒火,冷眼看着方才有划痕的壁面时,心头一阵恶寒。

李锦殊对杜余草的毒效了如指掌……他早便猜出他会走投无路来此寻他?所以他这壁面上划的是什么?

……沈棠雪的死期?

在草原的三年……他折磨阿雪这般多,如今竟还想着与阿雪同死?

他、做、梦!

李妄迟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身体都气得不住发抖,几乎有想将人立即杀了的冲动。

可眼下他别无退路。

眼见着阿雪一日日衰败下去,毫无好转迹象,如若要救他……他也别无他法。

此时李锦殊当真杀不得。

李锦殊似是看穿他的犹豫,挑了挑眉毛,有恃无恐地往前凑了一凑,故意捅他心刀道:

“当年他在我床上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对我虚与委蛇,讨好欢愉,说下流情话,那时说不定还在想着你知晓真相后的冷眼……”

“他多喜欢你啊,如今你竟连救也不肯救他?你便甘愿看着他就这般死去了……”

“闭嘴!”

李妄迟咬着牙发颤,不知是因着他话中同沈棠雪旖旎的言语还是阿雪快死的讯息。

他死死地紧绷着脑子那一根弦。脑子嗡嗡的,面对着几乎和挑衅一样的话语,思绪混乱。

可想到阿雪那般脆弱的模样,他心上的天平又骤然逆转,几乎要松了口。

……他不惜一切也要换沈棠雪一条命。

可恍然间,他又倏然想起阿雪那一夜醉时,迷离着眼神执意要向他讨一个“李锦殊一定要死”的保证时……

那样执着的眼神。

……如若放李锦殊走,他不会高兴。

李妄迟将指甲嵌入皮肉,又换作一言不发。他深吸了一口气,连气息都在颤抖,不住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想想法子……一定会有法子……

至少……同阿雪说一声。

……

出地牢时,李妄迟一股忐忑不安的心情涌了上来。

他的心都纠成一团,或快或慢地怦怦直跳,眼神望去时,倒显得有些神情阴鸷。

“吱呀——”

入屋时,沈棠雪正好醒着。李妄迟见着他睡眼惺忪的模样,缓缓温柔下眉眼来,强忍下心中思绪,抬步朝他走去。

“妄迟?”

沈棠雪丝绸般的乌发垂落在榻上,手臂半撑着坐起,见他来,缓缓抬起手来要抱。

李妄迟的眼神顿时温柔下来,伸手将他揽入怀中。

沈棠雪揽着他的脖子靠在他的肩头,轻轻放松下身子,却又嗅了嗅,闻到带着些铁锈潮湿的阴冷气息。

他缓声问道:“去哪啦?”

李妄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沙哑地开口道:“……我去见了李锦殊。”

沈棠雪一愣,靠在他脖颈时的呼吸都变得轻缓,下一秒便听李妄迟说:

“他……有杜余草的解药,能救你。但他的要求是放他……”

李妄迟还未说完,便被他猛地打断,“不行!”

李妄迟一愣,抬眼看向沈棠雪,对上了他定定望向他时不容更改的决绝眼神。

那一双眼目光凝定,像是将此事此话绕在心头想了许久、思索许久。

毫不留情回绝的语气又像一把刀,将他刺得鲜血淋漓。

……他早就知晓此事?

李妄迟一愣,心中顿时升起一阵荒谬来,颤抖地问道:“阿雪……你早就知晓李锦殊有解药?”

沈棠雪霎时沉默,形容默认。李妄迟感觉自己脑内的弦顿时断了。

为什么沈棠雪不将此事告诉他?为什么又将他瞒在鼓里?

明明他也知晓如今别无他法,明明他也知晓自己只有两个月的寿命……

事已至此,只有李锦殊那里还存有一丝生机,为什么……不试试?

难道他就当真恨李锦殊恨到这般,宁愿同归于尽也不肯让他有一丝活路吗?

……那他呢?

对沈棠雪来说……他又算什么?在他毅然决然选择放弃生机的时候有想过他吗?

李妄迟缓缓抓住他的手,红着眼圈不解地问道:“阿雪……你有没有想过,如若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他强忍着咽在嗓子里的哽咽,崩溃地将其攥得死紧,连指腹都抓得有些发白,语气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凭什么……擅自背着我做这个决定?”

“我……”

沈棠雪似是才想到此处,清冽的眼神霎时清明了一瞬,像是因着他的话动容,连指尖都蜷了一蜷。

他顿住了很久,望着李妄迟的眼神幽深,却又闭了闭眼,半晌想到了什么,眼神渐渐又恢复凝定。

……李锦殊必须死。

他是被仇恨蒙了眼的人,不愿给李锦殊一分翻身再起的机会。

刹那间,李妄迟感觉心都空了一拍。他缓缓看着沈棠雪的眼神,轻呵了一声,终于认清了于他而言……

他是排在仇恨之后的事实。

想到李锦殊说的“连死期都与他一起”这件事可能当真要成了真,李妄迟就感觉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捏得发疼。

他闭了闭眼,强忍下心中思绪,语气嘶哑道:

“阿雪,先向他拿解药……我们再想办法好不好?诓骗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我答应你,不叫他活着……”

李锦殊本就是要死之人,阿雪又何必搭上自己一条命?

沈棠雪的语气放得轻,也不知是否动容,

“妄迟……他是一个很狡猾的人。只要有一丝放虎归山的可能,后果不堪设想。”

将草原的人除去,李锦殊未必没有余党。倭寇也好,哪里也罢,因着他仓促入狱,联系不到外部,如今尚为稳妥。

但倘若放虎归山,一丝时间便是一丝变故。

他不想李锦殊有一丝一毫还能活着的可能。

李妄迟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分,瞧着沈棠雪日渐消瘦的面容,袖中的指尖都要嵌入掌肉里头。

放虎归山便放虎归山了……他能抓李锦殊一次,也能抓他第二次。

但沈棠雪……没有第二个了。

只要他活着,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棠雪飞蛾扑火。

李妄迟缓缓闭了闭眼。只要沈棠雪活着就好……

他还是要去和李锦殊谈谈。

第30章 第三十章“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

沈棠雪再醒时,李妄迟已经不见了。望着冬日暖阳缓缓洒下的斑驳地面,他缓缓下榻,只身穿白色里衣向外走去。

一出门,一阵冷气侵袭而来。徐公公正应李妄迟的要求守在门外,见他这般打扮便往外走的模样惊慌失措地道:

“小贵人——怎穿这般单薄便出来了?来人,还不快给小贵人披件衣裳……”

“李妄迟去哪了?”

徐公公一愣,似没想到他出来是为了问这个,霎时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并未回答。

沈棠雪眉间一蹙,定定地看着他这副模样,倒是警觉地微眯起了眼。

平日时候徐公公一直是伺候御前的,也鲜少到他这来,今日这般紧紧看护到模样……倒像是把风的。

有什么是徐公公不能说的?是李妄迟有要事要做,不便告知行踪;还是……

有什么事不能告诉他知晓?

沈棠雪定定地看了徐公公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冷,径直向外走去。

“小贵人……你去哪!”

徐公公见他走得急,顿时在身后惊慌失措地大喊,却并未得到回应。

沈棠雪款步走至侧屋,抬手披了件轻巧些的披风。

沉思之间,他又垂眸望向椅凳上被他闲置许久的泛着冷光的匕首,伸手将其也攥在手心里,匆匆而去。

“滴答,滴答。”

穿过地牢,一阵阴冷的气息往披风里灌,沈棠雪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咳了一下,便又听耳边骤起一阵阵哭喊哀嚎。

他被闹得头疼,伸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定定地往前走去。

李锦殊的牢房极远,他本想着远远地往那一望,如若李妄迟并不在此处,那他便松口气转身就走。

却没想到,走近之时,当真见着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妄迟身着锦衣,发冠梳得齐整,正背对着他与李锦殊说着什么。

李锦殊气定神闲地半靠在牢房后的壁面上,带着讥笑的嘲讽语气看着他。

见着沈棠雪的身影,李锦殊似是眉毛挑了一下,视线若有似无地望了过来。

他勾了勾唇,似刻意地转眼向李妄迟确认道:“你当真要放我走?”

“是放你走,但是你的解药……”

下一秒,只听一道清泠泠地声音于他身后响起,“妄迟。”

李妄迟身子一僵,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便看见了沈棠雪只身站在身后的身影。

他顿时一股恶寒窜上心头。

……方才李锦殊是故意问出那句话的。

沈棠雪那一双眼幽深凝定地看着他,眼底思绪万千。

他只身站在阴冷的地牢之中,分明显得苍白得脆弱,可他的身形挺拔,长身而立,那样执着的模样又如寒间绽放的梅,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让他堪折一分。

沈棠雪定定地站在那里,又说了一句,“不准放了他。”

沈棠雪的眼中是毫无动容的冰冷,李锦殊一愣,哈哈大笑,扬了扬眉毛暧昧地对他道:

“到底是共处了三年的老情人……阿雪,你怎么这么绝情?”

这样耐人寻味的话语让沈棠雪心起一阵恶寒,他眼神一紧,看着李锦殊的眼神愈发泛着冷,连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他紧蹙的眉间含着无尽的厌恶之意,沈棠雪面色冰冷,连呼出的冰冷鼻息都带着颤抖的怒意,

“李锦殊……你罪该万死。”

李妄迟生怕他动怒伤了身子,慌忙要上前去,下一秒便见沈棠雪眼神凝定,先行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沈棠雪身着白衣,轻巧的披风长到地面上,像圣洁的尾。他的神情不变,眼底冷意却暗了几分。

电光火石之间,他从袖中掏出一把泛着冷光的匕首,猛地向李锦殊刺去!

“阿雪!”

李妄迟的思绪还在想着解药的事,此时脑子嗡了一声,下意识本能地眼疾手快上前去。

在匕首刺入李锦殊胸膛的前一瞬,攥住了沈棠雪的手腕!

匕首在空气中泛着尖锐的冷光,本要一击毙命的攻势戛然而止——

“阿雪……”李妄迟有些颤抖地喊道。

沈棠雪缓缓转过眼来,转眼看着被他攥入手中的细瘦手腕,眼中是漠然的光,冰冷地说道:“你拦我。”

“我……”

看着沈棠雪这样毫无波澜的眼神,他感觉心脏仿若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连话都要说不出。

“你不让我杀了他?”

李妄迟手一松,抬眼对上沈棠雪的眼神。

沈棠雪的脸蛋愈发苍白瘦削,因着病气未消,如今又带着几乎要迸出脆弱躯壳的执着凝定,倒有些叫人不敢触碰。

他张了张口,想心疼地说些什么,可话语都堵在嗓子里,眼神黯然了一瞬,缓声劝道:

“阿雪,如今只有李锦殊有解药……”

“解药……”沈棠雪惨笑一声,转眼看向一脸戏谑的李锦殊,语气逐渐低沉,“为了解药放他走,倒不如我死了。”

“左右……我也是将死之人。”

披风上的绒毛衬得他的肌肤更加肤白如雪,此时因着病气又添了几分苍白。

沈棠雪自嘲地嗤笑一声,话音未落,将匕首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轻微一动。

“唰——”

“阿雪!”

滴答,滴答。

霎时,血液喷涌,本就苍白得血管清晰可见的脖颈被刺出一道浅长的血痕,于白皙的肌肤上显得极为刺眼。

沈棠雪面色不改,定定地看着李妄迟,好似这样才能让他放弃劝解一分。

李妄迟脸色惨白,嘴唇大幅度地颤动着,霎时僵在了原地,脑子嗡嗡的,怔怔地看着沈棠雪,紧接着听见他轻缓地说:

“妄迟,李锦殊这么狡猾的人,能够这般气定神闲地在这,必定不止只有‘有杜余草解药’这一筹码。”

“如若真的放他走……那才是中了他的计谋。”沈棠雪转眼对上李锦殊面色阴沉的眼神,冷笑一声,“是吧,李锦殊。”

“至始至终……我也还是你的一枚棋子而已。”

这话是他猜的,但以他对李锦殊的了解,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他丝毫不惧,果不其然对上了李锦殊变了一变的脸色。

证实落到实处,沈棠雪心上一沉,正欲转过头去和李妄迟说些什么,却见李妄迟正紧紧盯着他流出血来的脖颈。

缓缓红了眼眶。

李妄迟缓缓向他走来,眼底的神情几乎要崩溃得崩塌。凑近之时,小心试探地将他的匕首夺去。

“嘭!”

匕首被丢到地上,瞬间被小心搂住身形的时候,沈棠雪瞳孔微愣,能感觉到李妄迟的脊背都在发抖。

“阿雪……”

他的语气有后怕的颤抖,像是丢盔卸甲,什么都不要了,什么也都不想了,只在他耳边颤声道:

“我不放他走了好不好?我听你的……你别这样……”

“你别这样对我……”

……

回来之后,李妄迟一直一声不吭。

沈棠雪摸了摸自己脖颈上一直被他盯着的浅痕,也似有些懊恼,“妄迟……”

李妄迟却只是对他笑笑,脸上没有怒意,只是疲惫地缓声说道:“睡吧。”

夜光凝凝,睡梦之时似有人喟叹一声,像是怕他跑了一般紧紧地环上他的腰肢,紧紧地将头凑到他的颈窝,轻轻呢喃。

忽而又有嘶哑的交代声和带着怒意的冷喝声,半晌似又怕吵醒了他,声音渐低。

沈棠雪于梦中听着,蹙了蹙眉,迷迷糊糊的。再醒时,没想到李妄迟依旧靠坐在床沿。

他似是熬了两夜没有睡,眼睛通红,看着他的眼神有些疲惫,带着些忧虑的恍神。

他的眼神上下环视过他瘦削的脸颊,霎时又有些被什么刺痛了的黯然,嘶哑地喊道:

“阿雪。”

沈棠雪见他这副模样,感觉心都被揪了一下。

他小心试探地伸出手去,抚上李妄迟的脸颊,却被他猛地抓住了手腕。

将掌心轻轻搭在了他的侧颊上。

李妄迟缓缓闭上眼,轻缓地呼吸着,似被他掌心的热度安抚了两分。

可再睁眼时,看着他的那一双眼缓缓涌起了一丝无能为力的苦痛。

他无助地嘶哑开口道:“阿雪……我好像真的别无他法了。”

什么?

沈棠雪一愣,便见李妄迟缓缓凑近,定定地盯着他。

他的瞳孔通红得悲伤,嘴角不自觉下瞥,紧紧地抿着,像是几乎要压不住情绪。

半晌,只听窸窣布料摩挲之声,李妄迟倾身过来将他紧紧抱住,嗓子像是被堵得紧紧的,发出无可言说的闷声,

“阿雪……”

滴答。

沈棠雪感觉手背一烫,颤了颤眼睫转眼望去,便见一滴温泪直直落下,缓缓滑落晕开,于他的手臂……滚烫烧灼。

耳边人哽咽地说道:“我想了两日……可是还是没想到救你的法子……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