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转身向身后。
蚍蜉走向他的树。
高耸庞然的树, 走得近了便难以将其全貌尽收眼底,然而莹润泛细光的树叶忽然如同蹁跹的蝴蝶一般,大发慈悲地为他勾兑出祝弥的身体。
祝弥坐在地上,垂着脑袋, 一只手抵着自己眼下擦泪, 雾气却酿成流淌的泪水从中倾泻而出。
随着一步步缩短的距离,法相大小合适地映入了闻人语的眼底。
走得越近, 祝弥的脸就越发鲜活生动。
祝弥忽地停止了哭泣, 缓缓仰起头来, 定定望向他,闻人语甚至能看到他被泪沾湿凝成簇状的睫毛和含着水光的眼眸。
坐着的人抽了一下气,朝他伸出手来。
颈侧的黑纹疯狂扭转延伸向外,仿佛要挣脱肌肤的桎梏缠过去, 闻人语眼中金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明灭不定。
此刻, 心里有道声音清楚地提醒他,祝弥正在过读书遛鸟、忙得不亦乐乎的日子,他透过镜子看过太多次, 祝弥根本不会哭得如此伤心。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祝弥柔软的手倒扣在他掌心,顺势站了起来,牵着他前行。
洛宁从法阵里逃出来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诡异的场景——
从远处看起来葳蕤的枝叶, 由森森白骨与被撑开的干枯人皮精雕细琢而成, 细的骨头成为细杈,粗壮主干则是一具叠着一具的完整骨架堆叠,圣洁磅礴的金光早已变成不住流淌的灰白色液体, 扑鼻的恶臭气味叫他本能地作呕起来。
森寒的惊悚浇头直下,洛宁头皮发麻,全身上下止不住地颤栗起来,五官失态地扭曲,他下意识地抠自己的喉咙,最后抵不住双膝发软,往地上扑通一跪。
他的瞳孔惊恐地扩大,用仅存的理智呐喊,“师兄,回来……!”
然而那声音那么微小、那么暗哑,连吓走一只蚂蚁都不足够。
昭静满身血污,连滚带爬地从法阵里匍匐而出,他爬起来,视线往前一扫,立即被骇得倒吸一大口凉气,踉跄了好几步。
他强逼自己回神,眼神四处漂泊找不到栖息地。
洛宁面涕泗横流、姿态狼狈,闻人语背影飒拓、脚步从容,那他哥呢?
他哥哪儿去了?!
连洛宁都能从法阵里出来,昭明不可能出不来!
该不会他哥也已经成为那骸骨人皮巨树的一部分了罢?!
昭静头晕目眩,急急大喘几口气后,揪住洛宁的衣领逼他醒神,嘶吼道:“昭明人呢?!”
洛宁偏过眼神,愣愣看他,说不出话。
“你有没有看到昭明?!”
洛宁痴愣,“我……我没看到他。”
昭静倏地松手,旋即定心凝气追赶上去,闻人语一定是最先从幻象法阵里出来抵达这里的那一个,闻人语一定知道!闻人语肯定看到昭明了!
昭明九岁就能打死要杀自己的金丹妖兽,昭明那么厉害,昭明肯定不会有事的……!
闻人语走得并不快,甚至称得上闲庭信步、从容不迫,故而他很快就接近了闻人语。
离闻人语几尺之遥时,昭静按捺不住,“闻人语,你看到昭明了对不对?他人呢?”
他用灵力确保自己的声音送到闻人语耳边。
然而闻人语根本就没听到一般,不为所动地继续走向前。
此时,洛宁终于缓过神来,急忙与昭静齐身飞去,自古以来多少修士有去无回,白骨添枝人皮画叶,闻人语难道会是例外吗?!
“师兄!我不要离恨心了!你快回来!”
眼看着就要抓到闻人语衣角,洛宁猛地加快了动作,近在咫尺触手可及之际,却见比自己快一步的昭静被弹飞出去。
他心下疑惑,却已来不及,透明的屏障以势不可挡的巨力将他后推。
洛宁猝不及防啪地摔到地上!
昭静仍不死心,重振旗鼓再次飞身向前,再一次被猛摔下来。
昭静气急攻心,嘴角溢出了浓稠鲜血,一次又一次地尝试,一股纵使粉身碎骨也一往无前的决然。
洛宁死死地盯着那一层难以察觉的透明结界,下颌绷紧,发出了吱吱的咬牙声。
明知前方是死路,他也阻挡不了师兄了。
*
天空黑云不散。
洛掌门盯着地图上的洛宁和闻人语二人的标记,面色越发凝重。
“师父,师弟他们还好吗?”陆非池忧心忡忡。
洛掌门嘴角下抿得死死的,默而不语扭头和几位长老对视。
洛掌门沉闷的态度引得张不凡惴惴不安,默默把陆非池拉到了一边,眼见着陆非池还要开口说话,赶忙对着她嘘了一下。
陆非池不得不被迫噤声。
他们毫无防备被卷入这个不知所以然的阵法里已经有好几天了,只是换了一副天色,其余景物和先前没有太大变化,并没有危险,故而许多宗门的弟子依旧前往了预定的目的地。
但今日禅宗的人开始退离,不仅如此,对于不少散落在远处和宗门队伍失去了联系的年轻修士,禅宗不惜动用了自己的力量去把这些人带回来。
见禅宗如此动作,其余宗门也只好开始撤离。
不出多时,整个虚妄迷境内的修士竟是所剩无几。
禅宗如此热心,却不愿好人做到底,伏龙宗的昭明昭静二人不见所踪,伏龙宗寻求他们的帮助却被果断拒绝了。
伏龙宗自身寻人无望,又被禅宗拒绝,没多逗留,很快就把队伍带出了迷境。
总不可能为两个修士搭上整个队伍的安危。
这下难办的就是天玄宗了。
闻人语和洛宁在进入迷境的第一天就和队伍失去了联系,从当前情况判断,此举乃是二人主动而为之。
一个是此世间最出类拔萃最有望飞升的修士,一个是掌门之子,天玄宗绝无可能和伏龙宗一般放弃寻找。
而此刻,觅影图上闻人语的那个光点逐渐黯淡到几近消失,那代表着闻人语此刻性命垂危。
代表洛宁的光点也开始闪烁模糊起来。
再这样下去,不出意外,二人要命丧此间。
和几位长老商议后,洛掌门拉下脸,走向一旁无所事事望天望地的禅宗大弟子。
闻人语走之前算了卦,或许与此行密切相关,若是能知道闻人语问了什么,他们就有可能知道闻人语所为何物所去何处。
这是唯一的线索。
“劳烦无问尊者,能否告知宗门弟子闻人语算了什么卦。”
禅宗大弟子笑眯眯地摆手,“世外语天外音,天机不可泄露。”
洛掌门梗了一下,又好言相求,“此事人命关天,不求禅宗出手相助,若是知晓内情,还请告知一二,天玄宗上下必将涌泉相报。”
天玄宗千年底蕴,灵脉灵矿、天材地宝、功法秘籍等等资源数不胜数,整个宗门上下涌泉先报的分量可谓不低。
禅宗大弟子却一改见钱眼开的俗态,发扬禅宗千百年来不问世事的冷傲风骨,一副绝不多言、守口如瓶的态度。
陆非池竖着耳朵听呢,一看禅宗大弟子不絮絮叨叨了,云里雾里两三句话又装上了,不乐意地甩开张不凡的手,动身向前。
张不凡脸色骤变,压着声警告,“师妹,不可胡来!”
陆非池人已经到了禅宗大弟子跟前,扬起下巴,“你这下怎么又不要钱了?你这么清高,你把我的灵石还我!”
“不还。”禅宗大弟子回得干脆,笑嘻嘻别过脸去。
“那是我师弟的灵石!你不还就是用死人的钱,而且他给了你不少东西吧,是不是都是有认过主的东西?他要是死了,小心他借器还魂!”
还真有这可能,禅宗大弟子鸡皮疙瘩一抖,闻人语魔种在身,欲念至深,妄视天道,可不好超度!
他向来最烦超度这麻烦事了。
禅宗大弟子神色松动,原本想制止陆非池的洛掌门脸色几变,到头来重重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她所言非虚,弟子闻人语自小便行事不羁、肆意妄为,若是所求之事中途夭折,必定将卷土重来,不死不休!”
陆非池深表认同地嗯一声,“我师父说的对,我师弟就是这种人,他小时候为了炼灵丹,炸了九十九个炉鼎,你以为他这就死心了吗?根本不!”
“他后面又炸了七十二个炉鼎,后山的所有药园给薅秃了,终于练成了一颗止血丹,他才停下来。但是上次我发现他又在看炼丹的秘籍了。”
“他不仅不死不休,死了还会转世再战。”
禅宗大弟子:“……”
洛掌门点点头,“他为人便是如此……”
禅宗大弟子额角疯狂抽动,吓出一身汗,要是被这种人缠上,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啊!
“乾坤颠倒,五行相生相克,死门为生,生门为死,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走了!”他一边说,身影一边淡去。
“诶……你跑那么快做什么!”陆非池后知后觉想抓他的衣袖,伸手时禅宗大弟子已经不见了。
“这秃驴!”陆非池没好气地骂,又偏头,“师父,他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洛掌门思忖片刻,眉间闪过一丝了然,“回头跟你师叔好好学!跟我来!”
天玄宗一行人强行破开了屏障,刚心生希望又被强行分开卷入了幻象法阵中。
天玄宗人员陆陆续续从迷阵里出来时,先是望见那棵白骨人皮树,阒然无声,看到闻人语的背影时,心神大凛。
洛掌门扑过去把洛宁扶起来,“宁儿!”
“爹……!”洛宁抹了抹脸上的泪,哽咽道,“爹,你快拦住师兄!”
陆非池和张不凡先后出来,一齐冲向跪地的洛宁。
“师弟!”
“洛宁!”
“师兄,师姐,你们有没有办法?师兄他……师兄……”洛宁压制不住地啜泣起来。
洛掌门当即联合几位长老,运起灵力刺向前方的结界,炼虚境的灵力来势排山倒海般凶猛,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反被吸收了个干净,结界没有丝毫的撼动。
“师弟!”陆非池怒喊,声如洪钟,“快停下来!”
昭静瞪着猩红的眼,逮住张不凡问,“你有没有看到昭明?!”
张不凡被勒得喘不上气,结结巴巴地回没有。
昭静又疯疯癫癫地去抓另一个天玄宗弟子。
几位长老纷纷祭出各自的法宝,试图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那结界却似无底的漩涡,彻底吞噬了所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在此灌溉下,结界越发坚不可摧。
却见闻人语形只影单,终于在树根底下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专注地看向面前的树干。
树干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缝,渐渐张开,那裂开的部分长成了一扇门的模样,树的内部门户大开。
里头白茫茫的雾气散去,露出了树根内部的空间。
在场化神期修为之上的长老如丧考妣,再也没有了想要叫醒闻人语的信心。
一条条细长干尸,保存着完整的皮肉,没有骨头支撑,没有人皮兜着,松松散散、软趴趴地吊起。
在门彻底打开的一瞬间,附在上面的游魂同时兴奋地叫嚣了起来,高亢激昂,万箭齐发,刹那,整个天地都动荡摇晃起来。
来不及护住心脉,不少人耳朵流出了血,陆非池怒目圆睁,张不凡捂着耳朵打滚,洛宁神志恍惚,摇摇欲坠要昏过去。
离恨心唾手可得之际,多少修士的不甘与怨愤养出这么邪祟的一颗树,那些沉积已久得不到释放的邪念喷薄而出。
首当其冲的,应是闻人语。
可他竟然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平静、最淡然的那一刻。
金色的眼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彩,在那些亡魂蠢蠢欲动地想要占据闻人语的肉身时,黑纹无比兴奋地从闻人语的身体里伸向了半空,把那些肮脏不堪的灵魂一口吞了下去。
那些亡魂兴奋的尖叫被黑纹的架势给吓得呆滞了片刻,看着已经被吃掉的灵魂,又开始缩回去,想躲藏进那些软绵腥臭的人肉里。
黑纹却开始反客为主,越发灵活有力地追赶那些美味的亡魂,一条黑纹一扫便可吃掉五条亡魂。
不过片刻功夫,闻人语身侧竟一丝没有亡魂敢靠近,原本密密麻麻拥挤不堪的空间,有了空空荡荡的意味。
尖锐的嚎叫慢慢消失在世间最黑暗的魔纹里。
魔种跃跃欲试地想要转身,被闻人语的“理智”压制住了。
不知怎么的,祝弥变成了模糊的星星点点,他看不清也摸不到了。
闻人语眯了眯眼睛,眼神一错不错地随着飘散的星点而去。
祝弥……怎么消失了呢?
他疑惑不解,身上的黑纹随着心底欲念丛生,毫无抑制地挣脱掌控去抓那星星点点,抓过每一缕亡魂,在确认不是祝弥后,被撕碎被咀嚼,攻势竟比方才还迅猛。
强大的怨念使巨树拔高,开枝散叶,结出了一个个人头,成熟的人头扑通扑通落地,腐烂在树底。
闻人语一再确认,失望地在树干内部坐了下来。
那祝弥的眼泪怎么办呢?他要哭到什么时候呢?
……
“爹,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师兄回来!”洛宁失魂落魄,死死地盯着已经闭合的门。
“容不得你,虚妄迷阵要坍塌了,快走!”洛宁被洛掌门拖着走。
“昭静,快走!”张不凡封住了他几处心脉,迫使他冷静下来。
“不,不……我哥呢?”昭静仍不可置信地跌跌撞撞地寻觅。
陆非池一掌劈在他后颈,架住了他,和张不凡一起把人拖走。
天光消失不见,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狂啸的冷风,化为齑粉的石头和枯树……唯有那棵骇然巨树在不断的生长着。
闻人语回不来了。
*
“杨振,杨振!”
祝弥急急忙忙地喊人,掌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动不动的猎隼。
杨振从睡梦里清醒,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跑去开门,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疑惑道,“这一大早的,你干嘛呢?打扰我的清梦!”
“鸟,我的鸟它它它……”
祝弥额角有汗,满脸焦急,语无伦次。
杨振掐着他肩头,瞥了一眼他的掌心,“怎么了吗?”
祝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理智回魂,解释道,“它突然就叫不醒了!”
杨振一愣,严肃起来,“死了吗?”
“不知道啊,”祝弥抽了一口气,“你快带我去找医修!”
“哦哦,你等等我穿鞋!”
杨振前阵子忽得机缘,练功大有进展,这会儿已经会御剑飞行了。
二人匆匆找到医修时,医修刚好得空。
因祝弥上次在挖坟时立功得了医修治病的机会,脸虽然不足以让医修记住,名字却在医修那里刷了个耳熟。
“余师弟,”那医修脸上端着温和的笑意,询问情况,“你有什么事吗?旧伤复发了?”
祝弥摆手,“不是,是我的鸟病了,劳烦你帮我看看!”
医修微微一惊,普通的杂役每个月看病次数只有一次,他记得祝弥的伤还没养好,这是要把看病的机会给一只平平无奇的鸟了?
他思绪回笼,安抚道,“你别着急,怎么了,慢慢说。”
“我的鸟这段世间不太正常,”祝弥用手比划,“它有时会变这么大,有时会变这么小,今天它突然大大小小变了很多次,再变得前所未有的小后,它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祝弥手心擎到医修眼前。
普通的鸟是不会突然变大变小的,除外是灵兽或者别的什么,但他记得余舟的鸟就只是一只普通的禽鸟,脸名字都没有,和余舟本人一样,没有丝毫值得记住的地方。
平凡得不起眼。
他端倪片刻后,吸了一口气,瞄了一眼祝弥,说,“你随我来。”
医修用了许多样法器,对着自己的鸟摆来摆去,祝弥忐忑不安,紧张地盯着。
见医修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咬了咬唇,试探道,“怎么样了?会不会是……”
来的路上,他摸过鸟的身躯,都有点僵硬了。虽然闻人语说过不会死,但鸟现在这死样子,他不得不多想。
医修不禁蹙眉,心里万分不解,只好坦诚道,“没死。”
“那能把它救醒吗?”
“……不能。”
祝弥对医修的水平还是很信任的,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那它就一直这样吗?再也不会醒过来吗?”
“难说,它像是陷入了沉睡。”
祝弥无言地张了张嘴,不知所措。
医修转念一想,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它自己跑出去碰到了什么机缘也不一定。”
“机缘?跟杨振一样吗?”
“也许是这样,我也不确定,但如果它没有任何保护的话,沉睡时肉身遭到攻击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是要……”
“要一个保护罩。”
“什么保护罩?”祝弥开始摸自己的荷包,心想要是自己的工钱不够,那就跟杨振借点。
反正闻人语这个王八蛋已经失约了,他已经有三个多月没联系上他了。
按照闻人语自己说的,如果两三个月内不能回来,那就要两三年后才能回来。
可是那也不至于彻底失联吧?
祝弥恨恨收回神思,看向医修,希望他能把保护罩给自己。
医修忽然神秘一笑,转身从自己的药箱里掏出了个琉璃棺,“这个。”
“要多少灵石啊?”祝弥揉了揉鸟安静的翅膀,打开了荷包。
“我算了算,要预支你十年的工钱。”
祝弥指尖的动作一顿,“……”
杨振瞠目结舌,大喊,“你这个骗子——”
祝弥眼疾手快地反手捂住杨振嘴巴,咬牙切齿,一字一句,“能打个友情价吗?”
医修还没张嘴,祝弥又补充道,“如果不能,那我只能和鸟一起长久地入眠了。”
等闻人语回来那天再把他叫醒。
到手的鸭子可不能飞了,医修妥协道,“好吧,那每个月的利息就免了。”
“你是不是欺负余舟他人傻——”
祝弥干笑了两声,把拳头塞进了杨振嘴里,面如菜色,灰溜溜地说,“……好。”
几许后。
两人愁眉苦脸地从医修那里出来。
杨振义愤填膺,正想怒骂几句,祝弥自己就先开了口。
“对不起嘛,刚刚我不是故意不让你说话的。”
“我看他根本就是在骗你!”杨振指了指装着鸟的琉璃棺,“这玩意儿值那么多钱?”
“再说了,为了一只鸟,值得吗?它给你闯过多少祸,现在你在给一只鸟卖身!”
祝弥撇撇嘴,鸟给自己惹过祸,但是也救过自己的命呢。
而且他总有种要是没把鸟照顾好,闻人语回来看到没死也没活的鸟,那跟看到自己孩子半死不活有什么区别。
虽然鸟不是他生的。
也不是闻人语生的。
祝弥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我请你去吃饭吧,谢谢你送我过来。”
“你有钱吗?”杨振提醒。
祝弥嘴角一抽,“……”
杨振:“……”
“算了算了,我请你吧。”
祝弥沉重地再叹气。
祝弥才刚一抬脚,忽地又被医修叫住,医修欲言又止,期期艾艾。
以为是医修好心说要给自己打折,祝弥堆出一个满心期待的笑。
“余师弟,你最近在用香料吗?”
祝弥神情空白一瞬,蓦然回神,不明所以地摇头,“没有啊。”
医修一脸奇怪,说,“那真是怪了,你身上……”
杨振一脸警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身上怎么了?”祝弥咽了咽口水,心里早已泪流满面,因病返贫勉强能接受,身体再出问题那岂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有一股清香。”
祝弥一愣,抬起手闻了闻,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味道都没有。
杨振拉起祝弥的手臂,若有其事地嗅,半晌后,一脸狐疑地说,“没有啊,难不成是又想骗你的钱来了?”
医修一脸尴尬,抹了抹自己的鼻子,辩解道,“我常年泡在丹药里,可能是嗅觉出了差错,若是没有就算了。”
医修转移话题道,“你以后若是身体有恙,来找我看病可以少收你钱,少一半。”
杨振难以接受,崩溃于医修的厚脸皮,“你换个人骗不行吗?”
医修始终维持着温和的笑,神色却多了一丝认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但我真心希望你以后安然无恙。”
医修的态度变来变去,祝弥一头雾水,道了谢,就被杨振拉走了。
*
上课的时候,祝弥心不在焉的。
不时在想鸟什么时候醒,又想闻人语什么时候才回来。
他心猿意马间,桌面忽然被敲响,祝弥回过神,看向助学的师兄。
师兄皱着眉提醒,“余舟,你买笔墨的钱还没交,就剩你一个人了!”
祝弥手里的笔立即掉到桌面上,讪讪地回,“我过几日再交,行吗?”
他手里所有的钱今早全给了医修,一时心切糊涂了,竟忘了自己还没交笔墨费一事。
师兄上下打量他,见他实在为难,语气不快地回,“那好吧,三日之内必须交上来。”
“宗门所收笔墨费只是意思意思,师长也没收授课的钱,若是这点表现求学诚意的钱都交不齐,会给师长留下不好的印象,要是因此连累了授课,那可就麻烦了!”
祝弥老老实实做了承诺,说自己一定在三日内交上去。
下午扫地的时候,祝弥更是心不在焉。
他可不能再跟杨振借钱了,救急不救穷,而自己一眼望去,铁定要先当个十年的穷光蛋。
杨振一直在攒回乡的钱,还时不时请自己下乡吃饭,他也不好意思再借了。
那自己的笔墨费怎么办?就算是不去上学了,也是要把眼下这笔笔墨费给交上才行。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更何况,他还是想读书认字的。
总不能一直当文盲吧?连自己的婚书他都看不懂。
唉……
唉。
唉!
祝弥身负千斤重担,怀揣着无比哀痛的心情展望了自己后十年的人生后,失魂落魄地去扫了地。
一穷二白的一天就这样过去。
祝弥照例捣鼓了一会儿镜子,摸了摸鸟,翻了翻自己的书籍,痛定思痛,穿上了一身夜行衣,往山顶去。
再三确认过四周没人后,祝弥贴着墙根挪进了闻人语的洞府。
脑内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闻人语那么有钱,自己拿点怎么了嘛?
——怎么了嘛?这是偷啊!难道穿成一个文盲,你就要背弃九年义务教育交给你的礼义廉耻了?!
——我都是文盲了,还有什么廉耻心可言?再说了我只拿一点点嘛……
——这叫偷一点点,呵呵。给不起彩礼就算了,还偷,呵呵呵。鄙视。呵呵呵呵。挖了未来丈母娘的衣冠冢,现在又来偷东西了。呵呵呵呵呵。
祝弥一会儿这样想一会儿那样想,最后纠结万分地蹲在地上。
闻人语的洞府他是很熟悉的,玲珑峰没什么人来,借着打扫的名义,他常常来闻人语这里逛呢。
闻人语似乎也没设下什么法阵,好些东西就明晃晃摆在那里,拿走简直轻而易举。
他掩耳盗铃缩在墙脚,决心还是要拿点的时候,看到一道身影偷偷摸摸地进来了。
每走两步,那人就要小心翼翼地翻掌结印,似乎在避开洞府内的机关。
祝弥:“……”
这里不是没有阵法和机关吗?
那人似乎极为谨慎,历经好一阵子,终于到了祝弥的眼前。
祝弥聚精会神盯着他,在他的衣角拂过自己脸侧时,一把抓住了大喊,“贼啊!”
那贼身手十分矫健,立即劈掌向他,半路又生生刹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良景生?”祝弥震惊不已,“你也来偷东西啊?”
良景生:“……”
“不是,”良景生扯了个借口,“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挖坟事件,我特地来搜搜有没有潜进来的贼人。”
“谁知道家贼难防,监守自盗亦难藏。”
祝弥闹了个大红脸,站了起来,“其实我只是来扫地。”
良景生:“……”
两个各怀鬼胎的贼相对无言。
不久后,良景生出声道,“既然你在,那这里自然没有贼。”
祝弥:“……对!”
“不过你怎么进来的?不是有阵法吗?”
祝弥安心把心放回肚子里,坦然道,“我贴着墙脚进来的,没碰到阵法。”
一片惨淡的暗光中,良景生狐疑地察觉到了不对。
但自己的把柄在余舟这里,不好多说别的,只好说:“既然你是扫地的,那我就不妨碍你了。”
祝弥这时候也不好再动手了,见好就收地跟在他身后,“我明日再来扫。”
他自欺欺人往外走,忽觉良景生停了下来,看到良景生在听传音时,好奇地问,“出什么急事了吗?”
“掌门他们从虚妄迷阵回来了。”良景生语气波澜不惊。
祝弥心神一振,又听到良景生说,“闻人语没回来,生死不定。”
“他们都说,闻人语死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马上开启最最最狗血的第三卷[亲亲][亲亲]
第32章
十年后。
玲珑峰, 初秋。
一阵秋风扫过,只不过眨眼的功夫,庭院里的地面上已经覆盖上一层半黄半枯的落叶,被风卷起狂舞, 然后又重新掉到地上, 吱吱地响不停。
听到外头的声响安静了下来,祝弥推开了门, 目光巡视一圈。
今年的叶子落得比往年要早得多, 看来自己的工作量要开始增加了。
他转身向一旁的柴房走去, 拿出了笤帚,弯腰扫了起来,一边在心里盘算自己今日接下来的安排。
扫完院子,等杨振过来一起去上课, 下课了吃午饭,下午再去扫别的地方。
如果扫完天色还早,可以去峰顶转一圈。
一刻钟后, 祝弥收起了笤帚,对着院子正中间的黑点,蹙起眉。
……天杀的, 哪只鸟在他院子里拉屎了?!
他把笤帚放好,对着黑点的方向。
凝神,聚气。
心里默念, 呵——!
小小的水柱淅淅沥沥, 精准地对着黑点淋了起来。
水流不太强劲, 淋了好一会儿。
干净了。
练气零阶,竟恐怖如斯!
祝弥满意地叉腰,强者亦凡人。
洗洗院子也够用了。
志得意满的祝弥刚想转身进屋换衣服, 余光瞥到杨振御剑朝自己头顶飞过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院中的日晷,眼睛眯着重新看向来人,不是还没到时候吗?杨振怎么来得这么早?
到了门口,杨振身形才堪堪稳住,就从剑上一跃而下,脚还崴了一下。
但杨振并不放在心上,急急忙忙冲过来。
完全没有平时为了追求所谓的大侠风姿,而故作悠然的矜持和做作。
“余舟!”杨振甚至小跑过来。
祝弥眉尾微微一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杨振大喘着气在他面前停下,嘴巴一张开,就躬下身,双手撑着膝盖猛咳了两下。
杨振明显一副急得不得了的模样,祝弥也跟着提心吊胆起来,睫毛不停颤动,“究竟出什么事了?”
杨振仰起脸,摆了摆手,脸被呛得通红,还是说不出话。
“祝闲又来找我们宗门麻烦?又有神秘人强行捋走我们宗的美人?”祝弥大惊失色,胡乱猜测起来,“莫道诡又来挖坟?”
杨振直起身,快嘴反驳,“不是!”
“医修催我还债找到你身上了?等我这个月工钱发了债就还清了,不能通融通融吗?”
“跟这个没关系!”
“笔墨费又涨了?”
“也不是!”
“我功课做得不好要被退学?”
“……”杨振瞪他,“当然不是!”
祝弥长长舒了一口气,安定下来,上述几件事就是他这些年来最担忧的事情。
如果不是,那就没什么值得自己好担忧的了。
他紧绷的五官舒展开,没事找事地低头,又扫了一下地。
杨振缓了过来,一一反驳骂他,“医修至于为了那么点钱找上我吗?笔墨费才几个钱,大不了我帮你给,还有你那个功课,你不都学了这么多年,该学的不都会了吗?退了就退了!”
“你就这么点出息!这些有什么好担心的?”
祝弥努了努嘴,这可是和自己最息息相关的事情,怎么能不担心?
“挖坟和抢人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再说了美人和你有什么干系!祝闲几年前又闭关了,至于那个鬼见愁也是早就不见踪影,你消息未免也太过时了!”杨振数落他,直起腰身吐了一口气,又说,“这些都不重要。”
祝弥煞有其事有,扫着脚下的地。
“闻人语他根本没死,他回来了!”
手里的笤帚蓦地停住,祝弥抬起头来,忽觉天旋地转,目光模糊开始看不清眼前的景物,耳边嗡嗡响,最后手一抖,笤帚啪地坠到地上。
杨振说的话清晰灌进他耳中,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据说闻人语是昨日夜里到的,今儿天一亮,就要求进行掌门比试,恐怕这会儿掌门都还没缓过神吧?”
“不过当年试炼回来后,大师兄自己放弃了争夺的机会,二师姐捡了漏当了这十年的掌门,实在算不得光明正大,你说她愿意迎战吗?”
“要是我,我可得想想,”杨振神色认真地思忖片刻后,“那我还是赖着继续当掌门好,当掌门多好,数不清的灵器法宝……”
“余舟?余舟!你也觉得震惊对吧?”杨振见他呆住了,胳膊肘怼了怼他,“我们外人都这么震惊,掌门指不定反应多大呢!”
睫毛无法抑制地乱抖了几下,视线终于一点点重回清晰,祝弥无意识地紧紧抿着唇,似乎只要这样,才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语无伦次给堵住。
脑子乱得像正在被疯狂捶打的糍粑,每一道思路都像是已经被锤炼过的米粒,黏黏糊糊地沾到了一起,不清不楚地乱作一团。
片刻后,他吸了一口气,问,“那……长老他们同意举行掌门大比了吗?”
“还不清楚,不过就算是长老同意了,掌门她不同意,比试也无法举行,比不比最终还是要看掌门的意思。”
杨振一边回答,一边用灵力拾取地上的笤帚,塞进他手里,打趣着说,“你干嘛把吃饭的家伙都丢了?想辞工不干了?”
“……没有,”祝弥回他,“没吃早饭。”
“赶紧走吧,再不去上课来不及了,等我学了新的招式我回来教你,”杨振催促道,“要是每一日的课能错开就好了,这样你就可以又学认字又学剑法了。”
祝弥把笤帚放回去。
走的每一步都像踩在了云上,飘飘忽忽的,祝弥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被杨振拽上了剑。
一路上,祝弥心乱如麻。
十年前从虚妄迷境回来后,洛掌门没多久就再一次云游去了,张不凡和陆非池留下来打理宗门事务,洛宁闭了关。
一行人对此行闭口不谈。
关于虚幻迷境坍塌的消息,兜兜转转还是传到了云天大陆的各大角落,就连他这样消息滞后的也听说了不少。
不过其中真相,影影绰绰,谁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情况,只说了有两个年轻修士没回来。
但他知道闻人语没有死。
青岩也跟他说过闻人语的魂灯还亮着,闻人语还活着。
由闻人语的心魔幻化而来的猎隼一直在沉睡,他每个月都会带去医修那里检查,这么多年来,鸟始终如一,没死但也没活。
不能问,不能找。
他只能等。
*
——正月里,正月正……我的丈夫啊,一十七岁,噢,不对,一十八进了你家门哪……[1]
祝弥心焦不已地给自己唱《小寡夫上坟》,手里的笔规规整整地抄新学的课文,唱到一半又分了神。
……好想去见闻人语。
可是之前都是闻人语来见他。
他想见到闻人语,往往只能是人很多的场合。
自己现在就在玲珑峰,可是闻人语没有回来玲珑峰,在玲珑峰以外的地方私底下见到闻人语,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易能做到的事。
闻人语现在在哪里呢?
祝弥焦虑地咬了咬笔头。
——我的个死人啊[2]……也不对,还没进他家门,我的个大活人啊……呸!
庄严雄浑的钟声忽地响起,祝弥跟着仰起头。
背着手踱步的先生脚步施法接收秘密传递过来的消息。
一息后。
教书先生拂了拂长长的花白胡须,慢慢睁开眼,开口时多了一丝玩味的兴致,“今日午时一刻,在茯苓后山有掌门比试,课先上到这里,下课。”
原本安静的课堂瞬间躁动起来。
掌门比试?!那岂不是马上就能见到闻人语?!
祝弥悬着的手腕猝然掉到桌面上,打翻了桌岸上砚台,漆黑的墨汁流了满桌,他慌慌忙忙地抬起砚台,衣袖猝不及防沾了一大片墨汁。
他唰地站起来,把书本和纸捡起来,眼神随着走出门口的人移动,恨不得立即飞到那人面前。
但不得不先收拾眼前的一小片狼藉,先生都还在那儿,祝弥不想给先生留下更坏的印象。
好不容易收拾完了,他抬脚正想往外走,听到先生的声音。
“余舟,你过来。”
祝弥身形一滞,不得不转身,按捺住自己的焦急,也有些紧张,“先生,您找我有事?”
先生笑呵呵的,眉毛抖了抖,“你也着急去看掌门比试?”
祝弥不知所以然,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旁人的事儿哪有自己的前途重要?”教书先生严肃道。
虽不是多么严厉的语气,祝弥心虚地错开了眼神,生怕先生提自己刚刚上课分心,不敢接话。
“你在我这里读了十年的书,虽不说有多聪明,也没有多勤快。”
祝弥羞愧,把头埋得更深了。
“但贵在毅力,”教书先生满意地眯眯眼,“心性也不错,你日后可有还乡的打算?”
祝弥轻轻摇了摇头。
“那便是打算一直在天玄宗做事了?”
“……大抵是。”
“你现在年轻力盛,扫半个山头自然不觉得有何难处,等道年老力衰,你还能爬动山扫得动地?”
“……不能。”
“所以啊,要为自己的将来想一想。”
祝弥忐忑不安起来,茫然地望着他。
“刚好有个助教先生还了乡,位子空了出来,我看你挺合适的,这可比扫地轻松,工钱也高一些,若是能通过考验,这位子我给你留着,如何?”
“先生……”
祝弥没有拒绝的理由,在先生满是希冀的注视下,乖乖坐下来写答卷。
耳边的脚步声和议论声忽近忽远,闻人语的名字反复出现,题卷上的字看了好几遍他才弄明白什么意思。
这时候,杨振兴高采烈的声音从门卫传进来。
“余舟,你不去看吗?”
祝弥余光扫过去,看到杨振挤眉弄眼,眼角眉梢的每一寸都闪烁着见证八卦的兴奋。
他刚想开口,教书先生很是刻意地朝他咳了咳。
祝弥心烦意乱,不得已朝杨振挥了挥手。
“收心。”先生面色严厉地提点。
祝弥心狂跳两下,把写错了一个字的纸张丢掉,扯了张新的。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他安慰完自己,再一次提起了笔——
作者有话说:[1][2]歌词出自《小寡妇上坟》
来晚了来晚了,这是昨天的份[亲亲][亲亲]今天的会更长一点~~
第33章
“可都认真写了?”
祝弥规规矩矩站好, 把自己的答卷呈到教书先生面前,“都是认真写的。”
舒是新一手握着教尺,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拍了几下,睨了一眼老实交上来的答卷, 字迹齐整干净, 答得也还算有条有理。
听到教书先生长长又深深地嗯了一声,祝弥肩膀一抖, 眼神立即开始乱飘, 难道自己答得不好要被留堂?
被留堂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那样自己岂不是赶不上闻人语和陆非池的比试了?
祝弥大着胆子抬头,看到教书先生若有所思地盯自己的答卷,嘴唇却止不住一抖,“先先先先先……先生, 我想先去看看比试,等看完了我再回来找您,成吗?”
不料教书先生眼睛都不抬, 只自顾自地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我先批完你的答卷, 你再走。”
“先生,我……”
舒是新手一挥,“坐。”
祝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发出了轻微的闷响声。
被迫的。
跟这帮动不动就对凡人施法的修士拼了!
“不服?”舒是新一尺子拍在他手臂上, 眼神变得犀利。
……这熟悉的压迫感!
再不表态就要被罚抄一百遍了!
祝弥立即摇摇头, 诚惶诚恐,“先生教训得是,弟子知错了。”
舒是新这才半阖着眼, 满意地将脖颈轻微往后一仰,摸了摸自己的花白的胡须,意味深长道,“孺子可教也。”
……
等从学堂里出来时,整个山头都空了,不用想也知道大家跑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自己是不是赶不上了?
传送阵是空的,祝弥后脚踩前脚地跑过去,传送阵最慢了,要是有飞舟或者能御剑就好了。
可惜着两样都需要灵力驱动。
而他只是一个凡人。
练了这么多年剑法,他也只会那一招,灵力更是没有。
主要起到一个强身健体的作用。
祝弥熟练地捣鼓传送阵的机关,左三圈,右三圈……
随着传送阵迸发出刺眼的光芒,祝弥心口也跟着扑通扑通挑起来,合上了眼皮。
不出片刻,那瞬间跨越好几个山头的眩晕感过去,祝弥马不停蹄睁开眼。
……怎么回玲珑峰了?!
天玄宗天辽地阔,山头众多,每个山峰都自成一脉,故而每个山头的弟子来往并不密集,记错路、走错路都是常有的事情。
他忘了自己压根就没去过茯苓后山,要是回到自己住处拿地图,那也要爬两个钟,要是回去问先生怎么走,也不知道先生到底还在不在?
闻人语和别人斗法向来都是速战速决,从来不拖拖拉拉,这会儿是不是都要比完了?
祝弥额角覆了一层薄薄的汗,不禁泄气,越着急越是糊涂。
懊悔之时,祝弥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他闷闷仰起头,看到良景生收了剑,不急不缓、步步稳健地朝他走过来。
祝弥眼前一亮,赶忙问道,“你是不是要去茯苓后山?”
良景生不动神色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你也要过去?”
“是啊,不是说闻……有掌门比试吗?我也想去看看。”祝弥理智突然上来,临时改了口,又疑惑道,“已经过了巡视的时间吧?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
“起晚了。”良景生好气地回。
“修士不是不用睡觉吗?”祝弥有点迷糊了。
良景生语气一顿,“我偶尔也想当个人。”
祝弥:“……”
良景生在一众新入门的弟子中,可谓是崭露头角,自打和闻人语那一战胜了又主动放弃去虚妄迷境的机会,一朝之间,这个名字在天玄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后来又在阻拦祝闲莫道诡挖坟一事中立了功,得了几位长老青睐,入了长老阁,此后十年,风头有增无减,现已经做到了和张不凡陆非池等人一同分担宗门内重大事务的地步。
挖坟事件过后,各个山头的安危被视为重中之重,每日的巡视自然变得极为重要,这项工作不知怎么的,被良景生接了过去。
后来祝弥架不住好奇,问了一嘴,当时良景生的原话是——
“我的工钱比寻常的长老阁的其他弟子少三分之一,不够花,巡山有工钱补贴,你说他们是不是歧视我是新来的?”
此前,祝弥虽然也觉得良景生平和可亲,但始终有种两人相差太大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之感。
听了良景生这番话,祝弥十分触动,兼之良景生日日都来玲珑峰巡视,日积月累下,二人自然而然交情越发深厚了。
而且一想到良景生当初小心翼翼潜入闻人语的洞府,向长老自己的能力,祝弥更是感同身受,自己刚来玲珑峰洒扫时,青岩动不动就来考核自己。
最累的时候,他在青岩的监督下花了三天两夜,扫完了玲珑峰所有院子,扫完后歇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刚好顺路,你跟我一块儿走去吧。”良景生适时发出邀请。
“太好了,我正愁着怎么过去。”祝弥飞速顺杆子往上爬,应他。
祝弥才刚走近,一阵尖锐的笛声开始喋喋不休,祝弥每进一步,那笛声就越发高亢。
良景生怔了一息,随即颇觉好笑地弯起眉,“别听,快过来吧。”
多年前他和闻人语那一战里,只有祝弥没有被笛声蛊惑,这让器灵怀恨在心多年,一看到祝弥就开始恼怒地骂祝弥。
祝弥早已习惯。
听不懂,嘿嘿。
等祝弥站好了,良景生眼眸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闻人语昨夜就回来了,他回玲珑峰了?”
“没有啊,”祝弥催促道,“我没看到他,赶紧走吧,不然一会儿赶不上了。”
“你这么关心他?”
“当然,那……那不是事关掌门比试吗?”祝弥忽然福至心灵,眼珠子一转,谨慎道,“万一换个掌门就给我们涨工钱了呢?宗门内好久没有这样的热闹事儿,凑凑热闹去。”
良景生哂笑了一声,旋即御剑直起。
祝弥一手揪着良景生肩膀,一手裹紧自己的衣领,凄凉秋风削过他耳尖面颊,没一会儿脑浆都要被冻僵了。
和凡人不同,修士有灵气护体,不畏炎寒。
祝弥打了寒颤,牙齿猛地嗑了一下嘴唇,不疼,嘴里瞬间涌上来一股血腥味儿。
看这架势,良景生越飞越高了。
祝弥没忍住扯了扯良景生的衣角,不太客气地请求,“能飞得低一些吗?”
“你方才说话了?”良景生似是没听清。
“飞低一下,成吗?”他都看到最高峰皑皑雪白色了。
“我听不清,能否再说一遍?”
祝弥咬着牙,风呼呼地灌进嘴里,好不凉快。
“……”
祝弥放弃了。
御剑所答的高度与速度与御剑者的灵力深厚息息相关,而良景生疑似要给他施展真正的实力,最后到了地方从剑上滚下去时,祝弥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了。
良景生视线往前一探,疑惑道,“怎么不见人?难道是比完人走了?”
祝弥膝盖一软,泪流出来。
良景生拧着眉,回头一看,看到祝弥结了霜的睫毛和湿漉漉的脸颊,一愣。
“你怎么了?”
怎么感觉自己怕冷的毛病越来越严重了?
祝弥冷得说不出话,对着良景生摇了摇头,自己折腾半天,连闻人语一根头发都没见上?!
良景生把他扶起来,也反应过来了,“你怕冷的毛病又犯了?不是冬天的时候才发作吗?”
祝弥搓了搓自己手臂,撑着膝盖站起来,抬手顺便抹去脸上的泪痕,“今年天冷得早吧。”
良景生眯起眼睛,隐秘地盯着他。
祝弥没发现,一味地观察山下的动静,他们现在在茯苓后山的山顶,山下景象一览无余,但是一个人都没有看到。
真比完了?人走得这么干净?
良景生跟在他身后,说,“难不成比完闻人语把人全杀了?”
祝弥额角一抽,扭头道,“你别诋毁他。”
良景生挑眉,面不改色地看过来。
祝弥又找补,“不是有很多长老在场吗?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欲盖弥彰的意味太明显,好在良景生掏出传音石转过身,没有察觉到不对,祝弥悄悄松了一口气。
良景生对着传音石简略说了两句。
祝弥竖着耳朵,没听清楚说了什么,暗自祈祷是跟掌门比试换个地方的好消息。
良景生收起传音石,身子偏过来。
祝弥挺起身,声音抑制不住地高了些,“换地方比了?”
良景生脸色一言难尽,说,“还没比,有人来我们宗门找闻人语麻烦。”
祝弥神情空白了一瞬,随后那张寡淡得没有一丝情绪的脸迅速回过神来,“那闻人语他现在人在哪儿?”
“山脚。”
二人又匆匆往山脚下赶去。
飞剑在山川之间穿梭,这回往下飞,祝弥终于不再感觉到寒冷,还在剑上就远远的看到乌泱泱人群围在山脚下看热闹。
祝弥一路挤一路问,有人说闻人语杀了天外教教主,天外教上门寻仇,也有人说是闻人语抢了玉涵门的神器,人家要求还回去,闻人语拿不出来二者就打起来了。
众说纷纭,也不知道哪句是真的。
而且好不容易挤到包围圈的前排,包围圈的中心居然没有人!
闻人语根本不在!
“诶,兄弟,你知道闻人语上哪儿去了吗?”祝弥朝自己身边的天玄宗弟子打听。
那弟子随手指了指头顶,不甚在意地回,“闻人师兄和御兽宗的宗主在云里呢!”
祝弥仰起头往天上看,没看到人影。
只有一道充满怒气的雄浑声音轰了下来。
“闻人语,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夫人?!”
祝弥一愣。
……艹!
闻人语究竟背着他干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刚好卡在这里,不写长了[奶茶][奶茶]
很有心机不停使坏的良景生
很久以后反应过来的祝弥:[抱抱][抱抱][抱抱](不是拥抱)
第34章
还没看到闻人语半根头发, 祝弥已经气个半死了。
他都不敢想,闻人语干得出这种事,那得抢了多少人的老婆?!
十年啊!数起来十根手指都掰完了!一年一个,那也得有十个了!
可就算是这样, 他还是……想见到闻人语。
他仰着头,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头顶的天空,半阴不败的厚重云团层叠堆积, 独独将头顶这一小片遮了个严严实实。
老天故意跟他作对一样。
又听到那道粗哑的声音, 义愤填膺地质问, “你究竟把我夫人藏哪里去了?!合欢宗的美人多了去了,你为什么非要抢我这一个?!”
看不到那人的身影,只听到他说着说着就越发怒不可遏起来,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言语之间充满了悲愤。
面对如此质问,闻人语却没有丝毫回应。
祝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听到身边天玄宗的弟子嗤地笑了一声, 显得十分不屑。
不由得侧过眸光看过去。
“合欢宗第一美人有我们洛宁师兄一分好看吗?还抢他夫人,闻人师兄又不是疯子。”
立即有人附和,“是啊, 诶,洛宁师兄出关了?”
“出了,在那边。”那人遥遥一指。
祝弥悄悄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云台上, 洛宁一身白衣, 环胸抱剑,专注地遥遥望着云层。
他身侧还有几道身影,都是长老阁的弟子, 其中最为引人注目的也不过陆非池和张不凡了。
和洛宁淡然的状态不同,张不凡和陆非池似乎在很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还动手比划两下,看起来比看不到的云层之上一人独自怒问一人沉默的战况激烈得多。
“闻人师兄没死,又这么着急开启掌门比试,那和洛宁师兄的合籍大典也快了吧?”
祝弥猝然回神,竖起了耳朵。
“我看也是,迟了十年,谁不着急?是我我也急。”
“洛宁师兄闭关等了他十年,总算等到了。”
“修士的十年不过弹指一瞬,还好洛宁师兄不是凡人。”那人感慨,又说,“十年,要是是凡人,早都人老珠黄年老色衰了,闻人语师兄也不乐意吧?”
“我也觉得。”
……
年老色衰?祝弥下意识抬手摸自己脸,心里头空空茫茫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过了片刻,他又觉得这两道声音十分耳熟,看了好一会儿,他想了起来,这不是当初看门的曲风曲和吗?!
祝弥努了努嘴,插进二人的对话里,“你们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不乐意?”
虽然是大庭广众之下,但二人说的声音不大,只能算得上是悄悄话。
这会儿被插话,曲风心里不痛快了,扭过脸去,目光轻飘飘上下扫量了祝弥一眼,悠悠开口,“说不好,但如果是你的话,闻人师兄肯定不乐意。”
曲和也扭过头来看着他,认真地说,“我也认同,长成这样,等我下次睁眼我就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别说十年了。”
“少说两句吧,长成这样谁也不好受。”
祝弥咬牙,“……”
这两张嘴还真是一点没变。
祝弥还没想出反驳二人的话语,肩膀忽地被拍了拍,扭头一看。
是去而复返的良景生。
良景生附在他耳边,“跟我去那边。”
祝弥被挤得七荤八素,最后是被良景生强行拽了过去。
“我们去哪儿?”祝弥晕乎乎地问。
“这边看不到,换个能看到的地儿。”良景生一边说着,一边凌空踏步,带着祝弥朝云台飞了过去。
二人落地,洛宁斜过来一眼,随后微微点头示意,张不凡对着他们笑了一下,态度很友好。
陆非池一直在翻阅手上的册子,头也不抬,竟也对他们打了一声招呼,“来了。”
“带个朋友。”良景生回。
陆非池撩起眼皮来,瞧了一眼祝弥,“哟嚯,没见过。”
良景生:“他来找我的时候,你见过好多次。”
陆非池将信将疑,问祝弥,“有吗?”
张不凡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祝弥,“真的有吗?”
祝弥心梗,低头,小声回,“……有的。”
张不凡干笑了几声,打圆场道,“可能是我们两记性不太好了。”
祝弥:“……”
“师兄反击了?”洛宁突然出声。
几人同时齐齐望去,祝弥也跟着大家的方向看,“他真的反击了?”
祝弥左看右看,就看到团云在不停翻滚,不见剑光也不见人影,不禁有些失望起来。
“他挥剑了。”良景生解释道。
“……十年,他不仅活着回来了,修为还提升这么多。”
“这么多是多少?”祝弥问。
在天玄宗耳濡目染这么些年,祝弥对修士的修为境界也熟悉了,听别人说,闻人语出发去虚妄迷境时已经是云天最年轻的元婴修士。
能让实力在一众弟子中数一数二的张不凡发出如此感慨,那闻人语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有这么大的提升呢?
闻人语又是怎么从坍塌的虚妄幻境里出来的呢……
“我看不出来,”张不凡摇了摇头,“师妹,你能看出来吗?”
“……看不出来。”陆非池低头看册子,一边回他,“但是肯定比我们所有人都高。”
“毕竟师兄当时……”洛宁喃喃接上话,祝弥洗耳恭听时,洛宁又不说话了。
气氛在一瞬间甚至诡异地冰凝住了。
祝弥呼吸一窒,睫毛垂下去,手掌心反复抓紧又松开。
洛宁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十分复杂,“能活着回来,就已经很好了。”
“师妹,那还比吗?”张不凡紧紧盯着云层里闻人语的挥出来的剑气,提议道,“你要不直接认输?”
“比啊,”陆非池没有丝毫犹豫地回他,“可惜师弟不会像你一样弃权,不过好歹也做了十年掌门,我要在卸任之前实施掌门最后的权利。”
陆非池终于停止了在册子上圈圈点点的动作,“我整理完了,剩下的交给你和未来掌门了。”
陆非池似乎并不为接下来的比试感到担忧,神态松弛,把测字丢给了张不凡。
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从到这里开始,陆非池就一直在整理,这会儿又说到了闻人语,祝弥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陆非池立即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神态松弛,嘴角一勾,解释道,“如果不是宗门秘辛,我会拿给你看的。”
陆非池太过坦荡,话里也没有恶意,祝弥下意识摸自己脸的手抬到一半,又堪堪落回去。
“抱歉,我不该乱看的。”
陆非池又说,“没事,反正你也没看到,就算看到了也不一定看得懂。”
就在此时,忽地一声巨响,祝弥终于看到有什么东西从云层里跌落下去。
仔细一看,竟是一道人影。
距离太远,看得不大清楚,祝弥身躯猛地绷紧,目光紧紧锁住那道快掉到地面时又忽地腾起的身影。
……不是闻人语。
怎么还不是闻人语?!
就在这一瞬间,祝弥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焦躁。
良景生默不作声撤回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神。
“师弟真的抢人家夫人了?”张不凡又问。
“师兄不会做这种事。”洛宁淡淡地开口,“而且听说御兽宗宗主有十几个夫人,这只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筑基狐妖,师兄何必要抢?”
洛宁语气微滞,一息后又语含讥讽,“说不定是他夫人自己贴了上来,师兄嫌烦了才迫不得已动手。”
“狐妖?”陆非池把话里的关键提溜出来,“师弟该不会是扒了他一身狐狸皮?”
张不凡赞同道,“像是师弟的行事作风。”
祝弥听得头皮一麻,闻人语要狐狸皮干什么?
下一秒陆非池就帮他问出来了,“师弟洞府里什么没有?要一张狐狸皮干什么?”
“天气冷了”,张不凡朝洛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给师弟做垫子呗,反正合籍大典也快了,这不得表示表示心意?”
祝弥愣愣的,也看着洛宁。
洛宁面色微微一动,没有言语,抿了抿唇,依旧看着远处,却比方才多了也一丝不自然。
他们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难不成是真的?
洛宁和闻人语真的要结为道侣?
脑海里又翻起当初他听过的闻人语和洛宁的风言风语、闻人语的矢口否认和杨振跟他说的结契,远比普通凡人的婚约亲密、坚牢多了。
修士不大需要一个凡人伴侣的,修为越高越是如此。
可那是闻人语自己亲手按了手印的婚书!祝弥又闷闷地想,闻人语自己答应的。
“余舟,余舟——”
祝弥被耳边的叫唤声叫得醒过神,抬眸看良景生,不解地问,“……怎么了?”
“看你发呆了,想什么呢?”
祝弥啊了一声,遮遮掩掩说,没什么。
那好好的斗法不看,怎么光看自己了?良景生今天未免也太关注他了。
远处的碧空之上,仍旧没看到闻人语的衣角,只见卷土重来发起进攻的御兽宗宗主再一次被轰了下去。
一道足以斩落苍穹的冷冽剑光,紧随其后。
一块风中飘摇的肉一般,兽宗的宗主直直掉了下去,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剑光死死劈了下去。
鲜血汩汩而出,御兽宗宗主腿弹了一下,泡在血水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他死了。
“还有谁想报仇的,一起上来。”
冷淡得不带一丝一毫多余的感情,久违地落到了祝弥耳中。
真的太久了。
久到祝弥觉得他的声音变得陌生,被他所不知的岁月侵染过的疏离和深沉,以至于这一瞬间,祝弥都恍惚了。
御兽宗宗主修为至少在炼虚境之上,而且极擅长操纵灵兽,却不知为何,他今日一只灵兽都没有使唤出来,自己便折戟沉沙于此了。
难不成其中另有隐情?
还是闻人语太清晰他的弱点出手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召唤自己的灵兽便死了?
再多的疑惑与猜测只能日后再议了,闻人语丢下如此狂妄之语,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自然有人不服。
他话才落下,便有数道身影钻入云层之中,寻仇者的控诉声纷至沓来。
“你为何抢我们宗门的镇宗之宝?!”
“你那日路过,天上地下,隔着几十丈,竟是偷偷吸干了我们宗门的三条灵脉!你还回来!”
“你偷了我师尊的神器!你藏哪儿去了!”
“……”
来路各不相同,或是鼎鼎有名的大宗门,甚至和天玄宗也有些交情,或是来自寂寂无名但却有绝密独门秘籍的小宗门,字字泣血道来闻人语这一路上的为非作歹。
天玄宗乃名门正派,闻人语此行此举多少有辱门楣,在场的天玄宗弟子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纷纷嘟囔抱怨起来。
“谁知道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就是,只是路过就能吸光灵力,该不会是自己用尽了找个借口赖师兄头上吧?要是这么夸张,闻人师兄早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修士了!”
“编谎话好歹也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吧,张嘴就来!”
也有人持反对意见,“如果他们说的是假的,何必大费周章找上门?我们宗门的实力可是声名在外,如果不是走投无路,谁会不自量力地找过来……”
“你这人胳膊肘怎么向外拐?!”
“我说的难道没有道理?就事论事帮理不帮亲懂不懂!你别忘了他身上可是有魔种,干得出这种事有什么稀奇的?!他没干过吗?”
“你……!”
吵吵嚷嚷,各方争执不下。
闻人语照单全收,不做任何辩解。
数道密集的芒光,裹挟着色彩各不相同的灵力,锐不可当地朝闻人语打了过去。
汹涌浩瀚,目标明确,那厚厚的云团瞬间被奔涌的灵力切割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碎片,如同水滴落地飞溅的碎屑一般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
被层层遮掩的地方变得明朗。
灵力的余波轰然荡开,就连头顶的青阳烈光成为苍穹的涟漪,不遗余力地扑向远方,天地间刮起呼啸的狂风,连绵的草木、流淌的山河和拥挤的人群都为之震荡,修为较低的弟子有的抱团护住了自己的身躯,有的寻求了强者的庇护。
也有猝不及防摔倒在地的人,呜呼哀哉之声不绝于耳。
云台离得更近,祝弥被吹得站不稳,迎面而来的余波把他卷到了云台的边际,险些要掉落下去时,被猛地拽了回去。
祝弥心惊胆颤,朝良景生投去感激的一眼,这么高的台子,要是掉下去,必然会粉身碎骨一命呜呼。
到时候唱《小寡夫上坟》的,可就是闻人语了。
下一刻,良景生默不作声把他拉进了自己的护体灵罩内。
他微微松一口气,再次看了过去,湛蓝天色里略过一道残影,速度快到不可思议,眼睛都跟不上他飞移的脚步,逞论看清闻人语的脸?
祝弥的目光紧紧跟随那道残影,空落落的心口也不识时宜地剧烈跳动起来。
“那么多人,师弟打得过吗?要不要我们出手帮一下?”张不凡提议道。
“静观其变,贸然出手反而会妨碍他,”良景生眯起眼睛,“而且你们不想看看他的真实实力吗?”
“到了最后关头再出手,也不是不行。”
几人神色各异,这倒是相当有力又诱人的理由。
又有谁不好奇呢?
尤其是亲眼目睹闻人语步入虚妄迷境乾坤倒转阵的阵心后,人皮白骨与千万怨灵,坍塌的迷境,必死无疑的局面,闻人语历经了生死之关后看起来安然无恙,哪个修士能不好奇历经此劫后他实力提升到了何种境界?
祝弥掐了一下自己发抖的掌心,不停地自我安抚,闻人语是最强的。
过去,现在,将来。
围着闻人语的修士约莫有十七八人,所修法门各不相同,远伐近攻,层出不穷。
闻人语飞得越发快了,几乎化成一丝黑线飞梭在追击之间。
“师兄这是已经练成了裂空术?”洛宁语气里隐隐流露出一星激动,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能把裂空术练到如此地步,”陆非池不禁感慨,“难道已经步入了炼虚境?”
良景生眸色深沉,没有搭话。
张不凡正想开口,却被接下来的场面给惊住了,话语卡在喉咙里没能继续说下去,“他……”
一线剑光,半清半浊,半青半黑,在一瞬之间幻化成成千上百的流光剑虚影飞向不同的对手。
等那些人有所察觉之时,剑影已经刺进了身体里,天空中喷薄出血雨,静静地飘落了。
全都避开了丹田经脉等要害之处。
但是没有人怀疑闻人语的能力。
闻人语故意的。
控制那么多道剑影的同时,还能据每一个目标的修为来分配相对应刚好能制服对手的剑影与灵力发起进攻。
前所未有。
多么恐怖的实力。
闻人语放过了他们。
在场任何一名修士都感叹于他的从容与镇定,换做是旁人,早就在这源源不断的追击下灵力耗尽、左支右绌了。
而闻人语一个人对上这么多人,完全掌控了局面,没有任何一个人有还手之力。
闻人语踏足凌空,玄黑衣角轻轻地荡,身影有种说不出的孤冷与桀骜,而身侧的流光剑闪烁几下后,重归一片漆黑。
“他的眼睛和脸……”张不凡怔怔,欲言又止。
陆非池也是当即严肃了起来,“压制不住魔种了吗?”
“不,金光灭了,魔纹又消失了。”洛宁意义不明地回。
良景生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一言不发。
祝弥掌心被自己掐得通红,闻人语身上的魔种不是只有压制不住时才出现吗?应对得如此游刃有余,魔种怎么会在此时出现呢……
视线缓缓扫过撑不住接连掉落下去的每一个对手后,闻人语飞身落在了飘扬这天玄宗旗帜的旗杆上,神色漠然。
“还有人吗?”
周身一片寂然。
没有应答,答案已然分晓。
流光剑即将隐入他体中。
“慢着!”极度瘦削的一张面孔高喊。
众人纷纷转目望去。
闻人语眉心微动,“你来做什么?”
昭静脸颊和眼窝深深凹陷进去,骨头突出,五官紧绷,更显消沉失意之态,没有丝毫的少年人的精气神。
“来报仇。”
闻人语望着他,顿了片刻,回他,“你杀不了我。”
“那又怎样?”昭静眼中闪过一丝杀意,“大不了我去陪他。”
闻人语眼神平静,“那你来吧。”
整个虚幻迷境的残迹和四周,上上下下,他全都翻遍了,没有找到丝毫有关于昭明的碎片。
昭明消失得那么干净。
昭明不可能出不来那个迷阵,肯定是闻人语对昭明做了什么。
和不少盼着闻人语死于虚妄迷境的人不一样,昭静真心希望闻人语能活下来,闻人语活下来,他才能亲手杀了闻人语!
这些年来,冬寒酷暑,刀山火海,他没有一刻松懈,用最快的速度突破到了元婴期小圆满,为的就是这一天。
即使手段不是那么光明,那又如何呢?只要变强就好了。
现在,他要么送闻人语去见昭明,要么自己去见昭明。
昭静凝聚起灵力,本命剑嗖地刺去。
那若隐若现的流光剑重现在他身前,哐地挡下了进攻,紧接着剑光隐隐绰绰、半明半晦地晃了两下,消失不见。
……太快了!
昭静心下猛惊,护住元神,想要防守。
“你输了。”
闻人语的声音同流光剑一同落了下去,昭静砰地摔到了地上。
流光剑钉住了他的肩膀。
围观众人:“……”
在场所有人中,昭静实力绝对算得上不俗,可是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败了。
他精心筹备的复仇宛若儿戏一般,被闻人语一剑终结,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刻苦与煎熬,昭静气急攻心,一口血吐了出来。
“你不如你哥。”
“你……!”
“事实如此。”
昭静咬牙,面目狰狞起来,“你杀了他吧?!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那么识时务的人,抢不过就不可能硬上!”
闻人语静了片刻,回他,“我忘了。”
“你……!”
闻人语思忖,他真的不记得了。
或许是真的为了什么紧要的事儿,但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
又劝道,“你走吧。”
见昭静不为所动,闻人语敛眉,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昭静死死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恨不得喝他的血啖他的肉,眼眶猩红几近滴血,昭明就这么轻飘飘地死了。
强者是唯一的规则。
可是他太弱了。
天资和根骨是无法跨越的横沟,他没办法为哥哥报仇,甚至无法知道昭明是怎么死的。
要是再强一点、再强一点就好了。
他鼻尖酸涩,眼底涌上热流,然而他立即咬紧了牙关,满嘴的血腥吞没落肚,也咬住了泪。
老天要是有眼,也该让闻人语尝尝永失所爱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成长一场如抽筋剥骨般的疼痛,给小咪安排了很长的成长线,我力求将他的成长之路写得完整、饱满 请大家给我们咪和鱼多一点耐心[亲亲][亲亲]
顺便 推推俺的下一本古耽预收《我的龙傲天老公在修无情道》
————文案——
郁辞穿了。
一穿过来就被告知自己有个未婚夫。
听说未婚夫坐拥万贯家财,同时还是天才中的天才,一剑霜寒十四州,风采冠绝天下群雄,是千年来最有望飞升的修士。
这不妥妥龙傲天主角配置吗?!
郁辞放心地躺了。
就等着便宜老公飞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
郁辞做了个梦。
梦里的老公是帅没错,有钱没错,龙傲天没错,剑修也……没错。
但老公修的是——
无!情!道!
他要杀!妻!证!道!
郁辞吓出一身冷汗,他要离婚……离婚!
郁辞跑去找老公离婚,连老公的面都没见上就事情办成了。
小命保住了,郁辞安心了。
结果,当晚在梦里郁辞被杀了七七四十九次,说这是对他始乱终弃、见异思迁的报复!
反正就是逃不开被证道的命运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