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吹风机被调到适宜的温度, 风速也异常轻柔,拂过湿润柔软的发梢。
暮安老老实实站在洗手台前,任由一只 大手在发间缓慢穿梭, 修长有力的手指将半干的黑发微微挑起, 再用风筒对着缓和的吹一会, 那一小片就 会蓬松的高高鼓起。
浴室内只 有嗡嗡的风声,暮安从额前凌乱的发丝中悄悄抬眼, 望着面前偌大的镜面。
站在他身后的墨时衍轻微侧着身,眼眸垂着,身上还穿着严肃正经的衬衫,只 是领带已经解开, 袖口也挽了 上去, 专注认真的表情 会让人误以为 在对待什么棘手的文件,但其实只 是为 了 不让风速太大或者太烫吹得他不舒服。
脑袋上的温柔力道像是在给他按摩放松,暮安有点惬意的眯了 眯眼。
上初三之后他学习忙,哥哥工作忙,他就 算是天天走读也经常好几天都见不到哥哥的面。
像这样 两人安静呆着, 哥哥还有时间给他吹头发更是难得,暮安不想打破两人间亲密温情 的独处时刻,就 算头发被不小心扯痛了 都没吱声,很 乖的低着脑袋。
墨时衍关了 吹风机,见指缝间多了 根轻飘飘的黑发, 很 细很 软,发尾有点卷翘的弧度,缠绕在他的无名指指根处。
他用指尖捻起来,在只 到他胸口处的圆脑袋上揉了 揉,问道:“痛不痛?”
暮安舒服的很 , 不用自己举着吹风机一点都不累,把那根头发随手扔进垃圾桶。
“不痛不痛,我自己吹的话 扯掉的更多呢,”他扒拉了 下脸颊边有些微长的碎发,“我头发很 多的,不怕掉。”
墨时衍替他把头顶几缕吹得翘起来的发丝压了 压:“下次叫钟姨帮忙,不准再湿着头发睡觉。”
暮安有点无辜似的:“我不习惯别人帮我吹头发。”
这话 说得简直没道理,刚帮完他的人还站在身后看着他。
暮安连忙转过身,白皙小脸凑近了 些,鼻息间闻到了 一股极淡的香水味道,但他很 清楚这不是信息素。哥哥的信息素控制的很 好,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泄露出一丝一毫。
他眼神里带着异样 柔软的真挚:“除了 你,哥哥。”
又乖嘴又甜,哄得人恨不得围着圈伺候他。
墨时衍深谙他的招数,伸出只 手把他脸蛋尽数遮住,轻轻往后推了 把。
“别撒娇。”
暮安把他手从脸上拽下来,两手攥着他手腕辩解:“没有,没撒娇呢,我说的都是实话 。”
墨时衍没应声,提步朝浴室外走,暮安还不松手,被他带着一起出来,嘴里念念叨叨:“真的是实话 ,你不信我吗哥哥?只 有你摸我头发的时候我不会觉得难受……你信我吧。”
他绝不是为 了 让哥哥以后经常帮他才编的谎话 。
墨时衍已经走到他书桌前,一手拿起来上面摊开的习题集简单翻了 翻,前面大部 分都已经做完了 ,最近的几页明显是今天做的,就 因 为 粗心错了 一道并且还订正完了 。
他对暮安的水平很 了 解,这上面不会有值得藏被窝里苦苦思索的难题。
暮安心里一惊,过来抢他手里的题本,谁知那只 手不过稍微抬高了 些便能让他碰不到。
墨时衍又看了 两眼,垂眸问:“有不能看的?”
暮安今晚的行 为 古怪到了 极点,往前一步贴近,一手拽着墨时衍领口,踮着脚使劲朝上够,脸蛋都有点涨红,发丝凌乱的垂在脸颊下,央求道:“别看了 ,我做错了 很 多的,别看别看……”
墨时衍不给他,他就 跳起来去抢,站不稳还要往人身上撞,墨时衍只 能在他背后扶着,手低下来,把习题册还给他。
暮安一下子抽走,合上后塞进书包里,自顾自说道:“差点忘带了 ,明天上课老师还要讲的。”
墨时衍盯着他的举动 ,也不拆穿,干脆在他椅子上坐下。
凳子有点矮,一双长腿大半都露在外面,状似无意的问道:“最近成绩下滑了 么?”
墨时衍一般不怎么询问他的成绩,暮安是会自我鞭策的好学生,成绩但凡有一点下降用不着家长问,自己就 先 难受的不得了 。但墨时衍不问归不问,每次大大小小的考试都会要一份暮安的成绩单。
“就 上次月考,”暮安声音都小了 点,语气有点失落,“考了 第二。”
暮安后来自己反思,也不全是因 为 帮墨轩竹耽误的,他考试时候确实有几道不该粗心的地方粗心了 ,没考好很 正常。
墨时衍看他低眉顺眼的站在书桌边,像是已经自责了 几百遍,便轻轻拉了 下他的手,让他站到了 身边来。
“第二名也很 棒,你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墨时衍问道,“哥哥有没有给你什么压力?”
暮安垂着脑袋晃了晃。
墨时衍在他头顶揉了 把:“那你也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这段时间是不是给你关心少了 ,心里难过也不跟哥哥说了 么?”
暮安在他手心里蹭蹭,本来都没觉得有什么了 的,这会儿被关切的语气一问,他的委屈劲又有点上来:“不是……我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下次考试再好好努力就 是了 。”
“也不用太努力,”墨时衍说道,“哥哥更希望你能健康快乐,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你现在的成绩已经足够走任意一条你想走的路,或者……”
墨时衍似乎顿了 下,侧眸望去,暮安正眨着眼睛,目光清凌凌的,乖巧等待他的后话 。
像是能提前预料到暮安的反应般,墨时衍尽量用一种他能接受的,委婉的表达:“你想不想和轩轩一起上高中?”
暮安想也不想就 点头:“当然想。”
墨时衍跟他解释:“我的意思是,你们一起去国外读。”
暮安顿时愣住,下意识问道:“那你呢?”
墨时衍其实早就 帮他想好,对他道:“你喜欢画画,将来可 以读欧洲的艺术院校,高中在法国念,提前进入那边的语言环境锻炼也有好处。”
甚至适合墨轩竹的学校墨时衍也已经提前安排好,只 要暮安愿意,他们两个可 以都不参加中考直接出国。
暮安蹙了 蹙眉,执拗般的又问了 遍:“你呢?你也会一起去吗?”
墨时衍避而不谈,只 道:“叔母会过去陪你们。”
暮安不依不饶,靠近半步,手臂几乎紧贴着哥哥的:“你不去是吗?只 有我们三个人去是吗?”
墨时衍温声:“还想让谁陪着都可 以,韩叔钟姨,或者赵舟?还是你的几个朋友?”
暮安不笨,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两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口:“不要,我不要出国。”
有叔母和墨轩竹陪着也不行 ,没人能和哥哥相提并论,所有人加一起都不行 。
墨时衍在他手背上点了 下,暮安却 攥得更紧了 点,态度十分坚决,说什么都不可 能松开。
即便他现在也没法每天都见到哥哥,但只 要他回 家,书房里的文件,卧室内的外套,沙发上的毛毯……到处都有哥哥存在的痕迹。
其实有时候墨时衍出差几天不回 来,暮安有偷偷溜到三楼主卧的大床上去睡觉,像小时候那样 枕着哥哥的枕头,盖着哥哥的被子,仿佛还被那个温暖安全的怀抱紧紧拥着,能睡得很 香甜。
暮安一直以为 自己这一“罪行 ”掩藏的很 好,要是真去到个完全没有哥哥气息的地方生活,他连一天也没法呆下去。
“只 是跟你商量,当然要看你自己的意愿,”墨时衍望着他,“但你现在还没法对未来有什么长远规划,听哥哥的不好么。”
暮安语气有些急切:“不好,我不想出国,也不想轩轩出国,我更不要和你分开,我们不是约好了 永远不分开的吗?为 什么要把我送走呢,还是说之前跟我约好的那些也都是骗人的……”
他们还拉过勾的呢,骗人是小狗。
暮安越说声音越小,好像墨时衍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已经做好了 决定,他成了 被远远丢到国外的那个,既然如此他当初还不如继续住校呢,起码一周还能回 家一次,真的跟轩轩一起出国了 ,还不知道多久才能见到哥哥。
暮安眼眶都开始泛红,手指扣着桌角边缘在竭力忍耐,隐忍的表情 看起来实在可 怜。
这不是墨时衍初衷,他只 是给暮安提供个可 供参考的选择,就 像他说的只 是商量,真论起来他也并不舍得让暮安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
从小就 在眼皮子底下看护惯了 ,连让他住校都不忍心,赵舟知道了 又该说他太过溺爱,这对孩子的发展并不一定是最正确的。
“没要把你送走。”墨时衍觉得自己不该提这事 ,初三了 在他眼里也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就 再等等。
他柔声哄道:“约定不是骗你,你不愿意就 算了 ,好么?”
暮安闷着不说话 ,别过脸,故意不看他眼睛。
墨时衍只 得把他拉到跟前,伸手摸了 摸他的眼尾,嗓音很 低:“哥哥错了 ,跟你道歉好不好?”
暮安气嘟嘟的“哼”了 声。
墨时衍失笑,掰着他下巴转过来:“对不起,不生气了 ,就 当哥今晚没提出国的事 。”
暮安脸上还有点没褪去的婴儿肥,被捏着肉乎乎的鼓起来,嘴巴也微微张开,严肃说道:“以后也不准提,我自己的事 情 自己能想好,我想出国念书的话 会告诉你的,不准直接把我送走。”
他说这话 时候表情 看起来很 可 爱,墨时衍弯了 弯唇角,答应:“好,听你的。”
暮安脸色这才好看了 点,听墨时衍又问道:“刚才什么题不会,找出来我教你。”
那阵窘迫的劲暮安本来都快忘了 ,现在心又被吊起来,支支吾吾两声:“题本被轩轩带走了 ,是叔母给他买的课外练习册,我这没有。”
“没事 ,”墨时衍淡淡笑着,修长食指轻轻扣了 下桌面,目光看向 床边,“你手机上的视频课拿来看也一样 。”
“不用!”暮安声音拔高了 些,恍然道,“我想起来了 ,我好像也买了 的,我找一下。”
他装模作样 在书包里翻找,墨时衍丝毫不急,耐心坐着等。
“找到了 ,是这个,”暮安掏出来张高中竞赛卷子,上面的题目对他来说确实超纲,他今天磕磕绊绊做了 一大半,还剩几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没做,推到墨时衍面前,“我记错了 ,不是习题册,是从老师那里要来的试卷,有点难,我和同学讨论了 一下午也没做出来。”
墨时衍看了 眼,思路瞬间在脑中清晰,在他笔盒里拿出只 铅笔:“从哪开始不会?”
暮安随便指了 指:“第三问。”
墨时衍在题目上随意画了 几条线,又给他简单列了 列步骤,他一下就 明白过来。
从小教暮安做题就 很 省心,墨时衍习惯用简洁的语言跳步给他讲,暮安也都能跟上,有时候只 需要稍微提示他一下他就 能自己想通。
原本暮安心思不在这卷子上的,被墨时衍讲了 两题之后,认真劲反倒上来了 ,一直站在椅子旁边半趴着身子听,墨时衍讲几步之后就 把笔给他,他自己再列一下计算步骤,做出一道题之后眼里都亮晶晶的闪着光,一来二去竟然把一整张试卷都吃透了 。
暮安举着试卷又看了 看,涌上来点成就 感 ,把试卷仔细叠板正,准备明天带去学校给姜兴澜炫耀。
墨时衍还坐在他椅子上没动 ,看他收拾完书包,忽得俯身靠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 看。
暮安被吓了 一跳,面前突然有张放大的俊脸,他猛然瞪圆眼睛,问道:“怎么了 ?”
墨时衍笑了 下,用拇指在他脸蛋上轻轻蹭了 蹭。
“小花猫。”
暮安脑袋懵懵的,又闻到那股淡香味,很 好闻,他用力吸了 吸,还想再多闻点,却 被人推着肩膀进了 浴室。
在镜子上一照,暮安才发现自己脸上居然蹭上点铅笔灰,手侧边也有,他只 得又重新洗手洗脸。
墨时衍没走,站在身后看他,在他擦脸的时候问道:“下午除了 做题还和同学玩什么了 ?”
暮安诚实道:“……还看了 会电影。”
墨时衍问:“好看么?”
暮安脑海里跑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画面,使劲闭了 闭眼,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袋里倒出去。
“……不怎么好看,”他说着走出来爬上床,盖上被子居然开始赶人,“我要睡觉了 ,晚安。”
墨时衍觉得好笑,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看他。
以前总是磨着不让走,现在倒像是有了 秘密怕被发现般,是不知道自己脸上藏不住的心虚已经挂了 一晚上。
“是睡觉,”墨时衍道,“还是要继续看电影?”
“……啊?”
暮安感 觉自己脸颊好像又开始有点烫起来,眸色中也带着飘忽不定的水光,忘了 哥哥刚刚交代的事 ,被子拉高盖住了 半张脸,只 剩下双无辜眼睛在外面。
“看什么电影啊……”
“看也没关系,哥哥不是要反对,那些知识以前都教过你,现在只 是在你眼前动 态呈现出来,让你有个更清晰的认知是好事 ,”墨时衍语气有点认真严肃,“只 要记住哪些事 情 是禁止你做的,就 一定不能做。”
暮安耳朵也发热,嘟嘟嘟的像是灌了 开水,在往外冒水蒸气,拉着被子直接把眼睛也遮住,瓮声瓮气:“我真的要睡觉了 。”
墨时衍隔着被子在他头顶拍了 拍,知道他脸皮薄,便只 是低声叮嘱了 句:“注意身体,别太频繁。”
说完便关了 灯,起身离开房间。
暮安在他走后才把被子一把掀开,把枕头下的手机“咣当”一声扔床头柜上了 ,正式睡觉。
但他不出意料的失眠了 ,躺床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大半夜都没睡着,身体觉得困了 ,大脑却 还处在异样 的亢奋当中,迷迷糊糊间只 觉得意识混乱,迷离,身体也随之变得轻飘飘,不知道流落到了 什么地方去。
他可 能是睡着了 ,梦到了 小时候的那片水坑,他穿着雨衣在欢快的踩水,但是很 快雷声劈下来,有点吓人,他被搂进个充满安全气息的怀抱中,有只 手在他发丝间穿梭,热烘烘的,很 放松很 舒服,被雨淋湿的那点潮意也很 快烘干。
睡梦中他仿佛一直被萦绕在一股浅淡的幽香中,紧密的束缚,慢慢织成张无形罗网,将他从头到尾包裹其中,挣脱不得……
早上暮安醒的早,在浴室呆了 挺长时间,出来的时候眼下带着点乌青,整个人也蔫巴巴的。
吃早饭的时候他几次神游,只 是低着头机械般的重复进食动 作。
见着哥哥从楼上下来,他撩起来眼尾悄悄看了 眼,又很 快垂下。
墨时衍才刚落座,暮安就 一下子站起身,匆匆擦了 擦嘴巴,说道:“我吃饱了 ,上学去了 。”
墨时衍没看他,却 在他经过身旁时伸手拉住他手臂,往回 轻轻一带,便把人拉到了 身侧站着。
“怎么吃这么少?”墨时衍目光落在他脸上,看出他精神恍惚,问道,“昨晚没睡好?”
不问还好,一问暮安像被惹炸毛似的用力甩开他的手,嘴巴撅着,目光也带着愤怒幽怨。
要是昨晚哥哥不问那些问题,不说那些奇怪的话 ,说不定他带着求知和疑惑看完小电影也就 算了 ,现在好了 ,他觉得自己才是最奇怪的那个。
墨时衍没跟他计较,微微侧了 下身,像是嗅到了 空气中散着股若有似无的清甜果香,便抬起他带着手环的那只 手腕看了 眼,帮他调试几下,那阵甜味才慢慢淡了 。
暮安等他调好之后跑开,上楼换了 衣服下来。
墨时衍已经在正厅门口等他,今天上午没什么要紧事 ,亲自送他去学校。
两人一个西装革履,一个校服书包,一起坐在车后排,分明是两种画风完全不同的极端,看起来却 又显得异常和谐。
抵达校门口后暮安便准备开门下车,手才碰到门把手,书包就 被人往后扯了 下,他也被那股力道带着向 后倒,靠上只 手臂后被扶稳。
墨时衍扫开他盖住后颈的柔软黑发,见白皙的脖颈上规规矩矩贴着片崭新干净的阻隔贴,四个边角甚至都被压得极其平整,想来已经非常熟练。
确实没再有一丁点的信息素泄出,墨时衍这才放心,把他头发重新拨了 下,遮盖住纤细的脖颈。
“手环参数别随便动 ,”墨时衍对他道,“你的信息素指标有变化,过两天给你换只 新的。”
暮安有点不自在的摸了 摸自己后颈,翁声应道:“哦。”
说完便开了 车门下去,正准备直接跑走,想到什么似的回 头看了 眼,果然见车窗降下来些许,里面一双冷沉的眼眸还在看着他。
他又靠近几步,对着车窗内说了 句:“我走了 ,哥哥再见。”
墨时衍温声道:“去吧。”
暮安在学校一整天也有点心不在焉,几个好朋友绝对想不到他是因 为 什么,他也不太好意思直接问。
还是细心的宋愿觉得暮安这几天状态不太对,跟他们在一块聊天总是聊着聊着就 走神,私下里便问他是不是家里发生什么事 情 了 。
暮安摇摇头说没有,宋愿又问:“难道不是跟你哥吵架了 ,或者闹矛盾了 ?”
暮安想了 想:“不算,顶多他跟我说了 件事 惹得我不高兴了 ,但他马上就 道歉了 ,我也不是烦那事 。”
宋愿不明白了 ,一般能牵动 暮安思绪的也就 是他哥:“那你还能因 为 什么事 ?要不要跟我讲讲,我不一定能帮你解决,但说出来或许能心情 好点呢。”
暮安趴在课桌上,笔尖有一下没一下在白纸上乱戳。
正是课间休息时候,但卓越班尖子生都还挺安静,有补交的有做题的,两人要脑袋凑在一起很 小声的讨论才不会被听见。
暮安便压低声音,勾勾手指让宋愿靠过去,在他耳边说了 自己的苦恼。
宋愿听了 先 是有点震惊,然后没忍住笑出来:“就 这事 ?”
暮安生气的瞪他:“你让我告诉你的,你还笑我。”
宋愿憋住笑意:“不笑不笑,幸好你没当着那俩人的面说,不然他们能笑三年,这就 是很 正常的生理现象啊,你不是早就 分化了 吗,你哥没跟你讲过吗?”
“讲过讲过,”暮安有点羞赧,耳根又控制不住隐隐泛红,“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宋愿疑惑:“那是什么?”
暮安跟他说不清,干脆又埋下头:“算了 ,没什么,我自己想吧,说不定很 快就 能想明白了 。”
宋愿都被他搞糊涂了 :“不就 是你做了 个梦,醒来发现自己那什么了 吗,这真的很 正常的。”
暮安声音闷闷的:“嗯嗯。”
他没敢告诉宋愿太多。
做梦很 正常,不正常的是他的梦。
第27章
暮安独自困扰了挺长时间, 他虽然懵懂知道了些 事情,但还不足以自己解决掉心中的疑惑,直到后来又做过几次梦, 每次的梦境都 不太相同, 并且没再有过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才觉得释然许多 。
临近中考,班主任不止一次给他们上过心灵鸡汤课, 还告诉一群学生 如果觉得压力大了一定要及时跟老师和家长沟通,千万不能一个 人闷在心里扛着,很容易闷出毛病。
暮安觉得他可能确实给了自己太大压力,学校也对他寄予厚望, 中考是 整个 港市联考排名, 他全校第 一的名次又非常稳固,囿德能不能出一个 全市中考状元几乎就看他发 挥。
更何 况还有个 墨轩竹,暮安不仅要操心自己的成绩,还要操心他的,就为了把他一起拖进高中部的承诺, 越是 快中考了越是 整天 拉着他集训。
好在墨轩竹不是 真的脑子笨,被全校第 一第 二拖着再不进步实在说不过去,他成绩从三百名稳步上升,最后一次模拟考居然考进了全校前一百。
最为此高兴的是 暮安,墨轩竹不用出国, 能跟他们一起直升高中部,就算不在一个 班也没关系,最起码好朋友们一个 都 不会离开。
他讨厌分别,从小就讨厌,所以希望他爱的人能永远陪在他身边。
模拟考后要召开初中三年的最后一次家长会, 此时距离中考还有不到一个 星期的时间。
暮安心态还算比较平和,没什么马上快要考试的紧张感。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跟钟姨讲了一声 下午不要忘记去学校,以往的每次家长会都 是 钟姨代劳,这回钟姨也笑呵呵应了。
小少爷成绩那么好,去给他开家长会可以说是 种享受,老师尊敬,家长追捧,甚至之前还想让钟姨担任家友会的会长,顺便把怎么辅导暮安功课的经验给其他家长也传授一下。
钟姨可不敢邀功,她 只是 代出席而已,虽然暮安现在大多 数时候都 是 自学,但要论起来对他的辅导和教育,从小就都 是 墨时衍一把抓的。
小学一年级开始墨时衍就给他培养了很好的学习习惯,一开始暮安写作业做题也是 没法专心,写一会歇一会,一点点作业能磨蹭好几个 小时。
那时候墨时衍课外的事情也多 ,就带着暮安一起做,或是 让他陪着做,总之把他专注力养出来了,再用点小奖励小惩罚之类的激励法,暮安很乖,也很懂事,慢慢就学会了自己管理自己,墨时衍只要在旁边监督指导即可。
但暮安在学校很低调,除了几个 好朋友和老师,没什么人知道他是 墨时衍的弟弟,他的家长会没让哥哥来开过,一方面是 不想让人打搅哥哥,另一方面也是 他知道哥哥很忙,应该没空来参加无聊透顶的家长会。
以防万一暮安早上还是 多 问 了嘴,钟姨告诉他哥哥今天 果然有事,晚上可能还要晚回来会。
见暮安垂着眼,看不见眼底掩藏的情绪,钟姨试探性的问 :“要不要告诉墨总今天 学校开家长会?”
暮安冲她 笑笑:“不用了,也不是 什么很重要的会,老师肯定又要说跟以前差不多 的内容,我都 快能背下来啦。”
钟姨帮他背上书包,充满慈爱的说道:“好,那就还是 我去,反正 我跟你们老师也都 认识了,开完会回家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暮安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现在也告诉自己没什么可失望的。
上了一整天 课,临近放学要开会的点,他看着窗外渐渐阴沉下来的天 色,好像要下雨,撑着脸颊发 了会呆。
还是 有点可惜,是 初中最后一次家长会了呢,也像是 对他初中三年生 活的一场告别。
下课铃声 响起,校门口安保室放了行,雨已经下起来,众多 家长打着伞涌进校门,各自向着学生 所在的教师四 散开。
暮安还在歪着头朝楼下看,五颜六色的雨伞跟土里冒出来的蘑菇似的,圆滚滚,湿漉漉,叽里咕噜朝着教学楼快速滚近。
他觉得好玩,没忍住笑了声 ,同桌宋愿听见也翘着头往楼下看,看来看去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疑惑问 道:“你哥来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宋愿脑袋里种下的印象,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问 出来了,把暮安问 的懵了下。
“没有啊,”暮安跟他解释,“我哥挺忙的,我没让他来给我开家长会。”
宋愿点点头,确实每次都是钟姨来的。
暮安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问 啊?”
宋愿也想了下,说道:“没有为什么,就是 看你笑了,还以为你看到你哥了呢,你每次看到他都挺开心。”
暮安没觉得这有什么问 题:“我看到我哥当然开心,我这几天 又没怎么见到他。”
宋愿拍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工作之后就是会很忙的,更何 况你们家那么大的集团,事情肯定多 得很,你就多 体 谅体 谅呗。”
暮安“嗯”了声 ,体 谅归体 谅,失落归失落。
卓越班教室的门已经被人打开了,清爽的冷风混着潮湿雨气 灌进来,原本平静的教室像水面上滴入了油滴,瞬间炸开锅。
没人还能学得进去,跑得快的已经出门迎家长去了,也有几人进了教室,学生 给自己的家长让了座,等会所有人都 要出去等着,只留家长在教室里。
暮安坐在位置上没动,钟姨知道他的教室,而且外面下雨了他没带伞,还是 老老实实等着比较好。
宋愿也拿着伞跑出去了,暮安又开始一只手臂放在课桌上,撑着脸颊扭头看外面。
周遭的哄乱像是 与他无关,他闭了闭眼,窗外有几丝雨滴被风吹到脸上,冰凉凉的很舒服,他便眯着眼没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没一会教室后门处有人喊他,像是 宋愿,声 音听起来很惊喜。
暮安只能睁开眼,扭头朝着后面看过来,却顿时微微瞪大眼眸,连反应都 忘了,万分错愕的看着不远处的身影。
来给他开家长会的居然不是 钟姨,而是 本不该出现在这的墨时衍。
教室内好像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墨时衍手中拿着把长柄黑伞,伞骨上悬着晶莹欲坠的水珠,整个 人也像是 裹挟着清冽雨气 ,仿佛刚从什么重要场合赶来,西装革履一丝不苟,倒显得跟这间小小的教室格格不入。
他朝暮安座位的方向走过来,视线沉缓且安定,鼻梁上罕见的带着副金丝边框眼镜,将强势冷冽的眉宇遮掩些 许,添了点矜贵斯文的气 质,不至于气 场太过强悍骇人。
暮安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直到他在面前站定,才仰着张雪白小脸,震惊问 道:“哥哥,你怎么来了?”
墨时衍见他睫毛上沾了点水气 ,整张脸上也像是 蒙了层茫茫水雾,窗子开得那么大,雨滴吹进来都 不知道似的,从口袋里拿了块灰色手帕,盖在他脸上对他道:“擦擦。”
暮安条件反射地抬手自己擦脸,从额头到眼睛,再到鼻尖和下巴,脸上的雨雾都 擦到手帕上了,便干脆没还回去,往自己口袋里一揣,站起身。
“你今天 不是 有事吗?还有空来开会吗?”暮安不确定的询问 ,“还是 你来一下就要走了?钟姨跟你一起来的吗,她 等会来替你?”
墨时衍见他问 题一大堆,把伞塞他手里:“不走,给你开家长会。”
暮安脸上的表情顿时点亮:“真的?”
墨时衍打量了下他的课桌,问 道:“还不给我让座?”
暮安赶紧从里面出来,推着墨时衍在他略显狭窄的地盘落座:“你坐你坐,给你坐,坐下就不能走了。”
墨时衍坐他位置确实太小,长腿没地方放,暮安殷勤的过来帮忙挪了挪桌子,指着下面的空隙说:“你踩着这,我平常都 踩这里,很舒服的。”
墨时衍听他的,踩上课桌下面的横梁。
暮安又把自己的校服外套给他垫在座椅靠背,说道:“你靠在这里,可能会要开一个 多 小时呢,不然坐着还是 会累的。”
墨时衍听他的靠着。
暮安又琢磨了会,他想让哥哥第 一次来给他开家长会能有个 好印象,而不是 觉得被困在教室坐牢似的呆一个 小时。
“对了。”
他叫了声 ,脑袋忽然伸到墨时衍和课桌之间,半趴着在里面翻找半天 ,最后翻出来一瓶还没开封的小瓶果汁,摆在了墨时衍面前。
“这是 我中午买的,还没喝呢,你等会要是 渴了可以直接喝,这个 口味是 最好喝的。”
墨时衍看了眼包装的粉嫩嫩的瓶身,荔枝味。
应该确实好喝。
暮安没什么可安排的了,班主任正 好也进来,让所有学生 先去走廊上面等。
学生 们出去后,教室瞬间安静下来,倒是 走廊里开始变得闹哄哄,不少人干脆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虽然声 音听不太清,但能看见家长的表情,也能猜得出是 挨夸了还是 被点了。
暮安也跟宋愿一块趴在旁边看,两人找了几圈没看到姜兴澜身影,最近他总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几次都 脱离小队单独行动,两人也就没再管他。
老师先站讲台上讲了几句开场白,在看到暮安座位上坐着的是 墨时衍后还是 顿了下。
虽然早知道暮安背景不一般,但他的家长从没在学校出现过,即使过来也是 直接去校长办公室,亲自过来给暮安开家长会实属难得。
而且满教室的家长当中,墨时衍实在年轻的过分,也出挑的过头,老师不禁在心中感叹几分,这兄弟两人长得不像,气 质也完全不同,但颜值都 很顶,坐在那个 位置上的不管暮安还是 墨时衍,想让人不注意 都 办不到。
暮安也一直在看向自己的位子,本来还怕哥哥会觉得老师讲得太小儿科太无聊,没想到里面的人听的很认真。
没一会老师发 了模拟考的成绩单下来,不出所料又把第 一名暮安带头夸了几句,周围的家长们向往常一样朝暮安的位置望,看见坐在那的是 墨时衍后,也有认出来的,更加极力想过去攀谈。
但看看那位生 人勿近的气 场和冷淡脸色,又都 悻悻缩了回去。
暮安见哥哥忽然转头往他的方向看了眼,两人的视线隔着层玻璃相望,他便冲着哥哥露出个 柔软笑意 ,下巴担在交叠的手背上,歪着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宋愿凑到他耳旁小声 道:“你哥怎么看到你的成绩单好像也没有很满意 的样子啊?你都 考第 一了也不行吗?”
暮安笑得挺开心,见哥哥收回眼神之后晃了晃脑袋:“没有呀,他刚才也对我笑了。”
宋愿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眼花了:“他笑了吗?”
暮安点头,哥哥是 用眼睛笑的,只有他能看出来。
“笑了,你没看见。”
“哦,”宋愿不再纠结,“好吧。”
站在暮安另一侧的是 体 委,一个 又瘦又高的男生 alpha,平常跟暮安没什么往来,这会儿忽然搭话道:“原来那个 真是 你哥啊。”
暮安转头看着他,眨了眨眼:“对啊。”
体 委友好的笑了笑:“我们几个 刚才还在那讨论呢,说今天 来给你开家长会的是 谁,还有人说是 你爸,但是 长得太年轻了我们都 觉得不像。”
暮安还是 第 一次听见有人说他哥是 他爸,这么离谱的猜测把他都 逗笑了:“我哥就比我大九岁,怎么可能生 的出我啊,他只是 比较早熟,平常也很严肃,所以小时候看起来就很像大人。”
说着他不由自主想到两人第 一次见面的时候,哥哥比现在的他大不了多 少,但那时候哥哥已经能去福利院把他接回家,还能一个 人照顾他,反观他自己,都 被照顾到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孩似的。
体 委也看了眼窗户内,对他刚才的话表示赞同:“你哥确实看着挺严肃的,而且个 子好高,感觉你们两个 不太像。”
暮安没觉得这有什么,直说道:“嗯,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当然长得不像。”
体 委惊讶的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 不是 问 错话了,一时间脑补了很多 暮安的身世之谜,生 怕引起暮安的伤心事:“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暮安无所谓的摆摆手:“没关系啦,我们感情很好,我不在意 的。”
宋愿即使早就知道暮安家的情况,听见他这么说还是 有点心疼,摸了摸他的后背以示安慰,暮安便靠过来问 他:“你现在有水吗?”
刚才他看到哥哥打开果汁喝了口,忽然也觉得有点渴,但家长会才开了不到一半。
宋愿掏了掏裤子口袋,给他几个 硬币:“要不去楼下买瓶?”
暮安懒得动,摇了摇头:“算了,开完再说吧。”
一瓶水从旁边递了过来,体 委解释道:“下午打球时候买的,一直揣兜里没动过,你渴了给你吧。”
暮安现在身体 好多 了,小时候因为接触到信息素引起的病症也随着他的分化和发 育减轻许多 ,这种平常的接触已经没什么负担。
他把水接过来,说了些 “谢谢”,又把那几个 硬币递给体 委,笑了笑:“当我跟你买的。”
宋愿在一边补充:“难道不是 我买的?”
暮安故意 撞撞他的手臂,心痛道:“我们的关系还不值两块钱吗?”
宋愿也撞撞他的:“少来这一套。”
暮安笑眯眯的,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把瓶子放窗台上跟宋愿你来我往滚着玩。
又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家长会终于开完,正 好周五,学生 们可以和家长一起离校。
暮安赶紧进教室收拾东西,把那瓶没喝完的水丢进了书包里,墨时衍在旁边等他,随后两人和人流一起出了教学楼。
暮安好奇的问 老师都 讲了什么,墨时衍反问 他跟同学在外面聊什么那么开心,暮安把同学误认为墨时衍是 他爸爸的事当笑话讲了,还是 觉得好笑,跟墨时衍说怀疑那几个 同学集体 没带眼镜。
墨时衍没说什么,在他差点滑倒的时候一把攥住他手臂,最后差不多 全程扶着他在走。
暮安怕被同学看见还扭捏了几下,结果楼梯上全是 雨水他又差点摔跤,只能老老实实被带下楼。
到了楼下才发 现雨势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大了些 ,旁边的家长和学生 们有的两人共撑一把伞,相互拥靠着走进雨幕中。
暮安看着那些 人的背影,转头却见楼前不远处已经停了辆黑车,是 赵舟开了车在等。
不用想也知道车不能随便进校园,只不过墨时衍的可以。
长柄黑伞在面前撑开,墨时衍已经先一步踏入雨中,回过头却见暮安并没有提步跟上,便也停住脚步,站在两节台阶上望着他。
暮安知道自己有点任性,但还是 走过去站在伞檐下,问 道:“哥哥,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出去?不想坐车。”
墨时衍沉静的看了他几秒,点头应允。
暮安掩不住眼角流出来的笑意 ,跑到他伞下轻轻挽住他手臂,两道身影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
雨地里多 了朵盛开的黑蘑菇。
暮安听着劈里啪啦砸在伞顶的雨滴,感受到身旁传来带着热度的体 温,像是 由哥哥给他撑起来一座能遮风挡雨的保护伞,不管外面发 生 什么,他总能心安理得呆在哥哥身边,哪怕什么都 不做,也知道躲在里面绝对安全。
他明显心情很好,嘴上也叽叽喳喳说个 没完,说完同学又说墨轩竹的糗事,然后话题一下子拐到九年前。
“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去接我回家的那天 ,也是 下了很大的雨,我在外面捡花瓣,踩水坑,捡着踩着就遇到你了。”
他一边说,一边在路过一个 积满水的浅坑时故意 用力跺了跺脚。
凉丝丝的雨水迸溅到了两人的裤腿上,还有些 许顺着裤脚沾到肌肤,不冷,反倒给潮闷的体 温降降热。
暮安露出个 狡黠的笑,偷偷瞥着眼朝上望,却见墨时衍其实一直在看他,没因为他幼稚的举动生 气 ,反倒将伞身朝他身上又倾斜了些 ,揉了把他沾着雨气 的头发 。
“还是 小孩么。”
暮安有些 不服气 ,自己把头发 整理了下,眼底像是 映着层层雨幕,浅褐色的眼睛漂亮的像海底蕴育的琥珀。
“我不小了,马上中考,中考完就要读高中了,”他坚持道,“顶多 算是 保留了童真。”
墨时衍勾了勾唇角,他第 一天 上学和第 一次住校哭成泪人的模样仿佛还历历在目,转眼间居然就要读高中。
况且童真这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过可爱。
暮安还在念叨着:“我懂得也挺多 了,哪有快高中了还管人叫小孩的,你高中的时候都 开始养我了,也没人叫你小孩啊……”
墨时衍由着他嘀咕,继续稳步朝着校门口走。
他们的速度不快,暮安又特意 带墨时衍走了条人少的小道,周围并肩的人群果然渐渐变少,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
暮安喜欢雨天 ,走得越久越好。
谁知道转过一栋教学楼时,他却忽然看见道熟悉的身影,没打伞,冒着雨从他们旁边跑过,神色焦急甚至都 没看到他们。
暮安连忙冲着雨幕喊了声 :“姜兴澜!”
可惜姜兴澜没听见,进了教学楼后不见了。
暮安想到他最近奇怪的举动,心中不免担心,拉着墨时衍一起跟上去查看。
楼内的人已经基本上走空了,两人顺着地上湿透的脚印进了间空荡的教室,果然看见了姜兴澜正 和另一个 人坐在教室后排。
暮安正 想再喊他一声 ,嘴巴才刚张开就被人捂住,干燥宽大的掌心几乎将他大半张脸都 盖住,只露出双忽闪忽闪的眼睛,随后带着他轻声 退出教室门外。
暮安不明所以,禁锢住他的那股力道很大,他根本没法挣脱,便回头看向墨时衍,眼神中充满疑惑。
墨时衍俯身靠近了些 ,捂着他的脸没松手,食指放在唇边轻声 “嘘”了下,示意 他别出声 。
暮安紧紧蹙了蹙眉,又往教室里望。
坐在姜兴澜旁边的原来是 个 男生 Omega,原本趴在桌子上哭,被姜兴澜温声 细语的安慰了几句后,抬起脸来,长得也是 白白净净,很文弱的样子,接着又开始倒姜兴澜身上继续哭,姜兴澜表情看起来很是 心疼,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慰。
挺温情挺和谐的场景,确实不适合闯进去打破。
暮安摸了摸墨时衍的手背,告诉他自己不会再出声 了,捂住他嘴巴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没让他再多 看,领他转身走了。
直到坐上车暮安都 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他心里有个 想法,但不敢确认,所以回家的路上一直靠在车窗上,沉默着没说话。
身旁人忽然开口道:“在想什么?”
诡异的平静被打破,暮安坐直身子,犹豫道:“刚才他们,他们……”
话在嘴边哽了几遍,还是 没能问 得出口。
墨时衍轻易看穿他的想法,说道:“在谈恋爱。”
暮安瞪大眼睛看过来,震惊不已:“你也觉得他们在谈恋爱吗?”
“又或许不是 ,”墨时衍说道,“可能只是 暧昧阶段。”
听到墨时衍都 跟自己想的一样,暮安更惊讶了,早恋是 学校明令禁止的,况且马上就要中考,他从没想过姜兴澜会在这个 节骨眼上“顶风作案”。
而且,那是 唯二和他一起长大的好朋友,现在居然都 有男朋友了吗……
墨时衍见暮安表情懵懵的,那个 姜兴澜做什么他不会多 言,但暮安的事他必须了如指掌。
“你有么?”
暮安眼神困惑:“有什么?”
墨时衍看着他,神色平和。
暮安还没等他回答就立即懂了,耳根开始发 热:“当然没有,我不会想那些 事情的。”
早恋是 墨时衍明令禁止不准他做的,同样禁止的还有跟alpha交往过密,夜不归宿等等。
他的心思都 放在怎么保持第 一和拔高墨轩竹的成绩上,哪里还有心思研究别的。
墨时衍目光在他脸上滑过,语气 也柔了些 :“今天 在外面给你水的那个 同学是 谁?”
暮安没想到他坐教室里还注意 到了外面发 生 的事,诚实道:“我们班上的体 委,我是 跟宋愿说我渴了,但他听到了又正 好有水,就给我喝了,不过是 我向他买的,我给钱了。”
说完暮安又继续补充道:“而且我们只是 普通同学,三年了话都 没讲过几次,他也没有送过礼物给我。”
墨时衍失笑:“问 你别的了么。”
“哦,没问 ,”暮安道,“我就是 解释一下。”
别再跟之前小蛋糕那事似的被误会。
车正 好停半路上,赵舟回过头来说前面堵得挺厉害,可能得等会。
暮安其实有点饿了,一转头看见墨时衍的口袋里居然冒出个 粉色瓶盖。
是 他送的那瓶果汁。
“那个 果汁好喝吗?”暮安好奇问 道。
墨时衍拿出来,放在指尖端详了下:“太甜,一般。”
“怎么可能呢,我之前喝过一次,明明就很好喝,难道是 我这次买的牌子不一样吗?”暮安从他手里拿过来仔细看,“一样的啊,我尝尝……”
他说着拧开毫不客气 地喝了口,眼睛睁得大大的:“很甜但是 很好喝啊,你要不再尝一口呢?”
他举着手凑过来,墨时衍要说不好喝他就一直举着,磨人劲上来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墨时衍就着他的手又抿了下,改口:“好喝。”
暮安又不依了,靠近了点看他的眼睛:“是 不是 骗我的?刚才还说一般现在又觉得好喝了吗,是 怕我还让你尝吗?你还是 觉得太甜了是 吗?”
墨时衍像是 对他无奈,喉间发 出声 轻笑,随后抬起手来,指尖忽得擦着他脸侧滑过,伸到了他后衣领处。
暮安猛地缩了下脖子,在那只手还没收回的时候就抢先往后靠在了车窗上,紧紧捂住了自己后颈的阻隔贴,眼睛睁得滴溜圆,慌乱的看着面前人。
墨时衍手中捏着片被风雨吹落的树叶,他只是 才看见落在了暮安衣领上,帮他拿下来,未曾想他的反应如此剧烈,像是 应激了般。
墨时衍眸色微凛,察觉出不对,他的信息素一向克制到近乎严苛的地步,绝不会在暮安面前泄露出一丝一毫,更不会对暮安产生 任何 刺激。
暮安的手环也是 不久前新 换的,软件检测指标没发 现什么异常变化。
不是 信息素的缘故。
暮安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的举动,他以前分明很喜欢跟哥哥肢体 接触,这是 小孩最简单的表达喜欢和爱意 的举动。
摸摸,抱抱,再寻常不过。
但是 现在不可以,他心跳会不受控制。
第28章
车厢内一时静谧, 只能听得 到窗外 哗啦啦倾泻而下的雨声。
暮安心跳还是加快了点,把墨时衍手上 的落叶拿掉,确信阻隔贴遮盖的严严实实, 才故作轻松的说道:“是刚才不 小心掉进去的吧, 难怪我一直觉得 痒痒的。”
他一边说着还一边摸摸自己脖子, 掩盖心虚。
墨时衍看着他,眸色很深, 指尖变得 空荡荡的,稍显落寞的捻了捻。
那一瞬间就连他也 讲不 清是怎样的感 受,暮安从小很黏他,坐车的时候总是靠他身上 或直接倚他怀里 ,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只是一人一边端坐着。
后颈确实是很敏感 的位置, 他刚才没想那么多,还没性别意识的时候他们举止很亲密,而习惯一旦养成便很难改。
“最近身体有没有不 舒服?”墨时衍问。
暮安摇摇头,主动把自己手环显示屏给 墨时衍看。
“我平常和宋愿他们一起吃东西也 不 会觉得 难受,已经好很多了。”
墨时衍“嗯”了声, 没再问更多。
暮安又靠在 车窗上 ,闭上 眼睛假装休息,耳朵却一直在 听着身旁的动静。
都怪他的过激反应把氛围搞得 都有点奇怪了,他罕见的不 知道该跟哥哥聊什么,便选择了逃避。
闭着闭着眼睛他确实有点犯困, 每天学习忙碌太用脑,没一会靠窗户上 真的睡着了。
迷迷糊糊不 知道睡过去多久,直到车身缓缓停下,他脑袋也 随着晃了晃,被只手轻柔的按着后脑勺扶稳, 他也 惊醒,慢慢睁开眼。
大 脑有点迟钝似的,眼睛轻轻眨了眨,暮安这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之后竟然又靠在 了哥哥肩上 。
墨时衍在 他醒来后松了手:“到家了。”
暮安睡懵了似的揉了揉眼,从另一侧下车,有些懊恼的敲了下自己脑门。
怎么一睡着就跟装了雷达定位似的,就知道往哥哥身上 挤。
回家后先 吃晚饭,钟姨和厨房做了一大 桌好吃的,马上 要中考了,顿顿都巴不 得 给 暮安大 补特补,好几道都是专门给 他补脑的。
暮安很给 面子的吃撑了,提着书包上 了楼,准备先 洗个澡再开始学习。
放学时候裤子上 溅了点雨,现在 还有点潮乎乎的,贴着小腿很不 舒服。
他把书包里 东西先 都掏出来摆桌子上 ,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没一会房门被人从外 轻轻敲了下,随后来人推门迈入。
墨时衍听见浴室水声,没去打扰,手中的热牛奶放在 了他桌上 。
上 面已经摆满习题册,还有模拟考试的卷子,墨时衍已经看过他的成绩单,知道他错的不 多,拿起来随意浏览了下,都不 是什么难题,便又帮他放回原位。
眼神微微一扫,却发现桌上 竟然还放着那瓶喝了一半的水。
被带回来了不 说,竟然还摆在 了书桌上 。
浴室门很快从里 面打开,暮安图省事又没吹头发,只用毛巾随便擦了擦,脸蛋被热气蒸的红通通的,踩着拖鞋回到书桌边准备做卷子。
桌上 多了杯热牛奶,他想也 没想直接喝了一大 口,钟姨最近每天晚上 都会给 他送牛奶,补充营养也 能有助于睡眠。
他喝完发现自己放桌上 的那瓶水不 见了,翻了翻书包也 没看见。
估计钟姨以为他不 喝了就给 丢了,暮安没当回事,把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全喝光了,擦了擦嘴巴开始做题,忽然间想到什么似的,又赶紧哒哒哒跑回浴室。
他自己的头发懒得 吹,却用吹风机在 吹一块纯灰色手帕,今天被他用来擦了脸上 的雨水,刚才洗澡的时候也 顺便洗干净了。
把手帕吹到干燥柔软,没有一点潮意后,暮安放在 手心摊开看了看,觉得 好奇似的,鼻尖贴上 去仔细嗅嗅。
像这种 贴身物品一般难免会沾染上 主人的味道,但这手帕上 只有他刚刚用过的沐浴露清香,和他身上 的味道一样,清爽干净,没有一丝杂质残留。
应该还回去的,但暮安心思动了动,哥哥应该不 会缺这么一块小小的手帕吧。
*
许是天公作美,考试那几天也 一直在 下雨,所以港市迎来了二十多年来最凉爽的一次中考联考。
很多人嫌弃雨天不 方便,衣服潮潮的,鞋子踩了水也 会变湿,但暮安心情好的不 得 了,在 考场上 发挥也 不 错。
墨时衍每天早上 都会像其 他普通家长一样送他进考场,下午考完试又在 校门口等他,这几天考生最大 ,所以其 他工作都被推延。
老师说考试这几天就不要做题了,也 不 要对答案,每天保持个好心态就是最好的,暮安也 尽量不 让自己有太大 压力。
考完最后一门从考场出来后,他没打伞,天上 只飘了很小的雨滴,滴到他的头发上 ,脸上 ,衣服上 。
他还有种 很不 真切的感 觉,初中三 年竟然就这么结束了,走到校门口,看见外 面站着很多翘首以盼的家长。
墨时衍站在车边,在 等他。
他蹦蹦跳跳跑过去,脸上 的笑意快要洋溢出来,墨时衍开了车门让他上 车,带他回了家。
家里 多出来很多箱荔枝味的果汁,中考结束后暮安整天在 家吃吃喝喝,好不 潇洒。
成绩公布那天他没第一时间查,心里 已经知道自己肯定能进高中部,他比较关心的是墨轩竹,所以把几个朋友都叫到了家里来,一起等着查墨轩竹的分数。
查出来后暮安看了好几遍:“轩轩你好厉害,说不 定还能和我们进同一个班!”
墨轩竹激动的抱着暮安嚎了好一会:“我哪厉害了,明明是你厉害,又能跟你们一块上 学了太好了呜呜……”
姜兴澜和宋愿也 跟着一块高兴,都各自查完了自己的成绩,确保上 了高中部也 能进卓越班。
“安安,我给 你查查你的吧,你肯定是我们几个里 最高的,看你是不 是全校第一。”
墨轩竹说着开始输他考号和身份证,暮安没拦着,坐在 旁边吃着薯片等。
还没输入完暮安手机忽然响了,墨时衍打来的电话,他有点惊讶接起来:“哥哥。”
那边不 知道说了什么,只见暮安眼睛微微瞪大 ,结结巴巴问道:“真,真的吗?”
“真的,”墨时衍嗓音里 带着明显的笑意,温声道,“全市第一,非常棒。”
暮安他们从网站上 只能查到分数,看不 到排名 ,但墨时衍已经收到了他的名 次,囿德校长也 亲自打了电话来跟他道喜。
事实上 墨时衍对暮安有种 盲目信心,或许暮安自己都对拿状元没什么把握,但他每次看到暮安学得 有点疲惫的小脸,就知道暮安一定会是第一。
即使不 是,也 是他心里 的第一。
墨时衍问了暮安想要什么奖励,但这个从天而降的好消息砸的暮安脑袋有点懵,呆呆地说没想好,墨时衍给 他时间想,让他先 和朋友们庆祝。
挂掉电话后,暮安把这消息告诉朋友们,谁知道几人看着比他还兴奋,把他围中间又叫又笑,暮安捂着耳朵,傻乎乎跟着一起笑。
庆祝等不 到明天,几人让赵舟带着在 外 面直接疯玩了一下午,晚上 又都跟着暮安回来,在 他房间的地毯上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晚上 都不 走了在 这住下。
反正墨时衍回来的晚,几个小的闹哄哄的也 没人管,钟姨还怕他们饿着,一趟趟上 来给 送好吃的,又给 他们拿了干净的睡衣和被子枕头。
暮安没睡床,跟他们一起整整齐齐排着睡在 地摊上 。
下午身体玩累了,但大 脑还不 累,闭着眼睛还能继续聊。
姜兴澜踢了踢旁边的墨轩竹,问道:“这样的话你应该不 用出国了吧?”
墨轩竹还在 吃东西,含糊道:“不 出了,再陪你们三 年。”
暮安还有点不 放心:“你跟叔父叔母商量好了吗?他们让你出国肯定也 不 是一时兴起,那边学校什么的是不 是也 都提前联系好了,现在 不 去了也 得 告诉人家一声吧。”
“放心吧,是那边学校邀请我过去读,不 是我申请的,”墨轩竹像是还觉得 有点遗憾,“只是你们以后少了个篮球明星朋友罢了,要是我过去的话说不 定以后会打职业。”
宋愿问道:“NBA那种 的吗?”
墨轩竹摸了张湿巾擦擦手:“说不 定呢。”
姜兴澜不 以为意:“你们少听他吹,他要能打NBA相当于猪能上 树。”
墨轩竹把湿巾往他脸上 砸:“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嚣张了啊,我要真出国了安安和宋愿还不 得 被你欺负死?”
姜兴澜嫌弃地把他用过的湿巾甩掉:“我怎么可能欺负他俩,我不 欺负人。”
墨轩竹把被子踢到姜兴澜头上 蒙住,然后用身体压制住他,一旁的暮安跟着遭了殃,脸也 被一起蒙了进去,呼吸都不 畅了,跟姜兴澜一起对抗墨轩竹。
但墨轩竹力气大 得 很,一人制服他们两个都不 在 话下,看了眼旁边规规矩矩躺着的宋愿,扭头问道:“你帮谁?”
宋愿看着他,干脆往后缩了缩,立场明确,谁都不 帮。
另外 三 人隔着层被子扭打在 一起的时候,宋愿看见姜兴澜放在 一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亮,他过去帮忙拿过来。
“姜兴澜,你有未读消息,好几条呢,你要不 先 看看。”
姜兴澜正忙着反制墨轩竹,冲暮安喊了声:“安安,压着他的腿!”
暮安一骨碌爬起来:“好!”
听从指令过去用被子把墨轩竹两条腿裹起来,然后趴在 上 面恶狠狠压住,谁知道他重量轻,被人一蹬就叽里 咕噜滚到一边去了。
坐在 一旁的宋愿也 被墨轩竹不 小心踢到了额头,顿时痛叫一声,捂着头眼泪花直往外 冒。
墨轩竹急忙起身过来察看,掰开他的手看了眼,见他额角红通通一片,愧疚的不 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围着宋愿道歉,还让他要不 然就踢回来一脚。
宋愿把手机递给 姜兴澜,泪眼汪汪的没说话,搞得 墨轩竹更加觉得 自己不 是人。
姜兴澜开始察看手机上 的消息,劈里 啪啦回复,不 知道在 跟谁聊什么,一直不 自觉在 笑。
暮安悄声问道:“是你男朋友吗?”
姜兴澜吓了一跳,直接把手机收起来:“你,你说什么呢,不 是啊,怎么会是男朋友,就普通同学而已啊,我又没早恋,哪来的男朋友。”
暮安看着他,淡淡“哦”了声。
另外 两人没听见,暮安也 没打算替别人公布秘密,去拿了医药箱过来,让墨轩竹给 宋愿处理下。
姜兴澜怕他不 信似的,又小声跟他解释:“真不 是我男朋友,你怎么会往那方面想?”
暮安说道:“开家长会那天我看到你们了,在 十班的教室里 。”
姜兴澜顿时慌了:“你,你看到什么了?”
暮安回想:“那个男孩子哭得 很伤心,你抱了他。”
“我,我那是在 安慰他,”姜兴澜忙道,“他是考试没考好,他家长来给 他开家长会把他骂了一顿然后直接开车走了,让他自己回家,他趴在 教室哭了,我就是看看他而已。”
暮安毫不 怀疑:“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他这么坦诚,搞得 姜兴澜脸都快红了:“你真的相信?”
暮安点头:“真的,伤心的时候是很需要安慰,拥抱也 不 一定代表有什么别的心思,可能只是一种 陪伴,关心,是当时的情感 反应。”
说这话的时候他脑海中想到的不 是雨天教室里 拥抱的姜兴澜和那个男生,而是他自己每次伤心难过,出现在 身边拥抱他,给 他安慰的人。
姜兴澜听他这么说倒是松了口气,趁着墨轩竹带宋愿到台灯下涂药,低声询问暮安:“我怎么感 觉你懂的还挺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