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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奖学金

物业小哥重点带牧元淮查看了损坏的玻璃窗, 而后郑重其事交给他一把钥匙。

冰凉的钥匙触到掌心的一瞬间,牧元淮冷不丁想起,他并没有办理过房屋继承手续。

物业仍在他耳畔交代注意事项, 牧元淮胡乱点了点头。

去到物业大楼几番沟通, 最终定下了一个简便的方案——物业找人维修, 他出资。

“那行,一会儿我就同步给经理,”物业搓着键盘打了几个字,站起身,“我送您二位到门口吧,这边出去要走十几分钟, 大夏天麻烦您跑一趟了。”

牧元淮:“谢谢。”-

牧元淮单手搭着皮质方向盘, 食指不自觉在盘上敲动, 另一只手熟练地摆弄手机。

他上网查了玺悦湾小区的房价, 沉默半晌, 递到了祝璟面前。

牧元淮:“你家不是租房子住么???”

那么有钱?

祝璟看着他亮堂堂的手机屏幕, 片刻后收回眼,面色不改:“嗯, 租了半年。”

“半年之前呢?”

“住自己的, 后来房子卖了。”

“这么多钱, 你妈她就……”牧元淮本想问她就没给你留一点东西么?

转念想起他查过祝璟的余额和银行卡,比和尚头顶还干净。

“就什么?”祝璟看向话没说完的男人。

牧元淮干笑两声,把手机一扔, 半感慨半嘲弄:“就真是恋爱脑。”

为了一个烂男人,连亲儿子都不管不顾,一条后路不留也是少见。

恋爱脑……

祝璟缓声道:“算是吧。”

牧元淮滑动手机页面,退出搜索软件。

忽然, 祝璟开口说:“澜园房价也不便宜,不相上下。”

“能一样么,一个套房一个别墅,总价差十万八千里,再说……”牧元淮呵呵一声,“你以为我交的全款?”

“哦?”

牧元淮指着自己:“背负贷款的打工人。”

“原来如此,哥哥辛苦了。”

“所以啊,你平时就让我省点心吧,饭量又大……哪天让你吃破产了……”

牧元淮嘀咕几句,打转向灯的同时瞥了一眼后视镜。

车辆在路面平稳行驶,密闭的车厢里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那栋突然出现的别墅像堵无形的墙,横在两人之间。

越野车在红灯前缓缓停下,闹市区的红绿灯总是很长。

牧元淮指尖轻敲方向盘,侧眸看向副驾驶的祝璟:“饿了没?”

没等回答,他又自然说下去:“不然先找个律师,咨询一下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

此话一出,祝璟刷手机的手指冷不丁一顿。

他愣了愣神,转头看向牧元淮,薄唇微张,却半天没说出话。

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但冥冥之中却又在他预料之中。

玺悦湾物业已经表达得很明确了,房子的继承人有且只有牧元淮一个,说明当初买房,他愚蠢的母亲甚至没在房产证上写自己的名字。

尽管祝璟并不精通法律,但也明白,如果牧元淮铁了心要扯皮,那么想要拿回钱会面临一场异常艰难的拉锯战。

拱手相让一套价值千万的房产,放在别人身上,祝璟大概会惊讶几秒……

但那是牧元淮,他似乎向来如此,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就像那天带他回家,干脆利落让他住下。

祝璟微微抬眼,视线落在牧元淮脸上,黑棕色的瞳仁缓缓下落,深深地看他了一眼。

“……你眼珠子站岗呢?瞪那么大,”牧元淮不太自在地补充,“牧兴文脸皮比城墙厚,少拿我跟他相提并论……”

“谢谢。”

“不客气……”本来就是你的。

牧元淮丢下这句话,改导航到本地一家有名的律所,从律师口中得知,事情压根没他们想象中简单。

购房合同没有祝璟母亲的名字,房产证也没有。

想要确认归属权,只能将祝璟母亲出资的证据汇总起来,申请法院确定,比如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由于两位当事人皆已去世,该走的程序要花不少时间-

牧元淮开车带祝璟去巷子吃面,解决午饭。

他太饿了,一下没控制住吃得有点撑。牧元淮站起身摸了摸肚子,缓了会儿才往自己店里走去。

自从咖啡店开业,祝璟还是第一次来。

白天和夜里门口放不同的木质招牌,站在门口就闻到了屋里飘来的咖啡豆气味,焦香浑厚,混杂在阳光青草中。

不只是招牌不同,员工也不是同一批。

这批人只认识牧元淮,不认识祝璟,加上牧元淮进门前鞋带开了,没跟上,等他再抬头,某个高中生已经被当成顾客,在服务员的推荐下扫码点单了。

牧元淮:“……”

钱烧得慌,说一声不就行了,还真点上了。

他抿起唇,刚往门槛处迈出一步,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句“元淮”。

牧元淮回头,远远看见穿着蓝白条纹短袖的钟天成手里提着一个盒子,三两步朝他走过来。

牧元淮臂弯一沉,钟天成把盒子塞给了他:“刚在面馆就看见你了,没来得及叫。”

牧元淮点点头:“这是什么?”

“我外甥女来了,我姐让她带的酱板鸭,不知道怎么想的,带了十几只,我一个人也吃不完,给你送两只。”

酱板鸭?

牧元淮掂掂盒子:“谢了啊,进来坐坐?”

“不了,小祖宗在店里等我呢,”钟天成顺着看向牧元淮身后的店门,“话说白天怎么没在咖啡店见过你,不常来?”

“睡不够,起不来,”牧元淮懒洋洋靠在墙边,“我们年轻人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精力跟钟老板没得比。”

钟天成抬起手肘碰了一下牧元淮的手臂:“别老拿年纪挤兑我,不就比你大个两岁,我……”

“舅舅!”一道声调极高的童音倏然插入。

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女孩从巷子一侧跑出,小腿挥得飞快,辫子像柳枝前后甩动,转眼间便扑到了钟天成怀里。

“舅舅!你为什么出来那么久!”

“我外甥女,小冉,”钟天成理了理她的头发,给牧元淮介绍,转头问小姑娘,“不是让你待在休息间,怎么出来了?”

钟天成外甥女今年上中班,暑假一到,他这个自由人就被亲姐盯上了。

前脚刚把小姑娘送他家来,后脚那夫妻二人就甜蜜蜜去海岛度假了。

钟天成牌保姆,一个月工资十五只酱板鸭。

换到不亏。

“我想要舅舅陪我玩火车。”小女孩细软的头发上卡了好几个水果发夹,一边说话一边看牧元淮,圆滚滚的眼里尽是对陌生人的好奇。

钟天成指着牧元淮:“先叫叔叔。”

小冉扭头观察牧元淮,抿起嘴唇,半天没开口。

钟天成问:“怎么了?”

小姑娘平时活泼好动,见谁都笑嘻嘻,用他姐的话来说,一颗糖就能拐走。

牧元淮自知五官偏凌厉,长相并不亲切,小孩怕他情有可原,神情并无异样。

小冉努力搜寻脑袋里仅有的丁点知识,半晌,憋出一句:“他不是叔叔,叔叔不长这样呐。”

钟天成耐心解释:“叔叔可以有很多个啊,什么王叔叔,李叔叔……这个也是你叔。”

“舅舅撒谎!”小姑娘语气铿锵,仰起头用短短的手臂指向牧元淮,“他不像叔叔,像哥哥。”

牧元淮猝不及防降了一辈,钟天成麻木的表情更是看得他直接笑出声。

钟天成:“小孩……你赢了。”

小姑娘很懂礼貌,说完就喊了几声哥哥。

牧元淮清清嗓子,心情颇好地应答。

小姑娘闹着要钟天成陪她玩积木火车,临走从头上摘下一颗葡萄发卡,小心翼翼放到牧元淮手上,说送给他。

祝璟从服务员手里接过薄荷拿铁时,牧元淮才从门口慢悠悠晃进来,手里似乎还攥着什么东西,一进门就放到了口袋里。

祝璟眼神顿了顿,略微复杂地扫向牧元淮,似有深意。

“干什么?”牧元淮瞥他一眼。

祝璟从柜台拿了个杯套,状似无意般问:“刚才谁找你?”

“钟天成呗,还有谁。”牧元淮毫无察觉,把手里拎着的酱板鸭搁在小圆桌上。

祝璟目光向下撇,蜻蜓点水般落在红色包装盒外:“这个也是他送你的?”

“酱板鸭,你吃不吃?不然我现在拆。”

牧元淮在外面站了几分钟,太阳烤的他头顶发烫,本想让店员拿一杯冰水,还没开口,祝璟就走了过来,连带着他的满冰薄荷拿铁一起在牧元淮眼前晃。

牧元淮仅仅花了两秒钟思考,就对着祝璟招了招手。

祝璟上前两步:“怎么……”

话没说完,冰块哗啦一响,手里花钱买的冰拿铁瞬间易主。

牧元淮的指腹擦着他的手背划过,带起杯面凝成的细小水珠,冰冰凉凉溅到了二人小臂皮肤上,空调一吹,凉意四溢。

祝璟神情发愣,掌心似乎随着杯子的消失不受控制跳动了一下。

牧元淮一点没客气,拿到手第一时间灌了满满一大口,冰凉清爽的咖啡味瞬间席卷整个口腔。

“又凉又苦,”燥意被压下,牧元淮拧起眉,仔细阅读杯壁上贴的标签纸,“薄荷拿铁?难怪凉飕飕的,还没瞿荣调的养乐多好喝。”

“不好喝你还喝。”祝璟终于回过神,拉开椅子坐下。

“还你还你,小气……”牧元淮白了他一眼。

他不爱喝咖啡,闻着味道还行,喝起来就跟中药似的,还没中药养生。

“只剩半杯了,”祝璟打量着杯面,“你还我。”

“我给你吐回去?”

“行啊。”

牧元淮:“……”

最终他还是示意咖啡师重新做了一杯薄荷拿铁递给祝璟。

祝璟一拿到手,没等他说话立马喝了半杯,跟他刚才的动作如出一辙。

几秒后,牧元淮眼睁睁看着他把剩下半杯推到自己跟前,嗓音清透:“喝好了,还你。”

牧元淮:“…………”

早说我直接拿你那杯不完事了,非得两个人都喝对方剩下的么?

两人在咖啡店停留约莫一小时,牧元淮当司机陪祝璟去了趟书店,随后一起回家。

他没骨头似的往沙发一摊,手机响了两声,掏出来一看,钟天成的消息。

牧元淮回消息的动作没避着别人,祝璟随便一瞥就看见了聊天框的备注,盯了两秒后移开视线。

他有时忍不住怀疑牧元淮这副迟钝模样是装的。

钟天成那点心思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就差举着喇叭趴牧元淮耳边喊了。

不过由于第一次见面时钟天成在背后撺掇的那几句,祝璟很乐意在这种时候给他添堵。

“哥,酱板鸭能拆吗?”祝璟拍了拍盒子,扭头问。

“你拆呗,给我留个腿。”牧元淮头也没抬,说完看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

他低垂着眼睫,眼尾微微下垂,肩膀轻轻颤了几下,很快又消失无踪。

之所以笑,是因为对面压根不是钟天成,而是捧着钟天成手机的钟冉。

牧元淮戴着耳机,小姑娘在对面给他分享刚搭好的积木,还说今天给他的“水果”必须好好保管,下次再给他带其他“水果”。

牧元淮手指滑动键盘打字,又直男又心大,也不管对面小孩识不识字。

祝璟摩挲着厚实的塑封包装,视线却落在远处,明晃晃逡巡着牧元淮此刻脸上的表情,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微妙。

片刻,他将真空包装的酱板鸭放回桌上:“拆不开。”

“用刀划。 ”

“你来吧,我有点头晕。”

话音落的瞬间,牧元淮仿佛接收到指令的机器人,立刻放下手机,干脆利落地起身:“你又发烧了?”

“没……”

祝璟的话被牧元淮的动作生生截断。

男人紧抿着唇,唇线清晰,表情严肃。紧实流畅的手臂举在半空,微凉的手背紧贴他的额头。

祝璟怔愣。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祝璟可以清晰感受到下巴处若有若无的湿热呼吸。一下一下,如同某种猫科动物舔舐他的下颌,湿漉中带着一丝痒意。

祝璟后知后觉地垂下眼。细密纤长的睫毛隐在那人手掌的阴影下,视线也被遮挡了一半。

他看不见天花板,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入目只有牧元淮近在咫尺的脸。

牧元淮长相优越,面无表情时唇线异常清晰。

他时常冷脸,大多时候给人的感觉是凌厉淡漠的,像一杯加了冰块的气泡水,动一下就滋滋冒凉气。

祝璟目光不加掩饰,在阴影遮蔽下,放肆地勾勒着对方的眉眼。

他思绪很慢,一点一点地打量。

……发旋微弯,眼尾很长,轻轻上挑,分明是一双多情的眼睛,尤其在他挑眉看向你的时候。

牧元淮收起手,眉心一皱:“闹呢?额头比我还凉。”

“不晕了,可能低血糖。”

牧元淮强调:“你中午吃了两碗面,一个卤蛋,一块大排,一碟肥肠。哦,还有一杯咖啡。”

“消化了。”祝璟说着把酱板鸭递给他。

牧元淮:“。”

他俩体型差不多,他高中那会儿有那么能吃?

无语过后,牧元淮麻木地撕开酱板鸭的真空袋。

两人坐在桌前分吃一只鸭子,途中祝璟手机响了好几声,牧元淮嫌吵,拖鞋往他腿上踢了踢,示意他回消息。

祝璟这才拿起纸巾盒上的手机,点开一看,全是林天瑞的语音。

“喂喂喂——前几天聊一半失踪到现在都不回我,非要我发消息轰炸你是吧?马上就开学了,你见到我不会心虚吗?”

“啊——游泳去嘛,去嘛去嘛,回我一下行不?我拿我爸卡,而且那里新开业,绝对干净!!!”

“我还请你吃饭!火锅怎么样?不然去牧哥店里?就用小爷拿到的进步奖学金,整整五百块,我全请你!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天瑞的语音一条不落全被祝璟外放了。

牧元淮听见进步奖的金额,挑了挑眉:“进步奖五百?你们学校挺豪横,我们以前就二百。”

“二百?哥哥拿过?”

牧元淮放下鸭腿,男人的自尊心上来了:“怎么着,就算只有二百,那也是我自己挣的,别以为你拿个一等奖很不起。”

还不是靠我养着。

祝璟云淡风轻:“我拿的特等。”

“……滚。”

牧元淮骂完想起一件事:“你同桌的奖学金都发了,你的呢?发了么?”

祝璟缓慢咽下嘴里的鸭肉,表情不变:“刚发,昨天才到账。”

昨天才到账?

牧元淮狐疑:“到账短信我看看。”

“内存不够,删了。”

“拿来。”

牧元淮不为所动地问祝璟要手机,僵持了半分钟,某人还是乖乖将手机递了上来。

牧元淮快速浏览短信页面,没有一条银行短信,只有一些杂七杂八的app登录验证码。

“……行吧,你们特等奖学金多少钱?”

手机在对方手里,祝璟压根没说谎的必要。

他冷静地擦干净手,吐出三个字:“一万五。”

牧元淮:“…………”

一万五?!

这是一所高中设置的奖学金?怎么比他大学还高???

每学期领一次,一年三万,再加上零零碎碎赛事的奖金和高考奖金,光是高三一年就可以攒下一笔可观的数目。

穷鬼翻身?

想到一半,牧元淮的手指忽然在桌上顿住,微微弯曲的脖颈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盯着被拆了半只的酱板鸭,思绪卡了几下,一股违和感飘了出来。

上次家长会从祝璟班主任口中得知,祝璟每次考试名字总是稳稳占据榜首。这种优秀的成绩,怎么可能只在高三才拿奖学金?

无人问津的电视在他身后播放着广告。牧元淮余光瞥见祝璟低头收拾垃圾,微凸的肩胛骨在白T恤下若隐若现。

他突然意识到,祝璟身上藏着太多违和的细节,而之前他从没想过细究。

“你……”牧元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指尖无意识地触摸着白瓷餐盘。

金红的夕阳透过露台斜照进来,打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上,连尘埃都染上了淡淡的金辉。

祝璟闻声抬头,细密睫毛下的眼睛像一口井,平静得过分。

牧元淮喉咙不自觉滚动一下,呼吸突然沉重起来,一个荒谬的想法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撑住桌子倾身,木质餐椅的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以前的奖学金呢?”

话一出口,牧元淮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

祝璟瞳孔轻轻缩了一下,又忽然想到什么,将垃圾袋打上结,平静回答:“花完了。”

“花完了?”牧元淮眉毛拧起,追问又快又急,“怎么花的?谁花的?”

他脱口而出三个问题,却独独没问祝璟“是不是你自己花的”,仿佛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被他排除在外。

那些他未曾细究的细节忽然如同滚珠串成了一条线。

年年都发的奖学金,空空如也的余额,到期不再续约的房子,以及一位昏了头的母亲。

牧元淮突然按住祝璟的手腕:“你的奖学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人,鼻梁跟着眉心一齐蹙起:“是不是给牧兴文了?”

话一出口,牧元淮自己先摇头否认了:“在牧兴文手里,但不是你给的。”

祝璟微微后仰靠着椅背,未说出口的话都凝固在这个默认的姿势里。

半晌,他“嗯”了一声。

果然,牧元淮直起脊背,握紧了拳头,指尖攥到发白。

追问时,他的胸口一直死死抵着桌沿,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膈得有点疼。

“这个混蛋……”牧元淮胸口翻涌着熟悉的恶心感,咬牙切齿道。

他踹了一脚垃圾桶。

牧兴文……这个在他记忆里待了二十五年,被他恨了十年的人。

“——你妈不是有钱么,为什么非得连你的钱一块儿拿?你能有几个子。”牧元淮蹙眉。

奖学金在全款别墅的面前不过九牛一毛牧兴文连这都不放过?

祝璟依然靠在椅背上,狭长的眼尾缓缓扫过天花板,嗓音平静到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她能有什么钱,卖房子换的罢了,再从前夫那连哭带闹讨来一部分,堪堪付了全款,连装修都没剩。”

林晓晞从他那拿走的一部分,具体用途他并不清楚,左右不过花在她自己和那男人身上。

钱不够装修这事,牧元淮早就猜到了,否则以牧兴文藏不住的性子,早该在朋友圈发布喜讯了。

之所以不发,是因为担心他那帮亲戚呼朋唤友地参观他的毛坯房。

牧元淮回过神:“……前夫?”

祝璟:“抚养费。”

林晓晞没有工作。

祝璟还小的时候,他生父给过一笔一次性抚养费。

等他上了初中,林晓晞不知怎么又联系上了那个男人,闹腾了一两个月,连记者都找好了,最终换来对方松口——每月额外支付两万,但只能通过祝璟的账户转账。

祝璟之所以知道林晓晞找过对方,是因为从那个月起,他的账户里再没收到过一分钱。

这笔钱,祝璟更想叫它封口费。

林晓晞要到这笔钱,想来承诺是类似彻底斩断联系,彼此割席。

那个被她疯疯癫癫缠了这么多年的男人,大概也求之不得。

毕竟,一个营销爱妻的“上流人士”,最怕的就是疯癫的出轨对象和来路不明的儿子,不然怎么会让人有机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要钱?

下午阳光正盛,透过米色的纱帘斑驳洒落地面。

牧元淮沉默了很久,本该是件挺沉重的事情,可祝璟说得过于轻描淡写,连带着他也卸了几分力。

甚至不合时宜地琢磨,祝璟这种高智商学霸,怎么连自己的钱都守不住?

挺笨的……还有点惨兮兮。

牧元淮微不可察叹了口气,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去世的母亲,那个温柔善良却坎坷半生的女人。

牧兴文这畜生……上辈子烧高香了么,一个两个都争抢着给他送钱……

他扯着嘴角,喉底溢出一声冷笑。

不知何时,祝璟已经打包好了剩下的半只鸭子:“别想了,反正该拿回来的,连本带利一分没少。”

牧元淮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虽然当初答应对方暂住,但牧元淮却始终没想明白祝璟为何执意留在他家。

如今事情原委逐渐清晰,牧元淮托着下巴……

几秒后,他毫无征兆抬起手肘,对着祝璟的肩膀就怼了一下。

这一下动作飞快,却在碰上的一瞬间收了力道。

祝璟肩膀的皮肤麻了一下:“怎么了?”

牧元淮皮笑肉不笑地注视着他:“合着你死皮赖脸住我家,是来我这儿薅羊毛的?”

话刚说完,牧元淮就看见祝璟偏过头,肩膀小幅度地颤了几下。

“你特么还笑?”

“没,鼻子痒而已。”

“……”牧元淮抱起双臂,二郎腿翘得比天高,“到底是不是把我当还款机,说实话。”

一个多月前,他和祝璟还不认识,现在居然已经待在同一屋檐下动手动脚地开玩笑了。

偶尔牧元淮不得不感慨命运的神奇。

牧兴文顺利得到了一幢别墅,偏偏领证前一天,两位当事人车祸去世,竹篮打水一场空。

而牧元淮则撞见了那个校服湿透,发梢滴水的祝璟,如同两根不相交的命运线突然被老天爷踹了一脚,从此缠绕在一起。

祝璟嘴角还弯着,他脊背贴着软椅,匀称的手指无意识攀上肩膀,指腹按压着刚牧元淮碰到的地方。

两人就那样静静地对坐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过分疏离,也不过分亲近。

半晌,安静的空气中传来一句——“算是吧。”

祝璟嗓音很低,却意外的清晰。

“……”

牧元淮单方面跟祝璟对峙几秒。

他自己回过神是一回事,祝璟亲口承认又是另外一回事。

嗯,有点不爽。

“得,”牧元淮不情不愿敲了敲桌面,“之前说攒到三千就搬出去,你有印象没?”

“记不太清了。”

“少装。”牧元淮打断他,“这个月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还没薅够呢?”

祝璟对牧元淮的认知,不过是这个月才拼凑出完整的碎片。以前林晓晞嘴里那些来自牧兴文零碎的描述带有严重的偏见。

祝璟无意为自己辩解,他凝视着牧元淮的眼睛,笑了一下说:“我错了。”

牧元淮:“……”

这家伙道歉速度倒是快。

祝璟趁机又道:“哥哥狠心赶我走吗?”

“我……狠心?”牧元淮凑近他,“这个月我一分房租都没收你吧?”

“原来如此。”祝璟听见他的话,眉梢微动,松了口气。

他解锁手机,上下按了几个键,随后,牧元淮放在桌面的手机便震动了两下。

他目光狐疑地点开手机。

—— [转账]祝璟向您转账15000.00元

「备注:房租,伙食费[爱心]」

牧元淮:“?”

祝璟:(° x °)

牧元淮:“……”

祝璟:“现在又是穷光蛋了,辛苦哥哥多收留我一段时间,麻烦了。”

“……”

“你他么……”牧元淮愣了几秒才回神,站起身。

祝璟见状,赶在被抓住前钻进了小房间:“我有试卷,先不陪哥哥聊天了。”

“咔”一声,门锁扣上,隔绝了牧元淮的视线。

“……”牧元淮狠狠捏了两下拳头,把钱转了回去-

夜幕祝璟降临,暗沉的天空星星点点。

牧元淮叫了肯德基当晚饭,祝璟吃完去洗了个手,出来客厅连人影都没了。

他拿起桌上没喝完的可乐,还没送到嘴边,余光就瞥见客厅露台有人。

红色的火点隔了层玻璃,忽明忽暗,自下而上照亮那张立体的脸。

牧元淮在露台抽烟。

“你出来干什么?”牧元淮夹着烟的手指搁在栏杆外,疑惑地看着突然站他身后的祝璟。

“烟好抽吗。”

“一般,”牧元淮囫囵吸了一口,掐了烟提醒,“小孩子别学啊。”

“小孩子?”

“说顺口了,再说——”牧元淮声调懒散,拍拍祝璟肩膀,强调,“老子比你大七岁,我高三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学生,这么叫有毛病么。”

祝璟:“……”

“嗤!我高中那会儿,你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矮子。”牧元淮歪着脑袋笑出声。

天空灰蒙蒙,暗沉中透着一抹普鲁士蓝,是介于夜晚和晚霞褪去间特有的色彩。

暮色柔和,给祝璟干净利落的短发染上了一层浅淡银边,少年碎发落在额前,发梢随风轻动。

牧元淮喜欢看祝璟吃瘪,对方哑口无言,他就开心了。

他盯着那颗毛茸蓬松的脑袋看一会儿,鬼使神差伸手,搓了两下对方的头发。

见祝璟没反应,又搓了两下,一而再再而三,直到那颗脑袋炸毛,变得乱糟糟的。

稀奇事,第一回 见男的不反抗摸头。

牧元淮不满:“你多少反抗反抗,这样我很没有成就感。”

“摸呗,”祝璟侧过脖颈,余光扫向他,眉梢抬起,“等再长高几厘米想摸也摸不到了。”

“…………你找死。”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偏偏牧元淮只能骂,却没法反驳,毕竟祝璟还没成年,身高已经比他高两厘米是事实。

“喂,”牧元淮刷了两下手机,转移话题,“想没想过那房子要是过不到你名下怎么整?”

“送哥哥了。”

“……”牧元淮啧了声,“你走点心。”

八位数的房子,从他嘴里吐出来就跟乡下茅草屋似的。

“我不知道,你说怎么办?”

牧元淮想了想:“实在不行就卖了,钱转你账户,就是税多交点。”不失为一个办法。

“行。”

祝璟答应很果断,连思考时间都没有,牧元淮严重怀疑他没听清楚自己的话。

“我说的是——房子卖了,我把钱转给你。”

“行啊。”

牧元淮挑眉:“这么信任我?不怕我私吞?”

“你会吗?”

“会不会你问我?”牧元淮差点笑出声,“要不说遗传呢,一脉相承的天真。”

天真……

祝璟垂眼拨弄了几下花架上的仙人掌,指腹轻轻按压尖刺,耳边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

他回头,就看见牧元淮往藤编的懒人椅上一仰,脖颈仰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那我私吞了,感谢财神爷送来的保时捷,钱到手我就跑出国。”

说完他闭上眼打了个哈欠。

懒人椅放得很低,几乎与小茶桌的高度差不多。

闭眼没一会儿,牧元淮瞌睡犯了。

祝璟单膝蹲下身,目光扫过牧元淮的嘴唇,鼻梁,最后落到薄薄的眼皮上,一瞬不瞬盯了很久。

前十几年,他如同荒野上的树。父亲漠视,母亲疏远,从没有人在他发烧时皱过眉头,遑论为他准备一碗热粥。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习惯了,习惯立在荒野中长成一棵不需要阳光的树。

外表平静无波澜,内心却早已疯长成不知是何模样。

茶桌旁有矮凳,祝璟却只静静地蹲着。

少年微微耸着肩,薄薄的T恤紧贴皮肤,半边膝盖靠着藤椅,垂落的眼睫打下一片阴影。

跑出国……

他看着牧元淮,良久,无声无息说了一句话——“放心,跑不掉的。”-

牧元淮打了个盹,半梦半醒间,听见祝璟说了句什么话,隔着远远的混沌音,听不真切。

或许是夏夜的露台仍带着几分燥热,他辗转着睁开眼,冷不丁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祝璟不知何时蹲在了他跟前,姿态放松,黑棕色的眸子仿佛泛着光,惊得他呼吸一滞,藤编躺椅发出一声突兀的吱嘎。

“……你干嘛?”

牧元淮喉结微动,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藤椅吱吱的声响在寂静的露台格外刺耳。

或许是天色太黑,抑或许是下午那场谈话,他莫名觉得祝璟有些陌生。

祝璟没立刻答话,反而手背撑住躺椅,修长的指节慢悠悠地敲了敲扶手。

牧元淮看见他忽然扬起嘴角。

“没干嘛,哥哥躺这儿睡觉……”祝璟起身,带起一股海盐青柠味的风,他垂下眼皮,“不热吗?”

室内微弱的灯光将他高挑的身形映在栏杆上。

牧元淮这才发觉自己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三十九度不愧为夏季高温,尽管太阳早已落山,呼吸却仍带着一股潮热。

他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体,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祝璟身上。

宽松的牛仔裤下,一双线条分明的小腿泛着白,肌肉流畅并不过分凸出,绷紧时恍如一张拉满的弦,踝骨却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

黑色拖鞋衬着冷白的肌肤,还挺好看……

走神的工夫,那双被他悄悄夸过的腿忽然向他靠近,一瞬间,已在眼前。

“哥。”祝璟刚站起身没多久,又蹲下身了。

宽松的裤腿随着蹲下的动作缩到了大腿中部,他伸手在牧元淮眼前晃了晃:“我小腿有东西?”

牧元淮下意识抿了抿唇,心里猛地升起一股被抓包的心虚感。

他起身清嗓子,慌乱中随口扯道:“没,你……”

“——腿毛打结了。”

祝璟:“……?”

趁对方愣神,牧元淮匆忙起身,裤腰带被藤椅勾了一下,口袋边缘摇摇欲坠的葡萄发夹滑落掉了出来,在藤椅上翻滚几圈,滚到了祝璟脚边。

祝璟弯腰的动作一顿,隔了几秒才捡起那晶莹剔透的葡萄发夹。

他盯着发夹上细小的紫色碎钻,这种东西明显不是牧元淮的,出自哪个女生之手,才能让他随身带着……

祝璟捏着发卡,不自觉用了些力。

“轻点,别给我整坏了。”牧元淮快速抢回发夹,吹了两口气,放回口袋。

这发夹是个牌子货,晚饭前他仔细看过,葡萄底部有个极小的logo。

小孩对价格不敏感,随手就送了,但他改天得去酒吧还给钟天成才行。

祝璟瞥了眼牧元淮珍惜的动作:“不就一个塑料发夹,至于宝贝成这样。”

“跟你这种土包子说不明白。”

“哥,”祝璟直起身,身影笼罩住对方,“你这个年纪应该把事业放第一位,其他的都还早。”

“?”牧元淮不明所以,“就一发夹,跟事业有什么关系。”

而且他什么年纪?

二十五岁,风华正茂!

祝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未出口就被牧元淮打断了。

“别废话了,热死我了。没几天你就开学了吧,暑假作业做完了么有空在这跟我聊天。”牧元淮挥挥手表示拜拜。

接着一边往客厅里走,一边嫌热抬手脱了T恤。

祝璟瞳孔微动:“……”

两秒后,牧元淮听见身后传来“唰”的一声。

一回头,祝璟把窗帘拉上了。

牧元淮愣了一秒就反应过来,嗤笑了一声。

“未成年就是未成年,至于么。 ”他毫不避讳,正面对着祝璟就伸了个懒腰。

突然腰窝一痒,牧元淮警惕:“你干什么。”

祝璟指腹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摸:“练得不错。”

“……用你说。”牧元淮侧身避开他的手,走了几步,把上衣套上了。

第22章 住校

瑞阳一中的暑假出了名的短, 尤其高三,八月初就开学,美其名曰与时间赛跑, 高一高二还能多休个十天。

开学前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祝璟的班主任徐妙通过电话号码加了牧元淮的联系方式, 问了几嘴后,把他拉进了高三一班家长群。

牧元淮的头像和昵称在一众青山绿水、荷花、向日葵里格格不入,活像是广场舞大军里毫无征兆插进一个跳街舞的。

「高三一班群聊」

【万明志妈妈:[欢迎]】

【邓启爸爸:[欢迎]徐老师把体育李老师拉进群了吗?】

【胡莹琇妈妈:[欢迎欢迎]欢迎体育李老师进群!】

【林天瑞爸爸:欢迎李老师进群!】

牧元淮:“…………”

他的头像有这么像体育老师?

抱着疑问,牧元淮放大自己的头像仔细查看。半晌,他拧起眉,不就入镜了一双球鞋和羽毛球拍……这群中年人至于么?

他的头像是去年跟朋友打球随手拍的, 怎么就成体育老师了?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正犹豫着要不要换一张, 班主任徐妙跳了出来。

【班主任徐老师:@π 是祝璟同学的哥哥, 大家不要误会。】

π本人也看见了这条信息, 高冷回复道:【嗯。】

【于学俊妈妈:原来是祝璟同学的哥哥啊!】

【于学俊妈妈:[欢迎新成员]】

【于学俊妈妈:我是学俊妈妈呀, 上次家长会我们还聊过天呢!】

……

牧元淮“嗯”完就关了手机,丝毫不知于学俊妈妈在群里刷屏。

眼看家长们话题越来越偏, 徐妙出场阻止了一下, 并在群里发布了一则开学通知。

【班主任徐老师:@全体成员各位家长, 高三一整年的学习压力会很大,我们学校虽然不强制住校,但站在我个人角度还是建议我们班同学办理一下住校, 减少每日往返家校时间,争分夺秒闯过高中最后的一关。】

【班主任徐老师:[表格] 这是表格,需要住校的同学在今天晚上10点前填好,明天开学就手续办理, 宿舍区后天就会开放。】

徐妙话一出,如巨石入水,砸起一片水花,家长们纷纷附和。

牧元淮大致扫了几眼,约有一半的学生家长填表选择住校。

剩下一半或是家离学校很近,或是类似那位于学俊妈妈一样,担心并悄悄质疑学校宿舍的环境。

牧元淮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越看越佩服徐妙。

群聊里,以于学俊妈妈为首,几位家长发出关于宿舍的连环拷问,她居然有耐心一一接住。

果然能当班主任的都不是一般人。

牧元淮都看烦了,恍惚间以为误入了什么瑞阳幼儿园住宿群。

大到寝室门防盗系数,小到床垫弹簧软硬,事无巨细地问。

他又滑动了两下手机屏幕,支起脑袋思索片刻,扬声喊:“祝璟,来问你个事。”

祝璟合上习题起身,走到小房间门口,视线越过走廊落到牧元淮身上。

他一只手转着笔,另一只手握着手机,手机停在一个聊天页面上:“怎么。”

牧元淮把手机转向他:“高三开学你住校么?”

祝璟眸子随意瞥了眼,语气并不上心:“不住。”

牧元淮“哦”一声,缓缓点头。

他们小区其实离瑞阳不远,比绝大多数学生的上学路都要近,不住就不住吧。

刚想填表,又蓦地想起徐妙作为班主任发出的建议,似乎有必要传达一下。

于是他开口了。

“不过你们班主任在群里发了,”牧元淮手指悬停在表格上方,“说建议你们住校,我看群里差不多一半人都报名了,你真不住?”

此话一出,客厅安静了好一会儿,仅剩空调呼呼送着冷风。

牧元淮莫名口干,舔舔嘴唇,四下环顾一圈:“考虑清楚没?”

“哥希望我住么?”

“我?我怎么知道……看你自己吧,”牧元淮嘴上说着不知道,却下意识权衡利弊,“住校省时间,我个人认为你们班主任说得没毛病,不过……”

“是么,那就住呗。”

“……什么?”

祝璟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暗沉沉的天色,隔了几秒才道:“听你安排。”

牧元淮的先前那几句话本身就像个委婉的逐客令,但他自己浑然不觉,甚至觉得莫名变卦的祝璟像个神经病。

他呆呆地仰着头看了半天,直到祝璟绷着脸,一句话没留转身回房间。

牧元淮一头雾水,如果周围有风的话,那他此刻应该在风中凌乱。

什么叫听我安排?我安排什么了?

客厅仅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坐着,好半晌,牧元淮才回神。

他把桌上的纸巾盒当成祝璟的脑门,重重地弹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还没走出两步又坐了回来。

住校就住校呗……

弄得他非要祝璟住他家似的……

缓过神后,牧老板闷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窝在沙发里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坦,气得他嗙嗙捶了两拳海绵坐垫。

哪里来的破沙发,不是人体工学么,硌得他背难受死了。

艹。

都特么听不懂人话。

牧元淮破天荒在客厅多停留了一小时,徐妙发的表格他也一直没填,频频望向左侧木门的动作似乎在期待什么。

过了好一阵子,紧闭的小卧室木门总算传来些动静。

牧元淮余光扫了眼,快速坐直身体,假装一直在玩手机。

祝璟拿着换洗衣物出来,瞥了他一眼,扭头兀自进主卧洗澡去了。

“……”牧元淮把手机一扔。

行,你牛逼。

牧老板头一次被人这样下面子,火星子噌噌往上冒。

他捡回手机,泄愤似的戳了两下屏幕,页面跳转到表格。

牧元淮盯着最后那串名字看了许久,填上了一个字——“是”。

紧接着他忽然想到什么,点开搜索软件,打字——「男生的青春期是几岁到几岁?」

“12岁到16岁……14岁到20岁?因个体差异会相差2到5年?”

得,说了跟没说似的。

冷静了两分钟,主卧水声停了。

牧元淮眸子一瞬不瞬钉在那扇木门上,秒针走动半圈,他嗤了一声,大步走到卧室准备洗澡。

他半个身子埋进衣柜,噼里啪啦翻了半天,裤子找不着了。

靠!

牧元淮恶狠狠地想,就是祝璟这小子克他。

祝璟手心握着纯白毛巾打开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牧元淮弓着背翻箱倒柜,宽松的T恤下摆松松垮垮地垂荡下来。每一次动作,衣服便多晃荡几分,腰腹间绷紧的线条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被他翻出来的干净衣服皱巴巴堆了一床,动静大到很难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比起动辄生闷气一两周的那些人,牧元淮和他显然都不是憋得住的类型。

牧元淮憋屈时,恨不得弄出动静让全世界都知道。

祝璟则像个吹满气的气球,所有情绪都会在一瞬间炸开,而后便若无其事地瘪下去。

面对旁人或许气性还长点,可面对牧元淮……

祝璟收回视线,仿佛从没在某人身前停留过一般,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试探性地朝前走了两步:“在找什么。”

“关你什么事,洗完就出去。”牧元淮回复很快,但语气不是一般的冲。

祝璟:“……”

他都没气成这样,反倒是赶他去学校的牧元淮先吃了三吨火药。

祝璟耐着性子又问了两遍,通通被某人无视了,他就像个新兵蛋子,原地罚站。

祝璟刚冲完澡,发梢的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在锁骨处短暂停留,最后没入胸口,只留下一道淡淡湿痕。

牧元淮有丢三落四的习惯,但对方不说,他也没法帮忙找。

祝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一时拿不准离开还是留下,四处乱瞟的眼睛扫到床上,忽然他眉头轻微一拧。

床上凌乱的衣服堆里,有一条熟悉的裤子。

他失踪已久的夏裤,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暧昧的姿态与另一人的衣物缠绕在一起,皱巴巴滚作一团。

祝璟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对着那条裤子伸出手。

刚一动作,牧元淮猛地站起身,柜门“哐”一响:“干什么?谁让你碰我衣服的?”

祝璟手停在半空,一时有些发愣。

牧元淮不是背对着他么,后脑勺长眼睛了?

牧元淮绷着脸,眼神凌厉地瞪着祝璟,活像只护食的猫,浑身都炸了毛,就等着眼前这家伙给他个说法。

可惜这招对祝璟完全没用。

祝璟只愣了一秒,就淡定地从衣服堆里精准拎出那条黑色休闲裤,还特地拿到高处,抖开展示。

短短几秒,牧元淮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或者说是硬生生噎回去的。

他们一个站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周围安静到能听见呼吸声。

牧元淮揉了下眼睛,试图将那裤子款式看得更清楚些。

祝璟似乎对这类事特别有耐心,手上的裤子展开便一直没收起来,高高拎着,也不怕手酸。

一直到对面某人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色,祝璟才快速偏了下头,放下手。

牧元淮最初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全消散了,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但炸开的毛忘了收回去。

他梗着脖子站在原地,脖颈微微泛红,本来想找个由头发作的,这下倒好,根本下不来台。

僵持了几秒,祝璟看见他哥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扭头看向另一侧:“谁让你把裤子塞我衣柜的……嗤。”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认识牧元淮的人都知道,这人跟熟人格外较劲,关系越好脾气越倔。

祝璟原本因为住校的事憋了口气,眼下反倒被他这模样弄得没了脾气。

他拎着那条皱巴巴的裤子,随手一甩,裤腰歪歪斜斜地搭在了小沙发的靠背上,随即抓过床上的T恤开始叠。

“……别动我衣服。”牧元淮还在嘴硬。

祝璟眼皮都没抬,上下嘴唇一碰,轻飘飘扔出一句:“再皱点儿就能跟后厨的腌菜缸拜把子了。”

半醒的主厨,名叫汪鹏飞。这位厨师在后厨桌底下放了口腌菜缸,专腌老家的咸菜,光看外观,皱皱一坨。

牧元淮那张帅脸顿时黑如锅底:“闭嘴。”

祝璟掀起眼皮,目光在牧元淮脸上停留片刻,那人板着脸时轮廓更明显,下颌微微绷紧,皮肤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祝璟莫名不太敢看了,他眨了下眼,快速收回目光。

牧元淮也就故意犟两嘴,其实巴不得免费劳动力帮他收拾衣柜,犟得差不多了,便不再拒绝。

该挂的衣服一件件挂好,该叠的一沓沓叠好,直到衣柜稍微恢复整洁,那条蓝格子居家裤终于在角落出现了。

牧元淮的火气消得差不多了,他一把抓起裤子,揉了两下:“洗澡去了,你慢慢收拾。”

进浴室前,他习惯性掏口袋,掏出一个葡萄发夹,晶莹透亮的发夹反射着暖白的灯光,他随手往床头一放。

昨天他专门带东西去找了一趟钟天成,谁知道对方根本不在酒吧,于是这发夹又跟着他回来了。

“哥,”祝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最近认识女生了?”

“我认识哪门子女生……”牧元淮脱口而出,随即眯起眼猜测道,“你谈恋爱了?”

牧元淮似有若无的眼神在祝璟身上上上下下逡巡,没几秒,就被对方一个无语至极的眼神击碎了。

“没有,我不谈恋爱。”

牧元淮嗤之以鼻:“话别说太满,小心打脸。”

祝璟也说不清当下想到了什么,目光先脑子一步,在牧元淮身上转了一圈。

临到开口,又闭上了嘴巴。

“?”牧元淮问,“你刚说什么?”

这下再不开口就很微妙了。

祝璟微不可察抿了下唇:“真有那天,打脸也认了。”

牧元淮挑起一边眉梢,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站在浴室门口和祝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不知怎的又绕回了住宿的事。

祝璟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瑞阳宿舍区每晚十一点半就断电,六人间,公用洗衣机……还有人用洗衣机洗鞋。”

牧元淮暗骂一句大爷的,你也知道条件一般,就这还上赶着去住!

面上却不咸不淡说:“挺适合你啊,早睡早起,朋友多,还能锻炼自理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