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发言
牧元淮注意到高三一班几乎每个人的桌脚旁都放着一只购物袋, 连祝璟也不例外。
那只袋子鼓鼓囊囊,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
他用鞋尖轻轻抵了抵袋子,侧头问身旁的林天瑞:“这是什么?每个人都有?”
“什么?”林天瑞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最终锁定在那只花色的购物袋上, 他一拍脑门, “哦这个啊!听说是一家企业赞助的,什么运动装、发带、钉鞋之类的东西。”
“免费?”
林天瑞点点头。
“你们学校福利待遇可以啊。”牧元淮说着随手扯开袋子朝里瞥了一眼。
“哎呀,毕竟瑞阳好歹也算市里一哥嘛!”林天瑞翘起嘴角,“这次运动会电视台还要来采访呢,不知道我跳远时的英姿会不会上电视!”
牧元淮:“……”
很难想象林天瑞和祝璟怎么玩到一起的。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各班老师都招呼着学生换统一班服, 去操场集合。
高三一班的班服是一件薄款的长袖卫衣, 米白色, 看上去质量不错。
林天瑞扯平袖子:“走牧哥, 我先带你去观众席, 一会儿你就坐上面看。”
牧元淮跟着他走出教学楼, 随着人群一起往操场去。
他低头给祝璟发消息,问他到了没有。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视线正落在他身上。
牧元淮从屏幕上抬起眼。
左前方那人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但一时没想好怎么说, 结结巴巴挥挥手:“大、大哥,您也在呢……”
牧元淮眉头微蹙,这货不是那穿衣服露腰的死胖子吗?
还敢跟他打招呼?
在胖子脱口而出那句“大哥”后, 林天瑞瞪大的眼睛就没收回来,直白地把惊讶写在脸上
这几个不是他们学校的刺头吗???
管谁叫大哥呢?
林天瑞猛地扭头看牧元淮。
牧元淮:“……”
上次踢了牧元淮的车,胖子心有余悸,胖子生怕牧元淮借机再收拾他一顿。
怎么今天一大早就这么背, 轮着碰上这兄弟俩?
胖子一边想,一边挤出笑容:“大、大哥,那我就先走喽?呵呵……”
卢奇胜在学校算刺头里比较有名的,周围不少学生都认识他。
他那两句大哥,彻底让牧元淮变成了整条路上的焦点。
起初大家只是好奇卢奇胜的大哥除了李龙还有谁,可当目光落到牧元淮脸上时,好多人都看得愣住了。
细碎的交谈声如潮水般蔓延。
“喂,你看见那个人了吗,他是哪个班的啊。”
“不知道,没在学校见过他。”
“你们傻呀,都跟林天瑞走一块儿了,肯定是一班的啊。”
“一班什么时候又有新帅哥了?我们二班就在一班隔壁,没见过他啊。”
“转校生?”
“不像,我倒觉得像谁的哥哥,来看运动会的。”
“诶你能不能帮我去要个微信?”
“我妈就在后面跟着,你想害死我啊!”
……
牧元淮:“……”
你们敢讨论得再大声点吗。
林天瑞小心翼翼凑近问:“牧哥,你认识卢奇胜他们?”
“不认识。”
“那他怎么叫你大哥……?”
“谁知道,犯病了吧。”
林天瑞:“……”
牧元淮言简意赅,加快脚步往前走。
他可不想一路被人当热闹看-
瑞阳一中的操场位于校园正中央,四周植了一圈树。
观众席的椅子提前一天清理过,入口处还站了两个学生,贴心地往每位进观众席的人手里塞扇子。
牧元淮在前排找了处没人的座位,这一片距离升旗台很近。他视力好,甚至能看清台前搭好的桌子上那张祝璟的名牌。
他百无聊赖地跟祝璟在手机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十几分钟后,专属于运动会的广播音乐响彻操场,祝璟那边也没了回音。
牧元淮往外面一看,校领导果然入座了。
学校开幕式表演全是学生们自己排练的节目,谈不上多么专业精致,但各个班都拿出了看家本领。
牧元淮特地看了眼高三一班,几秒后,不由得庆幸祝璟不用走这个方阵。
否则这家伙一张脸非得拉到地上。
他们班走到主席台正前方时,齐声高喊口号,随后迅速搭手围成圈转动起来。
紧接着,两名高个男生出列,翻了几个跟头。
看得牧元淮目瞪口呆,这就是尖子班的实力吗。
整个开幕式的表演,满打满算他就看了高三一班,后面连校领导的讲话他也懒得听。
本以为絮叨完总该轮到祝璟发言了。
牧元淮收起手机,稍稍坐正,准备认真听一听。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接下来,有请立辉智能科技有限公司的赵正诚赵总,为此次瑞阳运动会开幕致辞!”
牧元淮瞬间收回眼,面无表情打开了他的消消乐:“……”
什么玩意儿。
主持人说完鞠了个躬,安静地退到了主席台最侧边,也就是运动员代表的旁边。
主持人叫张雪,也是三班的,她看见自己班的宋向成捏着两张稿子,嘴巴都要打颤了还在嘀嘀咕咕练习,顿时摇了摇头。
瞧瞧边上祝学霸多淡定,这对比也太强烈了!
她的目光转向宋向成身旁的祝璟,却在触及他侧脸的瞬间愣了一下。
祝璟依然保持着那个挺拔的坐姿,双手自然地搭在桌面。
但此刻,他眉心微蹙,就连不了解他的人都看得出这位学霸此刻心情不佳。
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表情……
然而没多久,张雪就发现这位学霸的眼神偶尔会落在那位致辞的赵总身上。
企业家发言有个共性,无论开场主题是什么,最终总会歪到自己的创业史,或者曾经艰难困苦的励志创业故事上。
赵正诚也不例外,台下电视台的摄像机正对准着他,他今天特地没穿西装,一反常态挑了一套运动装。
当他讲起那套捐赠的智慧体育系统时,操场上响起的掌声让他十分受用。
摄像老师也给足了面子,将掌声雷动的操场一并记录了下来。
发言结束后,赵正诚回到座位,从容地抿了口茶水,向左右两边点头致意。他左边坐着瑞阳的校长,右边坐着教务处的主任。
接下去轮到运动员代表宋向成发言。
望着台上身材挺拔,精神饱满的年轻人,赵正诚随口夸了句:“瑞阳学生体格都很出色啊,学习运动两不误,不愧为市里重点关注的学校。”
蒋军笑着点头回应:“哈哈,赵总过奖了。这位同学叫宋向成,高三的体育特长生,文化课成绩也很优秀,努努力冲击首都的名校很有希望。”
两人你来我往客套了几句,蒋军又介绍道:“待会儿还有我们的学生代表要发言,这位同学更是了不得,高中三年就没跌下过年级第一。”
赵正诚:“哦?这么看来,明年的高考状元瑞阳是势在必得啊。”
“哎呀哪里哪里……”蒋军话未说完,主持人又上台了。
一道清亮的女声字正腔圆地念道:“接下来,有请来自高三一班的学生代表——祝璟同学上台发言。”
蒋军顺势接了句:“您看,就是这位,祝璟同学。”
赵正诚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他叫什么?”
“祝璟,”蒋军并未察觉,耐心地解释,“祝福的祝,王字旁的璟。”
“哦……好名字好名字……”赵正诚笑容僵硬,手指无意识攥着桌上那杯茶。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走上台的高瘦身影,再也无心与隔壁蒋军谈笑。
后续的流程赵正诚始终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直到文质彬彬的校长接过话,宣布瑞阳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始。
各班级组成的方阵退场,人群开始喧闹起来,他才微微松了口气。然而目光依然黏在角落收拾东西的少年身上,似乎有话要说
祝璟起身,将手里的发言稿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他低头给牧元淮发了条消息,随后径直走向操场出口等人。
第一个比赛项目就在十分钟后,学生们纷纷跑回教室,该换衣服的换衣服,换鞋的换鞋,翻号码牌的翻号码牌,原本人头攒动的操场瞬间散了一大半。
赵正诚一边心不在焉附和蒋军,一边朝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突然,他的视线顿一棵树下,脚步猛地一停。
赵正诚转头一脸歉疚:“蒋主任,许校长,朱副校,实在不好意思,刚想起有个紧急的工作电话要处理,您先走一步,我稍后就到。”
许校长很快反应过来:“好,您忙您的,我们不急,一会儿休息室再聊。”
“嗯。”赵正诚匆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往后瞥-
祝璟正低头看牧元淮发来的照片,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迟疑地叫他名字。
“祝……璟?”
他动作一顿,循声望向身后。
赵正诚似乎不太习惯念这个名字:“原来……你在瑞阳上学吗?听蒋主任说,你成绩很优秀。”
没等来牧元淮,反而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眼下的情形让祝璟不太愉快。
他眉头蹙了起来,对方特意找上门,绝不只是跟他寒暄几句学习那么简单。
祝璟语气冷淡,直直看向赵正诚:“你找我想说什么。”
作为商人,赵正诚习惯于委婉含蓄的说话方式,祝璟直白的话一时让他难以适应。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指向一旁的器材室:“去那后面说吧。”
祝璟不置可否,瞥了一眼时间,跟着他走向器材室背面。
刚抬起手,准备打招呼的林天瑞整个人一愣,祝璟为什么跟立辉的赵总走在一起?
他疑惑地挠挠头,什么情况,学生代表还要负责接待嘉宾?
此时牧元淮刚走下观众席,远远就看见林天瑞站在草坪边发呆,他摇着扇子,走近看了眼操场入口。
人呢???
说好的站这边等呢?
“林天瑞,看见祝璟了吗?这家伙跑哪去了?”牧元淮低头瞥了眼手机。
“他好像去接待立辉那个赵总了,我刚刚看见他们往器材室那边去了。”林天瑞回过神,指了指左侧的小路。
“牧哥你要不过去看看?我还得回教室把矿泉水搬来,等下我们再汇合?”
“赵总……?”牧元淮除了祝璟发言,其他环节压根听都没听。
不过看林天瑞一副着急搬水的模样,没再多问,只点了两下头:“行,你先去,我过去看看。”
林天瑞点点头,告别牧元淮后朝教室跑去。
而牧元淮则往器材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器材室说白了就是操场边上一个独立的低矮屋子,专门用来放体育器械,祝璟去那边干什么?
牧元淮怀着疑惑走去器材室,尚未走近便隐约听到人声传来。
他几乎瞬间辨认出其中一道淡漠的嗓音属于祝璟,另一道想必就是林天瑞口中的赵总。
只一句,就让他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直到最后停在转角处。
器材室背后。
祝璟站在树旁,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就这里,还不够隐蔽吗?”
赵正诚闻言谨慎地环顾了四周,尽管此时器材室附近空无一人,他仍压低了声音才道:“好,我们就在这里说吧。”
祝璟没说话,表示默认。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吧,我是你——”赵正诚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少年,深吸一口气,“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他顿了一下:“前段时间你妈妈的事,我听说了一点,很遗憾,你……节哀。”
祝璟背靠着一棵树干,仿佛听到了什么荒唐笑话,没忍住嗤笑了声:“遗憾?她死了,你不是应该感到解脱才对么?”
第42章 体面
赵正诚努力维持的体面似乎崩了一下。
自祝璟出生以来, 他就没和这个孩子有过接触。
故而祝璟的性格与处事方式对他而言都是极其陌生的,每一句话都能刺得他措手不及。
祝璟的目光越过器材室旁的栅栏,朝观众席方向瞥了一眼:“我没时间在这儿耗着, 有话直说。”
“……好。”
几次三番被人驳面子, 早已习惯受人追捧的赵正诚难免有些恼火。
但他清楚, 自己绝不能跟眼前的人撕破脸。
赵正诚整了整衣领,试图找回控场节奏:“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这些年来,我一直为你们母子提供经济上的支持……”
祝璟并不意外他会谈论这些,毕竟在这些人眼中,他们这样的出身, 大概永远和钱、贪得无厌、死缠烂打脱不开关系。
“所以?”
祝璟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却让赵正诚莫名感到一阵不悦, 但他强忍着未表露分毫。
“所以我认为, 我已经尽到了相应的责任。这些年汇入你账户的钱并非小数目, 足够支撑你顺利完成学业, 以及维持一份还算优渥的生活水平。”
赵正诚停顿一秒,试图从祝璟脸上捕捉一丝波动, 但对方面无表情, 目光也不在他身上, 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在听。
他只好继续说那些早在开幕式时就反复酝酿的话。
“现在你母亲不幸离世,虽然我很遗憾,但我今天来找你, 更希望能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划下明确的界限……”
话未说完,祝璟已然明白他想表达什么:“你怕我以后找你要钱?”
“不,我只是……”
“差点忘了,你怎么会担心钱……赵正诚, 你是怕我毁了你的名声吧?”
祝璟并没有像赵正诚那样,刻意将自己的嗓音压得很低。
赵正诚目光闪躲,再度扫了眼四周,那副心虚的模样几乎显得有些可笑。
“小璟……我知道你怨恨我,如果你确实有需要,我可以考虑最后提供一笔资助。但是你要明白,现实社会是很复杂的……这样吧,这张名片你收着。”
赵正诚递过去一张印有私人电话的名片:“蒋主任刚才一直跟我夸你,说你品行端正,为人稳重,将来如果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可以打这个电话。”
祝璟淡淡扫过名片,并没有伸手去接。
有一点赵正诚说错了,自己并不怨恨他,谁会去恨一个从未真正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人?
只不过……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从见第一面起,就让他由衷地感到厌恶。
与怨恨无关,纯属看见垃圾后自然而然产生的恶心情绪。
“没必要,”祝璟嗓音淡漠,转身,“以后别来找我。”
赵正诚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急忙喊住抬腿离开的祝璟。
“等等!再怎么样,过去的十八年,我至少保证了你们生活的体面。我希望这份体面能继续维持下去。这对你、对我,都很重要,不是吗?”
祝璟微微挑眉,停住脚步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赵正诚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意识到温情路线走不通,语气多了几分施压。
“过去的事情就翻篇吧,我相信你比你母亲明白,我们之间除了金钱,没有任何其他关系。”
“人在社会上,靠的就是名声和身份。我有很多苦衷,有很多身不由己。公司几百张嘴靠我吃饭,我的家庭……也很美满。我不想被任何流言蜚语拖下水。”
“流言蜚语?”祝璟嘴角浮起一丝嘲弄的弧度,“你自己干过的事,怎么就成流言蜚语了?”
“……总之,你安分守己地过你的生活,我们彼此相安无事,互不打扰,对你我都好。要是你妈还在,肯定也希望你能平静安稳地生活,而不是卷入不必要的是非之中,你说对吗?”
祝璟静静听完他的长篇大论,狭长的眼尾很轻很轻地抬了一下。
“赵正诚,你说了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其实只有一句最重要——别毁了你的名声。”
赵正诚:“当然不是,你误会……”
“你大可以放心,你说的公司、家庭、苦衷都与我无关,赵正诚这三个字,对我而言不过是个名字,我没有任何兴趣跟你扯上关系。”
祝璟最后看了他一眼:“名片你自己收好。至于那笔补偿和抚养费,那是你该付的。”
二十几岁的林晓晞天真且满怀憧憬,在最好的年纪遇上了功成名就的赵正诚,和许多女孩一样,她几乎瞬间便沉溺进了对方编织的温柔梦里。
祝璟小学的时候,常听林晓晞独自坐在床边念叨。
那时的赵正诚很忙,并不常陪伴她,孕反最严重的几个晚上,给赵正诚打电话只能听见忙音。
这个梦,直到她亲眼见到赵正诚的妻子和儿子,才彻底破碎。
她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给赵正诚打电话,从最初歇斯底里的质问,到后面无声地哀求。
当她发现就连孩子也留不住这个男人,他甚至不允许孩子随他的姓,她终于崩溃了。
那时候的林晓晞时常握着电话发呆,连自己都过不好,别说照顾孩子。
祝璟牙牙学语的那几年,一直是林晓晞年迈的母亲带着,就连“祝”这个姓,也是随的外婆。
后来老人病逝,他才开始跟着林晓晞生活。
祝这个姓氏就像一道无声的屏障,无论是赵正诚还是林晓晞,都被划在了外面。
初秋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在这个夏天,留下最后的痕迹。
祝璟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赵正诚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拒绝的名片。
祝璟的话像一面冰冷的照妖镜,几乎照出了他精心伪装下的恶劣本性。
他似乎达成了划清界限的目的,却在这个儿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蔑和漠视。
这种从容和冷漠,比任何愤怒的指控都更让他如鲠在喉,难以接受。
器材室不大,几步就能绕出来。旁边除了树和路牌,没有其他遮挡。
祝璟才刚走出几步,器材室旁的石凳上坐着的身影,就让他脚步一刹。
牧元淮手肘撑在膝上,嘴里叼了一支未点燃的烟。
早晨分别时他眼中倦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正诚自知身份特殊,谈话既然已经结束,他不好在这久待。
他特地等祝璟走远了些,脚步声消失,才理着上衣,恢复独属于赵总的光鲜亮丽,从器材室后面走出来。
下一秒。
赵正诚:“……”
他以为走远的祝璟还站在原地,更让他惊诧的是,他再三确认过无人的器材室,不知何时居然多了一个男人!
“你是谁?”赵正诚心里蓦地一慌,但常年的伪装让他勉强维持住了体面。
牧元淮站起身,取下唇间的烟,意有所指的讥讽:“没脸没皮,稀罕你那几个臭钱,老东西。”
他嗓音不重,却字字透着轻蔑。
牧元淮说完四周一片安静。
片刻,祝璟偏过头,手指抵了一下鼻尖,嘴角也动了一下。
牧元淮:“……”又笑什么呢。
赵正诚表情扭曲一瞬,心里也咯噔一下。
他们的对话,全被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听到了,对方看起来不像守规矩的人,不太好打发。
“这位……年轻人,你可能误会了一些事……很多事情并不像你表面听到的那么简单……”赵正诚试图挽回。
牧元淮早知道祝璟所谓的亲爹,十八年来对他不闻不问,看长相就一副尖嘴猴腮的吝啬模样……
当年如果不是林晓晞用名声威胁他,恐怕连抚养费他也不会出。
对于这种人,说破反而没意思。悬在头顶上,摇摇欲坠却不知何时会落下的石头才最让他恐惧。
于是牧元淮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堪堪停留表面。
“走了,”他朝祝璟抬了抬下巴,“不是要跑200米么,带你热身。”
赵正诚眉心瞬间一蹙:“你们认识?”
然而那两个人没一个理他的,别说回头,脚步都没停,仿佛他这个大活人不存在。
“站住!你们录音了,是不是?!”
“……等等,我说等等,你们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赵正诚想大声喊住他们,却又怕引来旁人,只能强压着嗓子,说话跟蚊子似的嗡嗡嗡。
牧元淮揉揉耳朵,竖起一根手指,冷冷道:“嘘,再多话,现在就让你全校出名。”
赵正诚强装镇定:“……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要什么。
今天是谁主动找上门来的,自己心里没数么?
牧元淮眼神冷漠地扫过赵正诚,薄唇轻轻动了动,吐出三个字。
“要你滚。”
越靠近操场出入口,来往的学生和老师就越多。
赵正诚僵在原地,几乎进退两难,追上去怕引人注意,不追又不甘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道高瘦身影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他视线里-
牧元淮和祝璟漫无目的走了几分钟,谁都没说话,绕到了小超市附近。
这块儿地方全是买零食的学生,频频有人将目光投向他俩,牧元淮受不了了,拉着祝璟随便踏上了一条林荫小道。
从刚才开始,牧元淮的表情始终不太好。
“哥,”祝璟眸子划过他的鼻梁,落到那人紧抿的嘴唇上,“你心疼我?”
“……扯淡,”牧元淮摸了下鼻尖,“什么心疼,别给自己贴金,我最多看不惯他污蔑你贪财!”
“哦,知道了。”
牧元淮不想展开这个话题,于是拉了他一把:“……不是热身么,过来,压腿。”
两人走到了一片草坪边上。
牧元淮绷着脸下命令:“弓箭步会吧?每侧十次,先做两组。”
“不会,哥哥示范一下。”
这都不会?怪不得跑200米紧张。
“看好,”牧元淮往前跨了一步,前脚膝盖弯成直角,“就这样,后腿发力交替做。”
“后腿发力?那前腿用力吗?”
牧元淮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大腿前侧:“话怎么这么多,你看我用力了吗?”
祝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牧元淮前腿弓起,后腿笔直向后蹬开,薄薄的运动裤并不贴身,却被他的动作绷得很紧。
祝璟嗓音微哑:“看不出来。”
牧元淮正要接话:“看不出就照——”
话音未落,祝璟的手掌十分自然地覆上了他的腿:“我摸一下”
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不断传到他腿上。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牧元淮猝不及防,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良久,牧元淮才终于回神,他视线落在某人骨节凸起的白净手背上。
艰难挤出一句:“……祝、璟、把你手拿开!”
第43章 爱你
祝璟扫了眼他逐渐变红的耳尖, 淡定欣赏片刻,才慢悠悠收回手:“大早上的,哥哥别生气, 我不摸就是。”
牧元淮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翻烤的羊, 每一寸都透着慌张, 祝璟的从容将他的局促称得格外突兀。
祝璟的手明明已经收回去了,刚才也仅仅在他腿上停留了极短的时间,甚至连抚摸的动作都没有。
牧元淮强忍着腿部皮肤上残留的细微痒意,喉结滚动,张了张嘴:“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不生气?”
“嗯……”
祝璟低头看了眼他哥握紧的拳头,语气自然:“那再摸一下。”
“……?”
牧元淮猛地抬眼看他, 脑子里瞬间闪过八百个问号。
他听力出问题了?这小子在说什么?
“对不起, 哥哥, 我太笨了, ”祝璟垂下眼, 低声解释, “还是弄不明白肌肉发力的方向,我就想再感受一下。”
祝璟言辞恳切, 语调真诚, 要不是牧元淮自己心里不对劲, 或许真的会答应他。
“你自己练……随便跳两下拉伸就行。”牧元淮不想再站这里,说完就往旁边长椅走。
祝璟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袖子:“不教了吗?”
“教个屁。”
牧元淮赌气似的别开脸,被自己刚才莫名其妙的心跳弄得有些烦躁。
他一屁股坐到长椅上, 翘起二郎腿。
两秒后,牧元淮疑惑:“你坐过来干什么?”
祝璟:“陪你啊。”
“……少偷懒,站过去。”
“噢。”
有时候牧元淮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一边闷头消化乱七八糟的情绪, 一边还能盯住祝璟拉伸。
期间祝璟好几次找借口,试图结束这个环节,都被牧元淮一记眼刀按了回去。
直到十分钟后,祝璟结结实实把全身都拉了个遍,牧元淮才终于挪开视线放过他。
尽管今天最高温只有三十出头,但持续十分钟不间断的运动,还是让祝璟沁出了一层汗。
他不是动不动就大汗淋漓的体质,此刻也只是额角和脖颈间挂着一层薄汗,细密稀薄,甚至无法聚成汗珠。
牧元淮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兜里抽了张手帕纸递了过去。
祝璟唇角轻轻扬了扬,接过纸巾按在额角。
身上的燥热缓缓退去,他忽然侧过头问:“哥哥刚才……真的录音了?”
牧元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哪反应那么快,逗他玩儿。”
他压根没想起录音这茬,要不说那货心里有鬼,录音这事都算赵正诚怀疑而提出的。
话题起了个头,牧元淮也不再避讳。
他扭头问:“你们谈话的时候,我听他那意思不是不想再见你吗?那他怎么还非往你面前凑?这不犯贱吗?”
祝璟不置可否,想了想道:“他怕就怕,林晓晞死了,我把钱挥霍一空后,还会再去缠他。”
“本来这层担忧只在心底深处存着,谁知偏偏这个时候,这种场合,撞见了我这个‘便宜儿子’。”
祝璟说起赵正诚的事,跟谈论陌生人没什么两样,平静而疏离。
“毕竟在赵正诚的眼里,我和林晓晞是绑在一起的,一个疯女人能养出什么样的儿子?”
“所以他认定,林晓晞做过的事,她养的儿子一脉相承,自然也做得出来。”
祝璟声音不重,融在风里,也与沙沙的树叶融在一起。他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灌木丛,不知在想什么。
“……放屁!”牧元淮见他那样,生怕他钻牛角尖,眉头顿时紧锁,“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
“他那点劣质基因能生出你,上辈子铁定烧高香了!”
牧元淮嗓音一点没压着,说完还喘了两口气。
祝璟的视线慢慢移回,落在牧元淮紧锁的眉间,默默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低低叫了一声:“牧元淮……”
突然被他叫全名,牧元淮有点怪怪的:“……干嘛?”
“你好爱我。”
“…………”牧元淮神经猛地一跳,下意识还嘴,“我好爱你个头,你特么好爱我才对!”
话一出口他就僵住了。
整句话清清楚楚、一字不落地从他嘴里蹦了出来,收都收不回去
说完的瞬间,牧元淮简直想一口咬掉舌头。
靠……
大爷的我胡说八道什么!
牧元淮极力绷着下巴,一脸酱色就跟被人强吻了一样。
祝璟险些笑出声,他用尽全力克制住,别开脸把那句话放心里反复品了好几遍,才终于转回头来。
他注视着牧元淮躲闪的目光,神情半是认真地说:“被发现了?我确实很爱你。”
咔!
牧元淮翘着的二郎腿一歪,差点没坐稳。
“你、你神经了吗……这种话不可以乱说!”
祝璟无所畏地迎上他的目光:“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不能说?实话罢了。”
实话罢了……
实话……
如果不是这个动作太突兀,牧元淮恨不得当场捂上耳朵。
他心里清楚祝璟不是那个意思,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还是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心头。
半晌,祝璟故意凑近他,声音带笑,明知故问:“哥,你低着头干嘛呢?”
牧元淮的脑子里还在回荡那句“实话罢了”,毫无防备被祝璟温热的呼吸拂了一脸。
“……!”
牧元淮手忙脚乱地把他推开,大脑飞速运转:“……林天瑞!”
“?”
“林天瑞说一会儿汇合来着!我给忘了,你快给他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祝璟兜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铃声打破了空气中愈发微妙的气氛。
瑞阳一中唯有运动会这几天有点人性,不上晚自习,且不限制学生带手机。
运动会学生亲友入校观赛是瑞阳的老传统,那两天手机根本禁不完,索性直接开放限制。
运动会爱怎么玩怎么玩,真想学习的,自然也能找个安静的角落用功。
祝璟接起林天瑞的电话,不带感情地喂了一声。
“祝璟?你和牧哥人呢?牧哥不是上器材室那块儿找你去了嘛,怎么你俩都不见了?”
彼时,林天瑞正站在器材室外挠头。
“我们在湖附近热身。”
“湖附近?我给你们带奶茶了,要不教室见?反正你比赛快检录了,要换钉鞋。”
“行,那教室见。”
“okok,那我挂了,拜拜!”
祝璟关了手机,扭头发现牧元淮抓着一片不知哪里飘来的叶子,似乎还未缓过神。
“哥,”祝璟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走了,去教室。”
“啊?……哦。”-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仿佛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每当祝璟放缓脚步等他,牧元淮就会走得更慢,祝璟稍微加快速度,他也会自觉跟上,但始终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肯多靠近一分。
祝璟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时快时慢地走,像在试探什么。
牧元淮:“……”
他很快反应过来祝璟是故意的,这样走路简直蠢到没眼看。
牧元淮受不了了,绷着脸拉上祝璟,闷头就往右边走。
“哥,方向反了,明德楼在那边。”祝璟被他扯着,手肘艰难地手肘指向另一侧。
“……哦。”
他俩快到教室的时候林天瑞还没来。
刚走到前门,里面突然窜出一个矮瘦夫人身影,手里提着学校统一发放的运动用品袋,差点迎面撞上祝璟。
于学俊抬头看见祝璟的瞬间,瞳孔明显一颤,接着立刻埋下头,弓着身子匆匆离开了。
牧元淮一头雾水。
这不是那天家长会,被妈妈拉着非要当祝璟同桌的人么?怎么现在见祝璟跟见到鬼似的。
祝璟回头瞥了眼,于学俊跑步姿势不太自然,但跑得很快,看方向似乎是冲着洗手间旁的更衣室而去。
牧元淮跟在祝璟后面走进教室,出乎意料的是,偌大一个教室居然空无一人。
尖子班对运动会热情这么高么?
祝璟从桌下抽出自己的袋子。
牧元淮见状指了指教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提醒他:“哎,你就在这换?”
什么时候这么开放了?
“只换鞋。”
祝璟今天穿了一身宽松的运动套装,深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干净利落,跑个步足够了。
“钉鞋也得去操场换,”牧元淮解释,“鞋底都是钉子,走不了水泥路。”
“那不换了。”
“……这么随意?”
“本来就是随便跑跑,无所谓。”祝璟把袋子丢回地上。
说起来,这一袋子体育用品还是赵正诚公司赞助的。
祝璟丢袋子的动作很随意,在纸质的购物袋落地的瞬间,牧元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哗啦啦的、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钉鞋的钉子都固定在鞋底,绝不可能发出这样的声响。
“你先让让。”牧元淮眉头一蹙,等祝璟让出位置,他往里迈了一步,半蹲下打开纸袋,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一套夏季运动装,一只驱蚊手环,一根普通发带,以及那双钉鞋。
钉鞋装在蓝色的鞋盒里,鞋盒侧边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打开时不小心留下的。
牧元淮半蹲着,和祝璟对视一眼。
他捧着鞋盒摇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脆响,没了衣服的阻隔,声音更加清晰。
牧元淮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快速掀开鞋盒的盖子,一双崭新的钉鞋躺在里面,本该包裹鞋子的雪梨纸却被垫在了鞋底。
他快速将鞋子倒过来抖了抖,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擦过手指。
下一秒,数十颗图钉哗啦啦散落。
“操!”牧元淮瞳孔骤缩。
泛着银光的小图钉静静躺在鞋盒里,钉尖细而锋利,他简直不敢想象祝璟如果直接穿进去会怎样。
牧元淮脸色阴沉,攥着鞋的力道极大。
谁特么在运动会用这种手段?!
是那个胖子?
祝璟自然也看到了鞋子里倒出来的图钉,他眯起眼,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调监控。”牧元淮沉着脸,说罢拿着鞋盒便要起身。
然而他的肩膀却突然被祝璟按了一下,牧元淮疑惑地看向他。
祝璟一言不发,看着鞋盒里泛着寒光的图钉。
半晌,很轻地说了句:“哥,盖上。”
“你想……”
“听我的。”祝璟
牧元淮觉得祝璟或许猜到了是谁,他看了他两眼,最后还是按照祝璟说的做了。
他本就半蹲着,课桌和桌上高高堆起的书本几乎让他整个人都挡住了。
等牧元淮将购物袋重新装好,祝璟从他手中接过袋子:“走。”
“走哪去?”
祝璟想起于学俊拎着袋子离开的身影,薄唇轻启:“更衣室。”
没记错的话,那天下午,葛飞航给他报了100米?——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明天约了朋友,请个假哦[摸头](假条一会儿挂)
本章评论给大家发小红包!
以及预收有木有喜欢的呀?可以收藏支持一下这个作者,非常感谢大家[垂耳兔头]
预收的文案会改,但大致剧情不会变[比心][比心]
第44章 检录
两人刚走出教室, 就撞见了哼着歌从拐角晃过来的林天瑞。
“诶?”林天瑞一见他们就扬起眉毛,咬着吸管含糊地问,“你们上哪去?”
不是回教室换双鞋吗, 该不会要提着东西往更衣室去吧?
林天瑞一边咕哝, 一边还是跟在了两人身后, 顺便把提了一路的奶茶交给牧元淮。
牧元淮接过袋子,指尖触碰到几抹凉气。
对于祝璟想做的事,他隐隐猜到了几分,甚至通过祝璟的微表情猜到了是谁干的——五分钟前碰到的那个瘦子。
一大早在室外转悠了半天,说不渴是假的,但牧元淮此刻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于是提着奶茶袋子走了一路。
当祝璟用校园卡刷开男更衣室的门时, 林天瑞心里就一个想法——原来真有人换鞋子也要讲究隐私……
明德楼是瑞阳新建造的教学楼, 每个楼层的洗手间边上都留了大约三四十平的空间, 作为更衣室使用。
运动会开幕式换装就是来这边换。
更衣室内, 四面墙都定制了顶天立地的木质储物柜, 用隔板分成一块块的小方格,供学生自由使用。
因运动会的缘故, 更衣室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表演服, 地上墙边还散落着不少学校下发的运动物品袋。
十几分钟前, 林天瑞才从这边换好自己的衣服出去。
他转着头环顾一圈,依旧忍不住吐槽:“公用的地方就是乱哈,换下来的衣服也不知道收拾收拾。”
祝璟的目光扫过角落堆积如山的纸袋, 最上方的袋子边缘贴着一张熟悉的姓名标签。
“于学俊?”林天瑞吸了口奶茶,下意识念出声。
祝璟没多犹豫,直接打开了于学俊的袋子。
林天瑞:“???”
下一秒祝璟从他的袋子里拿出了鞋盒,他的手指修长灵活, 按在深蓝色的鞋盒上。
林天瑞看看他,又看看牧元淮,满脸困惑。
就在他脑海中的不解到达顶峰时,祝璟忽然从自己的鞋盒里抓出一把图钉,一个不落全部扔进了于学俊尚未拆标签的鞋子里。
金属钉子碰撞发出细微脆响。
林天瑞顿时瞪大眼:“这、这是……”
祝璟利落地收拾好现场,薄薄的眼皮一抬,语气平静:“物归原主。”
“???”林天瑞愣了两秒,随即猛地反应过来。
他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找不出形容词,使劲憋出了一句:“我靠!”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明白祝璟的意思。
林天瑞震惊的同时,忍不住骂出声:“于学俊那傻逼手段也太脏了吧!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牧元淮终于拆开吸管,戳进奶茶里,闻言一愣:“越来越?”
林天瑞重重点了两下头,然后将上学期试卷被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他像是求证般扭头问祝璟:“还记得不,当时你的卷子上有脚印。”
牧元淮也将视线投向祝璟。
那两双眼睛一瞬不瞬注视着祝璟,祝璟刹那间觉得不点头都说不过去。
但要说记住一张普通的月考卷子……实在有些为难他。
像他这种成绩,就算在老师讲卷子的时候做习题,只要做的题目与本堂课相关,老师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祝璟摇了摇头:“忘了。”
林天瑞:“……”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牧元淮也哑了一瞬,吸了口奶茶:“忘了就忘了,不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
至于图钉……既然祝璟说了要物归原主,那就让于学俊自己尝尝滋味好了。
不是喜欢往别人鞋里放东西么?也该让他亲自体验体验。
林天瑞依然有些担心,看了眼祝璟:“万一,我是说万一,到时候查监控,老师问起我们来更衣室干什么,你怎么解释?”
“换衣服。”
“可你根本没换啊……”
“质量太差,穿着不舒服。”
“……”
仗着更衣室没监控,祝璟主打一个不承认你就没招。
何况比其他,更应该担心的是于学俊。不知道他买这些图钉,有没有留下记录?
祝璟说完,丝毫没顾忌林天瑞还在场,目光转向牧元淮手中的奶茶。
林天瑞买了三杯不同口味的奶茶,除了他自己手里的大杯奶绿,还有牧元淮正在喝的荔枝冰奶,以及袋子里仅剩的抹茶沙冰。
祝璟十分自然地伸手,握住了牧元淮那杯荔枝冰奶,指腹温温凉凉:“给我喝一口。”
“……这还有。”牧元淮举了举袋子。
“想喝你的。”
“……”
好不容易散没影的微妙气氛瞬间又回来了。
牧元淮觉得自己早上应该见鬼了,碍于林天瑞在场,他没办法。
于是对着祝璟翻了个白眼,把喝了两口的奶茶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给你。”
林天瑞眼珠转了转,悄悄咽了口口水,转移话题:“那个啥……一会儿还要跑步,小心肚子疼。”
祝璟点了点头,瞥了眼杯子中央的透明吸管,那上面不可避免地沾着些许乳白色的奶茶液体。
牧元淮心道:都是男的……用同一根吸管很正常,又不是没有过……
他从袋子里拿出最后的抹茶沙冰,试图用冰降温。
他猛吸了一口,眼睛却不自觉地往祝璟那边瞟。
不瞟不要紧,这一瞟,正好对上祝璟的视线。
那臭高中生,好像故意做给他看似的,咬住吸管,嘴唇轻轻动了动,奶茶液顺着管壁缓缓上升。
牧元淮:“……”
他被沙冰狠狠呛了两口,扶着墙咳得惊天动地。
几秒后,始作俑者假模假样地上前,手掌放在他背上,帮他拍背!
牧元淮想叫他把手拿开,嗓子却说不出话。
“牧哥!”林天瑞被吓了一跳,连忙关切问,“你没事吧?!是不是太冰了?教室有热水!我去给你倒!”
“不……不用,”牧元淮喊住他,用力摆摆手,“我没事儿……200米不是要检录么,走,上操场……”
“哥要是不舒服的话,别勉强。”
牧元淮咳猛了,喉咙像被砂纸刮过,火辣辣的,下意识用手抚着喉结。祝璟见状,也跟着抬手轻轻帮他抚了两下。
……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喜欢动手动脚?
牧元淮一脸头疼,但这话他不好问出口。
“牧哥,你怎么样了?”
牧元淮比了个OK,转头看向手很欠的某位:“你这袋东西怎么办?带着还是放回教室?”
“放教室,”祝璟随意道,“找个时间挂二手网站卖了,够吃顿火锅。”
“……”
林天瑞一听:“是嚯,反正钉鞋咱们基本用不到。不过发带我挺喜欢的,戴着特别帅!”
……
三人来到操场时,广播正好在喊:“参加高三200m男子预赛的选手请到检录处检录!”
稀薄的云层挂在天上,浅淡适宜的阳光自东边照拂着跑道,偌大的操场满是青春蓬勃的气息。
祝璟胸前别上了白底红字的号码牌——0368号。
他身姿挺拔,号码牌在他胸前迎着风猎猎作响。
牧元淮瞥了眼祝璟额前的碎发,心想还挺帅。
高三一班的学神要跑200米的消息早在上周就传遍了全校。
或许是三年保持年级第一的光环太过耀眼,观赛区不仅挤满了学生,还有不少前来观赛的家长。
背手巡逻的蒋军都震惊了,观赛区这架势,以往只有最后一天的接力赛能看到。
祝璟刚出现在检录处,立刻引起了骚动。
“爸你快看!那个就是我常说的高三学长,成绩开挂,长得帅,个子还高,简直没有弱点!”
“那也不一定,”旁边有学生插话,“我听高三有个学长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运动会,没准运动就是他的短板呢。看看帅哥就行了,别期待太高。”
“唉这倒是,这次200米五班那个黑皮体育生也参加了,虽说是练长跑的,但好歹是体育生,希望学神别输得太难看。”
“怎么可能难看!学神身高腿长的,就算跑不快,姿势也一定很优美!相机我都准备好了,一定要把祝学长的照片放在校园第一页!”
“你们这些孩子,别光关注人家的外表,他的成绩才是你们最应该学习的!”
……
于学俊独自坐在观赛席的角落,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变形。
周围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无一不在追捧那个名字!
这个社会就是这么不公平,只要长了一张好看的脸,放个屁都有一群没脑子的人追着捧!
于学俊有高度近视,眼镜框重重压着他的鼻梁,压出了一道红痕。
他抬起头,眯着眼在检录处的人群中搜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祝璟。
祝璟身高腿长,他想无视都难,何况边上还站着同样显眼出众的他哥,就连那个成绩平平的林天瑞,身高都有180!
“天呐,祝学长旁边那个人也好帅!而且他们都好高啊!羡慕!”
“是啊!果然帅哥只和帅哥玩,连身高都那么配!随便一站都是一幅画!”
“所以说身高真是太重要了!你想啊,要是祝学长只有一米六,就算是年级第一也没人会看的。”
“你这话说的,难道脸不重要?”
“哎呀,重要重要,脸和身高是硬件,这辈子没有就是没有,所以才说祝学长简直完美!”
隔壁两个女生的讨论几乎让于学俊咬碎了牙,他强压下翻涌的妒意,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祝璟的鞋上。
没关系,等检录完,他就该去换钉鞋了。
旁边那群傻子不是还兴冲冲等着拍照吗?
呵呵,一个连场都上不了的人,看他们还拍什么!
第45章 青春
于学俊隔壁的两个女生正埋头研究相机参数, 她们讨论得十分投入,旁若无人地商量一会儿拍祝璟该用什么构图。
于学俊向来不善言辞,或许是因为今天自认掌握了某种内情, 难得插了句嘴:“别白费力气了, 反正也不一定拍得到。”
他的语气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优越感。
那两个女生都是二班的, 被于学俊莫名其妙来这么一句,顿时心里不舒服。
其中一人秀眉一拧:“我们调不调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得真宽。”
“……好心提醒你们一句罢了。再说了,他也不是运动员,有什么好拍的。”
于学俊仍然端着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做派,说是提醒, 语气却丝毫不见友善。
那女生也不跟他客气, 抱起手臂反击:“我说于学俊, 你是不是嫉妒人家啊?管天管地还管到我们相机上来了, 能不能闭嘴?”
一班和二班教室相邻, 学生之间多多少少认识。
被人一句话戳中心事, 于学俊顿时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也扬了起来:“我、我为什么要嫉妒他?!他有什么值得我嫉妒的?你少侮蔑人!”
碍于观赛席人声嘈杂, 三人的争执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于学俊辩解半天, 那女生却只轻飘飘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你废话。”-
检录到开赛也就十几分钟的事。大部分选手都没那么讲究, 随便找了个草坪就坐在地上闲聊。
预赛分了好几个小组,传说中的黑皮体育生正在一旁压腿,附近几个与他同组的选手纷纷唉声叹气, 仿佛已经预见了被碾压的结局。
除了观众席,操场外也有不少学生走动。
不远处,又有女生悄悄举起手机对准祝璟,嗡嗡的议论声不断。
林天瑞的社交圈远远不止高三一班, 不管是隔壁还是楼上班级,几乎都能聊上几句。
“喂林天瑞,你不会也参加200米吧?”一个盘腿坐在草坪上的寸头男生冲他招招手。
“我?”林天瑞走过去,用膝盖抵了一下对方的背,“我要是上场还有你事?”
那男生被他推得晃了一下,大笑起来:“得了吧!上节体育课是谁被我篮球爆杀的?”
几个认识的男生嬉笑打闹了一阵,话题不知不觉又引到了祝璟身上。
跟林天瑞关系不错的人,多少也都和祝璟打过照面。
“咱祝哥简直了,随随便便套个运动装都能当杂志封面了!帅!”
林天瑞扬起下巴:“那可不!我同桌!”
“祝哥一会儿千万手下留情啊,咱俩一组的,我纯属被老班拉上来凑数!”
“谁不是呢!我是被我们班体委三包薯片贿赂来的!”
……
众人正聊得起劲,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音量控制得刚好,确保在场每个人都能听见。
大部分人都转身望去,唯有祝璟像无动于衷,仍侧头跟牧元淮说着些什么。
五班那位体育生“嗤”完,背对着众人夸张地扭了两下脖子,骨头咔咔作响。
众人:“……”
他又是耸肩,又是转动关节,动作幅度极大。
像是为了凸显自己的专业,还从双肩包里拿出一瓶喷剂,煞有其事地摇晃几下,对准小腿一顿喷!
有跟他同班的男生好奇地问:“袁哥,这喷的啥?有啥用啊??”
“这个?”黑皮体育生用两根手指捏着喷剂,吊儿郎当地晃了晃,随即叹了口气,“职业病罢了,喷一下肌肉舒服点。”
“我们每天下午训练的强度……算了,我跟你说这些干嘛,你也不懂。总之这些东西不过我的日常——唉,跟你们这些天天坐教室读书的没法比,太累了。”
他说完,借着拉伸手臂的姿势,眼神越过人群,有意无意往祝璟这边瞟。
这下子不用猜,所有人都明白这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而此时,祝璟和牧元淮正靠在操场边的树下乘凉,两人站姿一个比一个随意。
祝璟:“哥。”
牧元淮懒洋洋地应:“又怎么了?”
“我有点紧张。”
牧元淮想了想,实话实说:“都要上场了,紧张也没用。”
“……”祝璟嘴唇抿了一下。
牧元淮瞥见他的动作,心里叹了口气,忽然把奶茶往草坪上一放:“转过来。”
祝璟也不问要干什么,顺从地转过身。
牧元淮双手搭上他的肩,用拇指找准位置用力,替他揉了揉。
太紧张容易肌肉僵硬,不及时放松,等下更跑不动。
他们俩在树下旁若无人,岁月静好,称得黑皮像个小丑,一场表演全白费。
虽然祝璟没仔细听他的话,但林天瑞听了啊!
林天瑞强忍住冲黑皮翻白眼的冲动,无视他,继续和旁边的人说笑。
高中生活学业繁忙,除非你真有什么过人之处,否则几乎没有人会关注你。
黑皮又是缠肌肉胶带,又是蹦跳着热身,直到预赛即将开始,也没成功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林天瑞注意到牧元淮在帮祝璟按肩,几番询问得知他同桌赛前紧张,需要放松肌肉,便热心肠地加入了按摩队伍。
他一边轻轻敲着祝璟的手臂,一边笑嘻嘻地问:“祝哥,这个力道还满意吗?”
“嗯。”
林天瑞指了指跑道:“小的给您多按按,一会儿赛场上杀爆他们!”
尤其是那黑皮!
此时第一组选手已全员就位。黑皮作为组内唯一的体育生,起跑姿势格外标准。
一旁体育老师看着他的动作赞许地点了点头。
毫无悬念,黑皮轻松拿下了预赛一组的第一名,第二名是九班的体育委员,紧跟在他身后,两人差了大约两三米距离。
“——哔哔!”裁判员吹了两声哨子,举起喇叭喊,“第二组上场准备,一号跑道0368祝璟!二号跑道0355谭智勇!三号跑道……”
观赛席上的于学俊几乎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盯着200米起跑处,草坪上散落着许多钉鞋盒,可祝璟直到站上跑道,都没有碰其中任何一双!
不可能!他为什么不换鞋?!
于学俊猛地站起身,试图看得更清楚,却因动作太急,手肘一下子撞翻了隔壁女生的水杯。
哗啦一声响!
玻璃杯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附近几人的鞋袜全溅湿了。
“我的水杯!”女生蹙着眉站起来,她本来就很烦于学俊了,这么一来语气更是差到极点,“你动作那么大干什么?!”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一齐集中到了于学俊身上。
或许是心里有鬼,忽然被所有人关注,于学俊慌张到眼神乱飘:“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赔你不就行了!”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周围人的注视让他如芒在背。
女生报了个数字后,他几乎看都没看就立刻完成转账,随后像逃也似的匆匆冲下了观众席。
于学俊额角渗出阵阵冷汗,目光死死盯着起跑线方向。
为什么不穿!为什么不穿!
他脑子里全是这句话,同时也在担心自己干的事情被发现。
汗水顺着额角淌到下巴,他连擦都顾上,混进了操场旁的人群里。
看清祝璟脚上那双运动鞋时,于学俊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
他没穿……是发现了没穿,还是压根没想穿?
万一查到……不,不会的!
我只是在值日,地面太脏多扫了一会儿而已……就算查监控也没证据是我干的!
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八名参赛选手各就各位。
临到开跑前,祝璟仍回头望了牧元淮一眼。
牧元淮一手拎着两杯奶茶,另一手拿了祝璟的手机。
他刚打算和林天瑞绕去终点等,就瞥见于学俊不知何时竟溜到了二百米起点附近的人群里。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牧元淮都能清晰地看见对方不断吞咽口水的动作,他近乎目眦欲裂地盯着祝璟脚上的运动鞋。
林天瑞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于学俊。
“靠……这傻逼是不是在看祝璟的鞋呢?!”林天瑞说着捋了捋肩上的衣袖。
他倒不是真想动手,说白了这就是个下意识的动作,表示他很不满。
于学俊作贼心虚,不敢久留,确认祝璟没穿钉鞋后便灰溜溜地离开了。
裁判举起手中的旗子挥了挥,在得到终点的回复后,他吹了声口哨,高高举起了发令枪。
“各就各位——预备——”
八位选手纷纷俯身,做出起跑姿势。祝璟动了动脚腕。
“嘭!”
发令枪一声响。
跑道上几道身影几乎同时起跑。
都说跟腱长的人运动天赋高,祝璟就属于其中之一,其他选手站他附近,腿都短了一截。
牧元淮虽没明说,但其实并没对祝璟抱太大期望,毕竟他自己也说紧张。
周围的人群的欢呼声炸响时,牧元淮才终于回过神。
最内侧跑道起跑线划得最远,故而连续赶超的视觉冲击力简直爆炸!
祝璟双腿修长,步伐极大。跑动间,额前乌黑的碎发尽数被风掀起,阳光自他脸上掠过,尽是生命活力。
高一刚开学那阵,体育教研组长就曾在体育课上注意过祝璟。
看身形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当专业运动员是晚了,但培养成优秀的体育生却完全来得及!
当时他就动了招揽对方练体育的念头,可第二天全校摸底考成绩一出,就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这遥遥领先的分数,学校开会还单独把他拿出来点名表扬。他要是真把祝璟拽去练体育,先不说祝璟自己的意愿,蒋主任非跟他急眼不可!
第一组跑完的学生基本都没离开,全站在终点附近。
黑皮体育生名叫袁子安,一听见欢呼就知道糟了,他目瞪口呆,眼睛死死追随着那道越跑越快的身影。
他看看跑道上的祝璟,又看看计时的秒表,一口红牛噎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本原本势在必得的200米冠军,好像突然长了腿跑掉了……
“袁哥……”与他一道参赛的同班同学扯了扯他的衣服,“咱们高三这年级第一不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