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松砚仍然用手撑着脑袋,姿势未变,完全是怎么舒服怎么来,听此,楚松砚举起酒杯,虚虚地朝江鸩贺的方向一抬,算作是打招呼。
如今的楚松砚,在江鸩贺面前时,已经完全没有了最初拍《皿》时的拘谨小心,更多的是随心。
江鸩贺径直走到酒桌前,随意地挑选了杯没人喝过的酒,便扬起下颚,喝了小半杯。
林庚紧盯着他。
江鸩贺喉结滚动,咽下酒水,同他对视。
林庚自觉没趣,这俩人都没知觉是吧。
就他呛得半死。
其实也不怪林庚,当初拍《阴雾守》的时候,剧本是完全负面情绪堆积起来的片子,拍的时候整个剧组都压抑得不行,唯一能燎起些愉悦感的,也就是同组人聚在一块儿,在雪地里喝烧酒。
那时候每天都要喝点儿,刚开始酒量不佳的,后来都自觉不再沾酒,剩下的两个主演——楚松砚和顾予岑,都要始终陪在江鸩贺这个导演身边,他喝到什么量,他们就要喝到什么量。
自然而然的,酒量就涨起来了。
而江鸩贺这人,几乎酒就没断过,他的酒量在整个娱乐圈里都算是数一数二的,喝这一口酒要是酒死拧着脸咳嗽,之后也不用再进酒局了。
江鸩贺像是对这一片很熟悉,驾轻就熟地从一个角落抽出张备用椅子,拉过来坐到楚松砚身边。
“又借酒浇愁?”江鸩贺问。
又?
林庚瞬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了,怎么江鸩贺都比他熟悉楚松砚?
楚松砚什么时候借酒浇愁过?
林庚端着酒杯,打量着两人,像个搞窃听的狗仔。
“没有。”楚松砚和江鸩贺碰了个杯,问:“过来待多久了?”
“两个月。”江鸩贺用手指了指房顶,说:“我租的房子就在楼上,一会儿可以去看看。”
“方便?”楚松砚问。
“有什么不方便的。”江鸩贺喝了口酒,说:“人早就跑了。”
什么人?
林庚忍不住插嘴问:“江导不能为了选角色都开始涉及黑色产业链了吧,这可不提倡啊。”
江鸩贺笑着瞥他一眼,说:“我要是涉及黑色产业链,十年前就先把你卖了。”
林庚耸耸肩,说道:“你要把我卖了,楚松砚保准要跟你拼命。”
“他那时候可还没看上你。”江鸩贺淡淡道。
“啧。”林庚吐槽道:“够扎心的。”
但也是事实,当时的楚松砚有更好的选择,宋民河与齐琳的那个赌约才刚刚开始,且《皿》还未拍完,楚松砚便凭借着江百黎画的那副剧组画像在网络上小火的一波,后来经过《皿》的官方转载,浏览量与话题度更是达到了惊人的高度。
后来在《皿》拍摄完毕,宋民河还借着为齐宁庆祝杀青的由头,亲自来见了楚松砚一面。
也是这一面,宋民河彻底挑中了那个少年。
有赌约在。
宋民河准备同时签下顾予岑和楚松砚。
结果棋差一招,林庚这个初出茅庐的小透明将楚松砚签到了手底下。
宋民河虽有心,但也不准备着手挖人,毕竟他清楚,作为经纪人,最重要的是与手底下的演员心向着一处,否则怎么走都走不顺畅,说不准还要被人半路挖墙脚。
楚松砚没选择他,就说明他俩的缘分不够。
后来,宋民河签了顾予岑。
戏剧的是,顾予岑也没在他手底下待几年,便自行赔付解约金,两人分道扬镳。
这场赌局里,后来被拉进去的另一位演员,反倒适应不了电影拍摄节奏,成了个偶像剧里的常驻选手。
而楚松砚后来选择林庚这个“非最优项”的原因,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林庚对这事儿倒也没多在意,毕竟他当初确实就是个还在摸索阶段的毛头小子,虽然比楚松砚大上几岁,却还没他沉稳。
但那时候,也是真的美好。
年轻啊,精力无限,总是想着未来的路怎么能持续地向上走,永远不会忧愁下坡路的到来,完全无所畏惧。
三人边聊边喝酒,桌上的酒水换了几轮,林庚最先升白旗,连连摆手说:“我先去抠嗓子吐一波,回来再战。”
林庚的路都走不直,踉跄着,最后被一个好心的俄罗斯人搀扶着进了卫生间,林庚还呲着牙冲人家说着谢谢,明显下一步就是勾着肩膀称兄道弟了,完全忘了人家根本听不懂。
林庚走后,桌子像突然空出来一角,原本挨得极近的两人也瞬间沉默下来。
楚松砚看着林庚走远的方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江鸩贺则不着痕迹地打量了遍在场剩余顾客的脸,像是在寻找某个人,最终,他失望地收回视线。
“林庚知道吗。”江鸩贺陡然开口问。
楚松砚说:“不知道吧。”
“不准备和他说清?”江鸩贺又问。
楚松砚说:“结局出来,不用刻意说,也自然而然地清了。”
“这可不是个好主意。”
俩人心照不宣地打着哑谜。
倏地。
江鸩贺说:“我还是觉得,没结局也不错。”
楚松砚撩了下头发,将细碎的发丝都撩到后面,显得此刻的发型有些像背头,但又没那么正式,还有两缕碎发向侧方垂落着,看起来像是应酬紧绷过后的放松。
楚松砚的习惯,一直都是烟酒掺着一起来,喝得脸上升了些温度,鼻腔都是酒气,难免上来些烟瘾,但俄罗斯室内不允许吸烟,他只能这么忍着,分散注意力般用手指摩挲着木桌桌沿的纹路。
他笑着说:“这话可不该导演来说。”
江鸩贺摇摇头,“《阴雾守》不就是个例子。”
《阴雾守》上映时的结局,与演员最初收到的剧本中的结局完全是南辕北辙,因为江鸩贺在拍摄过程中,突然改了剧本,戏份几乎修改了百分之三十。
楚松砚说:“那是意外。”
“意外太多了。”江鸩贺站起身,垂睨着他,说:“你预料不到的。”
楚松砚不置可否,问:“走了?”
“嗯,看看我的小演员跑哪去了。”江鸩贺掏出手机查看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打字,“明天来我那儿坐坐吧,让你看看他的眼睛。”
“蓝眼睛?”楚松砚问。
“嗯。”江鸩贺回他:“找了好久呢,你不看可就白费他的心思了。”
楚松砚还未反应过来,江鸩贺便转身向门口走。
他的声音穿过酒馆嘈杂的交谈声与酒杯清脆的碰撞声,清晰地传进楚松砚的耳中。
“人是顾予岑找的。”
又是顾予岑。
楚松砚闭了闭眼,他自嘲地笑了下。
他现在总有种错觉,好像他这么多年,所有的生活、圈子都是围绕着顾予岑在转,所有人见到他都要提上一嘴顾予岑,无论是明着提名字,还是暗着用别称替代,都无法否认一个事实——
在大家的眼中,他们就是始终纠缠在一块儿的,看不清摸不透。
楚松砚却觉得,他和顾予岑其实早在最开始相识的时候就注定了,要分道扬镳,只能拥有一段短暂的共有记忆。
这算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吗。
楚松砚也不知道。
林庚出来的时候,没看见楚松砚,而老板娘已经开始收拾酒桌,见他出来,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位。
林庚推门出去。
冷风砸在身上,短暂的清醒袭来。
林庚看见楚松砚在街道昏暗的路灯下。
那儿还站着个蓝眼睛的俄罗斯小孩儿,小孩儿的臂弯挂着个稻草编织的篮筐,筐里装着鲜艳的、覆盖着白雪的红玫瑰。
这种极寒之地的玫瑰花总是格外昂贵,所以追求浪漫往往要花费天价。
楚松砚蹲在那个小孩面前,手在口袋里掏着钱。
他对那个小孩儿说着俄语。
林庚听不懂,只能掏出手机,打开翻译器。
他告诉自己,这不算偷窥隐私,他只是怕楚松砚被骗了钱。
信号很弱,翻译软件有些卡。
语音条上的信号圈转了良久。
才翻译出来一句话——
“你的眼睛很像红玫瑰。”
哪有人会夸别人的蓝眼睛像红玫瑰呢。
这是完全相悖的两种色彩,一方代表冷冽严寒,一方则代表热浪炽烧。
楚松砚买下了全部的玫瑰花,之后将花束全部塞进怀里抱着,单手夹着烟,视线追随着小孩儿跑远的方向,唇角带笑。
林庚站在门口,一时没向他的方向走去。
林庚的脑袋乱糟糟的,仿佛酒精已经烧到了他的大脑,将全部记忆都颠倒着搅合到一起。
他盯着玫瑰鲜艳的红色,又想起那天楚松砚身上的一片血红色,以及顾予岑冷着脸站在一旁说出的那句——
“林庚,你看好他,不然你放心,我俩早晚要死一个。”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
林庚迟钝地想。
对了。
他说:“要死也是你死,你知道他冒着什么跑过来的吗?你他妈把楚松砚弄成这样,你就是个杀.人犯!”
救护车到来时,尖锐的铃声彻响天际。
顾予岑就那么双手沾血地坐在酒店的床上,说了截止至今他与林庚之间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都是。”
自那之后,林庚就讨厌红色。
连有人送楚松砚花,林庚也会偷偷将红玫瑰扔掉。
可他忘了,楚松砚最喜欢的花就是红玫瑰。
第27章
“红玫瑰,喜欢吗。”
顾予岑坐在破烂的台阶边沿,微微弯着腰,躲避侧方吹来的驰风,他单手抓着那支花,随手向身旁一递,姿态随意地像顺手从路边揪了根狗尾巴草。
但红玫瑰的花瓣鲜艳欲滴,叶片上还带着滴缓缓滑落的水珠,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特意购买的,尤其是在这种偏僻的地径,要买这么朵花,估计要走出挺远的路。
楚松砚抬手接过玫瑰花,垂眼看着。
玫瑰花的枝茎上还带有着未削干净的小刺,估计是动手的人太笨,削尖刺的时候还将茎杆削破了块,露出其下浅色光滑的组织层。
“手扎破了?”楚松砚看顾予岑一眼。
楚松砚的身后是刚修好的路灯,亮度刺眼,顾予岑半眯着眼睛,笑着说:“吸血鬼吧你,这就闻见味儿了?”
“上面还有血。”楚松砚抬手,指腹轻轻地压到某个还残留些许红色痕迹的茎刺上,试图将血渍擦去,但经过长久风吹,血液像是已经被玫瑰花汲取干净,牢牢得印在上面,不仅没被擦拭掉,反倒还将楚松砚的指腹也扎了一下。
轻微的刺痛传来,楚松砚却没有收手的打断,继续擦了几下。
“诶,别动了。”顾予岑倾身抓住他的手掌,借着路灯的光亮检查楚松砚的指腹是否被刺扎出伤口,“你这是嫌我血脏,还是迫不及待想跟我来出血液相融的戏码啊?顺便测测咱俩是不是亲父子?”
顾予岑今晚上嘴毒得很,说话比玫瑰花上的刺还要扎人,他仔细看了半晌,也没发现什么伤口,才抬起眼,接着说:“刚才在旁边那条小路上削的刺,没有光,看不大清楚,刺就没削干净,这花你拿着欣赏一会儿,扔路边就行,说不准哪年咱俩再过来的时候,这儿的狗尾巴草就都变异成玫瑰花了。”
他说话时,始终没松开楚松砚的手,牢牢地攥着。
楚松砚身上还穿着顾予岑的外套,就是那天下山的时候套上的,之后就一直没还回来。
时隔多日,两人再次见面,顾予岑面上却是完全藏不住的烦躁。
看见他拿朵玫瑰花过来的时候,楚松砚都愣了下。
楚松砚用手指捏着玫瑰花茎,指腹稍稍错开,玫瑰花便随着他的力道在掌心转了半圈。
“削的挺好看的。”楚松砚说:“进步不少。”
之前在乡下,远离居住地带的荒野有一片野生玫瑰,按理来说,那块儿的气候并不适合娇贵的玫瑰花生长,但不知怎得,偏偏就长出来了,还是茂密壮观的一大片。
不过那种野生玫瑰花的红不太正宗,深红中透着点儿黑紫,有点像血液氧化凝固后的颜色。
离得远点儿,乍一看见那大片的红,还以为是哪家杀猪放血的专用区域,挺吓人的。
当时楚松砚有时就会摘些野玫瑰,插在阿婆家废弃已久的老花瓶里。
后来时间久了,顾予岑也跟着他一起去摘玫瑰,还跟着耗时间一样,手法不太正宗得胡乱削刺,在他手底下,不知道有多少野玫瑰冤死。
“嗯。”顾予岑说:“当你是夸我了。”
楚松砚将玫瑰花放到最底层的台阶上,用脚尖轻轻地踩住根茎尾端,防止其被风吹走。顾予岑看着他的动作,还未反应过来,就感觉到一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脸颊,用力牵引着,拉进两人脑袋之间的距离。
楚松砚在他冰冷的嘴唇上亲了下。
很清淡的一个吻。
楚松砚稍稍错开脑袋,说:“你想哭吗。”
这种话配合着他冷淡的表情,很像是句莫名其妙的责问。
但顾予岑却直接伸出胳膊,死死地抱住他的背脊,将脸也埋在他的颈窝里,没说话。
棉服留在顾予岑的衣柜里时,总是会沾上浓重的、刻意喷上的香水味,但在楚松砚身上穿着,这种味道分明没有消退,却莫名变得舒缓下来,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楚松砚任他抱着,手掌顺势滑到他的肩胛处,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如同抚慰着个无措的孩子。
“可以哭的。”楚松砚轻声说。
顾予岑抽了记鼻子,将脸抬起来,下巴压在楚松砚的肩膀上,他说:“楚哥,我控制不住,药突然没了,找不到了。”
他抱楚松砚格外用力,恨不得将两人紧紧地勒成完全契合的两块软面,永远和在一起。
又到这个日子了。
顾予岑又犯病了。
去年这个时候,楚松砚半夜被一阵哭泣声惊醒。
他仔细听了半晌,辨别出来,声音是从顾予岑的房间里传来的。
是顾予岑在哭。
他推门进去,就看见顾予岑蜷缩在床尾,怀里紧紧抱着布枕头,家里的枕头都是阿婆亲手缝的,缝线不是很结实,顾予岑用的力道很大,甚至将枕头勒得露了一半棉花。
棉花洒在地上,蔓延在顾予岑的脚边,像即将淹没身体的积雪。而棉花旁边,是一个无标签的药瓶。
楚松砚推开门,顾予岑甚至毫无感觉,只是将脑袋埋在枕头上,持续性地哭泣着。
楚松砚走过去,垂睨着顾予岑。
良久他才出声。
“你想家了?我可以让阿婆给你的家里打电话,让他们把你接回去。”
顾予岑“噌”得抬起眼,死盯着他,就在楚松砚以为这大少爷又要出言说些阴阳怪气的话来讽刺自己时,他听见顾予岑说:“不是,你走吧。”
不知道哭了多久,说话时嘴唇都在打着颤,声音哑得像活吞了灼烧的碳块,将声带都烧废了。
“但你现在很吵。”楚松砚说,“我睡不好。”
顾予岑沉默半晌,才说:“我的药没了。”
原来是没吃药,怪不得这大少爷异常得很,连和他说话都是难得的心平气和。楚松砚想。
楚松砚俯身捡起地上的药瓶。
出乎意料,里面还有细碎的撞击声,不像是没有药的样子。
楚松砚将药瓶拧开,却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熏得喘不过气。他定睛一看,里面确实没有药了,因为装着的都是被熏烤了遍的石沙,还有两个燃烧了一半的烟蒂。
估计香烟就是引燃物,他这是把药瓶当成烤炉了。
“你的药是石头和沙子?”楚松砚问。
“没有。”顾予岑的脑袋又埋到了枕头上,声音闷闷的,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想把它填满。”
那夜也是两人第一次,毫无针锋相对地睡在一张床上。
顾予岑在凌晨三点时才停止哭泣,楚松砚一直在数着。
那这次呢,又要哭多久。
顾予岑的药,总会在这一天突然消失。
因为他自己藏起来了。
楚松砚的动作幅度很小,他将手指插进顾予岑的口袋里,在里面摸索着,不出所料,果然摸到了一堆药片。
楚松砚捏出一片药,偏头低声说:“眼泪已经流出来了吗,要不要纸巾。”
“没有。”顾予岑的脸上一片泪痕,整个身子以一种诡异的频率在颤抖,他胡乱地亲着楚松砚的脖颈,嘴唇上的泪滴也落到了楚松砚的颈窝。
“好。”楚松砚一手环着他的腰,余光瞥见台阶上的玫瑰花已经被顾予岑踩得稀巴烂,如同一滩混着血的泥泞。
楚松砚又问:“冷吗。”
“……不冷。”
“知道了。”楚松砚这样应着,却将手插进两人中间,将自己的棉服拉开,再用衣摆仔细围住顾予岑的身体,接着问:“这样舒服吗。”
顾予岑没应话,亲吻已经从楚松砚的脖颈处向上移动,开始亲他的唇角。
逼仄的街巷,四周都是被剧组隔绝围挡起来的警戒线,两侧的砖房无人居住,路灯之下,只有两人少年紧贴在一起接吻。
顾予岑的眼泪流进嘴里。
两人接吻时,气息都是咸腻的。
顾予岑像是走投无路的流浪狗,努力想要让身体变得温暖些,拼尽全力地去靠近为他停留的人类,却始终都没法像正常的宠物狗一样,寻找到取悦人类的方式。
他小声地呜咽着。
“……哥。”
楚松砚脸上的妆都没来得及卸,嘴唇上浅浅一层口红早已晕染开,甚至还在下巴上蹭了一片。
顾予岑的脸上更不用说,连鼻尖上都沾了层淡淡的红。
仿佛红玫瑰没烂在台阶上,而是被两人咀嚼着咽进了肚子里,所以他们才会染上玫瑰的颜色。
楚松砚趁着顾予岑重新别开脑袋的空隙,将药片含进嘴里。
药很苦,楚松砚从来没吃过这么苦的药,一瞬间蹙紧了眉头,觉得自己舌根都开始泛起苦麻。
“顾予岑。”楚松砚叫他名字。
顾予岑听不见一样,头也不抬,连身体抖动的幅度都在慢慢消失。唯一未变的,就是他紧抱着楚松砚的力道。
他的胳膊勒的楚松砚喘不过气,肋骨也硌得生疼。
苦加上疼。
楚松砚讨厌这种感觉。
楚松砚阖了阖眼,慢慢地缓解着,调整呼吸的频率。
他没了动静,顾予岑又开始颤抖。
“顾予岑。”楚松砚没试图去硬将他的脑袋掰起来,这种时候的顾予岑就是个无法改变形态的石塑,生硬地扯动只会让他受伤。
楚松砚用舌尖将药片抵到上颚,尽量减缓苦涩味的弥漫。他发音含糊地说:“你起来,我们回家。”
听见“家”的字眼,顾予岑又开始亲他的脖颈。
“……楚哥…哥,你把家给别人住了。”
“我看见他了……你是不是就喜欢年轻的,张旻年他才上高一,你就要把他领回家,你要睡他是不是,就像之前睡我那样,你根本不把那儿当我的家……”
“你骗我。”
顾予岑重重地咬住楚松砚的嘴唇。
楚松砚的舌头趁此钻入他的口腔,纠缠着。
药片在口腔里溶化。
顾予岑没发现任何端倪,他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咬死楚松砚。
等他死了,就找不了别人了。
家里也不会再有别人踏进去。
他咬住楚松砚的舌头。
血液的铁锈味与药片的苦涩交合,成了种难以言喻的甜味,有些像营养补剂的味道,那种刻意调和出来的、混杂着塑料味的甜味。
顾予岑含混地说:“哥,还好我们没养狗。”
“如果它要是在别人进门的时候摇尾巴,我一定会疯掉的,我不能再死掉一只狗了,我的动作太笨,埋不好它们,也填不满。”
这不是他第一次对楚松砚提起狗。但他之前对于狗,只存在种难以掩藏的恐惧的情绪。
仿佛天生怕狗一样。
楚松砚的胸膛轻微起伏着,喘着气,他摸着顾予岑的后背。
隔着厚厚的外套以及骨架,却依旧能感觉到顾予岑身体里剧烈的心跳。
他此刻也依旧在恐惧。
恐惧什么,狗吗,还是找不到药。
第28章
楚松砚将顾予岑带回了剧组的房间里。
时间已经很晚,但还是撞见了几个剧组的工作人员,这几个人都没见过楚松砚,却认识顾予岑,因此也没多问,楚松砚随便找了个借口便搪塞过去。
进了房间,楚松砚便看见,里面像是被强盗入室抢劫了一样,混乱一片,地板上还躺着被剪碎的书,是本演戏相关的教科书,估计是剧组的人送来的,最后却成了这样,封皮碎片上还盖着层碎玻璃,看样子,应该是砸碎了的烟灰缸。
顾予岑整个人挂在楚松砚的身上,一进入房间密闭的空间内,他身上那种惶恐焦躁的情绪愈发严重,小臂上直接起了片鸡皮疙瘩。
顾予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楚松砚的衣服里,变成他身上不起眼的一个小挂件。
楚松砚架着他穿过片片狼藉,走到床边,准备将他推到床上坐着,顾予岑却死活不肯松手。
两人走回来消耗了些时间,按理来说药应该已经开始生效,顾予岑身上却没半点儿征兆。
顾予岑身上的棉服堆得皱巴巴的,衣摆都掀起到了胸膛处,压在两人中央,拉链硬得很,硌着楚松砚的胸口,很不舒服。
楚松砚身上已经起了层薄汗。
“顾予岑。”楚松砚抬手拍了拍他的脸,说:“坐下等我。”
“你要去哪?”顾予岑犯起病,眼底红血丝便像蛛网一样狰狞地遍布在眼白,看起来整个就一疯魔人士,他嘴唇还煞白得宛若严重失血,不用多想,这时候楚松砚不答出个合他心思的话,他保准要扯着楚松砚站在这儿,一直磨他到天明。
楚松砚说:“我去上厕所。”
顾予岑一向有在盥洗间藏药的习惯,楚松砚准备去看看能不能找着药瓶,至少看一眼服药剂量的说明。当然,就算找着了,药瓶上的说明贴纸也可能早就被顾予岑撕下去了,但这时候,楚松砚也不知道他吃的药是什么,没法上网搜,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我陪你一起。”顾予岑不肯松手。
“不方便。”楚松砚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不方便了?你身上哪我没见过,那儿我舔都不知道舔了多少次,怎么现在就开始觉得不方便了?”顾予岑声音很小,却掩盖不住咄咄逼人的感觉,他直勾勾地盯着楚松砚,问:“你下面让人给咬了?”
“等你以后演戏出了名,我就去网上骂你,爆你的料,你等着吧。”说着,顾予岑松了手,快速坐到床上,捞起一旁的枕头,死死地抱在怀里,视线却始终停留在楚松砚身上,等着他的解释。
他的抽身,让楚松砚身上倏地一松。
楚松砚蹲到他面前,用手指勾住他的小拇指,说:“你在我身上挂着,我脱裤子不方便,说不准哪一下,就把你弄摔了,我怕你受伤。”
听见他这么说,顾予岑别开眼,视线虚虚地盯着地板上的玻璃渣,说:“你根本就不怕我摔着,你恨不得我摔死,这样就没人像鬼一样天天缠着你了,你说过,我记得。”
楚松砚蓦然一怔。
刚见面时不对付,两人之间什么不堪的话都说过,“死”也绝对是明嘲暗讽中最常出现的字眼,没想到,顾予岑倒是记得清楚。
“现在不想让你死了。”楚松砚不紧不慢地说:“希望你在这儿老老实实地坐着等我,行不行?”
“你不跑?”顾予岑不待楚松砚答话,便接着喃喃自语道:“你跑了也没关系,我追得上你,我抓到你就把你绑起来,然后掐死。”
楚松砚不免失笑,却还是认真地应了声:“行,一会儿我要是跑了,你就掐死我。”
顾予岑不再开口。
楚松砚等了会儿,才站起身,但刚走出两步,就听见顾予岑又叫他。
“楚松砚。”
“嗯?”楚松砚转身看他。
“外套。”顾予岑惜字如金道。
楚松砚瞬间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将身上的棉服脱下来,又走回去放到顾予岑的怀里,看着他快速将棉服裹到枕头上,重新抱住,才再次走向盥洗间。
盥洗间很窄小,空间有限,站在门口稍微望上一圈,便找到了扔在淋浴头正下方的药瓶。
楚松砚走过去,捡起药瓶,不出所料,说明贴纸早已经被剥离得干净,而药瓶里面,再次填满了烧过一遭的沙石。
这次楚松砚早有准备,拧开瓶盖时便憋着气,结果他却看见,沙石的缝隙中,堆着黏糊糊的液体。
他突然明白药瓶为什么扔在淋浴头下了。
那液体,是沐浴液。
楚松砚缓缓恢复呼吸。
这次药瓶散发的味道没那么冲,有香味中和,好了不少,但也不怎么好闻。
随着瓶身倾斜,沐浴液也在向一侧倾倒,而沙石则被裹挟着一并移动,随着这缓慢的位置迁徙,楚松砚倏地看见块软趴趴的白色。
像是纸片。
这次是用纸片当作引燃物吗?
不是。
纸片上没有烧焦的痕迹。
楚松砚将手伸进去,拨弄着拿出那块纸片。
纸片上糊满沐浴液,拿在手心的感觉格外黏腻,令人感到不适。
纸片靠近撕痕的位置还有着个不完整的印刷字,这就是那本书碎片中的一块,但这一片相较那些纸张碎片,要更加工整些,至少撕裂痕迹还算笔直,没有凸出或凹陷的齿痕,明显是放慢了速度,一点点耐心撕下来的。
纸片上有一圈晕开的黑色。
是被沐浴液浸泡开的笔油。
楚松砚用手指慢慢擦去沐浴液,仔细辨别着上方所写下的内容。
片刻后,他猝然看清了。
只有很短一行。
猪宝快跑。
猪宝?
这个字眼,楚松砚从未听顾予岑提起过。
楚松砚盯着纸片半晌,感觉自己进来的时间太久了,便将纸片折叠着重新塞回药瓶,再将药瓶重新拧好盖子,放回了原位置。
外面传来顾予岑的声音。
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他又开始哭了。
楚松砚洗了把手,便推门出了盥洗间。
一抬头,就对上顾予岑的视线。
他方才进去后,顾予岑就一直盯着门。意识到这个,楚松砚就知道,或许这药一点儿效果都没有,顾予岑在这天犯病已经成了身体记忆,无论有没有药,结局都是一样的。
哭泣,恐惧。
顾予岑摆脱不了。
还不带楚松砚走到床边,顾予岑便松开手,任由外套和枕头一同砸到地上,之后飞快地向楚松砚跑去,用力抱着他。
他现在这样,就像离了楚松砚就没法活。
没了外套,两人贴合得更加紧密,楚松砚甚至能感觉到顾予岑的心跳正在撞击着他的右侧胸膛,仿佛两人早已共享了心脏,身体里完全承装着对方的心跳。
“我回来了。”楚松砚摸了摸顾予岑的后颈,说:“别害怕。”
去年这时候的顾予岑也这么粘人吗。
楚松砚记得没有。
那时候的顾予岑与他之间尚且存在芥蒂,无法做到完全地展现出无措与依赖,却还是不自觉地往他身边靠。
两人是背对着背睡了一夜。
短短一年而已。
顾予岑的全心信任来得太快,这与长期相处后慢慢释放出来的感情不同,反倒像是没了别的选择,只能就近随意挑选一个能攥在手心里的绳索,只求别再跌入令人恐惧的深海里。
楚松砚将他直接抱起,放到了床上。
这下由不得顾予岑来选择放不放手,如果他不放手,楚松砚一旦松开抱着他手,他就会出现仅用一只手来支撑半个身子重量的局面,势必要摔磕到床上,说不准还要卷带着楚松砚一起摔下去。
且瞬间的失重感也会让顾予岑条件反射地松开手,落进柔软的被子里。
楚松砚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十一点钟了。
把顾予岑哄睡着,估计太阳也就出来了。
到时候再赶回去吧。
楚松砚轻轻呼了口气,脱下鞋,自己也上了床。
也不知道顾予岑是把床当成什么了,床沿摆满一圈零碎的物件,有剪刀扳手,有烟盒台灯,还有一堆没叠的衣服裤子,完全像个堆放杂物的台子。
楚松砚将东西全部都推到床靠着墙壁那侧,才伸手掀开被子,将顾予岑从里面捞出来。
顾予岑面上却突然变得格外冷漠。他身体压着被子,丝毫不让,视线笔直地看向楚松砚,如同在看一个令人生恨的罪犯。
这完全是顾予岑第一次见到楚松砚时的神情。
陌生冷漠,却又带着不知从哪来的憎恶。
见此,楚松砚抓被子的手顿在半空。
楚松砚意识到什么,倏地笑了一声,他轻声说:“顾予岑,药效发作了。”
顾予岑只是冷冷地盯着他,完全不做回答,似乎已经成了个格式化的机器人,不会再拥有人类的情绪。
楚松砚慢慢垂下手,身子挺直,以跪立的姿态让自己的视线达到更高的角度。他就像是在观察什么数据表格一般,仔细地校对着顾予岑身体的每一分变化。
顾予岑不再颤抖,手自然贴在裤侧,脖子上也爬起来一片诡异的红,完全是过敏致麻的症状。
楚松砚稍稍拧着眉心,将手掌放到顾予岑的胸膛上,试探他的心跳速度。
心跳很快。
甚至比方才还要快。
就像是种在胸膛里的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楚松砚脸色微变,出声叫他名字:“顾予岑?”
顾予岑只是一味地盯着他。
楚松砚转身准备下床去拿外套,掏手机叫救护车,却突然被人攥住了手腕。
“你会……”
顾予岑抓着楚松砚的力道愈发得重,仿佛要将他的骨头都捏碎。
“……吃掉我吗。”
这诡异的问话令楚松砚的脊背一凉。
楚松砚又想起在淹水浴室里,亲眼他那蓝眼睛父亲割腕的一幕,当时他临终最后一句话的语调与此格外相似。
不过他说的是,“你会……感觉解脱了吗。”
楚松砚僵着身子,格外缓慢地转过身,看向顾予岑,之后就看见,顾予岑面上不知何时沾满了横七竖八的眼泪,眸底还蒙着层水雾。
这次他没再看着楚松砚,而是呆愣愣地盯着天花板。
楚松砚突然意识到。
这句话不是对他说的。
顾予岑抓住他,也是因为,药根本没起效。
第29章
顾予岑的脑袋里被种种残缺的记忆片段冲撞,撞得他头痛欲裂,一度以为身体在下一刻便要被撕裂开,当冷汗顺着腕骨下坠,跌落到床塌上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一道很轻的低语声。
楚松砚将他抱在怀里,额头抵着额头,轻声安抚着:“顾予岑,我不会吃掉你的,我们不是互食同类的毒蛇,我们是活生生的人,我是楚松砚,你是顾予岑,我们有名字。”
“它也有名字。”顾予岑痛苦地紧闭双眼,声音低得如同喃喃自语,楚松砚却还是听清了,他抬起手轻轻拭去顾予岑脸上的泪,问:“谁?你说的是谁,告诉我好吗。”
之后顾予岑却不再说话,只是持续地颤抖着,抓着楚松砚的力道越来越紧,指甲甚至扣进了楚松砚手腕的皮肉之下。
楚松砚慢慢放低弓着的腰背,彻底贴到顾予岑的身上,在他耳边说:“你抓疼我了,能松手吗。”
楚松砚耐着性子等待数秒。
顾予岑没松开手,但手上的力道明显收敛了大半。
楚松砚又说:“挪一下身子好吗,我把被子拿出来,盖在咱们身上,就不冷了。”
顾予岑没动。
“我很冷。”楚松砚接着说。
良久。
顾予岑睁开血红的双眼,喉结滑动着吞咽口水,哑着嗓子道:“你回去吧,我已经好了。”
楚松砚抬起脑袋,盯他数秒,问:“真好了?”
顾予岑看着他,没说话。
楚松砚笑了声,将胳膊插入他的身下,用力将他抱了起来,而后用另一只手去拽被褥,将被褥的位置转移开,才重新将顾予岑轻轻地放下。
顾予岑全程没有任何挣扎,完全是任人宰割的姿态,甚至更加顺从地迁就着楚松砚势力的方向,微微抬起上半身。
他嘴上说着让楚松砚走,身体却在说着想要他留。
顾予岑鲜少会刻意说反话,以前在学校的时候,仗着他家里条件不错,他向来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怕得罪人。但后来接触楚松砚,就开始这样别扭地变了个模样。
他也不怕得罪楚松砚,因为他知道,楚松砚恼怒后便会直接对他实施惩罚,但他怕楚松砚是因为习惯做“体贴人”的戏码才继续留在这儿,继续说那些温情的话。
顾予岑吸了记鼻子,看着楚松砚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又伸手关闭墙上的灯。他才在漆黑的环境里伸出手,去抓楚松砚的手臂。
楚松砚躺到他身边,抓住他的那只手,十指相扣。
顾予岑这才安心了些,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无人再开口。
倏地。
顾予岑低声问:“怕吗。”
“怕什么?”楚松砚反问。
“怕……”顾予岑吐字格外困难,像是在反复斟酌,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惹得楚松砚彻底反感他这个人,“……我说的吃了我,很奇怪吧,一个人类说出这种话,我们又不是任人宰割的牲畜。”
“不奇怪。”楚松砚语气平稳,缓缓道:“有的人一直都像牲畜一样活着,也一直在被吃掉。”
顾予岑的手又开始抖,楚松砚用力攥紧,减缓他抖动的频率。
顾予岑翻了个身,蜷缩着身体,将脸贴到楚松砚的脑袋上,膝盖抵着楚松砚的大腿根,他摸索着,将手指放到楚松砚的嘴唇上,轻声说:“你总是这样,别人觉得可怕的事情,你都觉得稀疏平常,还记得我刚到阿婆家的时候,隔壁那家的老人突然暴毙,死在了床上,大家都围在外面,老人被抬出来的时候,那些孩子都背过身子,不敢去看,再胆小些的,直接被吓哭了,因为他们怕死人、怕鬼。”
“但是你那时候,站在人群后面,坐在板凳上削玫瑰花。”顾予岑说。
当时大家都看那个老人,没人注意到楚松砚,可是顾予岑一眼就看见了,因为他讨厌楚松砚这个登堂入室的孤儿总虚伪做作地装孝顺,所以他习惯性地挑楚松砚的刺儿,也习惯性地寻找他的身影。
“你不怕死,不怕鬼,不怕咬人的野狗,不怕被排挤唾骂,还不怕我犯病时的那些诡异行为。”顾予岑说:“你胆子太大了,楚哥,我都不知道什么能吓到你。”
“你想吓唬我吗?”楚松砚说话时,能感觉顾予岑的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重重地压下来,仿佛在阻止他开口说话。
“没有。”顾予岑轻轻地呼出口气。他现在也察觉到不对劲,整个身体瘙痒难耐,仿佛不继续对楚松砚说些什么,就会有无数只虫子从他的身体里爬出来开始啃咬,这是服药后的副作用。
往常他都会在入睡前服药,所以只要忍耐一阵,趁着困意快速入睡,这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瘙痒感就不会到来,且后来随着服药时间线拉长,药物的副作用也越来越小。
但一个月前,他私自停了药,将吃药片改为数药片,一片一片地数完,就将药瓶拧紧放回原位,本以为有楚松砚在身边,他就能避免那些乱七八糟回忆的出现,避免突然降临的负面情绪,他也确实维持了一段时间的正常,可最终,事实证明,他不能。
在这个日子降临时,他还是犯病了。
顾予岑不敢闭眼,怕视野也陷入黑暗时,就会被腥臭血腥的画面侵占感官,他只能用尽全力睁大眼睛,感受着瘙痒逐步增强。
“哥。”顾予岑叫他:“你咬我吧,咬出血那种,咬我的脖子。”
他主动将脖子凑过去。
楚松砚却只是在他颤抖时,轻轻吻上去,并说:“我抱着你,忍忍。”
顾予岑倏地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流了下来,他说:“你看,你就是这样,我才觉得你特别爱我。”
但其实,你对别人也可以这样,是吧。
楚松砚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别说爱,爱才会把人吃掉,我俩在一起的时候快乐就好了。”
“那为什么分手,是因为我没法让你快乐了吗。”顾予岑又开始执拗地要一个答案,他明知道这种问题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傻,却还是坚持做一个被蒙蔽的傻子。
“不是。”楚松砚说:“因为阿婆死了,你也该回去了。”
“你不是也回去了吗?我们明明可以一起回去的。”顾予岑齿关都在打着颤,发出轻微的震声。
楚松砚摇摇头,没说话。
他说的不是这种回去,而是,两人都应该从荒唐肆意的纠缠中剥离,他当初之所以和阿婆回家,也不过是因为一笔交易,现在交易结束,曾经与交易相关的人与物自然都应剥离。
他与顾予岑之间,从最开始就不是纯粹的。
一方是作恶,一方是纵欲。
这些都是不应放纵的。
早该结束的。
而顾予岑所说的爱,也不过是欲望降临时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而混淆出来的爱。
至于那交易,楚松砚不想说,所以他开始当一个故弄玄虚的哑巴。
“那你爱我吗,哥。”顾予岑又问。
楚松砚沉默良久,才说:“我喜欢你。”
“喜欢”与“爱”永远无法在同一阶梯上比较,好像所有人都默认,“爱”远比”喜欢”深刻缱绻,两者相比较,只会让人无端发笑。
因为大家都认定爱要更无私。
但事实上,无私的爱远没有世人传唱那样伟大,它不是不求回报、一味给予,它只是人在发情时无处安放的受虐倾向。
这是病态的开端,是不得善终的注定。
楚松砚抚开顾予岑额前的头发,转移话题道:“最近演戏还顺利吗,我听齐宁说,齐琳总是夸你。”
顾予岑紧了紧牙关,别开头,躲避他凑过来的手掌,重新躺到了床上,也不再抓着他,“还好,就像角色扮演一样,之前我俩演过那么多次,早就练出来了。”
楚松砚说:“那就好。”
顾予岑不再说话。
第二天,顾予岑再次醒来的时候,身侧的位置已经凉透,楚松砚早就走了。
而那沾满他眼泪的枕头,也早被换了个枕套。
顾予岑发呆了半晌,才伸手摸起一旁的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消息。
全部都是app的更新提醒。
没人关心他,没人给他留言,连刚从他身侧离开的楚松砚都没有。
顾予岑将手机锁屏,坐起身,视线往旁边一挪,就看见床头放着盒烟,是楚松砚的烟。
他忘记拿走,落在这儿了。
顾予岑拿起烟盒,发现里面只剩下一支烟。
他拿出来准备点火,在打火机的火苗凑近香烟时,动作却倏地停顿。
顾予岑松开打火机,慢慢放下夹着香烟的手,下了床,他弯腰捡起地上自己的外套,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将那根烟放了进去,在最中央。
细支烟插在粗支烟的烟盒里,要长出一大截,格外滑稽。
顾予岑仿佛也觉得自己这个举动实在可笑,扯扯唇角,重新将那支烟拿出来点燃。
他抽着烟,将手摸到另一个口袋里,把里面装着的药片全部掏出来。
如果楚松砚收到他的信息后没来找他,他就准备多吃几片药,吃到不再看见那些记忆画面为止,但楚松砚来了。
顾予岑叼着烟,动作缓慢地开始数药片。
一。
二。
……
十五。
十六。
……
烟火从香烟尾端掉落到地上,顾予岑怔怔地看着已经空了的掌心,和纸巾上叠在一起的药片。
少了一片。
昨晚他果然吃药了。
顾予岑突然想起昨晚楚松砚那个极具侵略性的吻,往常那种毫不掩饰的入侵只会出现在做.爱时。
所以当时,是为了给他喂药吗。
第30章
之后顾予岑再也没有发来过消息,深夜的房间里也再无人突然地闯进来。
就像是被楚松砚的那句回避式的“我喜欢你”伤透了心,也彻底认清现实,选择不再打搅。
楚松砚一直在剧组里拍戏,收工后也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同齐宁聊聊天。
而张旻年那边,说是为了来给楚松砚送钥匙,但从未出过远门的少年第一次踏入繁华的都市,如何能不被迷了眼。
张旻年这段日子都在自己乱转,也不做什么攻略,他连坐地铁都觉得稀奇,有时候踏进去坐几站,随便找个合眼缘的站点,就下了地铁,之后开始异常新鲜地探索这座城市。
到夜晚,他就回到地下室,抱着手机给楚松砚发消息,但说的基本都是些琐碎的日常。
楚松砚的回复也格外简单。
直到某天。
张旻年突然发来消息说。
【松砚哥,你说首都都这么繁华,国外得是什么样呢。 】
人总是会对更遥不可及的东西抱有最大的期待与幻想,国外对于张旻年来说是一辈子都无法抵达的,自然也下意识地将其美化得不成样子。
张旻年躺在床上,想了想,切换联络方式,在微信里翻到了顾予岑的账号。
在顾予岑到乡下后,张旻年就添加了他的联络方式,但两人之间的交谈很少,且顾予岑在他面前永远都是冷着脸,一副不好接近的样子,张旻年难免有些怵他。
但张旻年的社交圈里,唯一去过国外的,只有顾予岑了。
顾予岑的朋友圈,以前张旻年点进去看过无数次。顾予岑的朋友圈里都是吃喝玩乐的照片,不少照片都是和朋友在国外旅游的时候拍的,虽然顾予岑朋友圈的更新频率不高,过去的那些内容都是几个月才出现一条,总共也才八条,但也足够张旻年遐想。
这次张旻年再点进去,发现多了条内容。
是个无配文的照片,定位在首都。
照片很简单,里面只有一根被划伤的手指出镜。
划上的伤口很小,却沾染了大量鲜血,顺着手指两侧向下滴落。
张旻年点进评论区,发现有一条顾予岑自己的评论。
【顾予岑:是血浆。 】
予岑哥也在首都吗?
张旻年还以为他是回了顾家。
想了想,张旻年给顾予岑发去条信息。
【予岑哥,你也在首都吗?好巧!我也在! 】
但这条消息发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清晨,顾予岑都没有回复,而楚松砚那边也只是回复了短短一句。
【都差不多的。 】
张旻年抿抿唇,将与顾予岑的聊天界面截图发给楚松砚,还附带了句。
【也不知道予岑哥在首都都去哪玩,但肯定比咱们要好,对了,我听我妈说,他家里打算等他十八岁就把他送去国外上学,肯定更有意思。 】
楚松砚看着那串信息半晌,才回复了个嗯。
“松砚哥,你看我一眼。”江百黎坐在一旁,手里拿着画笔,轻声召回楚松砚的注意力。
楚松砚趁着化妆师换工具的空隙,侧眸看了他一眼,说了声:“不饿吗,先去吃饭吧。”
“不饿。”江百黎抓紧在画板上勾勒线条,小脸紧绷着,格外严肃,这幅画他已经画了五天了,始终都觉得画不出楚松砚身上那种独特的气质,所以画完了再改,改完了又觉得整体都不行,再从头重新开始画。
对比给其他人绘画的时长,明显他更偏爱楚松砚的这张脸。
在片场里。
江鸩贺与江百黎两兄弟经常坐在一起,俩人的板凳紧挨着。江鸩贺的注意力在监视器上,江百黎的注意力则在监视器外的楚松砚身上。
楚松砚上好妆,起身准备走的时候,江百黎的注意力还全在画板上。
楚松砚习惯了他的这种状态,等了会儿,外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呼唤声,他才最后看了眼江百黎,抬脚走了出去。
拍戏拍到一半,楚松砚就感觉到不对劲,尾椎骨的位置又开始莫名瘙痒起来,那种痒意完全是从骨头里爬出来的,寻不到解决的办法。
自那天从顾予岑那儿回来,楚松砚的身上就开始偶尔出现这种症状,像是过敏。
这种瘙痒基本只会持续半个小时,便会消失。
楚松砚从小就对药物敏感,很多寻常的药用在他身上都会出现明显的过敏反应,小时候寒季总是流感多发,严重时高烧难退,但那种时候,只能一遍遍地往身上擦酒精,硬扛着等待高温褪下去。
楚松砚背对着镜头,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投入到言皿的人物情绪中去。
“卡。”
江鸩贺叫停。
楚松砚这才走出拍摄地点,轻微露出难耐的表情,稍稍蹙着眉头,手也摸到自己的脊梁骨上,用些力道揉了揉。
克制瘙痒最好的办法就是疼痛,但此刻他身上穿着剧组的衣服,用力掐自己可能会将衣服弄出明显的褶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缓解。
搭戏的演员也跟着楚松砚走,看见他的动作,贴心地询问了声:“身体不舒服吗。”
前段时间那场连绵的暴雨,导致山上阴潮无比,有些患有风湿的工作人员忍受不住,身上贴了不少膏药,偶尔还抱怨两声,骂这破天。
楚松砚年纪不大,看起来不像是得风湿,那演员就当他是高强度拍戏后导致的疲劳,身体累得受不住。
楚松砚放下手,冲他笑了下,说:“没事,刚才突然感觉后背有点儿凉。”
“山上风大。”这些日子,剧组里的演员都对楚松砚的印象极好,努力上进且不卑不亢,都乐意同他多交谈,“我那儿有外套,一会儿给你拿过来吧,不拍戏的时候就披着。”
“谢谢,不用了,已经好多了。”楚松砚礼貌地推脱,便走向齐宁身边。
齐宁正抱着剧本研究,演戏也不是一帆风顺,有时对剧情的理解难免和别人产生偏差,需要相互沟通来磨合,研讨哪个情绪走向是更好的。
齐宁下场要拍的就是她研究了好几天的戏份,此刻她面上不免有些紧张。
见楚松砚走过来,齐宁便站起身,本以为楚松砚是过来同她讨论剧本的,结果楚松砚冲她点点头,便从她身边错过去,抬手拿起了板凳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楚松砚捏着矿泉水瓶,侧着脸看向远处。
江百黎不知何时过来的,又坐到了江鸩贺的身边。
以楚松砚的视角,刚好能看全他画板上的内容。
只见。
江百黎画的是他以言皿的姿态坐在化妆间的画面,而那为他上妆的化妆师坐了模糊化处理,只占了很小的一片角落。
画中最突出的,是全部的线条都已经勾勒完毕,甚至有小部分都已经上了色,但惟独楚松砚的眼睛是一片空白。
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眉毛,眉毛之下是刻意的留白。
很突兀,也很特别。
江百黎给他画的前几副画都是最先画的眼睛,这次却变了路数。
楚松砚也不懂画,看了几眼就收回视线,转而在片场边缘处寻找那个马尾辫的小女孩。
小女孩坚持给他递纸条,递得久了,俩人也算是熟悉了,后来小女孩没有递纸条的任务时,也会特灵活地钻过来偷偷看他。
但这几天都没看见她。
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来了。
楚松砚垂下眸子,接着用手一次次地揉脊梁骨的位置。
齐宁已经放下剧本,走过去准备拍戏,对手演员也走了过去。
没有出场戏份的楚松砚站在原地,看起来像在发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拍戏的演员身上,无人注意楚松砚。
楚松砚就像是个边缘化的角色,在某些无需被迫维系社交时,总是孤单得有些可怜。
楚松砚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他的人生,从刚出生到如今十七岁,只在刚记事的时候交过一个朋友。
之后他就没了爹妈,有了两个父亲。
楚松砚从那之后,生活里就没再出现过朋友角色的位置。所以当顾予岑问他:“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朋友?哪有朋友干朋友的,那算是男朋友?恋人?”
他沉默过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在江鸩贺再次喊“卡”时,楚松砚才从自己这出突如其来的回忆戏码中脱离。
他过去太孤独,所以当一个人独处时,也只是理所应当地习惯接受,但当顾予岑出现之后,就像是久久埋在古井里的死水,突然被人扔进去一条鱼。
再一个人时,最先出现的习惯不是接受,而是想起那条鱼。
但死水里养不了鱼。
死水也不可能甘心一辈子埋在古井里。
楚松砚又仰头喝了口水,才将矿泉水瓶拧紧,放回了板凳上。
他算了算日子,到这山上也快一个月了,算上之前在市区里拍的戏份,也就才拍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戏份里大部分都应该在市区里布景,满打满算,在这山上也就还能待一个月。
楚松砚不喜欢山上的环境。
穷辟荒凉。
他想到外面去。
他想再走远点儿。
这种念头越强烈,脊椎骨的瘙痒就越剧烈,像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身上有这么个矫情病,这么个曾经被穷人厌恶嫌弃的矫情病。
楚松砚强迫自己分散注意力。
他抬眼看向片场中央。
有个演员的表现让江鸩贺不满意,江鸩贺正站在监控器后面,挨个地指出演戏片段中的出错点,语气还算正常,或许是因为这是今天的第一次NG ,又或许是因为旁边还坐着江百黎。
楚松砚同他身后的江百黎对上视线。
江百黎放下画笔,跑过来,问:“松砚哥,你能坐下,再侧着脸看我一次吗。”
楚松砚低头看着他,说:“好。”
楚松砚作势拿开水瓶,准备坐下,突然听见江百黎“咦”了一声。
楚松砚看向他。
江百黎走得更近了,恨不得把脸贴到他脸上,视线死死地盯着楚松砚脸上某一处。
这种视线锁定的角度格外熟悉,楚松砚下意识地抬手摸到了右眼下半指处的位置。
江百黎转移视线,盯着他的眼睛,问:“松砚哥,化妆师刚才给你点痣了吗?还是红色的。”
楚松砚身子一僵,又快速恢复正常,自然地回:“没有,可能是不小心蹭上的吧。”
“还挺自然的。”江百黎说:“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楚松砚笑了笑,没说话。
在江百黎走后,他才拿出手机,打开相机照了照自己眼下的位置。
只见,右眼下突然多出了个浅红色的痣,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江百黎是画画的,且如今的关注点也在楚松砚的脸上,完全仔细地观察了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很容易就注意到了那颗痣。
楚松砚盯着照片里的那颗痣,抿抿唇。
他那儿原本有一颗黑痣。
当初蓝眼睛选择收养他,也是因为那颗痣的位置与他另一个父亲眼下痣的位置相同。蓝眼睛认为这是一种缘。
但后来,他们的感情破裂。
那人出了轨。
蓝眼睛与他之间的爱全部消弭,只剩下无休无止的恨与互相咒怨。蓝眼睛就带着他去点掉了那颗痣。
点痣后有段时间,眼下都有个浅浅的疤。
但随着时间拉长,疤逐渐消失,痣存在过的痕迹也彻底消失。
如今因为过敏反应,这颗痣又出现了。
楚松砚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消失后的再次出现,总是让人厌恶。
因为它是如此的不合时宜。
楚松砚找人借了遮瑕。
将那颗痣,重重地重新掩盖。
不要再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