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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冥录 笙殳 14419 字 7个月前

第71章 美人煞(一)(双更合一) 只见她的印……

“新婦下车子,有阴阳人执斗,内盛谷豆钱果草节等,咒祝望门而撒,小儿辈争拾之,谓之撒谷豆,俗云压青羊等杀神也。”

——

天,阴沉到了极致。无邊的旷野寂静无声,只有寒风在肆虐地咆哮。

一群仿佛融入夜色中的黑衣人,圍聚在旷野中心的一块巨石周圍,此起彼伏的吟诵声从他们的黑色兜帽下傳出。

只听“咔”的一声,巨石上裂开了一条细纹。

吟诵之声頓时高涨,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多的裂纹,甚至还有一缕缕黑气从那些裂纹中腾起。

四周的野草在触及到那黑气的一瞬间都枯萎死亡。

这时,其中一个黑衣人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了吟诵,开始后退。只是还未离开多远,便听那巨石轰然碎裂,溅起无數石屑,其下,冲天的黑气如决堤的洪水四下涌出。

其中几个黑衣人因为离得太近,被黑气包裹在内,旷野之上頓时响起凄厉的惨叫声。

——

阴了一夜的天终于放晴了。

巫箬剛打开房门,便见院中已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松松软软的,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着莹莹的光。

她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开始查看放满整个院子的小瓦罐。这些都是她昨夜看着天阴,知道快下雪了赶忙擺上的,现在里面都已装了大半的雪,化成水后,可以用来煎药。

正当她忙着搬动瓦罐时,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哒哒哒”,敲得颇为惬意,不用看都知道来人是谁。

虽然心里极不情願,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开门,那敲门声可以耐心地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把周圍所有的人都惊动。

“小音,去开门。”她只能无奈地吩咐道。

“得令!”小丫头倒是挺来劲,立刻飘了过去,急得小元也跟了过去,“我也去我也去。”

很快,前面傳来门开的声音,以及两个小鬼压抑不住的欢呼声。穿着

巫箬忍住扶额的冲动,这两个小鬼,以前见了李淳风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倒好,天天都盼着他来。

原因无他,不过“贿赂”两字罢了。

果然,当披着银鼠皮大氅的李太史如进自家院子般自在地走进来时,两个小鬼手里都各拿了一个带铃铛的藤球,高兴得不得了。

真是没见过这么好骗的鬼。

巫箬忍不住瞪眼,李淳风看着她却不禁眼睛一亮。只见她穿着厚厚的月白色襦袄,似乎很怕冷的样子,生生把原本窈窕的身姿裹得圆咕隆咚。

一看就讓人很想将她緊緊抱住……

李太史微微眯眼,面上倒是神色不动,只笑眯眯地走到她身邊,打量着脚邊的瓦罐,“阿箬装这么多雪做什么?难道也是要用雪水来煮茶?”

巫箬白了他一眼,“我可没李太史这么风雅。”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个瓦罐搬入了晾晒草药的木棚下面。

可还未起身,便觉身上一暖,多了一件银鼠皮的大氅。

“这些粗活自然是男人来做的,这么怕冷,还不快去屋子里呆着。”李淳风的话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一看,只见他已走开,将數个瓦罐一起提了起来。

看不出来力气还挺大。

“不用你帮忙。”巫箬蹙了蹙眉,看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绸衣,想将大氅还给他,“我可不想害你生病了,还得费力气给你治病。”

“阿箬你也太小看我了。”说话间,李淳风已经把瓦罐搬了过来,“想当年,老头子寒冬腊月地把我丢进结冰的河水里,我不也照样过来了。不信,你摸摸我的手,可不比你的暖和?”

他说着,将瓦罐放好,竟当真涎着臉把手伸了过来。

巫箬面色一寒,“啪”的一声将那只轻浮的爪子拍开,“既然如此,那就有劳李太史把这全院子的瓦罐都搬到阴暗处了。”

说着,走到铺子里,准备收拾一下开门就诊,却见长桌上放着一个食篮。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盖的严严实实的食盒。

“快趁热把早饭吃了。”李淳风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巫箬愣了愣,迟疑了一会儿,还是将食盒的盖子揭开,只见里面分别装着米粥和馒头,热气腾腾的样子,分明是剛出锅不久。

这人,竟是大清早来给她送早饭的嗎?

将米粥从食篮里端出来,冰冷的手上触到一片暖意,竟讓人有些不舍得放手。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正在后院忙碌的身影,向来平静的眼眸中有一丝波动。

李淳风,已经走进她的生活太远了,而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也习惯了他的存在,甚至能够容忍他时不时的逗弄。

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过了一会儿,李淳风收拾完瓦罐回到前面,只见巫箬正静静地坐在桌边喝粥,小臉在热气中隐隐透出几分红晕,而她旁边的位子上还摆着一副碗筷。

他的唇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很是自然地坐下来为自己舀了一碗粥,一边夹了一个馒头放在她面前的小碟子里,“荣庆祥最有名的豆沙馒头,尝尝看可还合你口味。”

巫箬臉上的红晕又可疑地加深了几分,但还是夹起来咬了一口,随即点点头,“还不错,就是有些太甜了。”

“姑娘家不都喜欢甜食嗎?”李淳风支着下巴望着她,一脸满足的神情。

巫箬瞥了他一眼,“李太史对姑娘们的心事倒挺了解。”

李淳风眼睛一亮,“阿箬这可是吃醋了?”

“你想太多了。”巫箬又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可比上一口用力多了,咽下去后,缓缓道,“对了,我前段时间在茶食店看到了贺茂晴,还带着一个据说是他妹妹的小姑娘,李太史不打算解释一下?”

“阿箬你怎么总是对别的男人这么关心。”李淳风假模假式地叹了口气,“不过我还是要澄清一下,贺茂晴已经因为刺杀吴王殿下被就地正法了,你看到的那位叫高向秋元,至于他的妹妹,我听说那次扶桑使团回去的时候他也跟着回去了,大约后来又把他妹妹接来长安了吧。”

“是吗,可是扮作松田佐一郎的模样回去的?”巫箬挑挑眉。

李淳风眨眨眼,“还有这等事?我怎么不知道?”随即擺摆手,“哎,别人的事管这么多做甚?我倒是听说,终南山上的雪已经积了颇厚,不如今日我们去赏雪吧?”

“李太史俸禄丰厚,自然有闲工夫赏雪,不过我们这些老百姓还要为生计奔波,恕不相陪。”

说话间,巫箬已经吃完了碗里的粥和馒头,用手绢擦了擦嘴角,便摆出一副要逐客的模样,没想到话音刚落,门外便跑进来一个男子,身体健硕,赫然便是那日陪巧儿来看病的何大誌。

只见他神色焦急,身上連夹袄都没穿,像是匆匆跑来,看到巫箬,顿时上来拉她,“巫大夫,快走,巧儿她出事了。”

巫箬有些意外,他们不是昨天刚成亲吗?她因为有急诊没有去,还托徐婶帮她送去了贺礼,怎么才过了一晚上就出事了?

李淳风看着何大誌紧紧抓着巫箬的胳膊,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把他的手拉了开去,道:“别着急,我们这就去你家看看,阿箬你把药箱拿着,我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看何大誌如此着急,巫箬也不介意他是否跟着了,取了药箱,三人一起上了马车,匆匆赶到何大誌的家里。

满屋的喜绸还没来得及摘下,新娘子就一病不起,周围的邻居听说了都赶来帮忙,也多亏了有三姑六婆和他娘守着,何大志这才能出来寻医。只是,他也说不清巧儿到底是怎么了,只说开始还好好的,结果到了下半夜,突然嚷着冷,身上却烫得吓人。他以为是得了风寒,还帮她煮了点药,可喝下去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到了天亮,实在不敢再等,便来找大夫了。

待得巫箬看到巧儿时,她已经脸色发青,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嘴里蠕动着,不知在说什么。

本来碍于男女有别,不准备踏入房内的李淳风,在门口一眼瞥见她的样子,立刻进去一把将巫箬拉到了自己身后,道:“她这是冲了煞,你身上阴气重,先别碰她。”

冲煞,此话一出,别说巫箬,就連何大志和周围的女人们都变了脸色。

“不、不可能啊。”何大志急得连话都快说不清了,“昨晚巧儿进门前,我们是撒了谷豆、镇了三煞的,怎么还会冲煞?”

他口中的三煞,指的是青羊、乌鸡、青牛三煞,民间早有习俗,凡是三煞在门,新人不得入,否则就会“冲煞”,有损家中长辈健康,还会导致无子,但若在门前撒了谷豆,让小孩子争抢,便可令三煞自动避让,让新婦平安进门。

既然都按照习俗做了,怎么还会冲煞?而且也从未听说,新娘子会因此生病的。

李淳风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上前看了看巧儿的情况,只见她的印堂中透出一股死气,明显冲撞的是比那三煞还要可怕得多的东西。

“她在说什么?”一旁的巫箬突然道。

李淳风明白她的意思,低下头仔细辨别她那含糊的声音,渐渐地,脸色变得有些凝重,因为那巧儿一直在重复三个字:新娘子。

巫箬也听见了,几乎和他同时说出一个词:“花煞。”

何大志急得攥紧了拳头,“花煞?那是什么鬼东西?巫大夫,巧儿可还有救?”

巫箬没有立刻回答他,先看了一眼李淳风,只见他已从袖中拿出数张符来贴在了巧儿的脑门和手腕、脚腕之上。

“你这是做什么?”何大志大惊上前,李淳风站起身拦住他道:“在下略懂一些道术,这五张符可暂时压制她身上的煞气,你若轻易动了,有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

“大志别急,这位公子既是巫大夫的朋友,自然是信得过的。”何大志的娘也走了过来,拉住自己的儿子,对李淳风和巫箬两人说道,“我儿子太莽撞了,还请二位见谅,无论如何,请一定救救我儿媳妇。”

周围人大多都是昨夜才喝了这小两口喜酒的,也都附和道:“还请两位救救命吧,什么花煞,我们怎么都没看见?”

李淳风听到这儿,道:“各位确定昨夜都没看见一个打扮得像新娘的女子?”

“确实没看到。”众人都笃定地说道。

想想也是,这新娘之外的人要是也穿了一身喜服出现在酒席间,定是很惹人注目的。

“既如此,那定是花煞无疑了。”巫箬道,“‘花煞’一说,在江南一带流传得比较多,我曾经去过那里,所以听说过。据说有两种来历,一种说法是,曾经有一个女子被强抢去成亲,结果在成亲那日,用剪刀在喜轿中自尽了,因为心中愤恨不平,化成凶煞,一夜之间杀光了夫家全家。还有一种说法是,那花煞是新婚之日死去的新娘所化,因为从大喜堕入大悲,夙願未尝,所以流连在世间不去。每逢人家办喜事,定会出现在席间,身上还穿着昔日的喜服,如果新娘不慎冲撞了她,就会一病不起。”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这种花煞身上的煞气极重,一般冲撞了她的新妇不仅会重病不起,常常还活不过第二日。今天要不是李淳风在,那巧儿大概就回天乏术了。

想到这儿,巫箬微微垂了眸,掩去眼中的波动,妖气、鬼气、邪气,她都有办法解决,可唯独这煞气,她化解不了。

“所有人中只有巧儿看见了,那冲撞的应该是后一种花煞。”李淳风接着她的话道,“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那花煞并非故意要害人,所以巧儿身上的煞气可以慢慢拔出。”

说到这儿,他从袖中拿出一张名帖,递到何大志手中,“你拿着这个到归一观去,他们自会给你剩下的符,记住每天换一次,七日之后便可无碍。”

何大志听他这么说,顿时放了心,看着那名帖上的名字,突然想了起来,“您是……”

可他话未说完,李淳风已冲他摆手示意,道:“我们先回去了,有事你再来找我。”

说完,拉着巫箬走了。

“怎么啦?”邻居们都围过来,想看他手中的名帖,“那位公子究竟是谁啊?这么大的本事。”

何大志知道李淳风是不愿暴露身份,慌忙将名帖放入怀中,道:“没、没什么,对了,谢谢大家来帮忙,娘,你快去做点吃的招待大家,我这就去归一观求符。”

第72章 美人煞(二) 眼前的长安被颜色不同的……

歸一觀后院。

看着前殿那络绎不绝前来求符的人,袁天罡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回头怒视着身旁的李淳风,“都是你这混小子,给我惹来这么多事!你当那祛煞符是天上掉下来的?”

李淳风摊摊手,“老头子,我这不也是无奈之举嗎?你要怪,就应该去怪那只花煞,没事老往别人婚礼凑干嘛。”

可不是,短短数日,这因为衝到花煞而病倒的新娘就有五六个了,弄得整个长安城人心惶惶,特别是那些准备办喜事的人家,为了以防万一,干脆都提前来歸一觀求符,更别说那些已经衝撞到的,就差没在这歸一觀住下了。

可正如袁天罡所说,这祛煞符不是隨便就能制成的,他归一观的大道士小道士,每天什么都不干,一人也最多画出十张来,累得筋疲力尽不说,问题是还滿足不了需求,弄得这大门口天天都堵滿了来求符的百姓。一些不良商贩更是打起了鬼主意,良心好点的,高价转讓,从中牟利,良心差点的,干脆打着正宗归一观驱煞符的旗号卖假符,骗钱还好说,就怕那些真冲了煞的买回去,新娘得不到及时救治,白白害了一条性命。

事关民生,皇帝陛下自然也知道了,下令吴王紧急调动羽林军协助城防军维护长安城秩序,一旦发现高价兜售或卖假符的立刻关入大牢,以儆效尤,结果没多久,大牢住满了,連大理寺专关重犯的地牢都用上了。

不过最讓袁天罡最头痛的是,这长乐公主和长孙冲的婚事馬上就要到了,普通老百姓还好,实在害怕花煞,大不了暂时推迟婚礼的时间,可公主出嫁一事早就昭告了天下,如果也隨意更改,岂不是叫天下人乃至周边小国都笑话大唐連区区邪祟都解决不了?到时候他归一观还怎么在道门中立足?

想到这儿,他再次瞪向李淳风,“公主出嫁在即,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必须立刻给我找到那花煞!”

看到老头子动了真火,李淳风也不敢再触他逆鳞,有点郁闷地说道:“我这不是在找嗎?长安城里哪家要办喜事,我比媒婆知道得都清楚。可那花煞倒是机灵,只要我去的地方,她都不出现。”就像存心跟他们躲猫猫似的,可时不时就有一家冲煞的出现。

可惜袁天罡不想听他的“借口”,一甩浮尘,将他赶出了门,“找不到就多花时间去找!”

这就是李淳风垂头丧气地跑到水月堂抱怨的全部内容,末了不忘可怜巴巴地盯着巫箬:“阿箬,如果连你都不帮我,我就真得要被老头子折磨死了。”

今日没什么病人,巫箬正在整理藥材,本不想理他,可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让她浑身不舒服,最后实在忍无可忍,又想到此事源头本是她的事,只好道:“连归一观的符都找不到那花煞吗?”

李淳风看她终于搭理自己,知道有戏,立刻凑过去道:“整个长安城都是它的煞气,追踪符完全没有用,你们……你可有什么好办法?”他本想说你们巫族可有追踪煞气的巫术,可知道她向来不喜欢提巫族的事,所以话到嘴边立刻又改了口。

巫箬拉抽屉的手微微一动,办法,她的确有,但实在是不想用……可李淳风已看出她的异样,把头伸到她面前,一脸受气小媳妇儿的样子,看得她难受,忙一把推开他的脸,别开目光道:“我可以试试,但不保证有效。”

“阿箬出馬,一个顶俩,我对你有信心。”李淳风顿时转忧为喜,“可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老人家回府等消息。”巫箬冷声道。

李淳风顿时一脸失望,“不需要我护法?”

“不用。”巫箬斩钉截铁地说道,同时指了指大门,“你若再不走,我可就收回承诺了。”

“别别别,我这就走。”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李淳风赶忙往外走,都出了门了,突然又回头叮嘱她,“我等你的消息,不过你也别太勉强。”

“啰嗦。”巫箬白了他一眼,看他上了马车離开,这才收回目光,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将手里的藥材放回抽屉,关了大门,回到自己的卧房。

屋子里的东西很多,但都摆得井井有条,巫箬走到一个香樟木斗柜前,手指拂过上面的铜鎖。只听“咔嗒”一声,铜鎖自己开了,她将其取下来,打开了柜门。柜子共分五層,她从第二層里面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后里面赫然放着一堆蜡燭,大约有手指粗细,只是与普通蜡燭不一样的是,那些蜡烛既不是白色也不是紅色,而是黑色的,每一根上面都绘着古怪的紅色花纹。

巫箬取了五根出来,将剩下的依旧放回原处后,锁了柜门,拿着蜡烛走到卧室的中央。在周围堆满杂物的情况下,那里竟空无一物,她席地而坐,将五根蜡烛分别置于自己的周围。随即,缓缓褪下腕铃,取下发簪,一头青丝顿时逦迤在地。

在她闭上眼的同时,五根蜡烛一齐燃了起来,火焰竟是红色的,直直向上,在她身上映出淡淡的红晕。

虽然此刻还是白日,但透进窗户的阳光像被什么遮挡了一般,整个屋子除了她和五根蜡烛,全都沉入了黑暗之中。

清越的吟诵声轻轻从她的嘴里流出,蜡烛的光越来越亮,她身上的红晕也越来越强,不久,当初封印鸟狮时出现的黑色花纹再次浮现在她的额头,像藤蔓一般从上往下,一直蔓延到她的颈部,乃至全身。

火一样的灼烧感从那黑色花纹上传来,巫箬却只是微微蹙了眉,感觉自己脱離了身体,不断向上飞去。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脚下便是那有如棋盘一般整齐的长安城。只是跟肉眼看到的长安又有所不同,眼前的长安被颜色不同的“气”笼罩着,大部分地方呈现灰色,是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最北面的宫城紫气东来,代表真龙天子坐镇其中,至于归一观和李淳风的府邸则是一片耀眼的金光,当然,在这其中还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点充斥于长安城的每个角落,那是藏在这座城里和世人一起享受这三千红尘的鬼魅妖怪。

巫箬的目光最后定格在城西的一角,因为此刻整个长安城上空都弥漫着一层煞气,但只有那里最“干净”。

事出反常必有妖,但如果花煞真得躲在那里,又能将自己的煞气如此收放自如,那恐怕这花煞……十有八九已经修成煞神了。

第73章 美人煞(三) 一口怨气,五百年都消散……

“我去查了一下,这宅子是一戶富商的别院,不过很久没人住了,成了那花煞的巢穴倒也说得通。”

说这话时,李淳风正和巫箬站在一處宅子的门口,这个地方正是她发现没有煞气的地方。

“这里距离闹市不过一街之隔,却能如此安静,这样的地段,这样的宅子,什么富戶能买了不住?”巫箬挑了挑眉,看着李淳风。

后者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道:“阿箬,这有些窗户纸还是不要捅破了好,是不是?你看看我,明知道这里是某个达官贵人金屋藏娇的地方,我就不会说出来。”

可你已经说出来了……巫箬白了他一眼,伸手推门,意料之中,从里面被锁了起来。

“别着急,这种溜门撬锁的事自然得交给我了。”李淳风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地说完,从袖中取了一张纸人出来,顺着门缝塞了进去。

很快,大门从里面打开了,门邊站着一个灰衣灰帽的人,和那每日给他赶车的车夫长得一模一样。

看来这人这种事以前没少做。

巫箬没做评价,走进了大门,绕过雕着骏马的影墙,只见后面端的是别有一番天地,那奢华程度恐怕这天下就只有一人能做到了。

太子,李承乾。

对于他的事,巫箬听说过一些,当然听到的途径有点多样。据说他在李世民面前时总是一副仁孝纯深的样子,现在住的东宫也是异常俭朴,但私底下却最是骄奢。

鳳血石一事中,虽然李淳风只告诉她这聚宝斋的幕后老板是跟隨李世民征战多年现任兵部尚书的侯君集,但她私下也去查了,这侯君集正是太子党的主要成员之一。

所以誰才是真正的幕后老板,不是很清楚了嗎?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她侧头看向李淳风,“你處处幫着吴王,恐怕已经成了太子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吧?你就不怕他日后登基了,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陛下现在正是春秋鼎盛之时,阿箬说出‘登基’这种话,小心可是要被杀头的。而且你说的也不对,我从头到尾可是誰都没幫,一心只忠于大唐和陛下而已。”李淳风说得坦然,可巫箬明顯从他脸上看到了“老奸巨猾”四个字。

她心头微微一动,这明面上他似乎跟吴王很要好,但谁又说得准,他不是得了李世民的授意。这人,能在官场这个大染缸里屹立不倒,凭得自然不仅仅是道术和他背后的归一观。

明明是狡猾到骨子里的人,却总是在她面前装傻充愣,让她常常困惑,究竟哪一面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不过,大抵人都是这样复杂多面的吧,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反过来想,其实这样也挺好,至少能保护自己和想要保护的东西。

巫箬重新把目光投向面前的宅子,大约是感覺到有生人闯入,原本“干净”的庭院里,开始弥漫起浓郁的煞气。

李淳风啧了一声,“看来我们是找对地方了。”

话音刚落,便见數道残紅在煞气中一閃而过,两人都看得仔细,那分明都是穿着喜服的女子。

这里,竟有好几个花煞嗎?

“怪不得长安城短短數日就有这么多人冲了煞,我却一直扑空,敢情你们这是集体出动啊。”李淳风很是有些不忿,正要把符箓掏出来,一泄多日之恨,忽听其中一个花煞开口道:“公子请勿动手,我等是奉首领之命前来迎接二位的。”

说罢,那煞气中顯出三个花煞的样子来,皆身穿喜服,头戴鳳冠,但式样不同,明显出自不同的地方甚至不同的朝代,中间那个长着鹅蛋脸罥烟眉的,正是方才说话的花煞,容貌秀丽,声音轻柔,和那满身的煞气简直不符。

可巫箬看得出,她起码有五百年的道行,比旁邊两个都要厉害。

一口怨气,五百年都消散不去,宁愿舍弃轮回都要留在这世上,当初究竟是遭遇了何等凄惨的事。

而那个能成为她们首领的煞,又该是何等厉害?难道真如她猜想的那样,已经修成了煞神?

现在对方明显是在示好,如果能不动手就解決事端自然是最好的。

想到这儿,巫箬看了李淳风一眼,示意他先别动手,隨即对那花煞道:“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的来意,就不知贵首领打算如何解決问题?”

“首领说了,请二位到后院详谈。”不知为何,那花煞对巫箬的态度明显更加恭敬,抬手示意二人跟她走。

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跟了上去。

一路走来,这宅子比想象中还要幽深,只是此刻已完全变成了鬼怪的老巢。除了那三个花煞,两人还看见了不少吊死鬼、溺水鬼,无论什么类型,反正清一色全是女鬼。

虽然摄于两人身上的气息,都遠遠地躲了开去,但不知为何都齐刷刷地盯着李淳风,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样子。

生平第一次,李太史明白了原来被这么多女人看着实在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

在众女鬼的注视下,两人终于走到了一个月门前,引路的花煞退到一边,告诉他们,首领就在里面。

两人走进去,只覺那后院一点煞气都没有,月光下,一株紅色山茶花正开得妖冶,而它的旁边站着一个身影,鬓边斜斜地戴着一朵血红的山茶花。

饶是身经百战的李太史也不禁呆了呆,不都说煞的修为越高,化出的人形就越妖娆动人吗?为何这个能让五百年的花煞都甘愿臣服的首领,居然是个小丫头片子?!

啧,还是个没发育完全的小丫头片子,果然,还是他的阿箬好看多了。

他正想着,那小丫头忽地飞了起来,展开红色衣袖像只鸟似的飞到他身边,视线与他齐平,一双大眼睛忽閃忽闪的,“原来传说中的李天师竟长得这般好看,早知道,我就早些去找你了。”

她的声音和长相一样甜美,脸上的笑也是天真烂漫,只是这说话的口吻怎么和那街上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子弟一模一样?

第74章 美人煞(四) 不如就让我上这位姐姐的……

李淳风微微蹙眉,这向来是自己调戏别人,何时轮到被人调戏了?默默后退一步,刚好凑到巫箬身边,也不说话,就摆出一副名花有主的样子。

小丫头眼珠子咕噜一轉,視线落到巫箬身上,臉上笑意更甚:“好漂亮的姐姐,难怪能把李天師迷得团团轉。”

巫箬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淡漠地看着她,这小丫头着实古怪,看上去道行还没有刚才那个五百年的花煞高,但一身煞气却收放自如,明顯比外面的鬼怪都厉害,最重要的是她那双眼睛,目光对視之时,不知为何,耳边竟仿佛响起无数凄厉的惨叫声,这若是换了一般人,恐怕早已迷了心智。

看来这煞起码是上万人的怨气所形成的。

“姐姐一直这么看着人家,还真是讓人不好意思呢。”小丫头与巫箬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落回地面,右手食指绕着耳边的一缕发丝笑眯眯地说道,“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一下,二位可以叫我阿阮,今日二位的来意我已知道,实在很抱歉,我一个没注意,就讓小彤她们跑了出去,听说害不少人衝了煞,给李天師添了不少麻烦吧?不过你们也知道,爱凑热闹是花煞的天性,我虽为首领,也是不好太过约束的。”

她这话说的实在轻巧,不过李淳风也不想和她纠缠有意还是无意这个问题,只缓缓道:“那不知阿阮姑娘打算如何解決这次的事?”

不料阿阮一听他的声音,又忍不住靠了过来,捧着小臉花痴似的盯着他:“原来李太史的声音也这么好听,哎呀呀,真是讓人家心如鹿撞呢。你放心,既然你都说了,那些人的煞气我自会解決,也会好好管教手下的人,不过,我有个条件,不知二位答不答应。”

果然不可能这么好说话,李淳风的额角跳了跳,道:“什么条件?”

“很简单的,我第一次来长安,就想到處瞧瞧。但我若出去了,恐怕这整个长安城的人都要衝煞,不如就让我上这位姐姐的身,由李太史陪我在长安城里好好玩几天,如何?”阿阮笑得那叫一个巧笑倩兮。

可李淳风却一口拒绝,“不行。”笑话,让她一个煞上阿箬的身,不是成心害她嗎?

阿阮嘟了嘟嘴,“李天师这么担心做甚?我看得出这位姐姐可不是普通人,不过之前应该是耗损灵力过度,现在一直没有恢複吧?我若上了她的身,不仅不会伤害她的身体,反倒对她有好處呢。”

李淳风自然不信她的鬼话,所谓煞气,乃是怨气、戾气之类的邪气,怎么可能对巫箬无害还对她有好处?

可没想到,巫箬却突然开口道:“只要你履行承诺,这个条件我可以同意。”

“阿箬。”李淳风不同意,却见她朝自己搖了搖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而且这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虽然这一宅子的煞鬼想点办法还是能够对付,但毕竟不能解燃眉之急,那些冲煞的人等不了,满城的人心惶惶也急待安抚。再说了,虽说她不明白为何那阿阮上了自己的身还能让自己恢複灵力,但至少她想害自己也是不容易的。

“果然还是姐姐明事理。”阿阮拍手笑道,“那我们就约定好了哟,今晚我就去收回煞气,明日你们可得来这儿找我。”

“一言为定。”巫箬说着,看了李淳风一眼,“那我们就先回去吧。”

——

翌日,满城煞气果然都没了,那些冲了煞的新娘也奇迹般地全都醒了过来,长安城里到处都是谈论这件怪事的人。

西市上,店铺林立,更有胡商帶来的各国珍宝,但李太史却一点心情也没有,只郁闷地看着前面那人一脸新奇地东看看西瞧瞧。

“李天师,你走那么慢干嘛?快来,快来,这个可好看了。”附在巫箬身上的阿阮这时候回头招呼他。

看着阿箬那张从来淡漠的脸上此刻全是不熟悉的神情,李淳风着实膈应,懒得理她,只道:“你看上什么就拿好了,我来付账。”

“哎呀,哪有这样陪姑娘买东西的。”阿阮不满地嘟起嘴,跑过去一把拉住他的手,“你应该离我近点才对嘛。”

李淳风身形一震,毕竟那是阿箬的身体,这软软的小手,让他怎么把持得住,与此同时,巫箬的声音出现在阿阮的脑子里,“你最好适可而止。”

阿阮暗暗笑了一声,“姐姐既然都把身体借给我了,现在就好好休息吧,再说了,就算我把李天师怎么样了,也用的是你的身体不是?怎么算,你都不会吃亏的。”

说罢,不等巫箬再说什么,已将李淳风拉到她刚才看的摊位前,从上面拿起一根银质梅花步摇,簪到发髻上,笑道:“好看嗎?”

眉眼彎彎,帶着从未见过的嬌俏,李淳风的心狠狠抽了一下,黑着脸,将那步摇取下,随即拉着她往前走。

“妙衣阁?”仰头看着那大大的朱漆招牌,阿阮露出兴奋的笑,“我听她们说过呢,这可是城中最好的制衣馆。”

那个她们指的自然是她手下的那群女鬼。

所以啊,有些女人就算死了,对衣服首饰也是绝对热衷的,他的阿箬什么时候也能这样正常点就好了。

李淳风叹了口气,带着她进了门,和其他店铺不一样,这妙衣阁里面的掌柜伙计清一色都是女子,见了他,都一阵风似的迎了上来,“公子来了?”

不等他开口,早已有人端了香茗、点心过来。

即便是熟客、豪客,也难有这么异常的热情吧?

阿阮眼珠子一转,挽起他的胳膊,嬌笑道:“淳风,这里你常来吗?那怎么今天才带人家来?”

那暧昧的称呼,甜腻的声音,听得众女一愣,一个个都用复杂的目光打量着她。

李淳风有些头疼,虽然他是想过很多次阿箬会这样唤他,可这里子是别人,他却是接受不了的,扒下她的手,正要说话,便见二楼上走下一个女子,一身绣工精湛的黄色襦裙,不是别人,正是这妙衣阁的老板秦妙衣。看到李淳风,亦微微一笑道:“公子来了?”

她的模样虽算不得多美,但这浅浅一笑,却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李淳风见了她,顿时松了口气,把阿阮推到她身前,“她就交给你了,你负责收拾妥当就行。”

“公子放心,妙衣定会让这位姑娘满意的。”比起店里的其他女子,秦妙衣顯得稳重许多,虽内心同样惊异,但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不失礼数地向阿阮做了个请字,“姑娘请随我来。”

第75章 美人煞(五)(双更合一) 阿阮突然闷……

秦妙衣亲自将阿阮帶进了一间内室,只见里面轻纱层层,摆放着十数个木桁,上面都悬着一件做工精良的成衣。

阿阮踩着地上厚厚的波斯地毯,一臉兴奋,捧着小臉开心地对秦妙衣道:“妙衣阁的手艺果然是极好的,哎呀呀,看得人家眼都花了。”

秦妙衣笑道:“姑娘天生丽质,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是吧,你也覺得巫姐姐这张臉很好看吧?”阿阮继续捧着臉扮天真,一点没覺得自己这句话是多么得诡异。

秦妙衣自然听到了这句话,眼中有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恢复镇定,指着右手边的一件天青色齐胸襦裙说道:“姑娘气质出尘,不若先试试这件。”

阿阮看了一眼,却搖搖头,唇边勾起大大的弧度,“这件颜色太素了些,我还是比较喜歡这一件。”

轻轻抬手,指了指那架位于房间正中的凤首金丝楠木木桁,只见上面悬着一件大红喜服,虽悬在木桁上,但裙尾依旧长长地拖曳在地,如同一柄展开的折扇。

不等秦妙衣开口,阿阮已经走了过去,手指从那用金线绣着牡丹凤凰图案的的衣袖上划过,眼中闪着幽幽的光,喃喃道:“女人,自然是穿着喜服时最好看的。”

楼下,李淳风刚喝完一盏茶,便听楼上传来一阵笑声,接着便见阿阮从楼梯上下来,身上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齐胸襦裙,臂间搭着白色的披帛,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了凌云髻,上面别着几支云纹金簪一朵金丝嵌宝山茶珠花,简直比壁画上的飛天还要美上三分。

当然,是他的阿箬貌胜飛天,不是那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

“淳风,好看嗎?”阿阮在他面前转了个圈儿,裙摆和披帛荡起轻柔的弧度。

“我家阿箬自然是好看的。”李淳风却很是不解风情地说道,同时从椅背上拿起准备好的白色披风披在她身上,“穿得这么单薄,可别讓阿箬受凉了。”

“哎呀呀,淳风这么疼人,真是讓人家感动呢。”阿阮趁他给自己系衣帶的时候,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那咱们接下来去别处玩玩吧。”

当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后,妙衣阁的姑娘们都一齐凑到秦妙衣跟前追问刚才那女子的身份,一个个颇不服气,“公子对她怎得这般好?”

“是啊是啊,公子可从未帶过姑娘来这儿的。”

“該不会上次买的那三套衣服也是送给她的吧?”

“好啦。”秦妙衣被她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公子的事哪里容得我们置喙,我看哪,都是公子平日里待你们太好了,一个个都开始做些不切实际的梦。”

眾女听她这么说,有的嘟起小嘴,有的垂下头,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看得秦妙衣连连搖头,不过也不能怪她们,都是些命苦的孩子,进了妙衣阁才有了安身之处,又遇到李淳风这个把她们当自己人和善对待的,谁能不动心?

自己当年被夫人收留进李府时,不也曾像她们一样,对这个本該是自己少爷却从不摆架子反倒时不时逗她开心的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为此,还做了不少傻事。幸好夫人从未怪她,还帮她在长安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开了这间妙衣阁,讓她能一展所长,也渐渐明白,这世间还有很多东西值得她去追求。

只是李淳风今日带那姑娘来,的确讓她吃了一惊,和他认識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过他对谁露出那样的神情。

仿佛只是看着她,眼里就带了几分笑意。

还有那姑娘腰间的香囊,别人不知道,她却一眼看出来,那是教她刺绣的夫人亲手绣的,当初李淳风離家时,曾戏言让他拿去哄个儿媳妇回来。

少爷他,也终于找到那个让他倾心的人了吧……就是有一点挺奇怪,他看那姑娘的眼神和对她说话的口气怎得有些不符?

——

離开妙衣阁后,李淳风又被阿阮拉着跑去胡商开的香料铺、珠宝铺逛了大半日,晚上还一定要在胡姬酒肆吃饭。

纵观历史,除了一个卓文君当垆卖酒以外,中原女子少有幹这种营生的。但自从大唐建立以来,国泰民安,这富庶的长安城也渐渐成了胡商趋之若鹜的地方。胡人们除了运来香料珠宝,运走茶叶丝绸以外,还带来了中原没有的美酒,比如高昌国的“葡萄酒”,波斯国的“龙膏酒”,都很受长安人的歡迎。胡人们民风开放,为了吸引更多的客人,他们开的酒肆很多都是女子掌店卖酒,这些胡姬大多年轻貌美,还能歌善舞,热情周到,比起中原女子别有一种风情,这样的尤物加上美酒,别说那些富商豪贾了,就连自诩清高的文人墨客都喜欢来这儿吟诗作赋。

此刻,温暖的酒肆中央正有四五名碧眼高鼻的美貌胡姬在跳舞,身上衣衫单薄,只着抹胸和长裙,赤着雙足露着雙臂,雪白的纤腰更是和着乐曲前后左右不停摇摆,当真是看得人目眩神迷。

一曲舞毕,众酒客纷纷拍手喝彩,胡姬们也从台上下来,轮番到各桌倒酒,其间自然有些客人对她们上下其手,胡姬们要么娇嗔着躲开,要么主动贴上去陪着喝酒,整个地方虽不是青楼,也笼罩着一层靡靡的气氛。

李淳风自然不想让巫箬看到这些,更何况还有好些酒客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可阿阮那小丫头片子却非赖着不走,还嚷着要喝酒。倒酒的胡姬自然巴不得,立刻将她面前的夜光杯斟满了。李淳风正要阻止,她已将满满一杯酒全倒进了嘴里。

可惜阿阮还来不及感受那美酒的滋味,便觉一股大力将她推出了体外。

重新掌握身体的巫箬只觉一股热气从她的小腹直往上窜,身体很快没了力气,眼前的东西也开始摇晃起来。

这就是她平日里滴酒不沾的原因,因为她的酒量实在差得惊人。

看着半空中突然出现的阿阮,李淳风先是一惊,随即明白身旁的人已是巫箬无疑,只见那殷红的葡萄酒已染红了她的唇、她的脸,平日里寒星似的眸子此刻也化作了一片波光潋滟的春水。

这突如而来的“美景”直看得他的心狠狠一跳。

“你、怎么不拦着她?”巫箬扶着头,侧头瞪他,奈何染着酒气的双眸再无半分平日的寒气。

李淳风顿时有些口幹舌燥,清咳了一声,挪开视线,“抱歉,我一时没留意,你现在可是难受得紧?”

“自然……难受。”巫箬只觉头更晕了,连说话都變得有些不清醒,抬头看向飘在半空中的阿阮。可她还未开口,阿阮已经摊着双手道:“我一百多年没喝过酒了,就是想尝尝,谁知道你酒量这么差?哎,今天就先玩到这儿吧,我先回去了,明天记得来找我哦。”

说罢,化作一股黑烟飞走了。还好她从现身到离开一直隐了身形和煞气,除了他们俩,倒酒的胡姬和周围的酒客都看不见她,不然不知道要害多少人冲煞。

看着没造成什么不良影响,巫箬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门外走,“我要回去了。”

李淳风忙上前扶住她,“你小心些,我送你回去。”

他的马车就停在门外,吩咐车夫回水月堂后,他让她靠坐在位子上,自己则从暗格里取出水囊,给她喝了一点。看她脸上滚烫,又把水倒了点在绢帕上,想给她降降温,可刚一转身,巫箬就支撑不住倒在了软垫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阖地瞪着他,像是在埋怨他。

平日里的她何时有过这般神情,李淳风忍不住笑了笑,将她重新扶起来,然后坐到她身边,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轻声道:“现在可舒服一点了?”

巫箬没作声,他还以为她恼了,却不料过了一会儿,那微垂的头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嗯”。

像一只终于收起利爪肯让人抚摸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