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心头一软,将湿了的绢帕敷在她脸上,然后轻轻帮她揉着额角,同时小声给她解释,“我真不知道你……这般不能喝酒,下次一定注意,今天回去喝点醒酒汤,明日不会头疼的。”
他的力度轻重适宜,晕乎乎的巫箬只觉一阵舒服,下意識地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想找个更加舒服的位置,手也顺势抓住了他的前襟。
李淳风顿时一僵,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苦笑道:“阿箬,你这样可是在考验在下的人品?”
说完却无人回应。
他低头一看,只见她已经闭着眼睛睡着了,脸上还带着让人心动的酡红。这个当初对他百般警惕的人,居然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睡着了,这说明她已经开始信任他了嗎?
李淳风满眼的柔情终于化作轻轻的一笑,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
看到阿阮回来,一干煞鬼迎了上来。阿阮看着那个昨夜为李淳风二人引路的花煞道:“小彤,可找到人了?”
小彤垂首摇了摇,轻声道:“还是没有,今日姐姐拖住那两人的时候,我们三个又去长安城里找了找,但是她没有出现。”
阿阮皱了皱眉,脸上浮现出与容貌不符的冷凝之色,“已经第五日了,若再找不到小玉,恐怕她就要被那群人完全控制了。”
听到她的话,眾鬼身上的煞气都重了起来,连小彤的眼睛都开始隐隐泛红,“阿阮姐姐,那天我看见小玉,她身上的煞气已经變得极为可怕,好似连我们都不认识了,若不是我和小莲阻止,恐怕她早就将那新娘杀了。”
“我知道。”阿阮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手掌缓缓攥紧,“那群人既能打破封印放我们出来,便一定知道如何控制我们,小玉她定是被他们用邪术炼制过了。”
“呜——”整座宅子掀起一股阴风,卷得四周落叶横飞,说不清是这群煞鬼的愤怒还是悲伤。
小彤道:“既如此,那为何姐姐还要浪费时间和那两人周旋?”
“因为他们两个是我们的希望。”阿阮沉声道,“我派你们去城中婚礼找小玉,一是为了想办法救她,二是为了让那些人知道我们来了有所忌惮,三则是为了引起归一观的注意。那么多人冲煞,他们一定会有所防备,那么那些操控小玉的人就不得不有所收敛,以免被发现,这样一来,小玉暂时就安全了。”
“可归一观不是我们的死对头吗?当初封印我们的那个人就是归一观的。”
“一百多年了,那人早就死了,现在归一观的掌门是袁天罡,昨晚你们也看见了他那个得意弟子,并没有因为我们是煞鬼,就什么都不问直接将我们收了。我之所以提出那个条件,就是想看看李淳风此人到底值不值得信任,而据我今日的观察,他应该可以托付。不过最让我意外的,是那个女子。她居然出现了,老天总算开了一次眼!”
“阿阮姐姐难道认识她?”
“呵,不只是认识,她应该算是我的恩人吧,只不过她现在好像不记得我了,这样最好,我也不是喜欢叙旧情的人。”
说到这儿,阿阮突然闷哼一声,身上煞气波动,身形模样全都发生了变化,转眼间从豆蔻少女变成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女童。
“阿阮姐姐!”众鬼都拥到她身边,脸上皆是担忧之色。
小彤和另外两个花煞忙联手将自己的煞气渡入她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了她身上的煞气,但也没办法让她恢复到原样。
看着众鬼脸上的惊慌之色,阿阮反倒笑了起来,声音也变作小孩子一般的稚嫩,“不过是损耗了点修为,你们慌什么。”
小彤泫然道:“这一百年来,姐姐为了不让我们魂飞魄散,以一己之力抗衡那封印,已害得自己修为大减,现在为何又要把大半修为渡给那女子?”
“说你们傻你们还不信,我把修为渡给她,不过是想她能帮忙救出小玉。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算不这么做,也熬不了多久了,现在送份人情给她,不是两全其美吗?再说了,”阿阮再次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我刚才不是说她曾对我有恩吗?这一次就算还给她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还记得当年那个女子一身素白深衣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虽然目光淡漠,但身上的光却比天上的太阳还要耀眼,还要温暖。
虽然她不知道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的灵力衰退成现在这样,但她相信,那个叫巫箬的女子一定能完成她的心愿。
第76章 美人煞(六) 我以血煞之名诅咒你,你……
昏黄的雲包裹着天幕,低沉得好似要与地面重新合为一体,远处传来几声寒鸦的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中显得是那样的突兀。
巫箬疑惑地看着四周,全是陌生的景色,自己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而且身似浮萍一般飘在半空。
她努力想要回忆,可是脑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想不起来。
这时,远处突然飘来一片黑雲,她定睛一看,发现那不是雨云,而是一大片煞气,煞气之下是数不清的女鬼,为首的是五个女子,其中四个身穿大红的喜服,另一个则是一袭白色輕纱。
花煞?
她有些意外,随即发现眾鬼后面不远的地方,跟着一个道士模样的男子。
他在追她们。
眼看距离减小,他掷出数张符箓,一下击中了最后的几只女鬼,便听几声惨叫,那些女鬼化作一股黑气被他收入了符中。
为首的五个女子眼见于此,发出一声厉啸,不再逃跑,转身折了回来,联手挡住了那男子的攻击。
巫箬这才看清,那五个花煞中竟有三个她都认识,正是那阿阮的手下,另外的两个虽未见过,但其中那个穿白色輕纱的样子看上去却有点眼熟。
那不正是阿阮长大后的样子吗?
不,巫箬恍然有些明白过来,莫非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
“終于不逃了?”这时,那男子开口说话了,一身道袍,气质清逸出尘,就是脸上神情冷漠,两眉之间各有一道皺痕,想是经常皺眉所致。
阿阮站在眾鬼之前,漆黑的长发无風自动,看上去鬼气森森,身上的煞气更是远非现在所能比,那遮天蔽日的黑云正是由她的煞气凝成。
她看着那男子,眼眸清冷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愫,“简璃,你当真要赶尽殺绝?”
“你们为祸幽州城,罪无可恕。”简璃的声音很冷,冷到了骨子里。
阿阮柳眉倒竖,“我们殺的都是负心汉,他们该死!”
“天道循环,报应不爽,还轮不到你们这群煞鬼来横加干涉。”和李淳風一样,简璃从袖中取出了一柄桃木劍,虽是木劍,但劍刃上却隐隐闪着寒光,也不知有多少恶鬼死于他的剑下,“你们今日一个都逃不了,若束手就擒,我便送你们下地府赎罪,如若还要反抗,那就别怪我剑下无情。”
害了人的恶鬼一旦进了地府便会由判官审判,根據犯下的罪责大小入地狱受刑赎罪,刀山火海,每一层地狱都能轻易让最凶恶的恶鬼哀嚎连天。
众鬼自然知道这一点,脸上都不约而同地露出恐惧之色,阿阮哼了一声,眼中复杂的情愫終于全部變成怨恨,“若天道真得存在,这世间就不会有我了,简璃,那些帝王将相杀了成千上万的人,你怎么不去为民除害呢?你们这些所謂的正道,也就只会找我们的麻烦罢了。今天你既然要戰,那就戰吧!就当我从未认识过你!”
说罢,双臂一展,身上的煞气直冲霄汉,竟引得天地變色,阴風怒号。
简璃皱起剑眉,说了句“冥顽不灵”,亦举起了手中长剑。
那真是一场恶战。
天地之间,黑气与金光纠缠在一起,就像两只角力的猛兽,都想将对方撕碎。
巫箬在一旁看他们打了三天三夜,最后以简璃的获胜结束,他以一己之力将阿阮和那上百个煞鬼封印在了一塊刻满符文的巨石之中。
在巨石完全闭合之前,阿阮凄厉的声音还远远地传出,回荡在旷野之上:“简璃,我以血煞之名诅咒你,你这一生必不得善终!”
饶是作为旁观者的巫箬,也被她的声音震得心头一紧,她还未看仔细那所謂的血煞之力是否真得化作诅咒降在简璃身上,眼前之景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本来靠着床栏打瞌睡的李淳风在听到动静的一瞬间睁开了眼,低头看下去,只见巫箬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要喝水吗?”他问。
巫箬点点头,从床上坐起来,也懒得问他是否整夜都在这里,只接过他递来的水杯一饮而尽。现在她终于想起,昨夜她喝醉了,李淳风的確说过要送她回家。
“我好像看到了阿阮的回忆。”就在李淳风打算问她是否还记得昨晚马车上的事时,她突然幽幽说道,“她和一干煞鬼被一个叫简璃的道士封印在了一塊巨石之中。”
“简璃?”听到这个名字,李淳风的脸色顿时变了,“那是老头子的師伯,成名之时老头子都还没出生呢。”
算了算袁天罡的年纪,巫箬道:“那应该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怪不得昨晚阿阮说她一百多年没喝过酒了。如此看来的话,她和那些煞鬼应该是刚从封印中出来不久。”
李淳风一下想到了关键所在,“她们是怎么出来的?據我所知,简師祖的道法极高,不可能区区百年封印就失效了。那究竟是她们冲破了封印,还是有外力在帮助她们?”
巫箬似有所悟,道:“或许我们该去问一问,她手下的花煞怎么会少了一个。”
于是二人再次来到城西别苑,只是没想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阿阮已变成了女童的身形模样,身上的煞气也开始控制不住地外泄。
巫箬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为何会从一个成年女子的模样变成豆蔻少女了,因为她的道行在减弱。
所谓血煞,乃是由成千上万的尸骸血气凝聚而成的,与花煞这类鬼魂所化的煞鬼不一样,他们更像是精魅,通过修炼可以修出实体,道行越高,实体就越强大。同样的,若修为降低,那凝出的身体也会衰弱下去。
“事到如今,阿阮姑娘还是据实相告吧。”李淳风说着,目光扫过她身后众鬼,再次確定只有三个花煞,“你们来长安可是为了找另一个花煞?”
他此话一出,众鬼神色皆是一变,不用再等答案,也知道他们猜对了。
阿阮凝视了两人片刻,娇俏一笑,“看来我没有信错人,二位的本事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没错,我们的确是来找一个花煞,她也是我们的姐妹,名叫小玉。可是前不久,她被人抓走了。”
第77章 美人煞(七) 石阶底下是个阴冷潮湿的……
“抓走她的人可就是帮你们解开封印的人?”巫箬道。
阿阮看了她一眼,“看来你们什么都知道了。没错,我们之前的確是被人封印了,说来那人还是李天師你的前辈呢,困了我们一百多年,结果前不久有一群人来打破了封印。他们本想抓我,但那时我道行衰减,他们便误把小玉抓走了。那么二位,现在可能猜到他们的意图?”
巫箬和李淳风对视一眼,李淳风微微一笑道:“他们知道如何解除封印,看来是很清楚你们同我归一觀的恩怨,抓你恐怕就是为了对付归一觀吧。”
“没错,正是为了对付你们。本来,如果他们有商有量,我也不介意助他们一臂之力。但他们看来是把我阿阮当作了任人揉捏的主。”阿阮虽笑着,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寒意,“我们追踪小玉的气息来到了这座宅子,但小玉和那群人已不知去向,我能感觉到他们曾在这儿用邪术炼制小玉,定有所图,便派小彤她们到长安城各个办喜事的人家去找她,果然发现了她,她身上的煞气重了很多,连这些昔日的姐妹都不认识了。要不是小彤她们联手阻止她,李天師,恐怕你们归一觀面对的就不是冲煞那么簡单的问题了,出了人命,皇帝老儿定不会輕饶你们归一观吧。”
原来事情的真相竟是如此,这群煞鬼为了阻止小玉,才四处出没,阻了小玉害人,但毕竟煞气缠身,也讓那些新娘冲了煞。不过阿阮最后那句话说到了重点,归一观是李世民钦点的道门第一观,风光的背后自然也要承担起除魔卫道的重任。若真得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发生大量人口被妖鬼所害之事,无论什么原因,李世民都必然会重重处罚,以堵天下悠悠眾口。
“看来对方是真得看我们不顺眼啊。”李淳风听完,却还是那般悠闲的口气,“既如此,就讓我归一观去汇汇他们,阿阮姑娘说这么多,无外乎也是这个打算吧?最好让我们两败俱伤,你既救了人又报了当年之仇。”
“哎呀呀,所以说我就是喜欢跟聪明人说话。”阿阮拍了拍手,也不否认,“不过你可以放心,孰輕孰重我还分得清,绝不会中途反戈的,现在我们就先结盟如何?”
“道观和煞鬼结盟,这要是传出去,恐怕我归一观的招牌还得被摘。你们就呆在这里,剩下的事我们自会解决。”李淳风道,“你们只需给我一件占有小玉煞气的东西就行。”
“你確定?”阿阮道,“我和小玉在一起这么多年,对她的煞气再熟悉不过,可都还是找不到她。”
李淳风笑笑道:“这就不是阿阮姑娘需要担心的了,你找不到她,是因为对方施了术,这术士的法术我自然比你清楚。”
他说得这般笃定,阿阮也就不再质疑,让小彤拿了一方喜帕给他,郑重道:“这是小玉的,希望李天师能够把她救回来。”
頓了頓,她又道:“如果不行,至少能送她入地府。”
她此话一出,眾女鬼顿时急了,齊齊叫了一声“姐姐”,她们手上都有人命,更别说现在的小玉,入了地府还不知要下多少层地狱。
阿阮面色一寒,看着她们,“难道你们想看着她魂飛魄散?”
她此话一出,众鬼都禁了声,纷纷低下头。
这是事实,就算救出小玉,可如果她完全失了神智,李淳风不可能不顾全城百姓的性命放任她,不将她打得魂飛魄散的唯一办法就是请阴差来将她带走。
当初宁愿和簡璃死战到底也不愿入地府的阿阮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巫箬忍不住朝她看了一眼,只见那双眼睛里沉淀了很多东西,但唯独没有那时诅咒简璃的怨恨。
这些年,她是否也开始想明白了?
巫箬没有多问,她已发现,自己被阿阮附身后,灵气的确恢复了不少。心中明白,这大概是阿阮送她的人情,希望她能尽全力帮忙吧。
李淳风接过喜帕,只见上面有一大块暗红的痕迹,心中微动,道:“这上面难道是小玉的血?”
阿阮点点头,缓缓道:“她出嫁那天被山贼劫去,那些畜生不仅糟蹋了她,还杀了她,将她弃尸荒野。她因为心中怨气化作花煞后,一直留着这喜帕上,就是要让自己永远记着这深仇大恨。”
原来那小玉的身世竟如此凄惨,怨气这么重,大概是这四个花煞中道行最高的,所以才会被误当作阿阮抓了去。
李淳风叹了口气,不再多问,从袖中摸出八张紙人,放在喜帕上做法。只见他虚空画了几道符,那些紙人竟立了起来,虽然没有变作人形,身上却亮起莹润的白光,随着他一声令下,犹如八道流星,拖着尾巴似的光,朝着长安城东、南、西、北、东北、东南、西南、西北八个方向飞去了。
“不会打草惊蛇?”巫箬问。
李淳风道:“打草惊蛇最好,他们若是察觉肯定会有所行动,这样更容易被发现。”
看他如此自信,巫箬也不再多说什么。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只见原本闭着眼的李淳风突然睁开眼道:“找到了。”
——
“唔、唔……”被布条勒住嘴的瘦弱女子拚命掙扎,拚命想要求饶,可还是被那两个黑衣男子一左一右提起,直往石階下拖。
石階底下是个阴冷潮湿的地窖,墙壁上挂着火把,她惊恐地看见那里站了一群男人,都不怀好意地看着她笑。
她再次掙扎起来,拼命想往后退,可那两个黑衣男子仍旧面无表情地把她往地上的破草席一扔。
站在那儿的男人顿时围了上来,一个个眼里冒着光,像饿狼似的扑向她。很快,地窖里響起了衣服被撕扯的声音,和男人们犹如野兽一般的笑声。
女子想要反抗,可两只手被紧紧绑着,只能任凭那些肮脏的手在她身上肆虐。
“唔——!”她凄惨地叫着,可只是让他们笑得更加狰狞,她看见那两个黑衣男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被这群畜生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受到这样的对待?老天瞎了吗?为什么不来收拾这些人?她恨,她恨,她就算做鬼也不放过他们!
看到她眼中的怨恨之色,其中一个黑衣男子轻轻打开了手中的罐子,如水一般的黑气从中四溢而出。
整个地窖瞬间变得冰冷,就连墙壁上的火焰都一齐熄灭了。
“你们都该死。”一个阴森森的女人声音就在这时突然在黑暗中響起。
第78章 美人煞(八) 那男人身上缠着十几条阴……
“咚咚咚!”
东市一间角落里的大门被人用力拍得几乎快从门框上跳出来,看门人提着灯笼走过来,可没等他开门,便听“砰”的一声,大门被人一腳踹开了。
“军、军爷,你们这是干什么?”看门人吓了一跳,本以为是强盗,可冲进来的却是几十个盔甲整齐的军人,借着灯笼的火光,他看清他们的腰牌上都写着“羽林”两个字。
羽林军?老天爷,这些人怎么会来这儿?
“羽林军夜巡,每间房都不可放过,搜!”一个穿着銀色盔甲的高大男子上前喝道,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士兵们拿着兵器冲入了院中那一排简陋房舍。
看门人两手猛摆,本想说“使不得”“使不得”,可被旁边的军士一瞪,頓时双股戰戰,直缩到墙角中。
很快,那房舍中响起一片乱哄哄的声音,有士兵的怒斥声,也有男人和女人的惊慌声,不一会儿,那院中便站满了被赶出来的男男女女,均衣衫淩乱,甚至有的男人只穿了条裤子在身上,在夜晚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男人冲出来,对着那銀色盔甲的男子大喊大叫,态度甚是嚣張。
“唰!”下一刻,便见一道寒光闪过,直抵他的咽喉,男子冷峻地看着他,“私设妓寮,你可知是何罪名?”
中年男人还想狡辩,可在看清他背后的人时,頓时面如金纸,張着嘴说不出话来。
“越兄,这儿就交给你了。”李淳风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目光扫过院中男女,头痛地看向身旁的女子,“都叫你不要跟来了,看到这些可是会长针眼的。”
巫箬看了他一眼,“身为大夫,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没见过的吗?”说罢,径直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深深地凝视着他。
虽然眼前的女子长得很美,冰肌玉骨,超然出尘,可中年男人和她一对视,便觉背脊生寒,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只因她的眼神实在太淩厉,仿佛要将他刀刀凌迟。
巫箬面色不变,可袖中的手却緩緩攥緊,因为她看到那男人身上缠着十几条陰魂,每一个都是赤、裸着身体的女鬼,有的吐着舌头脖子乌青,明显是被人掐死,有的身上则满是鞭痕,生前不知受了多少折磨,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纤细的两条腿上蜿蜒着斑斑血迹。
“你,罪无可恕。”緊抿的薄唇间吐出一句话,巫箬緩缓举起右手,并指按在中年男人的额头。
仿佛一根针深深扎进脑中,中年男人突然惨叫起来。那叫声之凄厉,别说院中的男女,饶是周围身经百战的羽林军士兵都微微变色。
只见男人“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两只胳膊古怪地背向身后,两只眼睛向外突出,仿佛看见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声嘶力竭地吼道:“别过来!你们别过来!走开!走开!”
“这是?”越翎不解地看向李淳风,虽然之前已知道这位巫大夫身怀异術,可从来只见她救人,还未曾看过她像今日这般生气。
在场之人自然只有李淳风明白她在做什么,不过是帮那人开了天眼,让他看清自己的罪孽,看清那些被他害死的女鬼是如何在噬咬他的身体。
大约平日,他只是觉得腰酸背痛吧。因为看不见,所以继續肆无忌惮。
“你最好还是不要知道得好,免得明天吃不下饭。”李淳风回了他一句,随即对巫箬道,“阿箬,看看小玉被他们关在哪儿。”
巫箬微微侧头,脸上寒意还未消去,眼神冷得可怕,“我可只知道搜魂術。”
所谓搜魂术,乃是一种搜查他人记忆的法术,因为会给对方带来极大的痛苦,所以一向被道门视为邪术。
李淳风听到这儿,輕咳一声,道:“那个,你注意分寸就行。”
既然他都不反对,巫箬自然也就把他那句话自动忽略了,一道灵力如利刃般劈入中年男子的脑中,还管什么分寸不分寸。
很快,那中年男人连惨叫都发不出了,浑身颤抖,两眼直突,一道涎水从大张的嘴中流出。可所有人都能从他那布满血色的眼珠中看出,他在承受多大的痛苦。
“在后院井中。”过了一会儿,巫箬收回手指,转身向后院走去。那中年男人就维持着本来的姿势僵硬地摔到地上,浑身时不时地抽搐一下。
李淳风让越翎带着兵士将整个地方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溜走,随即跟了上去。
后院不大,甚至有些荒凉,中间有口长满青苔的水井,用青石板盖着。
李淳风衣袖一挥,青石板应声而落,露出黑洞洞的井口,不是很大,仅能一个人上下。他将头探进去看了看,只见下面漆黑一片,没有水面的反光,说明下面是干的,于是招呼了一声巫箬,两人先后跳了进去。
落到井底后,两人才发现这井是个倒置的漏斗状,上面窄下面宽,左手的井壁上还有一道铁门。
确认没有危险后,李淳风缓缓推开了铁门,顿时一股陰风从里面吹了出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一阵断断續续若有若无的歌声,像是有人在哼着小曲,在这阴暗的地方听起来,无比的阴森。
“看来她还在里面。”李淳风沉声道,
巫箬明白他的意思,心顿时沉了三分,他们大概没办法安然将小玉带回去了。
“别想太多。”这时,手上一热,却是李淳风握住了她的手,“赎清罪孽,重入轮回,对她来说方是正道。”
“我知道。”巫箬的声音很輕,尾音化作一声轻叹消失于寂静中,竟难得没有挣脱他的手,“走吧。”
铁门后是一段盘旋向下的石階,阴冷而潮湿,而且越是往下走,血腥味越浓。大约走了二三十階后,眼前出现了光亮,原来台阶快到底了,两边的墙壁上各挂着一个火把。
借着那火光,两人看见石阶下是个地窖,大约有一间屋子大小,此刻正中的位置正站着一个身穿大紅喜服的女子,她披散着头发,背对他们,轻轻地哼着小曲,而她的腳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清一色都是男人,死相狰狞,脖子上全是一个个血窟窿,像是被什么利器刺穿而死。
而在最角落的地方,蜷缩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瘦弱女子,身上的衣服被扯得稀烂,几乎遮不住她的身体。她双手紧紧抱着膝盖,目光直直地望着那群血流成河的尸体,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听到动静,紅衣女子停下了嘴里的曲子,缓缓转过身来。只见她的脸比白纸还白,偏偏嘴唇涂得鮮红如血,因为她的胭脂就是地上那些男人的鮮血。
巫箬看见她正放在唇边的手指上足足长了一寸长的指甲,上面沾满了粘稠的鲜血,而她似乎很喜欢那种味道,正一遍一遍地将指甲上的血涂抹在唇上。
第79章 美人煞(九) 每当那白光触碰到小玉,……
小玉她,终究还是杀了人。
此刻,她身上的煞气已浓得像一团化不开的血云,充斥着怨恨和暴戾,甚至已经超过了阿阮。
再看地上的尸体和那牆角邊衣服破烂的女子,她大概能够猜到那些人用了什么邪术来炼制小玉。当初她被山贼糟蹋而死,因此化为花煞,现在这些人明显是在用无辜的女子不停重复她生前的经历,讓她的怨气层层累积,直到失去神智,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放不下执念已是可悲,而利用他人的执念来达到目的,更加歹毒。
巫箬已可想象,不仅牆角的女子,就是前院那些被迫接、客的女子们,大概都曾在地窖中有过一段惨不忍睹的经历。所以那个中年男人身上才会有那么多陰魂,大概就是其中不肯就范,以致被他活活折磨致死的可怜女子。
“看来女人在你们男人眼里只是踩在脚下任意蹂、躏的玩物,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巫箬幽幽说道,声音讓人听了浑身发寒。
小玉的眼珠子一动,缓缓转到她的方向,嘴角向上咧起,鲜紅的嘴唇看上去更加可怖,“你说得没错,所以男人都该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在看向李淳风时,眼中紅光大盛,又重复了一遍,“男人,都该死!”
话音未落,忽然腾空而起,像壁虎一样反趴在地窖的顶上,朝着李淳风发出一声尖啸。頓时,地窖内陰风四下翻滚,吹灭了墙壁上火把。
李淳风一邊画符为障,抵御陰气,一边无奈说道:“天底下的男人也不全是坏人,阿箬你就别再刺激她了。先收服她,我再请阴差来带她走。”
现在这情形,两人都明白,小玉身上的煞气太重,杀孽也已酿下,要想带她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巫箬静立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起右手,开始施法。
小玉眼中红光更盛,被怨气彻底控制的她,根本不顾李淳风的符光,径直朝他扑了过来,两只手的指甲暴长,想要刺透他的咽喉。
李淳风右手一推,符文形成的金光障猛地向前,与她轰然相撞,震得整个地窖都晃了一晃,就连前院正在清检人数的羽林军众人都感觉到了。
“将军,没问题吧?”一个百夫长上前询问。
越翎看着后院,沉声道:“后院的事不需要我们操心,现在让那些女人把衣服穿好,先进屋子呆着,单独询问来历。至于那些男人,都给我在院中蹲好,你们务必把他们每个人的身份底细都查清楚,看有没有那人的同伙。”
他说的那人自然指的是还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百夫长道了声“是”,领命而去。
地窖下,小玉被那一撞,更激起了杀意,十指大張,仰天厉吼,煞气如飓风一般盘旋在她身周,将那地上的尸体都卷了起来。
墙角女子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惊声尖叫着,拼命想躲开。李淳风飞身而上,一把将她拦腰抱起,脚尖在墙壁上一点,带着她重新回到石階这边。
“沿着石階上去,前院自有人救你。”他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声音温和地嘱咐道。
女子却不动,只呆呆地看着他。
李淳风心想莫不是被吓傻了,趁刚才的金光障还拦着小玉,伸手在她額头上一点,注入了一些灵力,女子的眼神这才清明一些。
“快上去。”他在她肩膀上一推,这一次,女子总算从地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上跑,跑到一半,又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淡青色的衣袂在阴风中翻卷,他只是站在那儿就挡住了一切恐怖和黑暗,金光之下,恍若天神。
来拯救她的天神。
女子忽得镇静下来,裹緊身上的衣服飞快往台阶上跑去。
与此同时,小玉的煞气冲破了金光障,如洪水一般席卷而来,那些尸体也像活了一般,被她操纵着,張牙舞爪地袭向两人。
巫箬此刻祝颂已畢,雙手之间亮起一团白光,李淳风则祭出数十张符咒,如绳圈一般环绕他的周身。
两人同时上前,身影如鬼魅般穿梭在那些尸体之间,不是一道白光拍在尸体胸口,就是一道符箓贴在尸体額头,很快,那七八具尸体都重新倒在了地上。
小玉頓时凶性大发,挥舞着锋利的指甲朝他们抓去。
“你招阴差来吧,其他的交给我。”巫箬说罢,将小玉引向自己,手上的白光散发出一股纯净的气息。
每当那白光触碰到小玉,她身上的煞气都随之减少一分。
饶是李淳风眼中亦闪过惊异之色。对道门来讲,降妖除魔,镇压或杀掉他们都不算最难,最难的是净化他们身上的妖气魔气和煞气,往往需要借助阵法或封印,花上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方有初效。可现在巫箬却只是以一己之力便消去了小玉身上的煞气,这才是上古巫术真正的力量吧?之前看到的蛊术,与之相比,的确如她所说,不过是微末之技,若烛光与日月,不可相提并论。
心中曾有过的那一分芥蒂顿时随之消逝,他的阿箬果然是值得倾心相待的人,他没有看错。
李淳风放下心中大石,畅快无比,立刻抽出一张黑色符箓,夹于食指与中指之间,立于眉眼之前,朗声道:“泰山神君,九幽地府,阴帅鬼差,速至阳间。”
咒语畢,符箓上顿时燃起青蓝色的火焰,未及燃尽,整个地窖的温度又低上了三分。
黑暗中,一道飓风平地而起,凝出一个男子身影。只见他长身玉立,道冠束发,面容清俊,如圭如璧,就是眉间各有一道浅浅的皱痕。
巫箬此刻已并指点在了小玉额心,让她再也动弹不得,看到那招来的“阴差”,不禁十分诧异,怎么会是他?
那个名叫簡璃的道士。
只见李淳风拱手行礼道:“弟子见过师叔祖。”
来人点了点头,看向巫箬,打量了她片刻,方才把目光投向小玉,缓缓道:“她就交给我吧。”
说着,衣袖中飞出一条鎖鏈,一下捆住了小玉的脖子。也不知是那鎖鏈的作用,还是巫箬刚才净化了她的煞气,小玉眼中红光散去,神智竟清醒了过来,待看清他的模样,惊道:“臭道士,是你?”
簡璃却只是淡淡看着她,“看来你们从封印中出来了。”
小玉目露迷茫之色,“你说什么,我们打破封印了?”她的目光四下看了看,“不对,阿阮、阿阮姐姐在哪儿?”
看那样子,竟是完全不记得被人抓走的事。
“她随后就会来陪你,现在,你先跟我回地府吧。”简璃说着,一拉锁链就要带小玉走。
“不,不,我不去地府!”小玉脸上全是恐惧之色,雙手緊紧抓住锁链,撕心裂肺地叫起来,“阿阮姐姐,阿阮姐姐,救我!”
简璃回头看她,正要说话,忽听空中传来一声厉喝:“放开她!”
第80章 美人煞(十) 血煞由怨气所生,从诞生……
是阿阮的声音。
简璃抬起头,目光好似能穿透土层,下一瞬,帶着小玉消失了。
巫箬和李淳风两个大活人就只能从石阶重新返回到地面上,跃出井口时,看见阿阮正帶着一群煞鬼和简璃形成对峙之势。
不知为何,阿阮此刻已恢复本来模样,不再是十岁女童的身形,看着简璃的神情很是古怪。
是的,她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他,更没想过再见时,他已经死了。虽然还是和曾经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神情,但身上已没了活人的气息,手上缠着锁链,赫然已是地府的陰差。
生前要收她就算了,怎么连死后都还要同她作对。
看到她出现,小玉面有喜色,想跑过去,可简璃手一拉,便听锁链“咔咔”作响,生生又将她拉了回去。
“犯下滔天大罪,難道还想逃?”简璃握着锁链淡漠地说道,目光却看向阿阮,“过了这么多年,你们还是这般冥顽不靈,以为一味杀人真得就能拯救别人和自己嗎?”
眾鬼明显被他激怒,整个后院的陰气怨气煞气浓得就像雾一般,小彤等三个花煞破口大骂:“臭道士,少说废话,今日你不放了小玉,我们定叫你魂飛魄散!”
说罢,红袖翻飛,如利刃一般的煞气直朝简璃劈去。
可简璃动都未动,只是一皱眉,身前凝聚的阴气就将那些煞气全都挡了下来,不仅如此,他左手一挥,又将花煞们的攻击反弹了回去。
小彤等人没想到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厲害,有些措手不及,就在这时,一道白影飞身上前,手上白练挥舞如龙,打散了那些煞气。
不是阿阮又是谁?
只是她之前为了渡靈力给巫箬,本就道行大減,又強行将身体恢复原样,已是外強中干,现在挡下这些煞气,竟覺得十分吃力,剛剛凝聚的身体又隱隱有涣散的趋势。
强行拘住身体中的煞气,她看着简璃冷冷道:“我今日来不是为了和你起冲突,而是有笔交易同你做。你先将小玉放开,我们平心静气地聊一聊。”
“平心静气?”简璃微微一哂,“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是難得。”
话虽这么说,但还是一松手,放了小玉,“说吧,什么交易。”
确定小玉没有大碍后,阿阮微微松了口气,随即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不把我们带回地府是不会罢休的。一百年了,我也不想再和你斗,我这些姐妹可以跟你走,但你要保证幫她们向阎王求情,減轻惩罚,早日投胎。”
她此话一出,眾鬼皆是一惊,都不同意:“姐姐你说什么,我们绝不跟他回去!”
“够了!”阿阮回头瞪着她们,身上煞气暴涨,竟生生将她们所有人的气势都压了下去,“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昔日之仇该报的都已经报了,还留在这阳间做什么?”
“我们要继续跟着你!”
“可我不想再带着你们了!”阿阮怒斥,眼中却隐隐有泪光闪动,“做鬼很好嗎?不过日复一日沉浸在过去的痛苦里不能自拔罢了。去地府有什么可怕的?不过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等赎完了罪,一碗孟婆汤下去,什么都忘了,你们自会有新的人生,鬼是没有未来的,只有活人,才有希望。”
别说众女鬼,就连巫箬也被她这番话触动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是啊,只有活着,才有未来。心怀仇恨或许能讓人报仇雪恨,但从来不能真正给人快乐和幸福。就像小玉,生前的遭遇的确讓人同情,但抓着这一点执念不放,她的怨气只会越来越盛,不仅束缚了自己,还反倒被人利用。
“看来,师叔祖用性命布下的封印没有白费,她总算是想通了。”李淳风在一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巫箬一愣,正想让他说明白些,便听简璃说道:“她们本就该回地府,但你要让我为她们说情,凭什么?”
“既是交易,自然不会让你吃亏。”阿阮的神色间透出一股让人不安的决绝,“你现在做了阴差,如果能灭了千年难见的血煞,阎王爷一定会升你的官吧?这就是我的条件,只要你答应,我立刻自我了断。”说罢,当真举起右手对准自己的胸口。心中却绷紧了弦,拼命告诉自己,再坚持、再坚持一会儿,一定要坚持到简璃答应……
众鬼大惊,想上前阻止她,可简璃的动作更快,一道残影闪过,人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这就是你的条件?”他的目光有些可怕,“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就算不自毁修为,你也已经快要消散了。”
阿阮面色一白,小玉则难以置信地喊道,“不可能,阿阮姐姐那么厲害,怎么会消失?”
“不错,你的封印都关不住我,我怎么可能……”阿阮还想狡辩,简璃已一把握住了她的脖子,目眦尽裂,再不复之前的淡漠神色,“既然还如以前那般厉害,那就挣脱我试试!”
阿阮被他的阴气所侵,顿时露出痛苦之色,众鬼大怒,想要上前救她,可简璃手上的锁链却如长龙一般昂首摆尾将两人围在中心,上面所散发出的九幽寒气直逼得众鬼连连后退。
巫箬有些看不下去了,刚刚一动,手却被李淳风一把拉住,只见他的神情很是严肃,对她道:“这是他们两人的事,我们别插手,也插不了手。”
那一边,阿阮只覺身体已到崩溃边缘,恐怕再难坚持下去,心中一发狠,对简璃道:“好,我承认我输了。那你能不能看在我快死了的份上,幫帮她们?算我求你!”
她竟放软了态度,向他求饶。
简璃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个一向歹毒又狡黠的女子,他从不知道,她也有这样柔弱的时候。
血煞由怨气所生,从诞生之初便只会杀人,不会救人,可这样一个凶残的妖魔,现在居然有了慈悲之心。
她的目光告诉他,她的心中已经没有了怨气,可没有了怨气的血煞,只有一个结果,那便是重归混沌,再不复存在。
这就是她衰弱的原因。
“简璃!”感觉到身体中的怨气已开始消散,简璃却迟迟不说话,阿阮有些慌了,一把抓住他的手,两行清泪流过她开始变得透明的脸颊,“你们道门不是最心善的吗?当年我害了那么多人,你都没有对我下杀手,现在为什么就不能可怜可怜她们?”
是啊,当年,为什么就一直对她下不了手。
简璃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黄昏时分站在满树梨花下的女子。
胭脂色的晚霞绚烂到了极致,映红了她身上的白衣,却还是比不过她如雪的容颜,比不过她回头时那浅浅淡淡的一瞥,比不过她嘴角上扬对他的嫣然一笑。
第一眼,他就知道,她是煞,因为这世间只有煞,才会美得如此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