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最后一句话,它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小菱不明白它怎么把已经被咬死的鸡找回来,可小狐狸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多很多年后,当小菱长大了,嫁了人,在院中看着自己的孩子追着小鸡跑时,偶尔还会想起这个孩童时的玩伴,虽然模样已经记不清,但她记得那个小小少年的承诺,他说要帮她把鸡找回来,第二天,院子里果真多了一窝活蹦乱跳的小鸡。
可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
——
大年二十九的早上,想到明晚可以跟巫箬一起“守岁”,李淳风神清气爽地踏出了卧房,准备去水月堂,结果刚走到前厅,便见小狐狸惦着脚尖,伸长了手,想去擦博古架上的玉马,可它个子实在太矮,身子一晃,差点把旁边的鸟纹爵碰下来。
“你个臭狐狸,笨手笨脚的想摔死我啊?”鸟纹爵身下伸出两条毛腿,一溜烟地跑得老远,还不忘大声指责它。
“对、对不起。”小狐狸连连鞠躬道歉,那受气包的样子连李淳风都看不下去了。
他长腿一跨,走到它身边,从它手上夺过抹布扔到一边,道:“一大清早就这么卖力?”
小狐狸低着头,道:“长贵叔说府里的帮工干一天活可以挣三十个銅板,我想早点把买鸡的钱还给你们。”
李淳风无奈地扯了扯它的耳朵,“就你这样,一天能干多少活?不是都跟你说了,那窝小鸡崽就算我送小菱的,不用你还。”
可是小狐狸却执拗地摇摇头,“都是因为我,小菱家的鸡才会被媚姬咬死,只有我来负责,我心里才会好受些。”
李淳风挑了挑眉,不明白它这些迂腐的观念都是从哪儿学来的,当下只好道:“明天就是正月初一了,你不是还要赶去泰山参加考试?还有你这人形,有时间做帮工,还不如多练练法术。”
他的话让小狐狸沉默了下来,久到李淳风以为它哑了才终于小声说道:“我这个样子,总是给别人添麻烦,有什么资格去参加考试。”
说罢,从地上捡起抹布用力地擦起地来。
这家伙,受什么刺激了?李淳风拿它没辙,只好去水月堂找巫箬,下了马车,发现红药也在那儿。
原来这两日她找城中妖怪好好打听了一下,可是却没人知道背后支使媚姬的人是谁,唯一查到的线索是媚姬这些日子的确有些神神秘秘,而且不知从哪儿得来了一件宝贝,听说能使她身上的人皮在很长时间内不腐不烂。
“她是最爱美的,因为这样一件宝贝受制于人也不是不可能。”红药道。
李淳风道:“既如此,若能找到这件宝贝,说不定能从上面查出一些线索。”
巫箬同意他的说法,于是三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去媚姬的住处调查一番。
世间众妖要想提高道行,无外乎有两种途径,一是吸收日月精华,辛苦修炼,这个法子效果很慢,但最后说不定能证道成仙,飞升仙界。二就是用一些邪法,比如吸人精血,这样能在短时间内提高道行,坏处就是会被人间的道士追杀,或者因为罪孽太大被天雷劈死。
媚姬选的便是后一种方法,不过她怕被人发现,所以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嫁给一个河南富商做小妾。富商家中有个悍妻,所以只能偷偷将她安置在长安城中,每次借口来长安做买卖,实际是来同她欢好。媚姬便在行房时吸取富商精气,然后在他离开长安的时候,与宅中小厮厮混。久而久之,艳名远播,好些男人知道了那大宅中藏了个美娇娘后,便买通宅里的仆人,混进宅中与她偷欢。
因为人数众多,那些男人被媚姬吸走的只是部分精气,所以他们回家后虽会觉得有几日精神不振,但都以为是纵欲过度所致,修养几天没事了,便又急不可耐地找上门去。
通过这个办法,媚姬的道行提高得很快,又因为没有害死过人,所以不曾被道士们盯上。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的人皮是当年从一个刚刚死去的女子身上剥下来的,虽被她精心保养,但时间久了,不免出现腐坏的迹象。
若是没了那美艳的外表,那些个男人怎么还会来找她?于是这些年,她没少想办法,但听说,效果都不持久。所以若真有一件宝贝能让她永葆美貌,想必她是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的。
巫箬和李淳风按照红药调查来的线索,找到了富商为媚姬买的宅子。虽然已有两天过去,但似乎宅中的仆人对她数日不归家已经习惯,大家各干各的事,没人担心她的安危。
要逃过几个小厮丫鬟的耳目,对巫箬和李淳风来说还是很容易的。很快,两人便找到了媚姬住的屋子。
里面陈设奢华之极,看得出那富商对她真是下了不少本钱。可两个人找遍了所有的东西,也没发现那个所谓的“宝贝”。
“难道被其他妖怪偷走了?”巫箬皱眉道,“可是现在知道媚姬死了的除了我们以外便只有那个幕后主使者……莫非是他怕泄露秘密,将那东西取走了?”
这时,李淳风突然笑道:“若真是这样,我倒是有个法子,能把这间屋子三天之内发生的事重现一遍。”
巫箬说不惊讶是假的,“还有这样的法术?”
李淳风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阿箬现在是不是也对我刮目相看了?且让我试上一试。”
说罢,从袖中拿出一叠符纸,默念了几句口诀后,那些符纸规则地布满整个屋子,彼此之间以金线相连,慢慢的,屋子里开始发生了变化。
两人依旧站在原地,可是原本空无一人的床榻上突然多了两个纠缠在一起的男女。
“美人儿,你可真是要把我的魂儿给勾去了。”只见男子掐着女子的水蛇腰,虽然气喘如牛,但还是拼命抽动着,而他身下的妖媚女子则一声高过一声地□□着:“冤家,你快给我呀。”
巫箬不曾想竟会看到这一幕,顿时满脸通红,李淳风忙伸手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看,看了可是要长针眼的。”
巫箬气极,“那你还不快想办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你也闭上眼睛。”
“放心,我绝不看别的女人。”李淳风忙掐了决,将眼前这一幕略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媚姬坐在梳妝台前揽鏡自照的模样。
只见她身上只穿了贴身的小衣,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红纱,正对着梳妝台上的銅鏡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
男人已经穿好衣服,走到她身边,伸手摸向她的胸口,一脸□□,“美人儿再让我亲一亲。”
媚姬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嗔了他一眼,“死鬼,还不快回去,小心你家那位母夜叉又满大街地找你。”
“谁管她?来来来,再让我亲一口。”男人说着,就把嘴往她脸上凑,可是凑到近前,突然停下来,指着她的眼角,面露奇怪之色,“你这里怎么好像受伤了?”
媚姬脸色顿变,一下捂住自己的眼角,起身推他,“你快点给我滚!”
见她突然翻脸,男人有些惊讶,还想说什么,却已被她推出了房门。大约还是怕人发现,男人拍了一会门,见里面没反应,便骂了两句走了。
此刻,媚姬已把脸凑到铜鏡前,看见自己眼角处裂开了一道伤口,而且向外翻卷的皮肉已经发黑腐烂,看上去说不出的瘆人。
“嘭”的一声,她愤恨地将手中玉梳掷在铜鏡上,随即拉开梳妆台下的一个小屉,只见屉中锦缎上躺着另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
只是这面镜子跟所有铜镜都不一样,镜面竟是用紫色晶石打磨而成,当媚姬拿着镜柄将它对着自己时,那上面并未映出她的脸,反而传来凄厉的哭声,几张看不清面目的脸好似拼命要从镜中钻出来。
媚姬冷冷地看着它们,道:“你们烦不烦,明知道逃不出来,还挣扎什么?乖乖地帮我补好脸才是正事。”
说罢,对着镜面张口一吸,其中的一张脸哀嚎着化作一股白烟被她吸进了嘴里。
几乎同时,媚姬眼角的那处伤口瞬间愈合了,看着铜镜中重新恢复美貌的自己,她终于满足地笑了,“还是这些生魂有用,就是剩得不多了,改日再去找他要些吧。”
巫箬和李淳风对视一眼,原来她竟是通过吸食生魂来保持她那张人皮,而那面紫晶镜和里面拘禁的生魂,应当就是那幕后主使者给她的。
这种行为可比吸取男子精气残忍多了,因为所谓生魂,便是人活着时的灵魂,一旦被抽出肉身,那人必死无疑。再被媚姬吸食进身体,那就只有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狐妖以为用这种方法,残害人命的孽账就不会算在她头上,殊不知天理循环,从来不会放过谁,就算她不被那主使者杀了,总有一天她也会被体内阴魂怨气所凝的业火活活烧死,就像那次巫箬在忘川河中碰到的那个饿鬼一样。
补好了脸,媚姬又梳妆打扮了一番,然后出门了。可是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来。
接下来,除了丫鬟们进来收拾了两回屋子,便再不见有人进来。
巫箬刚才已经检查过梳妆台,并不见抽屉里有那面紫晶镜,镜子不可能自己长翅膀飞了,所以她和李淳风继续耐心看着。
大约到了他们进屋前的三个时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终于出现在屋子里。是的,凭空出现,定为妖物无疑。只见他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最后从梳妆台下的抽屉里取走了那面镜子。至始至终,没有露出一点样子来。
李淳风收了法术,对巫箬道:“看来红药在调查的时候,被对方察觉了,所以那人先我们一步取走了镜子。”
巫箬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永安坊,小狐狸曾送过小菱一个东西?”
被她这一提醒,李淳风顿时也想了起来,“好像也是一枚紫色晶石,莫非……”
“看来,我们得先回去问问它再说。”
第106章 涂山狐(十一) 两人回到李府,找到小……
两人回到李府,找到小狐狸时,它正在帮着廚房生火,可惜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弄得整个廚房乌烟瘴气不说,它那张白净的小臉简直像从煤窑里出来的一样。
一听李淳風找它有事,李长贵和厨房里的厨娘们都顿时松了口气,这小家伙实在太乖巧,说要帮忙,大家都不好拂了它的好意,可它……实在是越帮越忙。
回到前厅里,李淳風把干净的湿布巾罩到它头上,一边使劲地擦着,一边调侃它:“小八啊,你是不是觉得欠了我什么,一定要做点事情?”
小狐狸眼睛被蒙着,可还不忘連連点头,“李天師你让我做什么我都願意。”
“啧,这话可是你说的。”把小东西臉上的污渍擦干净后,李淳風把布巾一把扔到水盆里,然后在它眼前把手一摊,“那好,你那天给小菱那玩意儿也给我一块吧。”
“这……”小狐狸却面露为难之色,支吾着不说话。
李淳風眉梢一挑,“怎么,剛说出的话就要反悔?”
小狐狸把头搖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是不是,是我出来的时候就帶了那么一块儿,天師,你若真喜欢,我回涂山给你取好不好?就是要耽搁一些时候。”
看它着急,巫箬瞪了李淳风一眼,“你别逗它了。”随即招呼小狐狸到坐榻上坐下,“小狐狸我问你,那紫晶石可是你涂山特有的产物,是否有什么特别的用处?”
小狐狸点点头,“那个石头名叫紫雲精,我老爹就是专门看守它们的,他以前跟我说过,紫雲精只有涂山上才有,是我族先辈涂山娘娘陨落之后的骨髓所化,遇到涂山狐族以外的妖族就会褪去颜色示警,同时也是疗伤圣品,族里曾经有人受了重伤,连魂魄都受了重创,长老们和我爹就把他安置在紫雲精做的石棺里,治好了他的伤。”
李淳风正想问那是否还有禁锢魂魄的作用,不料巫箬竟一把抓住小狐狸的胳膊,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激动,“此话当真?那若是魂魄为天雷所伤,那紫玉棺也能治好?”
小狐狸有点懵,“我、我也不知道,这得问我爹。”
李淳风看出巫箬问这个定是要用紫雲棺来救人,虽不知那人是誰,但看她如此紧张,定是很重要的人,便道:“你说你爹负责看守紫云精,莫非是有人想要盗取?”
“是啊,很多妖族,还有……”小狐狸偷偷瞥了他一眼,“还有一些道士,都来抢过或偷过,我爹为了看守它们,从我记事起,已经整整两百年没下过山了。”
李淳风心想你瞥我做什么,我又不去偷,面上则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那如果不偷不抢,你们族中的长老可願意借出紫云棺?”
听到他这句话,巫箬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难道他都猜到了?
小狐狸则被他笑得寒毛直竖,“这……好像没有听说过?”
“那不就得了,不肯借,那不就只有偷只有抢了?你别急,我又没说要去偷。”李淳风示意小狐狸稍安勿躁,“我再问你一句,那紫云精是否还有禁锢魂魄的作用?”
“如果在上面施加了我族秘法的话,的确有这个作用。李天师,你怎么知道的?”小狐狸面露狐疑之色。
李淳风笑了一声,食指輕点旁边的矮几,“这可有意思了,若单单持有紫云精,或许还有多种可能性,但同时还知道你们狐族的秘法,看来那指使媚姬的人正是来自你们涂山狐族。”
“什么?”小狐狸大惊。
“怎么,不相信?”李淳风随即将他们在媚姬屋子里看到的景象全都讲了一遍。
小狐狸越听越震惊,同时心里逐渐涌起一个自以为很荒唐的念头。
在这长安城中,它唯一知道的涂山狐族,只有……
可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害它!
小狐狸心里顿时五味杂陈,心绪杂乱,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便听李淳风问它:“你可知道还有别的族人在长安城吗?”
“我不知道!”几乎是脱口而出,连小狐狸自己都惊呆了,可是它真的不相信,它要自己去问!
看着神情有些不对的小狐狸,李淳风怎么可能看不出其中有问题,默默看向巫箬,见她輕輕搖头,当下便不再多问,只道:“既然如此,那我们还是慢慢去查吧。小八啊,这马上就过年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屋子里呆着,我可不想回来的时候,看见我整个李府都被你烧了。”
小狐狸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胡乱答应了一声,看他们两人真的離开李府后,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终于还是回自己屋里取了披风,悄悄地跑了出去。
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将整个长安城银装素裹地装点起来。
可小狐狸的心却忽上忽下,焦躁不安。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称心,可它却不願相信。
它还记得在它还是个小毛球的时候,老爹要守着紫云精寸步不離,只有称心帶它出去玩。春天去追蝴蝶,夏天去河里捉鱼,秋天到山下的农家偷果子,冬天在雪地里打滚。
他是老爹唯一的徒弟,也是它心目中最温柔的人。那一身洁白无瑕的皮毛,总是带笑的眼角,是它记忆中永远不会褪色的回忆。
一百年前,他离开涂山时,它甚至难过得几天几夜吃不下饭,直到老爹告诉它,称心了结了他的心愿,就会回来,它才稍微没有那么难过。
可是它在涂山上等了很久,称心却一直没有回来。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它也渐渐懂得,每个人都有自己追求的东西,称心要完成他的心愿,而它也要达成它的目标。
不仅是想见到它的娘亲,同时也是希望有一天称心回来的时候,他会对它感到骄傲。
天知道那日碰到称心,它有多开心。可是现在,老天却给它开了一个这么大的玩笑。
崇仁坊离东市并不太远,荣和樓此刻就在眼前。
小狐狸深吸一口气,跑了进去,可是剛要上樓,便被店小二拦了下来,“誰家的小孩,怎么到处乱跑?这上面可不是你能去的。”
小狐狸想起称心那日对它说的话,从披风中露出臉来,对店小二道:“我找称心,他在吗?”
店小二的神情顿时变了一变,上下打量它,“你是谁?”
“我叫狐言,你跟称心说,他知道的!”小狐狸着急地说道。
“那你在这儿等一会儿。”店小二说着,让另一个跑堂的看着小狐狸,自己上了楼。片刻之后,“蹬蹬蹬”地跑下楼来,神情已经变得很是恭敬,弓着腰对它道:“小公子,称心公子请您上去。”
小狐狸听了,也不等他引路,便直接跑上了楼,在那天那间雅室里看到了倚在床榻上的称心。
他似乎刚刚睡醒,一头青丝散乱地搭在肩上,中衣外面随意地披了一件素锦外袍,领口微敞,露出细长的锁骨。
“小言,怎么这时候来了?”称心笑看着它,慵懒地望了一眼外面已经开始昏黄的天色。
小狐狸站在那儿,不关心他为何在这个时候就上床就寝了,只攥紧两只手,直愣愣地看着他,“称心,我问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
称心眼神微动,从床榻上下来,走到它面前,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的笑意,“什么事这么严肃?”
小狐狸仰头看着这个除了老爹以外它最崇拜最信赖的少年,张着嘴挣扎了许久,终于轻声说道:“你,是不是让三尾红狐来抓我?”
说完以后便忐忑地看着他,满心希望他会否认。
可是称心脸上的笑却渐渐淡了下去。
“称心?”小狐狸的声音有些发颤,耳边传来他的一声轻笑。
“这么快就穿帮了?我本来还打算继续陪你演一会儿,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费那个功夫了。”他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可是那笑意却没有抵达他的眼睛。
小狐狸倒退一步,满脸的难以置信,“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为什么?”称心轻轻抬手,所有窗户轰然关上,甚至连烛火和炭盆都灭了,偌大的地方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只有他的眼睛隐隐亮起两点碧光,“难道你爹真没跟你说过我离开涂山的原因?”
落在披风上,掉进小靴里的雪此刻都化了,小狐狸浑身冰冷,僵硬地看着他,“老爹说,你是去了结你的心愿。”
称心怔了怔,随即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想不到他为了不让你知道真相,也学会了文过饰非那一套。没错,我的确是为了结心愿,可是他忘了告诉你,我为了了结那心愿,擅自偷了族中的紫云精,被他打成重伤后狼狈不堪地逃出了涂山。”
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意终于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冷,“你的父亲,我最尊敬的师父,真是好狠的心啊。”
小狐狸拼命摇头,“老爹肯定不是故意的,守卫紫云精是他的职责,你明知道那是族規,为什么还要去偷?你若受了伤,好好跟他说,他不会不给你的。”
“若是我要用,直接跟族中长老说便是了,可是受伤的是别人,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只能偷偷去求他,那个我以为很疼爱我的师父,可谁知道,我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七天七夜,他却仍旧不同意。”说到这儿,称心突然嗤笑一声,换了语调,“不过也是,在你爹眼中有什么比族規还重要?你娘当年魂魄受损,就因为不是涂山狐族,不能动用紫云棺,你爹竟亲眼看着她死去,这样凉薄的人又怎么会为了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徒弟违反族规呢。”
第107章 涂山狐(十二) “你胡说!”小狐狸不……
“你胡说!”小狐狸不相信地大叫,“我娘明明还活着,她是天上的仙子,每年都会来看我!”
称心臉上扯出一个同情的笑,“小言,你知道我以前为什么对你那么好嗎?不过是因为打心底里可憐你,可憐你一出生就没了娘,可怜你一辈子都会被你爹蒙在鼓里。今天我就告诉你,你娘根本不是什么天上的仙子,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一个迷恋上你爹的可怜女人。为了你爹,她离开了故乡,离开了家人,千里迢迢陪你爹回到塗山。可是等待她的是什么呢?族里那些老顽固因为她的身份强烈反对,不许你爹将她带上山,你爹便把她一个人丢在山下的村子里,偶尔想起来了才去看她两眼。我那时刚会化成人形,因为好奇便去看过她几次。说来你娘倒真是个温柔的女人,自从知道了我是你爹的徒弟,便总是给我做好吃的,还讓我给你爹带过去。可是她哪知道,她的夫君从来不曾碰过那些她精心准备的吃食。”
小狐狸睜大眼睛,根本无从消化这些它从未听过的话,只能执拗地摇头,“你胡说,我不信……”
可是称心没有理它,嘲讽的声音继續回荡在日益昏暗的屋子里,“后来你娘终于怀孕了,族里的长老这才因为不能讓塗山骨血流落在外的祖训,讓你爹把她接回了族中。你娘以为族里的人终于认可她了,还很是欢喜,却不知道那些人只是把她当作生育的工具,没人真正看得起她,她无论走到哪里换来的都只是轻蔑和白眼。你爹看着她伤心,却什么都不曾做过,只知道守着那些紫云精。”
“你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嗎?那天正好是你出生的日子,却恰逢青丘狐族大举进攻塗山,想要夺走紫云精,你爹前去应战,族里的人抱走了你,却把你娘独自丢在家里,谁料此事被对方知晓,便擒了你娘作为威胁。你爹可真是一心为族,完全不为所动,你娘因此魂魄受损,奄奄一息。后来青丘狐族退出涂山,你爹明明可以用紫云棺给你娘續命,可他却愣是因为族规,眼睜睁看着她痛苦死去。”
说到这儿,称心走到小狐狸的身前,抬手按在它的眉心,一字一句地说道:“你难道忘了,那个时候你就在旁邊。”
仿佛有一根烧紅的针一下刺进小狐狸的脑海里,它抱头痛呼,只觉眼前所见全都远去,它好像又回到了千里之外的涂山,满眼都是白茫茫的大雪,而它好似被人抱在怀里,它抬头,却只能看见一张模糊的臉。
“阿言,娘对不起你……”女子虚弱悲戚的声音在它头顶响起,可无论它怎样睁大眼睛,也看不清她的样子。
“嗒”,一滴滚烫的东西滴到它的脸上,它用手一摸放到眼前,入目却是刺眼的殷紅。
“啊!”小狐狸一下跪在地上,冷汗直流,整个身体颤抖不已,“阿娘,阿娘……”
原来它的娘親真得早就死了……那这些年,它看到的都是谁?!
称心看出它心中所想,亦或只是想继续刺激它,蹲下身,掐住它的脖子强迫它看着自己的眼睛,“你那个所谓的娘親,不过是另一个痴心爱慕你爹的女子罢了,贵为西王母座下仙使,竟无可救药地爱上一只狐妖,每年跑到涂山来冒充你娘,就为了多看你爹两眼,想想也是可怜之极。可笑你爹这样的人,若真得懂得情为何物,当年就不会见死不救!小言,你知道看着最心爱的人死在自己面前是什么感受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折磨了我一百年,我每一天每一夜都恨不得将你爹千刀万剐!老天开眼,居然让你独自下山跑到这长安城来,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爹会不会为了你,违背族规,离开涂山!”
小狐狸被掐得喘不过气来,却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你骗我,称心,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若真得那么恨我爹,那为何那天不抓我?”
称心的眼神沉了下来,一把将它扔了出去。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小狐狸撞翻了旁邊的博古架,重重摔在地上。
看它痛苦地蜷起身体,称心的右手之上腾起一簇黑色的幽冥火,眼中碧光大盛,“那日我已经送了信给你爹,他若真得在乎你,想来这两日应该到了。今天你既然主动送上门来,我就给你爹准备一份大礼好了。”
说着,手一挥,那能将人的骨头渣子都焚烧殆尽的幽冥火朝着小狐狸飞去,小狐狸避无可避,害怕地闭上眼,雙手下意识地挡在面前。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突然从它雙手间窜出,凝出一道紫色屏障挡住了那熊熊的幽冥火。
看着那全身散发出淡淡紫光的长发男子,称心緩緩攥紧双手,咬牙道:“狐綏,你终于肯现身了吗?”
小狐狸闻言,倏地睁开眼睛,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子,愣愣地喊道:“老爹?”
狐綏侧身看了它一眼,说了句“退后”,便回头继续盯着称心,清冷的声音缓缓道:“一百年了,你还是这般冥顽不灵。”
称心恨恨地看着他,竟失了一直维持的从容,“你以为谁都像你那般冷血吗?”
面对他的指责,狐綏神色不变,仍只是淡淡地回他,“当年我就告诉过你,那紫云棺若是用在凡人身上,那人就是活了也会变成不人不妖的怪物。你却仍旧执意留下那人,到底是因为你所谓的爱,还是自私,你心里最清楚。”
他此话一出,小狐狸心里一松,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它就知道,它的老爹不是那样狠心的人!他不是不在乎娘亲,只是为了不让娘亲变成怪物!
称心的脸瞬间苍白一片,怒不可遏地挥出数团幽冥火,“就算不人不妖又如何,也比他死了好!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狐綏再次撑起那片紫色屏障,可是这一次,挟着无边怒意的幽冥火接连不断地打在上面,生生将他逼退一步,屏障也承受不住碎裂成片。
“狐綏,你以为一个分身就能挡住我吗?看来在你心中,还是放不下那些紫云精,居然到现在都不肯离开涂山。”称心看出其中端倪,厉喝一声,手中幽冥火化作一只黑狐直朝两人扑去,“既然如此,今日我就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死在面前!”
狐綏双眉微蹙,想不到他这个徒弟短短百年之间竟学会了此等邪术,偏偏他现在只有一半修为在身。
“夫君,从嫁给你的那天起,我……就从未后悔过,我知道你有你的责任……但是临死前我只求你一件事……好好照顾小言,让它一辈子都开开心心地活着……”
亡妻临终前的托付言犹在耳,狐綏眼神一凝,化出八尾原形,身上光华大盛,迎上前与黑狐缠斗起来。
“老爹!”小狐狸大驚失色,如果老爹现在真得只是分身,那这样强行化出原形,就算不受伤,也会大大折损修为,更别说它曾亲眼见到媚姬是怎么被烧死的,老爹现在最多有四百年的道行,根本不是称心的对手。
眼看那浑身冒着火焰的黑狐就要烧伤狐綏,小狐狸怒火中烧,也化出原形,腾空一跃就朝称心咬去,“不许伤害老爹!”
称心身形一闪,那黑狐从半空中折回,张开大嘴扑向小狐狸。
“小言!”狐綏黑色的瞳孔中闪过驚慌,老天当真还要让他看着自己唯一的孩子死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和一道白光突然凭空出现,一道射穿黑狐的额头,一道直扑称心而去。
黑狐惨鸣一声,烟消云散,而称心猝不及防间也被白光击中了胸口,被狠狠击飞到墙上,顿时一口鲜血喷在雪白的衣襟上。
“李天师,巫大夫?”小狐狸难以置信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李淳風哼了一声,“就你那瞒不住人的小眼神,当我们什么都看不出来吗?”说着,又朝重新恢复人形的狐綏一拱手,“抱歉,看了一会儿热闹,让尊驾受惊了。”
狐綏心中微讶,这两人一直在旁边,他怎么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不过看小狐狸和他们说话时似乎很是熟稔,当下也朝李淳風拱手回礼,“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狐族靠自己修炼化出的人形大多俊美异常,何况他已有八百年的道行,早已散去了媚姬那种低等妖狐的狐媚气息,举手投足间颇有一种清冽气质,若不是刚才化出妖狐原形,还真以为是哪里的世家公子。
巫箬想到他手中的紫云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李淳风见状危机感顿起,忙指着逶迤在地的称心转移他们的注意力,“不知尊驾打算如何处置令徒?”
狐綏看向称心,沉吟了片刻,道:“当年你私盗紫云精下山,我将你打成重伤,你心中有怨,亦是人之常情。但不救那人,我问心无愧,你现在还学了这一身邪术,必得同我回去受罚。”
不料称心却只是冷笑,“你休想。”
说罢,突然伸手一拍身后墙壁,那墙壁竟忽地一转,将他藏了进去。
“密室?”
李淳风立刻追了上去,可刚想找出机关,整座荣和樓竟突然晃动起来,樓下顿时传来人群惊慌叫喊的声音。
第108章 涂山狐(十三) “这里要塌了,先出去……
“这里要塌了,先出去再说。”李淳风转身抓住巫箬的手,狐綏抱起小狐狸,分别从窗户跃了出去,落到附近的屋顶上。
可是容和樓里面还有一些人没来得及逃出来,不停往下掉落的砖瓦梁柱更是波及了周圍的人群和房屋。
李淳风折返回去救人,巫箬心念电转,从香囊中摸出一把种子扔到地下。底下行人嚎哭奔逃,哪里还注意到这个,便听“呼啦”声起,只见一根根巨大的藤蔓破土而出,拔地而起,竟将那倾斜的蓉和樓强行撑住。
眾人自是看得瞠目结舌,不料一些碎料杂物还是劈头盖脸地往下掉。正惊惶间,突然半空亮起一片紫光,灿烂如霞,竟将那些掉下来的碎渣全都挡住了。
“神仙显靈啦。”不明真相的圍观群眾眼见这等不合常理的事情出现,当下便有好些人吓得脚一软,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背上背了个老大娘,懷里还抱了个小屁孩儿的李太史从蓉和樓里钻出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赶快跑,还磕个什么头啊。将一老一小送到安全地方后,见几队武侯正往这里跑来,他干脆从袖子里掏出一枚腰牌,对武侯长一亮,命令道:“你们这队将周围的人速速驱散,其他人和我一起进去救人。”
雖不知他是何身份,但一见那御赐腰牌,众武侯立刻齐声称是,按他的吩咐行动起来。
“速度要快!”李淳风知道这藤蔓是由巫箬靈力催动,若时间耽搁太久,必会损伤她的身体,当下事先士卒,又返回了蓉和楼。
为了避人耳目,巫箬和狐綏父子藏进了一个僻静的巷尾,撑住垮塌厉害的榮和楼,为他们争取时间。
这么大的亂子,这么离奇的事自然很快传到了李世民的耳中,听闻李淳风在那儿,对那什么藤蔓祥光倒也不太惊讶,只立刻派羽林军前去增援,同时讓刑部和大理寺好好调查,这好端端的楼怎么会突然塌了。
将至三更时分,羽林军和几队武侯终于将榮和楼里的人全部救了出来,并把伤员妥善安置到附近里坊,同时在李淳风的吩咐下,把周围百姓全部迁走了。没过一会儿,众人便见那半空中的祥光突然散去,无数砖瓦梁柱哗啦啦跌落一地,而那些巨大的藤蔓将整座蓉和楼平稳放置在地上后,也悄然退进了地下。
頓时,无论是羽林军的将领还是普通的围观百姓看着李淳风的目光都变了,早听说这位太史大人精通仙术,想不到竟有如此神通。
李淳风此刻哪有那个闲情去关心他们的想法,将剩下的事交给其他人后,急匆匆赶到巷尾,看见巫箬正闭着眼睛倚墙休息,頓时担心地上前拉过她的手,“受伤了?”
巫箬摇摇头,“只是有些累了。”余光却看到他露在衣袖外的手背上有一条擦痕,当下反手握住他,拉开他的袖口,却见那擦痕足有一指来长,淤青不说,连皮都破了,还在往外渗血,把白色的中衣都染透了,“怎么回事?”
李淳风不在意地晃了晃,“没事,就是被一根断了的房梁砸到了,皮肉伤,不碍事。”
巫箬抬眸看他,语气有些冷,“只有大夫说没事那才叫没事。”
李淳风顿时不敢说话了,听凭她叫来马车,一行人回到了崇仁坊。
当听到门房前来通报未来少夫人脸色很不好地跟着少爷回来时,听说了东市发生的事,一直在家等着的李长贵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面吩咐厨房把饭菜重新熱了,一面親自去大门处迎接几人。
“长贵叔,麻烦准备一些熱水、外伤药以及干净的布条。”因为腊八节那天来过,巫箬已经认识了这位尽忠职守的管家,很是自然地说道。
而李长贵一听未来少夫人的话,顿时也啥都不问了,立刻讓丫鬟们去拿。一旁的李淳风看得眼角直抽,都快懷疑自己是回了李府还是巫府了。
可待丫鬟们打来热水,巫箬淡淡瞥了他一眼时,他立刻比所有人都听话地坐在坐榻上挽起了袖子。
看到自家少爷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饶是李长贵都不禁抽了口凉气。
巫箬抿了唇,一言不发地将布巾浸湿拧干,拉过他的手,轻轻擦拭起来。
伤口沾了水,本来有些刺痛,可李太史看着她那一低头的温柔,别说疼了,那上扬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本来还有些心疼他的李长贵顿时觉得自己是瞎操心,招呼丫鬟们将东西放下后,便带着她们悄悄退了出去。
狐綏见状,也拉着自家不懂事还在不停问李天师没事吧的傻儿子离开了前厅。
走到后院,狐綏放开了小狐狸的手,低头看着它道:“小言,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雖然今夜无月无星,但他的身上自有一层淡淡紫晕萦绕,那是紫雲精守卫者的标志。
小狐狸低头扯着自己的衣角,过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抬头看着自己的父親道:“老爹,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娶那个来冒充娘亲的仙子呢?”
狐綏愣住了,没想到自家儿子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原以为,它一定会质问他,为什么娘亲会死,为什么他要骗它……可它却问出了这么一个傻问题。
他的傻儿子。
活了八百年,性子清冷得连天上神仙都自叹不如的狐綏緩緩蹲下身,将自己的傻儿子抱进怀里,额头靠在它稚嫩的肩膀上,用从未有过的低沉声音轻轻说道:“因为,我很想你娘。”
小狐狸鼻子一酸,称心说的那些话不管真假,现在都不重要了,它用自己的小手回抱住自己的老爹,拍着他的后背安抚道:“老爹你别难过,娘亲她现在一定过得很好很好。”
狐綏双眼微张,有水气模糊了他清冷的黑眸。
犹记当年,肚腹高隆的她斜倚在竹榻上,抚着小腹对他轻笑,“夫君,将来我们的孩子一定是天底下最贴心的孩子。”
玲珑你说的不错,我们的孩子的确是这世上最贴心的孩子。
狐綏平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小狐狸的头,“时候不早了,爹送你回房休息。”
小狐狸点点头,搂住他的脖子,“老爹,抱。”
狐綏便将它抱起来,按照它指的方向找到了客房,将它抱上床后,因为担心它胡思亂想,直到看见它睡着,方才从屋子里出来。
结果发现巫箬正在廊中站着,看样子是在等他。
“姑娘有事?”狐綏关好门,看向她。
巫箬颔首,“巫箬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狐綏示意她到廊外的院子,不等她开口便道:“小言刚才同我讲了,姑娘似乎想借紫雲棺一用,本来今日姑娘和李天师对我父子有救命之恩,我无论如何都当报答,可在荣和楼之上,姑娘想必也听到了,那紫雲棺不可借给外族的原因。”
“我知道,如果将紫云棺用在凡人身上,那人很可能会被紫云精中的妖毒所侵,变成不人不妖的怪物。可是,若用灵力护住他,可还有一线希望?”巫箬道。
“若以灵力护体有用,两百年前,我早就用了。”狐綏眼中神色微黯。
巫箬心中一沉,这些年,她用了多少办法也只能勉强维持兄长魂魄不散,自然知道要治好他的伤是难上加难,但如今既然讓她知道紫云棺有此等神效,她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沉思片刻后,缓缓道:“涂山娘娘曾为大禹之妻,虽为狐族,却为大禹生下过一个儿子,名曰夏啟。夏啟身上流有人、狐两族血脉,不仅没有失去常性,反而天赋异禀,成为大夏朝第一位君王。如果取得他的后人血脉,是否可以解紫云棺中的妖毒?”
狐綏一怔,这或许是个解决的方法,可是……“夏朝灭亡何止千年,如何能保证夏启的后人还保有他的异禀?而且那些后人如今更是散落各地,分支无数,寻找起来无疑是大海捞针。”
“就算是大海捞针,我也会找。”她的声音不大,却透出不可更改的坚毅,“若有朝一日我真能寻到夏启血脉,先生可否说服贵族长老让我一试?”
狐綏看着她,震撼于她的坚定,眼中亦有担忧,“姑娘已看到称心的执念,带来的只有伤害,我是怕你重蹈他的覆辙。”
“我知道,可是我要救的人不仅对我至关重要,更身系我一族生死荣辱,我必须要救他,哪怕付出我的性命。”
她这一席话不仅震惊了狐綏,更让藏身在廊上的李淳风心神一乱。
他知道自己不该偷听,可阿箬听到紫云棺时那欣喜若狂的神情让他不得不在意,他想知道她这么执着要救的人是谁。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她竟早有了为那人牺牲的准备。
究竟是谁,可以让她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她是否又曾想过,若她死了,他又该怎么办?
狐綏听到这儿,终于缓缓道:“姑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父子欠你们一条命,若日后姑娘当真找到夏启血脉,我愿倾尽全力助姑娘一臂之力。”
“那,就多谢先生了。”
巫箬朝他鞠躬致谢,转身离去,没有发现贴着隐身符的李淳风就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眼中一片萧瑟。
第109章 涂山狐(十四) 休息一夜,第二天就是……
休息一夜,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正是辞旧迎新的日子,长安城有“守岁”的习俗,夜里全家无论老小都要聚在一起,吃喝玩乐,好不熱闹。
可是狐綏父子却要離开了。
“虽然娘親不在了,但是……我还是决定去泰山參加考试。”小狐狸不好意思地摸着后脑勺,“都已经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我不想功亏一篑,而且我想娘親要是知道了,也会支持我的。”
它说着,朝李淳风和巫箬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蓬松的尾巴高高翘起,“这些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巫箬淡笑,李淳风则哼了一声,“小八啊,你确定你现在这个样子能通过考试?”
小狐狸抖了抖大耳朵,臉上竟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原地一转身,那狐狸耳朵狐狸尾巴竟全都不见了,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个再标致不过的小小少年。
李淳风挑眉,“敢情你小子一直在蒙我呢?”
小狐狸连连摆手,“不是的,就是今天早上起来突然就可以了,小八不敢骗李天师。”
一声“小八”讓李淳风眼神微动,可转眼便换上了吊儿郎当的神情,揉乱小狐狸的头发,“量你也不敢,得了,现在也能化成人形了,赶快跟着你老爹去吧,好好给我考个生员回来,别丢人。”
“知道了。”小狐狸苦着臉护着自己的头,等他终于肯把魔爪收回去,这才睁着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他和巫箬,“那,我走了。”
李淳风摆出一副不耐烦地模样,连连挥手,“快走吧,再耽搁,就赶不上了。”
“路上小心。”巫箬道。
小狐狸点点头,和李长贵及府中的一应丫鬟小厮甚至那纸人变的马车夫一一道别后,最后朝李淳风挥挥手,转身拉住狐綏的手,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李长贵輕叹口气,这小狐狸没来之前,大家也是这么过,怎么它走了,反而一下覺得府里太安静了些。厨房专门给它准备的点心,看它也没拿多少,路上会不会饿肚子啊……
“长贵叔,什么时候连你也学会伤春悲秋了?”李淳风瞥了他一眼,“今晚就是除夕了,怎么也准备一下,看看这府里一点喜气都没有。”
说罢,丢下众人踱着步走了。
巫箬看着他的背影,摇头一笑,也跟了过去。
便见他也不回自己屋,走着走着,就转到了小狐狸住过的那间卧房门口,停下脚步,盯着门一直看着,好像多看一会儿,里面就会有只小狐狸出来开门似的。
“怎么不进去?”巫箬走到他身边,眼中滿是揶揄之色。
李淳风清咳一声,扭头便走,“有什么好看的,全是狐狸毛。”
那模样,只能讓人想起一句话,死鸭子就是嘴硬。
巫箬摇摇头,伸手拉住他,“长安離岐山也不是很远,怕冷清怎么不回家去,这朝中不是有七日的‘除夕元正假’吗?”
“我若回去了,谁陪你守岁?”李淳风挑眉,“你那水月堂,除了两个小鬼,就是一堆藥草,不比我这李府还冷清?”
巫箬一怔,挪开目光装作在看廊下的燈笼,“除夕夜自然要亲人团聚,你爹娘許久没见到你了,肯定想念得緊。你不用管我,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早就习惯了。”
清清淡淡的声音如雁过无痕,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
李淳风却听得心头火起,伸手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你做什么……”巫箬慌忙推他,这大白天的,还在他府里,要是被其他人看见了怎么办?
李淳风充耳不聞,只强硬地禁锢住她的腰,盯着她的眼睛,“阿箬,你说的那些都已经过去了。我那日既許下承诺,从今以后的每一个除夕,自然都会陪着你过。”
他的声音像在地窖里藏了几十年的美酒,醇厚绵长,听得人心里一暖。
“若是这样,那你娘不是连我也要恨上了?”巫箬逗他,心中却是说不出的熨帖。
以前她常不解那些遇到的苦命女子为何要輕信男子的话,现在看来,这些话当真是这世上最甜蜜的毒藥,让人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李淳风笑了,抬手摸着她细腻的臉颊,“你让李家免了绝后的危机,我娘高兴还来不及,哪会恨你?”
巫箬聞言,打落他的手,两眼一瞪,“敢情你就为了找个人续你们李家的香火?”
李淳风无奈看她,“若我真是如此,现在那孩子都能滿地跑了。”
“你的意思是,很多人想给你生孩子了?”巫箬越听,语气越凉。
李淳风啧啧两声,伸手捏她的鼻子,“瞧这醋劲儿大的,以后要进了门还不知道多厉害呢。”
“谁说要进你家门了?”巫箬举起粉拳要打他,结果被他反手抱个满怀。
“你这么厉害,除了我,谁还敢娶你?”李淳风笑着与她鼻尖相触,低声道,“谁要敢娶你,我保证让他们家鸡犬不宁,在婚礼上就把你抢回来。”
巫箬被他最后一句话说得脸上发烫,扭头不理他,“……没个正形。”
“那些有正形的都注定打一辈子光棍。”李淳风不屑一顾,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的药草香,只覺只有这样緊紧抱着她,弥漫在心头的不安才能稍微减弱一些。
他多担心他的阿箬,突然有一天就这么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就像当初她突然闯进来时一样。
“你要勒死我了。”感覺到他突然收紧的力度,和他喷在自己脖子上的熱气,巫箬红着脸推他。
可是李淳风却将她抱得更紧,就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去,“阿箬,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难事,都一定告诉我,可好?”
他的话带着说不清的缱绻,巫箬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但她心中确实有事不曾与他坦白,闻言,眼眸微垂。
她身上背负的东西太重,重到这么多年,她从不敢輕易为谁停留,因为知道结果自己承受不起,对方也承受不起。
但他,是个例外。
她甚至来不及阻止自己,便在毫无察觉之时泥足深陷。
她都不知道这个人何时就留在了她的心里,是他不顾性命为她吸蛇毒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她不知道,只知道当她察觉时,他留下的影子已经深得抹不去了。
或许,只是她孤独太久,想找一个人停歇一下吧……
既如此,她又如何能把他牵扯进那些本不该他背负的东西中?但她知道,他是有担当之人,不会允许她拒绝,想到这儿,巫箬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抬手轻轻拍拍他的背,“我知道了。”
李淳风心中却是一沉,她口中这么说,却还是不愿将她要救人的事说出来,所以一切不过是敷衍他罢了。
闭上眼,敛去眼中的失望,再抬头看她,仍是和平日没有区别的轻笑,“走吧,我带你去砍竹子。”
“砍竹子做甚?”
巫箬听得莫名其妙,已被他拉着往前走,“放爆竹啊,你没玩过?”
“没有。”
“你这小时候果然比我还惨哪,我跟你说,放爆竹就是把砍好的竹筒丢在火堆里,那竹筒被火烤焦了,就会‘噼里啪啦’地炸开,除夕夜里那么一放,才算是有了过年的气氛。”
巫箬不语,心想这有什么好玩的,可那天晚上,当她真得听见竹筒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欢腾声音,心中突然觉得那些一直压在她心头的沉重、不安甚至仇恨都好像隨之松动了。
这声音,果然如李淳风所说,是这么地喜庆。
不仅他们这儿,崇仁坊里乃至整个长安城都此起彼伏地响起这热闹的爆竹声,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互相说着“福延新日,庆寿无疆”的吉利话。
仿佛一年的不快都已隨着爆竹声远远离去,新的一年里等待他们的都是好运与幸福。
尽管这只是存在于心的美好期望,尽管新的一年很快就会成为那不堪回首的回忆,但就像那日她对小狐狸说的话,人总要有了念想,才有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小狐狸得知娘亲已逝的真相后,还能心怀希望地去參加考试,所以一夜成长,拥有了能化成人形的能力。
而她,是不是也可以怀揣一些过去不敢想的奢望,走进新的一年?
巫箬抬头,看向身边的人,只见大门下挂着的大红燈笼照亮了他笔挺的鼻和深邃的眼。
恍惚中,她仿佛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
在弥漫着牡丹香味的醉花阴,他一身云纹锦衣推门而入,龙骨凤眉,散不去一身傲气,却在看见她时,故意挑眉轻笑,“这就是名动长安的连玉儿?也太名不副实了吧。”
当真是说不出的轻佻纨绔。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下一次见面时转眼变成了温润如玉的李太史。
先辈说,千人千面,可他一人就仿佛有一千张面孔,狡黠的、温柔的、深沉的,重重叠叠,最终化成如今灯下的这张脸。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李淳风微微低头,看着她勾起一抹笑意,“怎么,看得挪不开眼了?”
巫箬挑眉,伸手一把拧住他的胳膊,“说来当初,你跑去连玉儿的房里做什么?”
“……”
(《涂山狐》完)
第110章 妆奁婆(一) “梳头……梳头……梳得……
“梳头……梳头……梳得个闭月羞花……梳得个如意郎君……”
宁静的夜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回荡在静谧的街道上,带着一些说不出的诡异。
被吵醒的青荷从床榻上坐起来,揉着眼睛推开床榻边的小窗,想看看是哪个妆奁婆在宵禁后还敢在街上吆喝。
而且也不想想大晚上的,谁还梳头?这一声声的,不是白费力气吗?
窗棂发出的吱呀声惊醒了和她一个通铺的小霜,小霜翻了个身,睡意朦胧地看向她:“你幹嘛呀,大晚上的不睡覺。”
“外面有个妆奁婆一直在吆喝,我睡不着,看看她咋回事。”青荷道。
可是小霜却打着呵欠道:“这个时辰哪来什么妆奁婆,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
“剛剛明明有的……”青荷嘀咕道,不甘心地把头伸到窗外,可是漆黑的街道上連个鬼影子都没有。
“真是奇了怪了……”
她还要再看,身后的小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快睡吧,明天还要幹活呢,你不要以为有少爷照顾就能偷懒……”
青荷低下头,沉默地看了小霜一眼,结果发现她已经背过身去,为了不吵到她和通铺上的其他人,她只得輕手輕脚地把窗户重新关上,躺回自己的位置。
可是此刻的她哪还有什么睡意,只望着透进窗户来的朦胧月光静静发呆。
过了一会儿,旁边的小霜传来均匀的呼吸,明显已经重新睡着了,青荷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枕头下取出一張叠得整整齐齐的紙條。
她轻轻把紙條展开,只见上面写着两个名字,可明显出自两人之手。第一列,“青荷”二字,写得飘逸潇洒,又带着力透纸背的劲力。第二列的“李淳风”三字则写得歪歪扭扭,像刚学会拿笔的稚子在纸上的第一次练笔。
看到上面的字,青荷的脸上露出笑来。
这張纸条的来历还要从正月十五那天说起。
那天因为是元宵节,长安城里到处挂满了花灯,妙衣阁自然也不例外,除此之外,秦姐姐还让大家各写几个灯謎挂在灯上,无论是猜中了别人的灯謎还是自己的灯謎没人猜中都统统有奖。
有这个彩头,大家自然争相写着猜着,好不热闹开心,唯有她大字不识一个,自然也不懂得这些风雅的游戏,所以只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做着刺繡。
自从来到妙衣阁,她过上了以前从未想过的生活,吃的是白米饭,穿的是细布衣,本来就会些针线活的她更是得了刺繡师傅的耐心教导,现在也差不多能独自做些小件儿了。
所以她倍加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生活,哪怕有时候被姐妹儿塞些原本该她们做的活,她也毫无怨言,反而每次还先把她们的做完,然后再抽空熬夜做自己的。 这次也是这样,她做完了小霜的荷包,可是自己的手帕还没有绣完,眼看明日就要交工,心想眼下既然加入不进去,不如抓紧时间把自己的活干完。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李淳风来了,一进屋就被众女团团围住,一定让他猜她们写的灯谜。
想也知道堂堂的太史大人怎么会被一群绣娘的灯谜难住,可他却故意装出猜不出的模样,不仅被大家一顿取笑,还愿赌服输地拿出银子给大家买城里顶有名的天香楼点心。
分点心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干活,被他瞧见后,居然亲自给她拿了点心过来。
不仅如此,他还问她習不習惯这里的生活,平日里有没有受欺负。
她自然連连摇头,告訴他自己过得很好。
没想到他居然朝她淡淡一笑,说既然没有受欺负,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不和大家一起耍乐。
她只好红着脸告訴他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别说什么灯谜了,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她原以为像他这样的人一定会因此笑话自己,可是他不仅没有,反而突然蹦出个古怪念头,竟要请私塾夫子来教她们这些绣娘识字讀书,说她们雖没必要学什么吟诗作对,但嫁人以后总归要相夫教子,懂得一些书中道理,也免得以后被那些个所谓的大丈夫瞧不上。
在她们村里,别说女子,就是大部分男人都只会在土里刨食,不曾讀过一天之乎者也,现在居然让她断文识字,她覺得自己肯定不行,便劝他不要浪费这个银子。
可是他却说写字一点都不难,当即磨了墨,在一张用来写灯谜的纸条上写下了两个字,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名字:“青荷”。
雖然她不识字,但也觉得他写得真好看。
在他的手里,她那被人无数次嘲笑土得掉渣的名字仿佛一下鮮活了起来。
那天之后不久,没想到夫子竟然真得来了,开始教她和别的不识字的绣娘写字,教已经会识字的姐妹学习据说是当今皇后娘娘亲手撰写的《女则》。
她学得很用功,终于在昨日悄悄学会了写他的名字。
李淳风…
青荷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三个字,只觉全身血液都要沸腾起来似的。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
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梦里总是充斥着潮湿的阴冷,和那些向她扑来的男人的笑声,恶心又狰狞,让她愤怒到颤抖。
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梦中最后的场景来得恐怖。
黑气翻滚,阴冷刺骨,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刺眼的红色,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个红衣女鬼一面哼着小曲,一面舔舐着手上淋漓的鮮血。
她绝望恐惧到了极点,可就在这时,他恍若天神一般地出现了,柔和的声音将她从地狱带回了人间。
她知道,十五那天他是来拿秦姐姐亲手做的衣服,要去送给那位巫大夫,那个美丽而又厉害的女子。
她也知道,只有那样的女子才配得上他。
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她多希望有一天,她也能变得像巫大夫那样,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