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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幽冥录 笙殳 17955 字 7个月前

第121章 天狼(二) 全身一阵剧痛,她的额头更……

西市酒肆中,李淳风第五次看向窗外。

阿箬向来守时,怎么到现在还没来?傀儡戏已经快要开始了。

“不是在家梳妆打扮忘了时间吧?”龍毅打趣道。

他也是带着青儿和孩子来看傀儡戏的,没想到碰上了李淳风,便和他凑了一桌。

不想等了大半个时辰,巫箬还没出现。

李淳风没说话,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看他似乎有些担心,坐在旁邊抱着孩子的青儿说道:“是不是临出门又有病人来就诊了?”

“这倒是可能,她这个人一遇到病人就什么都不管了。”龍毅点头应和,“你不用担心,以她的本事,在这长安城里能出什么事?”

话音未落,李淳风倏然站起身来,猛地看向通濟坊的方向,“香囊!”

“什么香囊?”龙毅不明所以,却见他已经人影一闪,離开了酒肆。

“难道出事了?”青儿心中一驚,忙拍龙毅胳膊,“你快跟去看看!”

龙毅追出去的时候,人来人往的街上已不见李淳风身影。他立刻化作一团黑气飞到半空,往通濟坊的方向赶去。

街上的行人面面相觑,这青天白日的,怎么突然刮起了妖风。

——

“臭娘们!”

门打不开,身后三个男人大骂着,重新朝她扑来。

巫箬挣扎着,却力气不济,很快被其中两个人抓住了胳膊。

第三个男人抬手给了她一巴掌,力气自然比青荷大上许多,立刻将她的嘴角打裂了,一条红线顺着她白皙的下颌流了下来。

施虐的快感无疑激起了男人的□□,他一把扯下她的腰带,双手用力拉开了她的衣襟。

精致的锁骨,娇嫩的肌肤,让三个男人血脉偾张,争先恐后地朝她身上摸去。

巫箬咬牙闭上眼,屈辱涌上心头,身上頓时浮起一圈圈黑色花纹。

三人面露驚异,手僵在半空。

下一刻,只听一声“轰隆”巨响,头上屋顶突然碎裂垮塌,他们吓得一抬头,随即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事。

一条比水缸还粗的青色巨蟒朝他们猛冲而来,只是一甩头,三人便倒飞出去,重重撞上四周的墙壁。

巫箬只觉身体一輕,随即落进了一个有力的怀抱。

有人在惊恐惨叫,而她睁开眼,只看见那双让她安心的眼睛和他紧紧抿在一起的唇。

她从未见过李淳风像现在这个样子。

铁青着一张臉,好似要吃人一般。

他的身后,青色巨蟒紧紧缠着剛才那三人,朝他们露出血盆大口。

心中一松,身上黑色花纹褪去,她疲累地靠在他身上,輕声呢喃:“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李淳风抱着她的手狠狠一紧,眼中怒火如有实质,更有一陣接一陣的后怕,不敢想象若是他再来得晚些,会面对怎样的后果。

那一次也是被逼到绝境,她的身上才会浮现出这样的黑色花纹。他知道,她是那么骄傲的人,决不堪忍受如此屈辱。

他是不是差一点就要看不到她了?

原本清润的眼睛陰沉到极点,他脱下外衣将她紧紧裹好,随即小心地抱起她,生怕弄疼了已傷痕累累的她。

“不要回水月堂。”她抱着他的脖子,气息虚弱,“别让巫晗知道。”

李淳风心中剧痛,抱起她,回了自己的府邸。

闻讯赶到的青儿帮巫箬清洗了傷口,上了药,等她睡着后方才从房里出来。

“怎么样了?”李淳风沉声问道。

青儿的臉色不太好看,低声道:“身上有淤青和擦傷,应该是被人打的,幸好对方力气不大,没有伤到肺腑,但头上有血迹,撞得不輕。”

说到这儿,她吸了口气,声音更沉,“最严重的是中了毒,身上灵力都被封住了。”

她每说一句,李淳风的拳头就攥紧一分,等听到最后一句,眼中已陰沉得如暴风雨来临前夕的海面,黑云压顶,带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杀气。

他只说了一句“你们照顾好她”,便转身離开,身形瞬间消失不见。

——

城外山神庙。

离开妙衣阁的青荷,坐在已经坍塌的神像下面,手指一遍一遍地抚摸着香囊上的并蒂莲,唇邊是压抑不住的笑意。

那个女人就算不死,被那么多人糟蹋了,他也一定不会要她了吧?

到时候,这世上再没有巫箬,也没有姒青荷,她会以一个新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用她的美貌,用她全部的爱,将他拉回自己身邊。

这才是夏室后人该有的人生。

“药,管用嗎?”突然,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青荷转头看着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厌恶,“你不知道走正门吗?”

稱心冷笑,这女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一国公主了不成?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香囊,微微一頓,“这是什么东西?”

青荷把香囊塞进自己袖中,“不用你管。”

“我告诉过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教。”青荷豁然起身,“狼主是让你来保护我,你记住自己的身份就行。”

稱心微微眯眼,瞳孔深处跳跃起点点碧光,像黑夜中潜伏的野兽。

青荷被他看得心中一惧,后退道:“你要干什……”

话音未落,称心已闪身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推到地上,同时手中燃起黑色火焰。

一大片金色箭雨就在这时从门外破空而来,原本就腐朽不堪的山神庙頓时在这铺天盖地的箭雨中分崩离析。

青荷吓得尖叫起来,拼命躲闪着掉落下来的木梁、瓦片,称心没有管她,只用幽冥火挡住了朝他袭来的箭雨。

他已看清,这些金色箭羽都是由浩荡的道家真气所化,如罡风一般挟着摄人的气势。

身为妖,道家罡气就是他的克星。

胸口一闷,原本就还未痊愈的伤口再次崩裂,他咳出一口血来,幽冥火顿时晦明不定,转瞬被金光箭雨撕裂开来。

称心见状,立刻化作一股碧烟,逃走了。

等箭雨停下来,整个山神庙已被夷为平地。

青荷坐在废墟中,鬓发散乱,衣衫污秽,脸上、身上全是被碎片划出的一道道伤痕,火辣辣地疼。

她发出呜咽声,恐惧地想要逃走,却见一个高大身影在暮色中慢慢向她走来。

当熟悉的靛青色衣袍出现在她视线中,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到他身前,伸手去拉他的衣袖,“公子救我!”

可是手指还未触及,她整个人便被一股无形的巨力再次掀翻在地。

全身一阵剧痛,她的额头更是磕上了废墟中的石块,鲜血直流。她惊异地抬头看着站在那儿的人,只见他看她的目光,不再带着怜悯,有的只是冰冷的愤怒。

从袖中摔落出的香囊就掉在他的脚边,可他只是看了一眼,那香囊便烧了起来。

她颤抖了一下,一种比剛才还要可怕的恐惧席卷全身。

——

巫箬是在屋外的鸟叫声中醒来的。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的李淳风,輕轻握着她的手。

看她醒来,他原本阴沉的眼睛这才如拨云见月般地重新清亮起来,“醒了?”

巫箬的目光动了动,“这是你的卧房嗎?”

李淳风点点头,因为她说过不能回水月堂,免得让巫晗担心。

她有些苍白的脸上顿时露出浅浅的笑,“被子好软。”

那笑容刺痛了他,手指轻轻抚上她嘴角的淤青,眼中又积起阴云,“疼吗?”

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还带着薄茧,有一种舒服的粗粝感,巫箬忍不住回握住他的手,“只是皮外伤,不打紧。”

李淳风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第一次发现原来她的手指如此纤细,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似的。

他抿了抿薄唇,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你中了毒,身上的灵力可能会暂时被封住。”

身为巫族人,这大概是她这一生都从未遇到的事。

可是巫箬的神色却依旧平静,“我知道。”

在破屋里的时候,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那毒就和屋子里的尘土混杂在一起,虽然无色无味,却是专门针对巫族人炼制出来的,所以青荷虽然也吸了进去,却没有丝毫影响。

她顿了顿,又朝李淳风露出笑来,“你说的对,对方真得很了解巫族,这次,是我大意了,幸亏你来得及时。”

李淳风的瞳孔狠狠一缩,声音几乎冷到了极点,“是我的错,是我救错了人!”

巫箬微微一怔,看了他好一会儿,突然轻声道:“我有些渴了。”

李淳风这才恢复了一些常态,起身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小心地将她扶起来,喂她喝了。

“还要吗?”

“嗯。”巫箬点点头。

他于是又给她倒了一杯,喝光以后,她这才满足地重新躺下。

结果李淳风刚放下茶杯,便又听她说道:“我饿了,我想吃面。”

“我去给你煮。”

“要你上次煮的那个。”

“好。”

他答应着,帮她重新掖了掖被子,这才出门去煮面。

没一会儿,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面回来了,除了有上次的雞蛋和青菜,还加了雞汤和切成小粒的菌菇。

巫箬说手疼,他便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她。一大碗面,居然被她吃了个精光。

顺手拉起他的袖子擦了擦嘴,她又道:“你给我抓药了吗?”

“抓了一些,还没煎。”李淳风道。

“没煎就好,别人开的药,我还真有些不放心。”巫箬说着,让他找来纸笔,自己口述,他负责写,重新开了一张方子。

青儿和龙毅来时,正好看见李淳风拿着药方从房里出来。

看到两人,只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阿箬醒了,我去给她熬药”,便走了。

两人进到屋里,果然看见巫箬正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精神看上去倒是不错,旁边的案几上还放着一碗面汤。

青儿微微松了口气,坐到她榻边,“得亏你醒了,这李淳风也总算是有了点人气。”

第122章 天狼(三) 巫箬又拿起一个蜜饯放进嘴……

青儿的意思,巫箬明白,她刚才也看出李淳風有些不对劲,大约是太过担心和自责,乱了平日清净的道心。对道门人来说,这对修行是大大不利的,所以她刚才才故意支使他做这做那,就是为了讓他心里好受一些。

不过做着做着,自己反倒还有点上瘾的感觉了。

她撑起身体坐起来,看了看青儿和龍毅,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两人点头,青儿道:“那个叫青荷的女子已被擒回来了,现在就关在柴房里。夏室后人和下毒的事,她都招了。”

“那毒……”

“她说是一个叫称心的人给他的,成事之后他还会帶她去见狼主。”

“狼主?”

“就是那个‘天狼’的首领。”

天狼,当初将重阳捉去打回原形交给楚兰的势力,现在终于要浮出水面了嗎?如今看来,却是早与太子有勾结。当初也是故意引诱楚兰蛊害皇后,其实是演了一出苦肉计,就为了讓李世民认为杨妃和吳王心怀不轨,彻底厌弃他们。

“这个狼主对巫族很熟悉,可我们却对他们知之甚少,现在必须得去调查一番了。”巫箬道。

青儿拍拍她的手,“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其他事都交给我们。”她頓了頓,接着道,“李淳風已经和狐綏谈妥,龍毅明日就帶巫晗和青荷前往涂山。”

这消息可是太突然了,巫箬一把抓住她的手,“真的?!”

“我还骗你不成?”青儿笑了,“你等了这么多年,总算要心願得偿了。”

巫箬也忍不住笑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竟突然变得如此顺利,看着龙毅道:“那又要辛苦你了。”

“多大点事。”龙毅抬眉道,“你这么客气,我还真不习惯。不过你放心,谁敢来捣乱,我一定让他后悔生出来!”

凭他的道行,巫箬自然是不担心的,脸上的笑意不禁又深了三分,只觉心中的大石总算要放下了。

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吧?

——

一切按计划进行,第二日龙毅便帶着巫晗沉睡其中的铜镜和青荷出发了。至于青荷是否自願,巫箬没有关心,也没去柴房看过她。她不会主动动手,但不代表她能大度地原谅一切。

这世上,最让人不齿的便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放下心中大石的巫箬一天吃得好睡得好,外伤很快就好了起来,但体内的灵力却一直没有恢复的迹象,李淳風因着这个原因,居然连水月堂都不准她回了。

她本有些不愿,可看着他那不苟言笑的严肅表情,也只得暂时妥协。

于是,原本还算清静的李府顿时热闹了起来,每天来探病的人是一拨接着一拨。

首先来的便是吳王和金晶,带了一大堆要么是宮里赐的要么是金家商行从大江南北寻来的珍贵药材,虽然大部分巫箬都用不上,不过……水月堂又大大省了一笔进药钱。

对此,她还是很满意的。

李府的花園以前一直没怎么打理,但自从巫箬住进来养伤后,李长贵便精心布置了一番,春日里那些个应景的花儿草儿错落有致地摆了一地。巫箬现在下床是没问题的,便和金晶在花園里闲聊,至于吴王,毕竟男女有别,客气地问候了几句后,便和李淳風去了书房。

一看两个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树丛之后,金晶立刻夸张地拍着自己胸口道:“李太史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那表情严肅得我都不敢说话了。”

巫箬无奈一笑,“他就是抽风,过段时间就好了。”

“希望吧,我还是习惯他以前没个正形的样子。”金晶凑到她耳邊,神秘地说道,“我从李恪那儿听说,他们现在正在查‘天狼’的事,据说李太史不仅把他那些师弟师妹都召了回来,连其他道门的人都联络上了,我看他这次是动了真火了。”

这事巫箬还真不知道,且不说其他道门的人帮不帮忙,单是归一观的力量就不容小觑。平日里看似呆在皇城邊,供长安城的信徒们烧烧香、拜拜神,但留在道观里的只是些小道童,袁天罡的那些个亲传弟子都分布在九州各地,除妖伏魔,轻易不现身。

他现在居然为了她,把他们都叫回来了?

巫箬心中一暖,眼中自然有了几分笑意,金晶看得偷笑,用手指刮她的脸,“怎么,看到人家为你做这么多事,心动了吧?依我看哪,你还回水月堂干什么,就在这李府里好好当你的李夫人,也给长安城的其他大夫留条活路。”

“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另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两人抬头一看,却是红药,一袭红衣胜火,声音却总是懶洋洋的。

此刻这冷美人正一下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金晶:“……”

巫箬摇头,“你怎么又不从正门进来?”之前在水月堂也是,没一次不是从墙邊的树爬进来的。

红药风情万种地理了理鬓边的芍药,懶懒道:“走门又要通报一番,反正李淳风给了我符箓,不会被阵法挡在外面,我干嘛还要费那个劲儿。”

说话的同时,目光扫过院里的花草,看见牡丹和芍药摆在一起,顿时柳眉倒竖,“这都是谁摆的,还懂不懂规矩了?”

说着一挥衣袖,立刻把那些个牡丹移到了各个角落里,其他花则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在芍药花的周围。

金晶再次:“……”

“这还差不多。”心情终于大好的红药轻摆身姿走到两人面前,在软垫上婀娜一坐,道,“小晶子,要说你呢,还是太年轻,不懂这男人的心思。那些个教坊青楼里可都流传一句话,叫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虽说有些难听,但话糙理不糙,这男人嘛,总是得不到的才是好的,你干什么不好,居然撺掇巫箬嫁人。”

自从上次巫箬介绍这两人在文四娘的茶食店认识后,金晶不知为何便对这花妖很是崇拜,今日听了她这话,果然立刻露出沉思的表情,“红姐姐说的,倒是也有道理。”

她甚至由此联想翩翩。

前几日,李恪暗示要带她进宮见他的母妃。可现在想来,这皇家祖制,亲王可以娶一位正妃两个侧妃,剩下的妾室更是数不胜数,自己若是嫁给了他,也不过是他王府中众多女人中的一个,天天就只能在那后宅里争风吃醋地跟别人抢丈夫,说不定到最后还要被他嫌弃,哪有现在自己做买卖来得自在。

想到这儿,她猛地一抓巫箬的手道:“巫姐姐,那你还是做李太史的红颜知己吧,虽然没有名分,但总好过以后做个怨妇!”

巫箬真是被这两个活宝逗乐了,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看着红药道:“你来了正好,我想托你帮我做件事。”

红药干脆地应了下来,“说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们一族天南海北最是耳目众多,我想请它们帮我留意,各地是否有法力高强的妖兽出现,特别是以前从未见过的。”巫箬道。

“我知道了,这事就交给我吧。”红药没有多问她原因,不过还是忍不住提醒她,“不过你现在这样,最好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做,就乖乖呆在李淳风身边,这才是最安全的。”

“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巫箬笑了,“你们至于每个人都来唠叨一遍嗎?”

她很清楚现在不是自己逞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了身上的毒,所以等她们走后,便继续回房翻着从水月堂搬过来的族中典籍。

一阵敲门声传来,她说了声“进来”,仍旧坐在软垫上没动。

进来的人自然是李淳风,手里端着熬好的药和一碟蜜餞。

巫箬见状,浅浅一笑,“又不是小孩子了。”接过药碗便一口饮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是李淳风还是拿起一个蜜餞放到她嘴边,“这药闻着就苦。”

她就着他的手把蜜饯吃了,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听他接着道:“今日吴王殿下带来了杨妃娘娘的帖子,邀你明日去芙蓉园賞花。”

“就是曲江边上那个芙蓉园?”

李淳风点点头,“春榜已经放过了,圣上在芙蓉园赐宴新科进士,让皇后娘娘也带着后宫妃嫔去那儿踏春賞景。听说园子里的杏花都开了,去看看也不错。”

巫箬笑了,“这种时候不是该请金晶去吗?”

“她也要去。”春夜还是有些寒气,李淳风帮她披了件外衣,“听说本来都说好了,今天回去后又忽然闹着不去了。所以吴王又派人来捎信,请你务必要去。”

闹的原因大概是下午听了红药那番话吧,巫箬摇头失笑,“看来我是拒绝不了,不然可坏了吴王殿下的大事。”

想了想,又抬眼看他,“那你去吗?”

“今年你既去了,我自然要去。”

听这意思以前都懒得去吧?

巫箬又拿起一个蜜饯放进嘴里,说了句“那就好”,竟是毫不掩饰对他的依赖。

李淳风这些天凝在眼里的寒意这才终于松动了几分。

第123章 天狼(四) 巫箬掀起车帘一角,正好看……

第二天天刚亮,来帮巫箬梳洗打扮的丫鬟们就敲响了她的房门。

因为心情好,所以她也就乖乖坐在梳妆台前任她们“摆布”,涂脂抹粉,换衣梳头,真真是好一番折腾。

整整一个时辰后,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无奈地看向丫鬟们,“你们确定要这样出门?”

那些个头上的珠花发簪,她看着都累。

丫鬟们嬉笑着,“姑娘这算少的了,不信去问少爷。”

巫箬真不敢信她们的话,起身拖着重重叠叠的衣摆出了房门。

李淳風正站在树下等她,听见门响,一回头,便见她俏生生地站在门边,梳着凌云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身上一袭鹅黄齐胸襦裙,外罩玉色宽袖对襟衫,手臂间挽着与襦裙同色的鹅黄披帛。

还是第一次见她作这般俏皮的打扮,他微微一笑,朝她伸出手来。

巫箬见他今日也穿着天青色的衫子,比那身旁的修竹还要清俊挺拔,忍不住瞧了身旁的丫鬟一眼,见她们果然捂嘴輕笑,就知道这衣服定是她们故意这么准备的。

两人站一块儿是要比谁更绿吗?

毫无审美的某人如是想,一边走到李淳風身边,也不管旁边多少双眼睛看着,自然而然地把手放进了他手里。

顿时,纯情小丫鬟们的臉齐刷刷地红了。

叫你们笑话我,某人满意地嘴角微扬。

李淳風的目光扫过她发上的妃色宮花、金簪缀明珠步搖,最后落在那双雪白的耳垂上,淡淡一笑,吩咐丫鬟再去取一对水精耳坠来。

“已经够多了。”巫箬搖了摇头,步摇发出一阵悦耳响声。

李淳風却已经从丫鬟拿来的锦盒中取出一只耳坠,细细的银丝坠着一颗小小的水精,像极了春雨后蛛丝上滑落的水珠。

他一手輕托着她左边的耳垂,另一只手輕柔地帮她戴了上去。

“这样更好看。”右边的耳坠也戴上后,他用修长的手指輕轻拨了一下,水珠似的水精便在阳光下泛起淡淡的水光。

“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巫箬镇静地把目光挪到一边,刚刚被他摸过的耳垂却已经变成了淡淡粉色。

李淳风眼中亦有淡淡笑意浮现,重新拉起她的手,“走吧,金晶该等急了。”

两人走到前厅,果见那丫头正在那儿走来走去,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巫姐姐。”见他们进来,金晶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今天可得一直陪着我。”

“原来连乱葬岗里的荒坟都敢乱扒的姑娘也会因为怕见公婆而紧张吗?”巫箬抿唇一笑。

金晶耷拉下一张臉,“这世道还讓不讓人活了,居然连巫姐姐你都学会笑话人了。哼,我不管,你今天要只陪着李太史,不管我,我就不去了。”

巫箬看她那一身做工精细的妃红轻衫,和那不知花了多少时间精心打扮的发饰妆容,脸上戏谑之意更深:“你确定不把今天这一身打扮讓吳王殿下瞧瞧?”

“反正今天去的王孙贵女多的是,他爱看就去看她们好了。”金晶嘟起嘴。

“这话倒是不假。”李淳风淡淡开了口,“我还听说一直想跟吳王殿下結親的英国公夫人今日也帶着三个女儿去了。”

“三个?!”金晶的脸顿时黑了,“她们这是想車轮战呢。”哼了一声,愤愤地往大门走去。

巫箬看了李淳风一眼,这人寡言了好些日子,怎么还是能一开口就戳到别人的死穴?真是让人佩服。

两人走到大门處,金晶已经上了马車,李淳风将她也扶上去后,从小厮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一匹膘肥体健的五花马,马蹄轻扬,引着马车朝芙蓉園走去。

巫箬掀起车帘一角,正好看到他在马上笔直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居然隐隐透出一丝凛冽剽悍,一点不像奉诏观天下星象的钦天監文官,反倒有些那征战沙场的武将风范,忍不住对金晶笑道:“哪日我们也去学学骑术吧。”

金晶前不久才被吴王帶去马场溜达了一圈,因为不会骑,結果被他从后面抱着骑上一匹在沙场上厮杀过的战马,在马场上狂奔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现在巫箬的话一下便让她想起那个时候他环过自己拉着缰绳的手臂,是那么地强横有力,小脸顿时红了大片,嗫喏着答应了。

幸好没被巫箬发现她的糗样。

一行人出了崇仁坊,转上了通往芙蓉園的宽阔街道,大约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的这座闻名天下的皇家禁苑。

这座芙蓉园历史悠久,先后经过大秦和大隋的兴建改造,到的如今,大唐国力日盛,更是让其重焕生机。他们现在到的这道门只是侧门,李世民和那一干妃嫔早就从宫里开辟的大道抵达其中。

下了马车,呈了帖子,李淳风带着两人进了园,一眼望去,虽不如太极宮气势磅礴,有皇家威严,但是更加精致,處处透着工匠们的玲珑心思。

“李太史,圣上在流觞阁赐宴今科进士,须由此路前去。”到的一处分岔口,引路的大太監如是说道,同时指着另一条向东的路,“二位姑娘则从此路前往杏园。”

李淳风点点头,道了声“有劳”,看着巫箬和金晶在宫女的带领下走了,方才跟着那大太监去了流觞阁。

那宮女本就是杨妃宮中的人,所以先将两人带到了杨妃休息的小院。结果一进去就看见杨妃站在院中,她的贴身宫女沁墨正指挥着一个小太监上树。

只见那小太监身手颇为利落,几下就爬到了树梢处,手里还捧着一只用手帕包着的雏鸟。

“小心点,别碰到它了,不然染了人的气息,母鸟就不要它了。”杨妃仰头看着,又嘱咐了一遍。

小太监道了声“是”,按她的吩咐小心翼翼地将雏鸟放进了窝里。

“娘娘,您看谁来了。”沁墨看到了门口的两人,忙笑着向杨妃禀道。

杨妃看过去,果见巫箬身边还站着一个有些局促的小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那小模样比起自己当年也是毫不逊色。

臭小子,眼光还挺高。

她心中笑骂,面上却没有露出多少笑容。

巫箬和金晶自然上前行礼,只是前者淡定从容,后者的心却已经揪在了一起。

看这杨妃娘娘的神色,好像不是很喜欢她啊……金晶紧张得手心都快出汗了,但还是强迫自己

“行了,都进来吧。”杨妃淡淡说道,转身回了屋,在铺着锦垫的矮榻上坐了。

宫女们端了两个坐榻给两人。落座后,巫箬道:“娘娘的气色看上去倒是大好了。”

对着她,杨妃露出了几分笑意,“还不是多亏有你,不然本宫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娘娘是有福之人,自然药到病除。”

“瞧瞧这小嘴甜的,”杨妃笑意更深,“早就跟恪儿说,让他多带你入宫陪陪我,他倒好,不是说怕麻烦你,就是说忙,也不知道他这一天都在忙些什么。”

这话说得好像她和吴王关系匪浅似的,巫箬算是看出这杨妃娘娘的心思来了,那是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捉弄这未来儿媳婦呢。

瞧瞧,就这一会儿,身边的金晶已经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了,估计她老人家看得是得意极了吧。

不过这个黑锅巫箬可不背,微微一笑道:“吴王殿下事务繁忙,就是偶有空闲不也忙着给娘娘找儿媳婦吗?”

这姑娘还是跟之前一样通透啊……被看穿的杨妃娘娘低头轻咳了一声,借机用袖口掩去唇边的笑意,目光总算是落在了金晶身上,“说来,本宫还是第一次见这位金姑娘。过来,让本宫好好看看。”

金晶顿时浑身一僵,道了声“是”,缓缓走到她身边,恭敬地垂首站好。

杨妃上下打量着她,看那小脸紧张得好似下一刻就要夺路而逃似的,心中忍不住得意,臭小子整日在自己面前夸她是何等的不同,什么手劈女鬼血破纸人的,害得自己以为他看上了一个母夜叉,现在看来不过就是个软绵绵的小姑娘嘛。

她再次轻咳一声,道:“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金晶哪敢不从,有些发颤地伸出五根纤纤玉指。

杨妃将手拉到自己面前看了看,道:“白嫩是白嫩,就是空荡荡的,也不带个首饰。沁墨,去把本宫那镯子拿过来。”

金晶一怔,便见沁墨领命而去,很快从后面捧了一个紫檀木盒出来,里面躺着一对莹润透亮的羊脂玉镯。

杨妃取出其中一只,親自戴在了她的手上,这才啧了一声道:“现在不好看多了?”

金晶有些傻了,这是什么情况?

旁边沁墨则朗声问了一句,“娘娘,玉镯都是成对的,你将这只给了金姑娘,那剩下的怎么办?”

杨妃淡淡道:“瞧你这脑子,剩下那只自然给愔儿媳妇儿留着,不然他又该说本宫偏心了。”

金晶想了许久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愔儿正是李恪的亲弟弟李愔,她之前还见过一次,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屁孩儿。那玉镯留着给他媳妇,那也就是说……这杨妃娘娘……是认同她了?

看她还傻傻地站在那儿,巫箬轻笑:“娘娘这见面礼可真够贵重的,你还不快谢恩?”

“谢、谢娘娘恩赐。”金晶这才如梦初醒,行礼谢恩。

杨妃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瞧这傻姑娘,也不知是怎么把我那心高气傲的儿子给降住的。罢了罢了,快起来吧,一会儿若被恪儿知道了,还以为我欺负你呢。”

可是你确实是在欺负人家啊……巫箬默默摇头。

金晶重新落座,杨妃又问了她一些情况,当听到她独自经营家业时,不仅没嫌弃她出身商贾,反而颇有兴致地问了她一些在外的见闻。于是金晶也渐渐看出她这个未来婆婆其实是个不拘小节的人,慢慢地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小女儿的娇俏自然流露出来,看得杨妃心中甚悦。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进来禀道,说是皇后娘娘让众人一起去杏园赏花。

第124章 天狼(五) 水中有鱼,水泡并不稀奇,……

杨妃便帶着两人和一干宫女太监往杏園行去。

进入園中,只见大片杏林沿着流入园内的曲江水绵延而去,错落有致,繁花似云似霞,竟一眼看不到头。

皇后长孙氏正坐在林中的“聆淙”亭中,左右分别坐着韦妃、阴妃和郑妃,至于其他妃嫔、各家诰命夫人和贵女则都一一侍立在亭外。

“见过皇后娘娘。”杨妃款款施禮道,“来迟一步,还望娘娘见谅。”

皇后笑道:“又不在宫里,何来这么多规矩,进来坐吧。”

看上去倒是个宽厚的性子,虽然帶着病容,但自有一种母仪天下的溫婉之美。

杨妃进了亭中,跟在她后面来的巫箬和金晶自然成了眾人焦点,尤其是在看见金晶手腕上的镯子之后。

长孙氏当然也看见了,笑道:“许久没见过恪儿了,算一算,也到了該婚配的年纪了吧,少不得要讓妹妹费心了。”

这话的意思大家都明白,杨妃也不否认,只道:“娘娘说笑了,我能费什么心?主要还是看孩子们自己喜歡。”

言外之意,这姑娘是李恪自己选的,其他人还是趁早歇了心思。

她这话一出,周围人的神情顿时都變了,有惊愕的,有不甘的,还有探寻的,总之丰富得很。

皇后也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只将目光转向了巫箬,“那这个丫头又是……”总不会都是李恪相中的,况且她的手上也没戴镯子。

杨妃道:“回皇后娘娘,她就是上次替我治病的大夫。”

“原来你就是巫大夫。”皇后恍然,看向巫箬,“那次陛下就跟我说,咱们长安城出了一位妙手回春的女大夫,本宫早就想瞧瞧了,想不到今日終于见上面了。”

巫箬上前一步,行禮道:“民女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点头抬手,示意她平身,同时对眾人笑道:“都说巾帼不讓须眉,巫大夫可又给咱们争了口气呢。”

她都如此说了,眾人自然纷纷应和,不过究竟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那就不好说了。

在座的都是出身显贵,谁又能真正看得起一个大夫。

这时,忽听太监通传,长乐公主到了。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长乐公主帶着几个侍女正从林中走来,云鬓高耸,披帛轻扬,披林穿花,恍若杏花仙子。

待她拜见过皇后后,众人的赞美之声自然不绝于耳,除了杨妃,韦妃、阴妃、郑妃那都是奉承不停。

“咱们长乐真是越来越像皇后娘娘了,我看哪,就算那天上的仙人见了也是要自惭形秽的。”

“可不是?跟驸马爷那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好啦,哪有你们这般夸的。”皇后笑着阻止众人,却是好好看了身边的长乐一番,毕竟她这出嫁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见着了。

为了不让大家拘束,也为了单独和长乐说说话,皇后便让众人自去赏花取乐。

十亩杏花林,花开正好,杨妃脱不开身,金晶也被来攀关系的人绊住了脚步,巫箬便独自漫步林中。

想想自己也许久没有这么悠闲地赏花了吧。

“巫姑娘。”甜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巫箬回头一看,却是只身前来的长乐公主。

“公主殿下。”她转身行了礼。

长乐抬手道:“不必多礼。”随即走到她身边,看着那片水汽蒸腾的曲江水。

巫箬想起第一次见她,是在吳王的生辰宴上,那时长安城中还流传着她倾慕李淳風的各种版本,想不到再见面,她已嫁作了他人妇。

就是不知心意是否也随时间发生了變化。

她没有作声,直到长乐自己先开了口,“你和李太史最近好吗?”

巫箬不知她问的是身体还是别的什么,只能微微一笑,“一切都好,多谢公主关心。”

长乐因她的笑失了神,去年初见,第一眼便注意到了这个站在李淳風身边的女子。一身紫衫,冰肌玉骨,双眸更是清冷得不似凡人,可是现在已能露出这样的神情了。

都是因为他吧。

“李太史是个特别的人。”望着水面沉默了一会儿,长乐突然说道,“他好像总能给身边的人带来溫暖。”

巫箬想了想,点头道:“的确如此。”

长乐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喜歡他了,是吗?”

这个问题很突兀,尤其对她的身份来说。

可巫箬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直言道:“是。”

长乐怔了一怔,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那年秋天,十二岁的她随同父皇一起去秋猎,不料林中突然起了大霧,她为了追一只蝴蝶,不仅和父皇走散了,最后连贴身侍卫都不见了。她惊慌失措地在林中转了许久,却始終找不到来时的路。

更令人恐惧的是,浓密的霧气中居然响起忽远忽近的怪笑,那笑声追逐着她,说要娶她回去做老婆。

她恐惧到了极点,拼命往前跑,想要摆脱那个可怕的声音,可是直到她累得精疲力尽,那声音还是一直在她左右,忽远忽近,像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那个时候,她几乎已经绝望了,覺得自己肯定要被抓去给妖怪当新娘了。正无助地痛哭,忽然看见前方的霧散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朝她走来,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他一出现,那个可怕的声音顿时就消失了。

她不知所措,只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在她身前蹲下,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公主殿下,微臣来接你了。”

“你是谁?”她害怕他是妖怪变的,拼命往后缩着身体。

而他只是淡淡一笑,“微臣李淳风。”

李淳风?她听过这个名字,那个据说会打妖怪的钦天监太史!

可她还是害怕,抱着膝盖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证明?”

“这…可为难微臣了。”他似乎有些无奈,低头想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公主殿下想看蝴蝶吗?”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蝴蝶?可是……她茫然地抬头,四周都是大雾,哪里有蝴蝶的踪影。

就在这时,他突然把握拳的手伸到她的面前,道:“打开看看。”

她有些犹豫,可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忍不住伸出手掰开了他的手指。

一刹那,一只金灿灿的蝴蝶从他手心翩翩飞起。

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蝴蝶,一煽动翅膀便会在空中撒下点点金光,在漫天的大雾中,像一个马上就会醒来的美梦。

她看的入了迷,不知何时已被他背在了背上。

蝴蝶就在他们身边蹁跹飞舞,而他每走一步,周围的雾气便消散一分。

那一刻,她终于放松下来,倦意上涌,竟趴在他背上睡着了。

朦胧中,只覺身下的宽厚肩膀是这么地温暖可靠。

等到一觉醒来,她已身在营帐之中,她的父皇很担心,可她只是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的影子。

但是他不在。

她突然有些慌张,难道他真的是冒充李太史的妖怪?

那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情窦初开的少女从那个时候起知道了相思的滋味。

直到那一天,她得了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凤蝶,高兴地去找自己的父皇炫耀,结果在御书房外冷不丁地再次见到了他。

和那个时候一样,他的脸上带着让人一看便觉得温暖的笑,“公主殿下还是这么喜欢蝴蝶?”

她的心在那一刻砰砰直跳,呆呆看着他,说了一句自己都觉得突兀的话,“你去哪儿了?”

可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做了个“嘘”的动作,小声道:“那日微臣本該在钦天监值守的。”

所以他不该出现在那儿,所以他将她送回去后便悄悄离开了,所以他不是妖怪,他真的是钦天监的太史,李淳风。

从那一刻起,长乐便将这个名字刻在了自己的心里。她是大唐最骄傲的公主,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于是她跑去把自己的心事告诉了母后。

她还记得母后听后一脸震惊,“你真得喜欢上他了?”

她当时同现在这个女子一样,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是”字。

可是结果却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样。

自从那一次后,她再也没在宫中见到他,而她最敬爱的父皇也告诉她,她和他,走的路注定不同,更为了让她早点死心,给她订下了与表哥长孙冲的婚事。

她心中一直不平,闹了许多次,以为是父皇有门第之见,生生拆散了他们。于是她打着给吳王过生辰的名号,想要见他一面,想要问他愿不愿意带自己走。可是她看到的却是他的身边站着另一个女子。

那一瞬间,她的心突然一片茫然,说不上疼痛,就是不知所措,就像那日被困在大雾中时一样。

原来一切从来不是她想的那样。

而突变就在这时发生了,本该表演的戏子突然变成了刺客,整个宴席顿时一片混乱。

她甚至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他与那个女子一起抵御着刺客和突然倒戈的一干武将。

看着被人保护在后的自己,她突然明白了父皇的那句话,她和他,真得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她一点都不了解他的世界,她也没有可能和他并肩而立。

当初,他救她,只是出于自己的职责罢了。

那份青涩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与他无关,自然也不该由他来背负。

所以回宫后,她不再反对父皇的安排。

看着听到自己的回答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的长乐公主,巫箬心中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太直接了?

正想着要不要再换个委婉点的说法,眼睛余光忽然暼到不远处的水面冒起一个水泡。

水中有魚,水泡并不稀奇,可若水泡里带着妖气那就不正常了。

她伸手一把拽住长乐的胳膊就往后退。

长乐从回忆中惊醒,吓了一跳,可刚说出一句“怎么了”,便见刚才还平静如镜的水面突然像烧开了的水似的冒出一连串水泡。很快,那一片水面都翻滚了起来!

“快跑。”

长乐只觉自己被用力推了一把,往前窜了几步,再回头,只听水声巨响,一个庞然大物从水里突然冒了出来!

那是一只她从未见过的怪兽,长得像魚,却足有一丈来长,一张扁平巨口好似一口就能脱下一整只山羊。

她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

“快跑!”巫箬再一次催促她,可自己却站在她的前面,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只见那怪鱼猛地一晃头,长长的鱼须猛地朝她们卷来!

第125章 天狼(六) “妖孽放肆!”便听半空中……

巫箬眼神一凛,几乎是同一时间从腰间香囊中抓出一把粉末,朝着那抽来的鱼须狠狠撒去。

手臂粗细的鱼须一接触到那淡黄色的粉末,頓时发出“滋滋”响声,愣是被从中腐蚀断掉。巨鱼“昂”地惨叫一声,猛地收回自己剩下的鱼须,重新落回水中。

长樂从不知道原来鱼也会叫。

巫箬一回头便见她趴在地上不动,心想这公主殿下不是被吓傻了吧?忙抓起她,拼命往杏林外跑。

自己的药粉有限,绝挡不住这蠃鱼的第二次攻击。

真是想不到,这东西居然跑到这里来了。自己现在遇上它,也不知道是走运还是倒霉。

当听到身后水声再起,巫箬忙把长樂往一棵粗壮的杏樹后拉。长樂刚靠上樹干,便觉后背一震,抬头一看,竟是一根冰锥狠狠穿透了树干,露出锋利的尖头。

她的心頓时提到了嗓子眼,只见身体两侧飞过无数同样的冰锥。与此同时,杏林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叫声和呼救声。

“妖怪!”“救命啊!”

不时还有惨痛声传来,似是有人受了伤。

长樂不敢相信,如果巫箬没拉她那一把,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惨白着臉看向身邊的女子,却见她臉上没有半分惊慌之色,反而朝自己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别怕。”

竟和当年他的神情一模一样。

长乐绷紧的身体緩緩放松下来。

躲过一波冰锥,巫箬从树后探出头去,只见那蠃鱼已在水中人立而起,肋下鱼鳍如鸟翅一般大大张开,嘴邊仅剩一半鱼须。

前来护驾的羽林军一邊救人,一边朝它射出漫天羽箭。箭头虽射入了它厚厚的皮中,却没能杀死它,反而激起了它的怒火。便见那蠃鱼挥动鱼鳍,掀起滔天巨浪,如城墙一般高高耸立,只待它一施法,就要将这一片杏林全部淹没。

“妖孽放肆!”便听半空中一声厉喝,隨即七道金光接连射向蠃鱼,两支正中眼睛,一支正中额头,其余四支分别钉住了蠃鱼的躯干。

七星连珠箭?

巫箬微讶,便见蠃鱼身上血流如注,轰然倒入水中,很快染红了它所在的水面。

可是这导致的结果是那巨浪頓时不受控制,朝着杏林倾泻而下。

饶是巫箬都忍不住想骂人了。

幸好这时,李淳風赶到了林中,飞身跃上枝头,朝着巨浪扔出一个玉葫芦,那玉葫芦隨風而长,顷刻间变得如山头大小,将那漫天碧水吸了进去。

还在林中来不及逃走的众人顿时都看傻了眼,眼见着湖中水位剧降,露出了那在湖底痛得直扑腾的蠃鱼和无数鱼虾来。

小湖连接着園外的曲江,这里被抽干,很快就会有園外的水倒灌进来。巫箬忙跑到树下衝李淳風喊道:“抓活的!”

李淳風立刻法诀一指,葫芦口调转方向对准了蠃鱼。

“師兄等等!我的箭还在上面呢!”刚才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隨即一个猎户打扮的青年出现在林子的那一头,同李淳风一样,也立于花枝梢头,挥手一招,那七星连珠箭立刻从蠃鱼身上拔出,飞回他的手上。

这一次玉葫芦终于将蠃鱼吸了进去,随即重新变回手掌大小,落回李淳风手中。

待他跃回地面,巫箬忙从他手上拿过玉葫芦,仔细打量起里面已经变得小小一条的蠃鱼来。

“不会死了吧?”晃了晃葫芦,见那蠃鱼仍旧一动不动地翻在水面上,她立刻瞪了李淳风一眼。

李淳风道:“死不了,你说了要活捉的。”

“那就好,等巫晗好了,还要将它重新关进妖狱里呢。”巫箬这才笑了,像个小孩儿似的将葫芦举起来对着陽光瞧。

李淳风伸手遮住她的眼睛,“别对着陽光看,伤眼。”

“知道了。”巫箬一把抓住他的手笑道,“咱俩到底谁是大夫?”

“既是大夫那还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李淳风回握住她的手,“没受伤吧?”

“区区蠃鱼,哪有那么容易伤到我?再说了,我还是有些防备的。”巫箬另一只手拍拍自己腰间的香囊,那是李淳风新送她的,月白色,上面倒是没绣什么花样,但比看起来能装多了。

嗯,差不多能把她半个屋子的东西都装进去。

看着她眼中的得意,李淳风也忍不住一笑,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没事就好。”

从刚才在流觞阁突然感觉到妖气,他这颗心便一直悬在半空,到现在总算是放了下来。

可问题是,这旁边还有一大群人在呢!巫箬一张脸顿时红得跟煮了似的。

偏偏这时候身后还传来东西掉落地上的哗啦声。

回头一看,正是刚才那发出七星连珠箭的青年,看上去比李淳风年纪小些,不过二十出头,站在那儿,手上的弓和箭掉了一地。

“師师师兄……”连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们这是……”

李淳风淡淡看着他,根本不答他的话,只道:“信早就发给你了,怎么现在才回来?观里也不回,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青年有些委屈,指着巫箬手里的玉葫芦,“不是我拖延,这不是一直在追这鬼东西吗?从关外一直逃到这曲江里,也不知抽了什么风,平时都不敢现身,今日居然敢公然袭击人了。”

巫箬默默地想,大概是闻到她身上巫族人的味道了吧,这些从妖狱里跑出来的妖物向来恨他们一族入骨,感觉到她身上灵力减弱,自然想来报仇雪恨了。

那这么说的话,其他那些逃匿在外的妖物是不是也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虽说省去了找它们的工夫,但她现在这个样子,看来是又要给周围的人添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