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残阳垂暮,太华山又要进夜,还剩了点余晖透进院子来。
贺兰澈本与她将行囊搬到二楼小房间,两人大眼瞪小眼坐了半晌,忽然闻到楼下飘来饭香。
实在饿得撑不住,二人鬼鬼祟祟探头出去,见那婆婆又颤巍巍地,望着满院狼藉叹口气,选择先摘一把豆角,准备生火烧饭。
“应该没危险了吧?”
于是他们又下楼,在院子里四处转悠一圈,见东西都被砸得稀巴烂。贺兰澈明显手痒,随手捡起一个小椅子修理起来。
他修得专注,竹篾不够了,习惯性喊:“乐儿,能帮我再取一根么?”抬头才发觉叫错了,慌忙改口。
她回望他,笑了一下。
贺兰澈还将婆婆家的簸箕按大小依次挂了起来;绿植按高矮排好。每一只间距均匀,他看一眼就有数。
她揣着手笑话他时,他才反应过来,似乎把别人家布置得过于规整了。
院里的小桌子也快修好了,厨房间粥的香味也弥漫开来。
贺兰澈还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造假鱼符!”
这是邺城的户籍证明,出关必备。
凭着他多年在邺城生活的造假,哦不,制造经验,很快,两张足以以假乱真的鱼符便造了出来。
“小白,来!”
就差最后一步。
“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随便!”她回答道,“反正通关用一用,取个简单些的,方便你刻。”
可贺兰澈仿佛很重视这仪式感,不肯将就,自己琢磨起来。
于是她提了个底线:“我要姓白。”
收到要求,贺兰澈念叨半天,突然有了主意。
“你可以就叫白无语……”
在她要抓起一根篾条打他之前,她突然也有了主意。
“那你叫‘郝多话’?”
贺兰澈倒不觉得像是玩笑,“倒也行。”
很像情侣名。
于是贺兰澈的手指立刻动起来。
“……”
她虽哭笑不得,但自从贺兰澈知道真相以来,已经很久没有发癔病了。此时看他好像又天真起来,她也放心许多。
看着他此时素衣模样,只用一根发带绑着发尾,她有些恍惚,两人仿佛只是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
脑中突然重叠,父母曾经一起生活的片段,也想起那日偶遇他的父母相处的画面。
心念一动,她走过去,拿帕子帮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鱼符打好了,他拿着它们,邀她去光线好些的地方细看。两人一人一张,拼在一起。
最后一丝日光从他俩脸上消失,没于天际。
“纵有罡风吹雪浪,一点灵犀照夜行。”贺兰澈突然道。
她迷惑:“嗯?什么?”
他笑着解释:“签文,大觉寺,那日我陪你求得的上上签,你还记得吗?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也笑了。
他微微俯身,她轻轻踮脚,一个浅浅的亲吻在暮色中悄然发生。
人间烟火,天地万物,都成了见证。
……
“啧……”老婆婆端着食盒,不得已路过,“让一让,我先上楼。”
心内腹谤:等半天还没亲完,年轻人就是不懂节制。
还非要堵在楼梯口。
贺兰澈脸颊一红,赶紧搂着她一起退开,顺口问道,“婆婆上楼做什么,还有什么我可以帮您?”
这年头,很难找到又出钱又主动找活干的年轻人了。这位简直是财神,婆婆也不客气:“先给狗送饭。你们也先去吃吧。”
原来楼上小房间还住了一个。
婆婆很快又下来。贺兰澈问了声,这才知道:老婆婆并非独居山林。她老伴常年卧床,需要人照料。孙子住在邺城外街,寸土寸金,房子小。
老两口便搬进这山里小屋住了,孙儿每旬会进山来看望一次。
开饭前,贺兰澈果然又把桌子擦得一尘不染,摆上饭菜。
一锅熬得软糯的稀粥,几块肉被剁得碎碎的混在粥里,正合白芜婳的心意,总算不用再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她几口就喝完了粥,终于不用费心装模作样夸奖他选的吃食“好吃”。
贺兰澈也有好几日没好好吃饭,此时不管桌上是什么,埋头扒拉两碗肉菜才停下。
只剩牙口不好的老婆婆还在慢慢嚼着。三人便聊起天来。
婆婆笑道:“小伙子人品实在是好,真不愧是大军师家教出来的。”
吐掉骨头,又叹口气:“我那老伴,年轻时候还行,可惜老了中风,还染上痨病,成了药罐子,药断一天都不行。”
“……”贺兰澈突然无措,关心道:“所以,婆婆差钱是做这些?”
婆婆难得红了眼眶,抹了把眼角:“是啊,唉,邺城郎中出诊贵,又不像隔壁晋国……晋国那样,有个药王谷。这药费是无底洞,听说王上本想和药王谷联姻,靠上这棵大树……可惜哟……”
可惜药王之女逃婚了。这么大的事偏偏被她这老婆子赶上,即便今日被黑骑惊吓一场,没听清全部详情,这时也能揣测出几分。
白芜婳沉默半晌,忽然开口:“早不说,这么简单的事。”
贺兰澈也笑了:“碰上我们,那就是缘分啦。”
饭后,贺兰澈帮她拎起药箱,跟着婆婆去给她老伴把脉。老人的脉象虚浮微弱,显然已临近油尽灯枯。
可惜血晶煞终究没有起死回生之能,面对这终将西归的结局,她也束手无策。
只能留下一些舒缓病痛的药,她轻声道:“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都让他多尝一尝。”
她忽然想起辛夷师兄曾说这话的时候,不过半年而已。此时再回想,心境竟已截然不同。
贺兰澈为这二老多年扶持的感情而动容,感叹道:“一辈子能有个人牵着走到底,就算老了病了,也有人守着、盼着,比什么都金贵。”
婆婆轻声叹了口气。其实他们不知道,她这老伴,年轻的时候不守男德,又懒又馋、吃喝嫖赌。老了身子变差,儿嫌孙厌,没人管他,现在落在自己手里,秋后算账。
多攒点钱,给孙辈花罢了。
*
半夜,或许是望着院子里那把红锁,他俩心里发沉。就像处了几十年的老夫妻,都没什么兴致在床上嬉戏,或是亲嘴。
贺兰澈找婆婆买了些闲置布匹,此时熬夜点灯修修裁裁,总算有了身像样的衣裳。
当然,又被婆婆“高价”小讹了一笔。
最后还是抵不过困意,两人和衣相拥,在榻上浅浅歇了会儿,只等天一亮就动身。
可惜天光刚泛白,连鸡叫都没等来,外院就传来了吵嚷声。白芜婳耳力灵敏,最先听见动静。
只见精御卫们摸黑,风风火火围了院子,才点亮火把。
季临渊来了。
季临渊竟然来了!
他还带着伤,亲自来了!
她与贺兰澈惊了片刻,见他也眉上染怒,知道逃无可逃,便在楼上隔窗窥动,准备见机行事。
季临渊面色苍白,唇上褪去血色,泛着青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被三四人簇拥着经过对面院子。
在墙根守门的老黄狗抬头吠了两声,他竟还能缓下脚步,虚虚拢手示意它噤声——
狗狗虽不明白干嘛要威胁它,却吓得闭了嘴。
一身长公子的风骨,气度沉凝如山渊。他正襟立于院门口,没有破门而入,只等着婆婆把昨日之况再亲口描述一遍。
可此刻的婆婆,早已没了昨日跟大统领对呛的勇敢,满脸都是对冷冽华贵长公子的崇拜,又带着几分对未来邺王的惧怕。
贺兰澈暗道一声不好,都怕她为了讨好大哥,把什么都交代了。
两人在楼上深吸一口气,心情复杂地听着。
婆婆声音发颤:“殿、殿下,真走了,他俩说……回家了。”
“回家?”季临渊苍白的唇动了动,追问,“何处的家?”
“老身不知……”
一旁的晨风大统领垂手待命,正等着搜屋。
季临渊却像是想通了什么,只在院中深深扫视,目光掠过墙面簸箕、地上绿植、以及修补过的桌椅。
最后缓缓抬眼,那威凛的眼神扫上二楼时,贺兰澈的心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冲了半步,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大吵一架,大打一架,就是要当面与他……
“除了在家的日子,除了在她身边。我此生最开心的时候,就是与我大哥二哥一起。”
“我知那人素来志向,龙骧虎视,既然他偏要往风波之中闯,八拜之交,一腔情义,我岂可失约。”
亲自选择的家人,生死相交,后背可托。
从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曾经,最亲近、最信任的人。
一声不吭,挖他墙脚……如今还敢来抓他们。
明明自己才是有道理的那个人!躲什么!
走出去,光明磊落,与大哥大打一架!
白芜婳懂他的意思,这次握紧他的手,也准备要开门。
就在这时,季临渊却突然朗声嘱咐精御卫:“药王一行人还住在醉江月,派人去知会一声。”
“各通关口打开,人马撤走,不必再找。”
“殿下……”晨风欲言又止。
“照吩咐便是。”
季临渊深吸一口气,甩袖转身,学医之人才看得出他走路吃力。
只留了金冠在晨阳里泛着冷光,渐渐远去。
【作者有话说】
【麦克风】
“风吹过,半山坡,夕阳在往山外落
天空的云,像人生啊,聚了又难舍
还记得,阿婆说,人生路难免曲折
要往前走,世事会更辽阔”
第152章
“他真放我们走了……”贺兰澈望着大哥远去的背影,喃喃道。
“不像。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定会在出关口出其不意地截住我们。”
季临渊那朵心机深沉的黑莲花,惯会装相,骗得过所有人。和她不分伯仲。
“你对他的了解——”贺兰澈却眯起眼睛,“你对他,难道比我对他还了解?”
“别没事找事。”她一时失言,恼羞成怒。
贺兰澈更生气了:“这五个字,当初在我怀疑他时,他也同样对我说过!”
此事到底亏欠他,她嗫喏:“那、那你来说,按你的了解,他会如何?”
“大哥有时是有些……蛊惑人心,阴阳怪气,”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可是他答应我的事,从未食言过。就连……”
就连那句“唯有长乐,大哥给不了你”的承诺,他都做到了。
白芜婳却叹口气,招呼他收拾东西:
“那我们打个赌。”
“若被抓了,算我输,痛斥他一顿出气。”
“若真走了,就算你赢。”
贺兰澈也同意:“赌注是什么?”
“我赢了,你先陪我回滇州。”
“输了呢?”
“我陪你去滇州!”
“不公平。”贺兰澈反对。
但好歹是扬起笑,不再生气了。
*
朝阳冲破晨雾时,锦锦站在贺兰澈肩头。他们沿着山路下行,山脚的官道轮廓渐渐清晰。
步履终于可以轻快起来,恍惚间竟似踏青郊游。
竟真的无人阻拦!通往晋国的关隘方向,出乎意料地……空荡。
没有预料中的层层关卡,没有严阵以待的黑骑,连平日查验行商的精御卫都少了大半。
这份反常反倒让贺兰澈不安起来,他从墙垛边拉来个精御卫询问。
对方果真又认识他:“三公子!人刚刚才撤走!听说镜无妄那伙人去而复返,乔装改名在城里逗留了好几天,大统领刚率人去拜会呢。”
于是贺兰澈牵着她,试探着跨出关卡的阀线,又回头问:“你想好了?真不禀报,也不抓我们?”
“放心吧公子!一路顺风!”
竟真的顺利出关了。两人一路来,一路回,回望这座金泥瑞瓦却也藏污纳垢的邺城,踏过那五里长的“碎叶御道”,心情依旧复杂。
贺兰澈望着城楼上招展的两色云旗,望着那个“季”字,感伤道:“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凝望半晌,他牵起她的手,十指紧扣:“我陪你回滇州之前,你还有别的事瞒着我吗?”
他认真强调:“若有,此时一并告诉我,让那些事都留在这座城里。”
这话让她心头咯噔一跳,某个揣测与怀疑翻涌上来,令她踌躇不定。要不要说?能不能说?
犹豫之色,瞒不过贺兰澈的眼睛。
“有……”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说吧。”
她亲了大哥?还有没有更过分的?
“我给你二哥……”她艰难地开口。
二哥?
天啊。
二哥!!?!!!
贺兰澈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她把二哥怎么了?
难道她连二哥都不放过!!!
“我给你二哥……下的毒……”
白芜婳终究咽下了那个更残忍的揣测。
哦哦——
峰回路转,贺兰澈上涌的气血瞬间松泛下来。先为二哥保住清白而感到庆幸,随即又被担忧和悲伤取代。
她眉心紧蹙:“我本已打算放过他,是他自己非要来招惹我、激怒我。不过……并非剧毒,我已很给他留了余地,想来休养些时日,便能好转……”
但愿吧。
她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最后问了他一声:“你也想好了,此去一别,往后,我不会再允许你回来见他们。此刻,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我记得,当日,你在此处没收了我的玉牌。”贺兰澈扯开话题。
他突然从袖中掏出来那块“长乐神医专属”。
“方才被我找到了,不过,恐怕要重新打一块,刻上‘小白神医专属’。”
“往后,我也不会允许你再没收它,生生世世,我都要绑死你。”
他也按住她,两人亲了一嘴,这才真正高高兴兴地踏上归途。
*
自邺城往滇州,路途遥远,当然不能步行!
贺兰澈本要去租车马,白芜婳却想起来,前几日林霁曾告知她,镜大人在通往晋国的边境道口,备了快马接应。
“再往前走走便是。”
贺兰澈感叹道:“镜大人果真算无遗策,不得不服。”
约莫午后,行至那处边境道口,果然见几匹毛色纯正的快马。负责照管的小厮虽觉人数不齐,但听闻她是“药王谷的”,却也依命行事。
贺兰澈问道:“镜大人他们为何去而复返呢?”
小厮说:“几日前,镜大人一行到了此处,药王不肯回去,说一定要寻到神医的下落才肯走。乌大人还说,神医您托林大人转告她央求镜大人帮忙办件事。于是又回去了。”
是有些拗口。
白芜婳瞬间懂了。
只因先前她顾念珍夫人。这杜真真出身邺城小官之家,无甚背景,本来想抱自己大腿。此番邺王倒台,她独居深宫,没人能再庇护她。宫里那三个比她还大的继子继女,哪个又是她下半生能依靠的?
“我求镜大人做主,为杜真真造个晋国户籍。由乌大人经办此事。若她愿意到晋国去也让她体会一下‘男德经’的普照。往后自食其力,不用再倚靠、讨好男人!”
“能送走她,你大哥想必求之不得,就看她自己的选择了。”
贺兰澈听了也点头:“珍夫人是个聪明人,药王谷、昭天楼她都去得的,尤其我大姑母那里……”
马已备好,行李分作两份,锦锦牢牢抓住贺兰澈的袖子。
白芜婳利落翻身跃上马背,对贺兰澈下指令:“走吧!先回我家一趟,再去找镜大人要浑天枢,最后轰死那个狐木啄!”
有明确的指令真是太爽了。贺兰澈应声:“好!”
两匹快马并肩,绝尘同归,剩衣袍裹挟着旷野长风,翻飞如旗。
归途的缰绳紧握在自己手中,驰骋天地间。
不必再受来路的马车摇荡拖累,快意无比!
风声猎猎中,贺兰澈扬声道:“小白……你这马术何时精进,谁教你的?”
她装作没听见。
*
镜无妄、林霁、乌席雪、药王、云清礼大禅师。
又是他们五个,刚被“请”出醉江月。
“殿下有令,城外条件简陋,诸位或移居金阙宫中,或即刻离境。”
答案显而易见——镜大人自然是选后者。
这回,晨风大统领亲率一队人马,“护送”他们直至出关。
“孙兄,别哭了。她既已安然脱身,想必此刻已踏上归途。”
“何况,我这假都延期了,回去事儿还多得很呢。”
几人极力按捺着执拗倔强、依旧怒气冲冲的药王,终是行至边境关卡,在一大群邺城人的白眼中办完出关手续。
镜无妄志得意满,抚掌微笑道:“诸位放心,我已备下五匹快马在此,想来大家……”
“……”
只剩三匹了!
“我的马呢?!”镜无妄脸色骤变,失声惊问。
“我的马没了!!!”
*
那两匹马疾驰十来日,穿过京昆古道,已进入蜀州境内。
途中,他们先买到一份小报,上写:
老邺王于长子婚仪当日,被来宾狐木啄当众刺激,突发癫狂,杀媳失子。长乐神医惨遭逼死,药王亲眼目睹,气得哭晕。昭天楼少主陪跳殉情。镜司已通缉狐木啄。
晋国百姓纷纷啐骂邺城主不是人;狐木啄又是谁?就不该让昭天楼少主参加婚仪搅乱!同时对药王的身体表示关心。
又过了几日,他们买到新报:
长乐神医福大命大,与昭天楼少主跳崖未死,竟双双“复活”了。然老邺王在婚仪上遭狐木啄重殴致残,邺城大权已由季长公子正式接管。
晋国百姓都盼着药王能振作起来,何时再开一回义诊。
并对季长公子痛失挚爱而表示惋惜,希望还有反转。
……贺兰澈把第二份报纸撕了。
两人歇马休整时,路过一个叫卧龙的地方,云雾缭绕,水声潺潺。他们寻了家客栈,点了一盘烤得焦香的银鳞小鱼,靠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贺兰澈看着远处路牌念道:“这地方叫卧龙,那凤雏在哪里?”
白芜婳笑着搂住他脖颈:“在我旁边。”
她就这样轻轻笑着,路过的人都要忍不住望她一眼。
既然已入蜀州,锦官城近在咫尺。贺兰澈忽地“哼”了一声:“不去你那林哥哥、霁哥哥、云开哥哥的老家逛一趟么?”
她在他怀中轻笑:“林哥哥老家在嘉陵,离锦官城尚有一段距离。”
贺兰澈撇嘴:“我可还没尝过甜皮鸭的味道呢。”
她递去一个白眼:“真去了,你又不高兴。”
知道他又要问什么,这一路上就没少叭叭过。
真是个麻烦的男人,不过肯为她花心思。
她接过他细心剔好刺的鱼肉,忽然道:“我没喜欢过林哥哥——”
贺兰澈的笑容立刻绽放。
“你信吗?”她紧接着问。
贺兰澈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望着嘉陵方向感叹:
“儿时,我与他确实两小无猜。”
“他的容貌……确实俊美得无可挑剔。”
“为人理智稳重,重情重义。”
“如今,文武双全,也是事实。”
“我的父母……更是唯独信任他的父母。”
贺兰澈:“……”
“但是,”她转回头,目光清澈地望进他眼底,“这些年来,都是你在我身边。若非有你……我这些年,恐怕早已崩塌了。我心里既有了你,便再容不下旁人的位置。”
贺兰澈细细品了品这句话,却故意道:“没听清诶,你再说一遍?”
待她认真复述后,他又追问:
“那……大哥呢?他为你做了这些,在你心里……也一点痕迹也没有?”
她神色骤然冷下,仍旧是别过脸去:“不共戴天之仇,此生,我绝不会喜欢他。永远不会,绝无可能。”
星子渐次点亮夜空,溪水在脚边淙淙流淌。
贺兰澈拥紧她:
“从前种种,各有难处……往后,你身边,只准有我一人。”
她回望,眼神温柔而坚定:
“往后,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真的?”贺兰澈的眼眸瞬间被点亮,手指绕住她一缕发,刮她的鼻子,“那以后,再也不见林霁了,也不见那个人?”
“那不行。”
白芜婳轻叹一口气,望向夜空,认真解释:“我再也不想见那个人,但林霁未做错什么。何况我母亲的骸骨,一直由林家照看。问心山庄永远是我半个家,林霁也永远是我哥哥。”
“那我陪你,去将岳母的骨骸请回……”
“我娘不会同意的,她生前就只爱和林哥哥的母亲相伴。”
贺兰澈眼神微黯,却也理解。
她便开导他:“那你自己选,往后我见林霁,不见你大哥。还是见你大哥,不见林霁?”
这选择对贺兰澈而言有极大的难度:林霁固然令他忌惮,但大哥更是伤透了他的心。他想好之后,告诉她:“那还是见林霁吧。”
“嗯,”她很欣慰,在他眼睫上印下一吻,“以后,他也是你哥哥。”
在京陵时,林伯父、苏伯母是好*人,还很喜欢自己。
四叔爱拉着林伯父打蜀州麻将。
贺兰澈便觉得这样也行。
“只要他同意,我就没意见。”
可是,贺兰澈立马想到大哥和二哥,心碎难平。
“还是算了,我此生再也不想要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啦,还有几章。
注意:有些地方还有反转,不建议跳章[比心]
提前预祝:正直善良的人都有个好结局。
第153章
这蜀州的卧龙神坪一带,果然草木葱茏、云雾悠悠,人迹罕至,附近也仅有这一家客栈。
次日准备出发时,他们从客栈打包了些牛肉干当作路上的干粮。
贺兰澈照旧嘴欠,非要问她:“你说,从嘉陵到滇州的路上,每年来往行人非要途经这条京昆官路不可,林哥哥他们以往都如何住宿呢?”
“你再阴阳怪气,我就拿针射你。”她瞪他。
客栈小倌却很热情,或许是因这男子出手格外大方,又见这女子容貌出众,还穿着药王谷的服饰,便送了他们一大包椪柑,操着一口蜀地方言道:“以前不清楚,但这几年路修好了,前面有不少驿馆!你们是要去滇州哇?那可千万别错过九襄镇的黄牛肉,还有西昌郡的网炭炙肉哦。”
这话让贺兰澈顿时来了兴趣:“请问该怎么找?”
“顺着官道走,每个路口都有标识,好找得很!”
贺兰澈不禁感叹:“昔年我爹爹带我去都江堰考察水利时,都未有这般便捷,如今还真是吏治清明啊。”
小倌附和道:“对噻!前几年经五镜司着手整顿,薅下来好多贪贪,我们这边路越修越好,连公共茅房都漂亮了不少!税赋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巴适。尤其是锦官城那条天府官道,还在修建呢,听说将来能一直修到琼州海南去!”
告别了说蜀地方言的小倌,两人便又开开心心地上路了。
果然走了大半日,就到了那以黄牛肉闻名的九襄镇,四处旅人都专程聚集在此处休憩。这里的牛肉与别处不同,曾是贡品。州府开恩,因而也只有此地能供应旅人品尝。
贺兰澈兴冲冲地点了一锅,要了二斤嫩牛肉、一份宽面、一份豌豆颠菜,还加了当地特调的藤椒麻油,香味格外独特。
他对着锅底赞不绝口:“我只知川渝辣锅举世闻名,却不知藏在蜀地的其他火锅味型如此丰富,丝毫不输纯辣热锅嘛!”
可惜她已失去味觉,炖得再软嫩的牛肉,她也只能看着他吃。
贺兰澈把菜蔬、牛腩连同米饭都戳得软烂,方便她吞咽。用调羹追着喂,不停哄道:“路上的东西不好带,多吃一口。”
“再多吃一口。”
却偏偏胆子肥了,竟学了几句蜀州话笑话她:“乖乖,你好造孽哦,只能喝稀饭。”
气得她一直拧他。
*
后几日往滇州去的路上,不记得到了哪个关口,天气豁然明朗,厚重云层都不见了,晴日高照。
这一路虽漫长,却走得格外心境开阔、神清气爽。行至道旁歇息时,贺兰澈果然去采了野花,为她编花环。
晴日仿佛格外眷顾她的身影,裙带在风中轻轻飘逸。贺兰澈手痒非要画画,她便靠在木椅上闭目午休。
路旁两个牧童见了她,忽然噤了声,最小的那个指着她的背影,对家姐说:“快看,是仙女!”
岂料她这回竟掀开一只眼皮,未置可否,只嘴角偷偷漾开一丝笑意,又很快闭上眼假装睡着。贺兰澈见状,悄悄举起荷包对牧童道:“再多夸些,大声些,一句话给十文。”
两小童顿时来了劲,用上夫子教的那些“酸话”,正经八百地用官话念道:
“这姐长了一副画师用尽所有颜料都调不出的惊艳。”
“对啊,霞光都怕是偷了她的颜色。”
“牡丹见了她,要羞得合拢花瓣;让明月照了她,要愧得躲进云里。”
“对啊,连春风见了都要多绕她三圈,舍不得吹乱她的发丝。”
“疑是九天仙女偷偷下凡,忘了藏起身上的仙光!”
……贺兰澈疯狂往她们手里塞钱。
小童们越发卖力:
“孔雀见了她开屏?那叫班门弄斧!凤凰见了她起舞?那叫东施效颦!”
“姐这通身的气派,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一缕至纯至净的光。
“日月在她面前都得敛了锋芒,乖乖做陪衬!”
“看过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姿容,再看世间万物都成了模糊的墨团!”
“走路怕要撞树,吃饭喂到鼻子里——”
“都怪这姐美得太霸道,占满了心神!”
她抬眼,屈指一弹,一颗石子飞起落到贺兰澈腰上。
贺兰澈这才叫停,收起所有东西,继续行路。
*
就这样停停歇歇三五日,终于望见滇州边境了。
一见那面大大的“滇”字路旗替换了“蜀”字旗,她原本放松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你有多少年没回来过?”贺兰澈小心翼翼地问。
多少年?走了就没回来过。
也惧怕听此处任何消息。
“那……你还识得回家的路吗?”贺兰澈轻声试探。
她摇摇头。近乡情怯,更不敢开口询问路人。只说:“继续向南吧,走着走着,或许就想起来了。”
她幼时,记得无相陵远离州府,四周山脉环绕,独占幽境,通往市集甚是不便。
贺兰澈思虑周全,提议道:“官渡是昆明郡一处繁盛大镇,必有天工阁的设点。咱们不如去采买些被褥家具,先遣人送去,也省得归家后无处落脚。”
她却愈发犹豫:“我也不知家中如今是何光景。”
据林哥哥说,无相陵……打扫干净了。还每月派人维护修缮,有专人打理看守。“万妖宫”除了仍是世人眼中那片“鬼蜮”,倒也未曾传出过被盗掘破坏的传闻。
但她仍同意绕路:“这一路只顾逍遥,你确实该向家中报个平安。”
昆明郡的天工阁,主事的管家婆婆名唤“金昆昆”。她听闻才又忍俊不禁:“你们昭天楼果真是会取名字的。”
金昆昆婆婆一见贺兰澈便怪叫:“少主啊!您那份抢婚跳崖的急报,听讲要把大娘子急疯!消息死死瞒着老太爷和太夫人,还好又传了一封来!不然怕是真要出大事!”
跟着就掏出一柄崭新的神兵:“也不知是哪位传的信,大娘子居然猜着您会来官渡。这把‘离火元尊’是快马调来的,讲要交给您!”压低声音:“大娘子警告说,您若再被缴了械,她就把您赶出昭天楼……”
贺兰澈赶紧手写了检讨,说明始末,让飞鸽寄回。
才一脸喜色,细细欣赏这把威力更猛的神兵。他拿着反复比试,终究觉得不趁手,“这把虽好,却还是想念我的浑天枢……”
此刻方知浑天枢的珍贵,他暗自发誓此生绝不再让它被缴了……
选了一些日常用品,因是少主亲自要求,并承诺付三倍工薪,年假多批十日,天工阁才有些胆大的童工,愿将东西送往“无相陵”。
白芜婳也提笔,再给药王与林霁各去了一封信,报了平安。
备好这些,贺兰澈持着离火元尊,寻处僻静之地,对着云层轰了一场“破云开”,威力竟猛于浑天枢数倍。召出银傀时,钩织锁魂灵丝也迅捷许多。
他得意扬眉道:“当日若有此神兵,恐怕你的喜宴还要破碎得更彻底些……”
见她伸手要拧自己,贺兰澈预判躲开,随即拥她:“不怕,即便有歹人再伏在你家等着,这回有我在,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又扮得威风凛凛,狠狠亲了一口她,让路人的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管家婆婆欷吁提醒:“三少主,官渡这边的男德司,最近也在抓人……小心罚款。”
他这才正经起来,和她轻装上路。
可惜,他们刚刚走,天工阁剩下的童工、护工就围拢一处,嚼舌根。
“咋个整,少主真抢了他的嫂嫂!”
“太板扎了!!!”
“神医漂亮成这种,少主肯定挨迷翻掉了。”
“就是认不得往万妖宫那边走,要整些哪样名堂……”
*
无相陵。
贺兰澈换回一身蓝衣,映着滇州的碧空,终于清爽无比。
她即将亲眼目睹家门的惨状,心情自是沉重。但有他一路相陪,她相信,她可以承受的!
约莫傍晚时分,终于抵达。
在靠近那一片之前,白芜婳突然对他说:“你要做好准备,很残酷,很血腥,是你此生未遇的。”
这回贺兰澈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两人抬头,望向那花哨的引路标,贺兰澈念道:“无相陵——万妖夜市?”
她也惊讶了。
眼前新修了不少建筑,而那条通往云巅宫阙的独路,热闹无比。
左右皆是摊贩,木炭烤肉串的烟直冲云霄,还有舂钵、木桶,每个小摊都挂着灯笼。
她轻咳一声:“兴许是这几年才有的。家里吃饭不便,就在此处用些再回去吧。你可以尝尝。”
滇州风物,将贺兰澈迷得眼花缭乱。
“少侠,炸洋芋来一碗?”
这里的洋芋都炸得和京陵所见不同,酱汁似是特调,一闻便是云南特有的香料,黏黏甜甜酸酸辣辣。贺兰澈险些和他们聊起配方来,幸好他不太听得懂方言。
泡鲁达、烤豆腐、烧饵块,他各来了一份。最后伫立在那个“傣味舂鸡脚”摊前,认真地看人家捶擂。
白芜婳帮他捧着一杯“米凉虾”,真的无语了:“你还吃得下啊……”
不得不说,清隽俊朗之相,就算是吃舂鸡脚,也是好看的。
他笑着:“滇州风物很合我口味。权当替你将久违的东西都尝一遍。”
又感叹道:“你小时候,生活在这样景美、食丰的地方,一定很幸福。”
一位摊主招呼他道:“外地人许多都吃不来折耳根,看来你很喜欢呢。来!请你吃我这些。”
贺兰澈细看这摊:“滇州十八怪?”
再定睛一瞧——
油炸蜂蛹、水蜻蜓、竹虫、蚂蚱,更有油炸蝎子、蜈蚣!
她怕吓着他:“滇州多虫,是有这些,却也非所有滇州人都吃。”
却心情复杂,毕竟她流落蟒川虫谷之时……
没想到贺兰澈搓搓手,明亮的眼睛在摊贩面前点起菜来:“哪个好吃?”
“……”
她替他选了蜂蛹,“我小时候爱吃这个。”
贺兰澈尝后立即评鉴:“看着是骇人了些,但蜂蛹焦香酥脆,确实好吃……有股坚果味!唔,淡淡的酥油香混着鲜甜。”
不像装的,他好像真的很喜欢……
她心绪这才略轻松些。
闲聊间,二人便与这些滇州人攀谈,问起为何无相陵下开起了夜市。
有位老伯答道:“近年有些小娃儿往这边探险,整些‘鬼屋历险’,但都上到陵山第三重阕,不敢再进。前几个月,因乌太师案子,惊动长公主。知府就讲,打算把无相陵整成古迹,逗外地人来这点玩,修起夜市!目下正在报批!走流程呢!”
“喏!上个月我们夜市才开张呢!”摊主顺手送她一个挂饰,正是个漂亮女鬼版的“白无语”。
白芜婳:“……”
最终她拉上贺兰澈继续往深处走,惊得这些摊主目瞪口呆。而贺兰澈对那“米凉虾”还有些意犹未尽,又打了一碗。
她有些哭笑不得,“若我家真成了地狱,你就是个馋鬼。”
贺兰澈嘴里念叨着:“那也好,我真的陪你下地狱了!”
也不知走了多一歇,天几乎黑得看不见光了,他点亮昭天楼的夜灯。
云滇宫阙到了。
【作者有话说】
都到蜀州了,让我过过瘾——
注:涉及滇州的风物,是上回采风选材的,因考虑到投诉,改了一些方言,不太纯正。
第154章
未央宫,整座宫阙依山势铺展。
自山脚拾级而上,千级青石阶穿过成片自由生长的野山茶林,偶有灵猴攀枝而过,叮咚泉声一路相伴。
意思是,台阶太多,真的很难爬。
幸好是轻装返回,饶是如此,二人也已累得微喘。简直能想象天工阁的人运送行李家具来时,爬到宫门口会骂得有多难听。
一重阙的山门处本有一道机关,如今年久失修,早已碎裂,只余一块巨大的木碑,上书“无相陵”三字。
天工阁的人便将一应行李暂置于此。
贺兰澈已在筹划修改:“台阶真是有些多……不便策马。要么改修一条坡道,要么只能倚仗轻功。据我估算,如今你家山下便有集市,日常采买往返,以你我脚程,应用不了半个时辰。”
他仍在喘气:“你小时候……他们都是这么上下山吗?怪不得,怪不得林霁要教你轻功……”
她与他一同跨过山门,“我记得后山有条索道机关,能直接通到山下,只是年久失修,恐怕早已不能用了。”
“索道?”贺兰澈正疑惑,这可是昭天楼的独门之物。
天水崦嵫山,要入昭天楼,也得靠这个。
二重阙的山门处,机关同样损毁殆尽。此处不见花草绿植,显得有些荒芜。
她小时候每日遛狗,最多也只走到这个位置。望见那张熟悉的长椅时,她的脸色渐渐白了几分。
稍歇了一会儿。
终于抵达三重阕,真正到了。比牌匾大字还先闯入眼帘的,是照壁外那尊金翅鸟雕像,依旧静静伫立守护着。
她儿时不懂金翅鸟的价值,此刻才见它眼睛上的水晶宝珠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两个空洞的眼窝,翅膀上镶嵌的红宝石也尽数遗失。
唯有旁边“未央宫”的牌匾,虽碎成两节,却不知被谁勉强拼合着立在原处。
林哥哥他们离开时,曾将机关恢复原状因此,再无人能踏入宫门。
寻常盗贼最多也只能偷到这三重阕为止。
大门处,机关阵密布,白芜婳试着在九宫格磁盘上旋动数下,指尖却蓦地一顿,沉默下来。
贺兰澈上前拥住她,想给她些安慰。
却听她带着几分茫然:“咦,我忘了怎么开门。”
九宫格的磁盘密码,必须按特定顺序拨弄才行。
她试了一下:爹娘的生日,娘和自己的生日,爹爹和自己的生日……
全错。
一时之间是真想不起来了。
“我……我以往都是叫白管家开门的。”她懊恼道,“林哥哥一定记得,可我忘了问他。”
贺兰澈连忙拦住她,端详这磁盘:“恐怕你再输错几次,机关阵要将咱们射成筛子了。”
他去敲了敲那块磁盘,忽而蹲下身,用夜灯照亮一处隐秘的镂印:“昭天楼?果真是昭天楼的机关!”
白芜婳也惊讶不已:“这机关比我年纪都大,难道爹爹……不,是爷爷,曾与你家有瓜葛?”
既是昭天楼的机关,贺兰澈便试了原始密码:六六六六六六。
没反应。
“这机关确实有些年头了。”
此刻夜色已深,晚秋冷风拂过,偶有几声乌鸦凄厉的嚎叫,颇显阴森渗人。
她想了想:“要不然,用你的神兵,直接轰开吧……”
贺兰澈立刻否决:“依此机关阵的制式,若强行破入,立时便有栈桩弹出,丝网会将整座宫门牢牢护住。”
她更为惊诧:“当日情形还真是如此!”
回忆到痛处,她突然扑上去,紧紧撞了满怀:“当年,你竟然就保护过我一次……”
贺兰澈又感觉头上有花开了,两个人依偎着,温言软语,“啵啵”亲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去附近转悠,果真在墙角杂草丛中寻到一处墨盘。
“这类密码磁盘,向来会留个机械锁钥开关,就是防止你们这样的小马虎忘记。”他唤她过来:“你药箱里有没有能凝固定型的东西?最好能倒进这墨盘里,之后还能完整取出来。”
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她略一思索,便割破手心血,将血滴入墨盘。隔了一会儿,血凝成晶,被取出后,赫然一把钥匙的形状。
贺兰澈再次惊叹于她体质的玄妙,旋即动手打磨,叮叮当当,不消片刻,便将一块玉珏磨成了钥匙的模样。
“轰隆——”宫门震动,抖落经年尘灰。
终于,踏入了家门。
*
曾经,被万顷云海温柔托举的人间仙境。
曾经,美得宛若天神遗落尘寰的玉阙琼楼。
如今,正殿门前只余断壁残垣,纯净的白理石残骸散落其间。
东西配殿与回廊的琉璃瓦,积了十年的风雨尘灰。如孔雀翎羽般绚烂的翠蓝与金绿,如今只剩一片黯淡沉青。
最重要的是,以前热热闹闹的家园,如今真像一座孤坟荒陵。
听涛阁,栖霞榭,珍兽苑,彩羽林,灵瀑寒潭……
这些,大晚上都没办法去探访。
她看了眼殿中:“林哥哥说得没错,像是有人定时来打扫的。”
那人一定胆大。
贺兰澈也感慨道:“嗯……这些年,也真多亏了他们一直上心。”
她身体微微颤抖,心中做好准备,才对他说:“走吧。”
夜幕中,昔日生活的痕迹依稀可辨,却又处处透着空寂的如今。
经过主殿圆台——那个最显眼的地方,她还是慢慢挪了过去,蹲下身。
那个娘亲当年倒地的地方。
她就在那里蹲了好久,一句话也没说。
捧了一把土在手里。
她没有哭,就那样静静蹲着。
“我早就有预期的。”
半晌后,她才这么说,站起身来。
“先安歇吧,天亮了再说。”
她发话,绕过前殿,穿过回廊,经过客园,便是主屋,对门是她的闺房。
越靠近,她脸色越惨白。
这房间还带着几分童趣,纱橱和方桌都是粉漆的,床头还挂着两幅鸭子挂画。
“门口那个奇怪的木桩是栓鹿的,它每日要冲洗,因而有井,可以打水。”
贺兰澈试了试,果然还能放出泉水。简单擦净床铺和柜上的薄灰,铺好被褥。再喂了锦锦,它很快适应新环境,呈“大”字型开始睡觉了。
贺兰澈又打来水,想帮她洗脸。
她就坐在她的小床头,点了一盏灯,眼神呆呆地。
贺兰澈帮她轻轻脱了鞋,伸手将她拥入怀中,自己都忍不住喉头发紧。
她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声音平静:“哦,以前这床边有张很厚的绒毯。”
“改日我陪你去挑一张新的。”
她的目光移向窗户,“那里,”她指着窗棂下方,“有块活动的木台板,可以放下来。外面能坐人看景,里面也能倚着看书。”
“好,明日我帮你修好它。”他抚上她的脸。
她好像没有睡意,只是絮絮叨叨、滔滔不绝跟他介绍自己家。
“院子里那个秋千,别去坐,当年白管家扎好时就不太稳当,他说过几日就加固的,可是还没修……”
贺兰澈眼眶先红了:“我明日去修。”
“对了,那里有盏灯台,也可以放……”
贺兰澈顺着她目光望去:“我明日补好罩子,以后都挂上琉璃灯,晚上照样亮堂。”
“这样一看,好多东西都等着修呢……”
贺兰澈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厉害: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看,慢慢修。”
“都来得及,可以修好的。”
“所有你在意的,都能修复。”
“以后你回来了,就再也不会空着了。”
她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鼻尖蹭过他的衣襟,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是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瞬间破防,彻底决堤。
“以后……只有我还住在这儿,只有我……一个人……”
泪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贺兰澈陪她一起恸哭:“是我们,以后是我们。还有我,以后还有我……”
他低头,用指腹轻轻拭她眼角,在湿润处印下一个轻吻:“哭够了,我们就睡,明天天亮,先去修秋千,你坐在上面,我推你,像你小时候那样。以后每个春天,开花时,我们都坐在秋千上看,好不好?”
重新将她拥回怀里:
“我将机关全部换新,请二伯亲自来铺设,用最精密的阵法,谁也踏不进这未央宫半步。”
“照壁上的补缺,你告诉我模样,我一点一点帮你还原。”
“我们多请些细心的人来打理,把珍兽苑重新收拾出来,养上你喜欢的宠物,院子里天天都有动静,再也不会冷冷清清。”
“我们会在这里住很久很久。你喜欢的旧物我们一件件修好,你想念的味道我们一点点寻回来。这一生,我都陪着你,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平平安安的,好不好?”
他就那样拍着她的背,重复着细碎的话,像哄孩子那样耐心,直到她呼吸慢慢平稳,在他怀里渐渐抽噎着睡去。
*
次日,天光放亮。
两人起得很早,绕着整个未央宫,从前殿到后山,仔仔细细地兜转巡视了一圈。
最终,伫立在灵瀑寒潭前。
这幽潭昔日会放养鸭子,米米鹿也常来此饮水。潭边还修筑了一座小亭,她的父亲与林伯伯时常在此对弈畅聊。
林哥哥所说的百人墓,果然就在幽潭之畔。若不细察那块平整的土地,只会被当作寻常平地。
焚香祭拜,郑重磕头。白芜婳亲手立好墓碑,写好姓名。从此,亡魂有依,再不怕后人无处凭吊。
她面色沉郁如铁,或许季临安说得对,她就是要转移痛苦。
“我要将狐木啄绑来此处磕头,我还要继续折磨他们一家。”
这关头,贺兰澈不敢轻易接话。
她又突然问道:“还有一处蹊跷,我见屋中柜架排布尚算整齐,许多器物也未曾丢失。那老瘸货既要寻血晶煞,为何竟未将这宫阙仔细搜刮一遍?”
“难道……光是将人屠戮殆尽,便草草撤离了?”
这问题,林霁也和她提过。
第155章
她把当日的情形原原本本跟贺兰澈说了一遍。
贺兰澈沉吟分析:“你划伤了他腿,按王上……邺王的性子,断不会善罢甘休。可这里是晋国地界,他鞭长莫及,只能靠狐木啄来抓你。”
“狐木啄当日对我家的鸟的兴趣,显然远胜于血晶煞。”
“可是婚仪那日,他却又要我交出血煞……”
贺兰澈又提出猜想:“季大将军当年坐镇碎叶,军令森严,受人敬仰。后来领兵大破辽虏,更严令不得烧杀抢掠……难道邺王还能保持如此秉性么?”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只是真假难辨,除非当面质问邺王。
还有一种可能:
碎叶城当年之所以繁荣,除了地势易守难攻,还因城中有座金矿,出了名的不缺钱。
看季临渊连护臂上都要镶金片的做派就知道……
不图财,难道是邺城真的很有钱,看不上她家这些三瓜两枣的?
两人东拉西扯地聊了半天,各种天马行空的猜测都冒了出来。但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她收束心神:
“得先找出血煞的种蛊之法,把它彻底毁掉。”
“这么重要的东西,我爹爹当年肯定不会放在轻易能找到的地方。”
“所以那害人的玩意儿,一定藏在小石潭底!”
她说着,纵身一跃,投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她今天的性子也太急了,也不等等自己。
贺兰澈生于大漠,愧为水象门之少主,是真的不会游水。无奈,只好将离火元尊组成长杖,尽力往潭底射去银丝夹。
在她记忆里,这小石潭并不算深,可此刻往下探去,却像没有尽头。她眯着眼辨认方向,忽然指尖触到一块与周围卵石不同的硬物。
是块半嵌在泥里的青石板。
心头一紧,她伸手去推,石板纹丝不动。正想换个角度发力,脚踝忽然被什么东西缠住,冰凉滑腻的触感顺着肌肤往上爬。她猛地回头,借着微光看见一条手臂粗的水蛇正盘在脚踝上,吐着信子盯着她。
屏息凝神间,她屈指成爪,精准地扣住蛇头七寸,那蛇咬了她一口,反被毒到了。她接着手腕一拧,那蛇就快上西天了。
可她却像想起什么,突然破水而出,将这蛇丢到岸上:“好歹也是我家产的东西,先饶你一命。”
但她显然也吓着了:“也不打听打听本宫主近年杀过多少,就来盘我?”
贺兰澈陡然被这俩吓一跳,也只能强打精神,召了只银傀先将这蛇揪住。之后的时间,他与这只被毒麻了的水蛇大眼瞪小眼:难不成还得养起来?
水花四溅的瞬间,她再次发力去推石板,这次竟真的推开一道缝隙,伸手往里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木盒。
她抓着木盒奋力上浮,被水呛得咳嗽不止。
贺兰澈早已脱了外袍守在潭边,见她露头立刻伸手将她拉上岸,裹紧她:“这么深的水说跳就跳!”
爹爹曾说过,蛊种在无相陵,还有一大包,另外使用说明还有一本。
盒子不大,乌木材质,边角已有些磨损。她喘着气笑:“我就知道爹爹会藏在这儿。”
贺兰澈用帕子仔细擦干盒面的水渍,又替她拢了拢湿透的鬓发:“先回屋,别冻出病来。你没有温感,这才危险。这盒子里的东西,擦干了身子再看也不迟。”
她点点头,任由他牵着往内室走。走得慢,他干脆一把将她抱起,藏在怀中。她怀里捧着盒子,他怀里就捧着她。
真是受不了了,山川草木都对他二人翻了个白眼。幸好这地方只有他们两个活人。
她捧着那木盒坐在窗边认真研究,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发梢沾着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看得他眉头直皱。
布巾吸走水,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他的力道很匀,从头顶到发梢,一缕缕地揉擦。
这样温柔的擦拭,是不带邪念的!
几次尝试后,她闹道:“打不开,机关大师,你来。”
贺兰澈拈出小银丝,勾了几下,便开了,还不忘得意:“很简单的机关。”
“在我眼里你简直是最厉害的。”她奖励他一口亲亲。
盒子摊开,没有蛊种,也没有说明书。
而是一把钥匙。
气氛尬住,贺兰澈夸道:“至少,白伯伯确实是很谨慎。”
……
接下来的几日,便颇为煎熬。在前殿主屋、后山谷地各处翻找寻觅,四处尝试开锁,那把奇形怪状的钥匙却始终派不上用场。
“这些机关把戏,不会也和昭天楼学的吧?”
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当真不知我家怎会与昭天楼扯上干系。”
贺兰澈只知道笑眯眯地亲她一口:“真不知昭天楼如何和你家扯上干系的。”
他一定要好好跟林霁嘚瑟一番,还叫你“初恋”么,两小无猜么,儿时婚约么。
他才是先来的!
可是白芜婳却陷入伤感,若想解惑,唯有询问父亲……可父亲他……尚在人世吗?
这几日,天工阁又陆续运送物资前来。贺兰澈忙着四处敲打安置,顺便招来一大群信鸽:“等我往昭天楼去信,问问他们。”
他的父母并不熟识无相陵的人,这事儿要亲自问爷爷才行!
终于,还是在寒潭之畔,有了突破。
他们发现瀑布后面大有蹊跷,拨开杂草,果然有一处锈孔!这钥匙一怼进去,轰隆隆的瀑流渐渐变小,化作一道薄薄的水帘。
白芜婳嘴角免不得一阵抽搐:“抄西游记的玩法……”
水帘之后,竟藏着一座库房。
库门被缓缓推开,贺兰澈与白芜婳的瞳孔骤然收缩,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我的天啊——!”
满屋!满室!竟全是珠宝、黄金与白银!
不是零星散落,那是淹没!是倾泻!
金灿灿、亮闪闪。光芒刺眼。
多到令人脊背生寒,冷汗涔涔。
多到让人夜不能寐,辗转反侧。
多到足以重建十座未央宫,犹有富余!
两人呆立良久,才勉强回神。
踏入这财富的汪洋,白芜婳开始四处翻找,心中的猜想愈发清晰。
“一定也是我爷爷干的好事……”亲眼目睹,白芜婳深吸一口气。
认命了。
不冤枉,这些年,无相陵挨的骂确实不冤枉……
她多希望这“死老头”能留下些账本、日记之类的东西。
可惜,没有。
一个字的记录都没有。
只有钱。
最后退出来时,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茫然无措。
贺兰澈见状,只得温声宽慰:
“也……还好,似金华大娘子那样会算账的人,两三日也就盘点清楚了。”
“老爷子那一辈人,恰逢乱世洪流,法度松弛,借此发迹的豪富之家比比皆是……”
“只是,若是黑账,到底不能安心……”
“捐出去吧。”她吐出这四个字,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
这些钱,足够再开好几回义诊。
目光与贺兰澈相接,那无声的支持让她更加坚定:“我立足世间,自有医术傍身。本本分分挣我该得的,不必受这些拖累。”
可她心中涌起感伤:“父亲以前提起爷爷,总是遗恨,或许他亦曾动过处置这些钱财的念头。只可惜那时……镜司尚未被镜大人执掌,未能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更何况,父亲或许……是真心希望她此生能富贵无忧,逍遥自在。
难道爷爷当年,也是这般打算的么?
贺兰澈脑中却骤然灵光一闪,急急问道:“伯父当日为你种蛊之后,原话究竟是如何说的?”
白芜婳收敛心神,努力回忆,一字一句复述道:
“虽只有一颗,只是随身以备急用,无相陵还有一大包。”
“那本记载秘术的书册,你不必知道,因为知道了,还有无尽孽海……”
“其实只成了一半,还有一半,书太厚了,爹记不住。”
贺兰澈牵着她:“走,再去寻一遍书房!”
“可是我们已经翻找过好几遍了。”
……
书房位于主屋旁侧,因其内真的只有书,保存得相对完好。
书房中甚至设有四张长桌,以备多人同时阅览之需。
父亲颇为爱惜此处,防虫、防尘、防火的措施皆曾用心布置。
这些年,林家暗中*延请的修缮之人,亦曾在此拂拭尘灰。
白芜婳笃定,秘术绝无可能堂而皇之地置于明面,否则,早该被人翻出来了。
贺兰澈搜寻得极为细致。很快,他在一个陈列着话本杂书的博古架上,发现了诸如《公主口口计划》《江湖流水账》之类的画本……
贺兰澈取下来,顶着腮,挑眉问她:“这些……都是你幼时与林霁一同看过的?”
她脸颊蓦地一热:“你、你如何得知?”
这类书籍的扉页上,“晋江书局首发”的正版标识极为醒目。她捏着书角抖给他看,带着点羞恼:“即便里头有些不正规的内容,也定然是被口口过的!”
确实,书中内容,一到关键节点,便被口口了。
“我爹才不会在家里藏阅你那黄楼梦一样的……不正规的玩意儿!”
提及黄楼梦,两人都有一瞬的沉默。贺兰澈耳根微红,俯身在她唇上飞快地印下一吻。
随后,他又在书柜后方细细摸索。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真叫他触到一处机关,藏得非常深!
依旧难不倒他。一阵轻响,暗格开启,里面赫然又是——很多书!
贺兰澈信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信心满满:“是了!秘术定在其中!”?
定睛一看书名,他愣住了:《邀臣妻半夜……》?!
伯父看这么大……
果然,这书的封皮已非“晋江书局首发”,而是换成了粉嫩底色,绘着一朵妖冶海棠花的印记。
暗格内其它书籍亦是如此,书名一个比一个花哨。
白芜婳一怔,显然也没想到,赶紧去抢书,为老父亲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岂料争夺间,一本粉皮书不慎滑落在地。书页摔开的刹那,一张夹在书页深处的、质地奇特的皮纸飘然而出。
天呐,是人皮!
【作者有话说】
我早就说过了,一章是伏笔,绝非夹带私货。
有没有人回去证明一下[爆哭]
这章是能量补充站,100个红包,连载期间都有效[抱抱]
第156章
血晶煞的秘术,记载在一张人皮之上。
仅此一张,正反两面都用特殊字迹绘满了异文,根本看不懂。
父亲所谓的“书太厚了”,实则是这张人皮太厚。
贺兰澈认出这是什么后,瞬间胃里翻江倒海。白芜婳倒早已习惯,甚至还笑话他:“你不是还动过心思,让他同意你考个医助证么?这第一课便是接触大体,你还考么?”
贺兰澈缓过一阵,才凑近细看。
根据他们二人花了一下午光阴的钻研,一致认为:
“这些应该是胡文,总共二十六个字符打乱组成,叽里咕噜的,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好在她在虫谷学过,再结合此图所画图案,能大致猜出:它就是一种可让人百毒不侵、伤病速愈的蛊毒,主要内容包括它的原理、成分、炼制方法、种蛊步骤,以及副作用。
“唉,可惜了。”她轻叹一声,“也不知这闾公,一个中原人,干嘛要用胡文。”
“不对,你说,他会不会……本身是……”她陷入了沉思,随后确认。
“有这种可能!昔年我流落虫谷之时,那里有个疯婆婆,是她先以身试蛊。明明容貌秀丽,不缺拥蹙,却偏偏痴迷这闾公。对,她好像还提过……说闾公金发碧眼、威武雄壮、尺寸异常,当时我还只道她发癫话呢……”
嗯?
贺兰澈感觉自己好像听见了什么奇怪的词。
突然揣起手打量她。
“也不知这十年过去,她是否还在虫谷。”白芜婳却仍沉浸在思绪中,轻声感叹。
“打算如何处置它?”贺兰澈的目光落回那张人皮。
她慢悠悠地靠过去,搂住他脖颈,反问道:“你说呢?我心软的大偃师。”还在他耳边蛊惑:“你想得长生么?”
贺兰澈却偏过头,目光凝住,久久不语,神态正得发邪。
白芜婳暗道一声不好,知道他要发癔病了。
倏然,贺兰澈忆起祖父贺兰天天的教诲,沉声诵道:“我偃师一门,以造器物工具为业,辅以改善生计,化解世间种种困顿。然有一条铁律:生命本身,绝不可沦为工具。”
回顾这些时日的经历,似心有所悟:“所谓百毒不侵、伤病速愈的秘术,于野心家眼中恰是无敌于天下的利器,必会刺激他们为争夺它而不择手段——杀戮、背叛、战乱终将接踵而至。”
“可是……正因生命有限,方知时日珍贵,懂得珍惜相伴;正因会受伤,才懂怜悯,生守护之心;正因欲望需克制,方能砥砺心性,行稳致远……”
还有更深的话,他不敢对她说,唯余无尽心疼。
近日以来,目睹她的种种奇异,表面逗她开心,装作风轻云淡。却仍心疼她的不知冷暖、食不甘味。
这蛊毒,妄图抹除生命的本真特质,终将人异化为无知无痛、无悯无爱、徒具蛮力的空壳,剥夺“爱人”与“被爱”的能力,彻底悖逆“人之所以为人”。
隐下这段可能说出来会让他挨打的话后,贺兰澈突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我不要这秘术,但往后与你共度的每一日,我们都要更珍惜。”
半晌,贺兰澈从她眼中读懂了那份决断。
他便举起离火元尊往远处柴堆一轰,腾燃熊熊烈火。
紧接着,白芜婳毫不犹豫,扬手便将这人皮扔进火里,看它在火舌舔舐下蜷曲、焦黑、化作飞灰。听皮卷呻吟哀嚎,终于盖过她记忆里的凄泣。
她满足地拍拍手,仿佛将虫谷中曾承受的所有痛苦、折磨与恐惧,都随此灰烬一同葬送。
“好了,从此,始皇亦求的东西,再也求不得!”
脸上漾开一抹近乎解脱的微笑,长长舒了口气:“从此,我便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们能奈我何?”
爱治不治!便是杀了她,也拿不出秘术来!
这举动带来的快意,也就只有贺兰澈能共鸣。既带着几分孤绝,又透着凌驾于危险之上的决绝,像火焰中最炽烈的那簇火苗。
她眉梢轻挑,带着一丝狂狷,叛逆、乖张地搂住贺兰澈,狠狠给他一个奖赏。
“世人都想求这秘术,偏生你我最特别!”
“我平生第一次,盼这世上真有魂灵,好叫他们知晓此事,怕是能被我气活过来!”
是的,接下来,两人又在这未烬的余火,忘情地吻,轰轰烈烈地亲。火焰最终看不下去,先熄灭了。
也拦不住他俩还在忘我。
“那蛊种还找吗?”他喘息之际问她。
“谁知道呢……”长得就像一颗红豆,说不定早就发霉坏了,被打扫了。
没有了这种蛊的诀窍,也永远只是一包普通红豆。
“认真些。”她几乎是扑在他身上,他被迫仰着头,后背抵在微凉的石壁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
恍惚间,他懂她,她喜欢闻他,消失的味觉,只能靠嗅觉来弥补。
这样才能让她真切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
晚秋已走到尽头,在无相陵的日子倏然过了两月。
十二月的滇州,风里没有北方的凛冽,反带几分湿润的暖意,穿一件薄外氅便足够应付清晨的微凉。
日头爬高些,云巅宫阙的雾气便会渐渐散去。溪水依旧潺潺,连水温都带着一丝温吞,不像要结冰的样子。
夕阳模糊山尖的轮廓,晚风才会渗进凉意。
贺兰澈喜欢傍晚在她家的栖霞榭观景,忍不住夸赞:“真是四季如春,冬暖夏凉的宜居之地!”
下一句“怪不得林哥哥每年要往返两回”还没说出口,便被她预判到,一把花叶朝他扔了过去。
闲情惬意间,修补未央宫从未停过。
敲敲打打的声响里,材料运上运下,时常忙得脚不沾地。
二人不是在清点运来的木料,便是在核对缺失的瓦当,歇脚时,望着密密麻麻的清单叹气。
偶尔她都提议:“要不然,交给土象门全权打理?”
贺兰澈确认道:“可是,未必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她便暂时沉默。
整日灰头土脸,连想做点不太正经的事也缺少精力。
有时贺兰澈想从身后轻拥她,刚伸出手便被她抬手挥开:“别碰,我手上有灰。”
有时她累极了靠在他肩头,话没说两句便睡着了,他还得撑着困意,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再慢慢为她擦洗。
每日的吃食最是麻烦,不仅要自己动手,食材采买也格外费力。好在她向来不挑食,贺兰澈便潜心研究食谱,学会了做种类繁多的米糊、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