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他自己要吃的东西,都幻形引路去山下的夜市买……
不忙的时候,他会去食府,点上一桌滇州名菜,尝遍了茉莉花烘蛋、薄荷排骨、汽锅鸡、老奶洋芋、黑三剁、炸乳扇,还有各种鲜美的菌子。
忙起来的时候,贺兰澈便顿顿换着米线吃。
中午是小锅米线,晚上吃过桥米线,往后几日轮着鳝鱼米线、土鸡米线、稀豆粉米线、干拌米线、耙肉米线、豆花米线、鸡丝凉米线……
变着花样大快朵颐,半点不腻,看得她格外羡慕。
“看来你真的很爱吃米线。”
他也会故意逗她:“对呀,长生又如何,长生者每日喝琼浆玉露。而凡人蜉蝣如我,朝生暮死,朝食夕饮皆是福!”
这些话听得多了,她连喝稀饭都不伤感了。
偶尔她冷笑着治他:“你最好多造几把轮椅,等你老了,我推着你去找别的郎君聊天。”
贺兰澈便立刻叫道:“不行!”
他还当真了,连夜去书房翻找养生食谱,连每日擦香霜都更用心。
……
偶尔得闲,两人也像寻常小夫妻般,携手散步下山,贺兰澈会到处找大爷大娘聊天,听新奇的传闻,顺便添置些食材。
近日,他已从一位大娘那里学会了自己在家用石板烧烤豆腐和饵块,此时正支着小炭炉朝她招手:“小白,你在忙什么?”
“我在挖土,等你栽在我手里。”她应道。
弃了锄头走过来,贺兰澈立刻用帕子给她擦脸、擦手。
“这些话,是你自己悟的,还是跟林霁那死狐狸精学的?”
提到“死狐狸精”,她眼神微微一滞。
最近贺兰澈像是学坏了,摸透了拿捏她的诀窍,总爱拿林霁来“吃醋”,每次都要她哄上半天,最后以一个缠绵的吻收场。
林霁可以轻松提起,另一个人的名字却仍是两人几乎不碰的禁忌。
还要不要折磨那一家人?她不再提,贺兰澈也不敢问。
只默默更卖力地哄她开心。
每过几日,二人都会去买邸报。
无相陵重被启用的事,天下皆知。
江湖又流传起几种版本的谣言,镜大人却亲自印证了其中一种。
说当年“白无语”被迫流浪至药王谷,得药王所救,故而药王谷起死回生之医术更甚嚣尘上。
各种议论沸沸扬扬,她从不回应,却也近乎默认自己便是那“死而复生”的白无语,如此一来,邺王杀媳失子的传言就更添了几分扑朔迷离。
除此之外,听说邺王身体每况愈下,已到垂危之际。
邺城早已被季长公子彻底掌控,连晋国官邸报都称他为“季少城主”,想来邺王于他而言,不过是个虚名罢了。
更可怕的是,听说晋国九州兵备,已动四州。
蜀州、汝州、南宁郡率先有演兵阵势,先锋精锐一队队往北关调遣,这消息看得人心里发沉。
好在滇州的安宁祥和丝毫未受影响,他二人听归听,涉及邺城的事都不愿多评。
贺兰澈则时常守着信鸽往返,这日终于等来消息:“爷爷邀我们有空回昭天楼一趟,相关事宜他要亲自和我们说。”
她也同意。
“其实住惯了繁华之地,在山林间终究还是有些不便。”她插起一块烤糊的角瓜递给他,终于坦然承认。
“这最后一棵小树苗栽完,便不修了。”望向还残了一半的迎客堂,轻声道。
“也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修复的。就让它们这样残破着,也是罪行的见证。”
或许是时候动身了。只是那狐木啄,仍不知该往何处去寻。
千里观的名号近来突然从市井深藏变得天下皆知,镜大人与林霁都忙了起来,几乎所有买过千里观信鸽的门派掌事,都被请去谈过话。
药王几乎每十日就给她传一次信,总问她钱够不够用、何时回谷,絮絮关切。
她也会认真回复师父,说忙完手头的事就回去。
*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一日晨起,一只灰色信鸽落在了窗棂上。
脚上绑着的熟悉金纹信笺,拆开是熟悉的字迹。
信,从邺城来。
“临安病危,药王谷不救,已无回天之术,速携神医归。”
没有给他落款。
【作者有话说】
我们不是吃饭就这样简单,我们的饭已经倒计时。
解决最后一个问题,我们就会真正的开饭。
今天没开饭,那肯定是因为有更好的做饭方式。
[饭饭][饭饭][饭饭]
第157章
邺城,金阙宫中。
寒风凛冽,金墙堆雪。
本只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侍婢却鬼哭狼嚎地奔往西宫,“二殿下割腕了……”喊得阖宫色变。
季临渊彼时还呆在栖梧宫的暮色里。宫中陈设依旧,连她的衣物都未曾动过。他最近辟出一块桌案,常在此处批折子。
他闻讯后率先赶了过去,季临安在他怀中尚存气力,手里还拿着近日的备战军报。
来不及清算,是谁送到他手中的。
“大哥……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京陵,喜欢江南,甚至喜欢晋国。那片土地,曾经也是我们的家。”
“我总会想,当年先祖抗辽时,与晋国本无冲突,为何前魏灭国后,我们就不能回归故土呢?”
“可我们从小读的书、听的教导,都把他们说成十恶不赦的坏人。”
“我们去过晋国那么多次……他们真是如此吗?真如我们学过的书中所写吗?”
“都说他们落后,遍地穷困,不及邺城。还有《男德经》这种颠倒纲常的东西……可近些年,他们当真还是如此吗?”
他甚至还缓缓吟道:“大哥——白骨积、血浸沙。莫使山河成血海,一将功成……”
季临渊红着眼,正要开口,叫他别写诗了。
他最近实在心力交瘁,每天也几乎只说一两句话。
……
这时,晨风大统领受他旨意,亲自“请”来了邺王。
“父王……收手吧。”季临安艰难地朝父亲伸出手去。
父王手上戴着镣铐,显然不用收手。
季临安的手指触到冰冷,微微一颤,又孱弱地缩回,摸索着伸向季临渊的方向,重新道:“大哥,你收手吧……”
直气得季临渊脸色铁青,却又无计可施,眼中含泪,声音干哑:“我从未想过要你的命!你是想惩罚我?却何必……何苦要拿你的命逼迫于我,在这样的关头!”
弟弟却阖上双目,脸色惨白如纸:“其实你想要王位……我便让给你……其实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能让给你……”
“用不着你来让!”
他招手,门外的御医满头冷汗,赶紧进。
“死生同命连鞍马,肝胆照影不疑君!可叹龙椅容独坐,碾碎桃园三枝春。孤雁啼破旧时诺,空枝摇落未寒血。黄泉莫饮孟婆汤,来世……”
季临渊掐着他:“你听清楚了——若再将气力用来念诗,我便送贺兰澈与你一起喝孟婆汤——”
一番闹腾后,季临安在血泊中颤抖着写下“勿救”二字。
此刻,邺王仿佛被这惨烈一幕猛地刺激,神智短暂回笼。
他扑过去抱起濒死的儿子,撕心裂肺地怒吼:“你竟要弃天命而去?!你不要……不要父亲了吗?!”
哭声痛彻心扉,仿佛将心生生撕裂。
他一遍遍地唤着:“儿啊,我的儿啊……”如同疯魔般喃喃自语:“假的……都是假的……天命王相。不会死……他是我邺城的未来……是孤的希望……”
……
唉。
最终,季临渊又命人将失魂落魄的父王“送”了回去,叫嚣谩骂都装作没听清。
他脸色沉郁,叹口气,没空伤感。城中军备、宫中乱局、群臣如雪片般飞来的奏折,都亟待他一一安排。
直至百忙中抽得片刻,才提笔写下这封给贺兰澈的信。
*
贺兰澈拆开信时,颇为意外。
百思不得其解。
二哥哥服的明明是软筋散,这东西本就是药王谷中麻沸散的一种。药效会随着时间慢慢削减,甚至有一定安眠止痛之效。
然而,信末竟附有二哥的亲笔,抄录了一阕《西江月》: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
幸遇三杯酒好,况逢一朵花新。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
直到看见二哥最后留给他的四字:“万事有命。”
贺兰澈脸色骤变,瞬间了悟。
二哥哥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赎罪!
不行!
贺兰澈惊得浑身一颤。
他要回去一趟!他真的要回去一趟!
寻到她时,却见她正坐在闺房前的台阶上怔怔出神。直到他走到近前,才回过神来。
贺兰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几番挣扎,脚步沉重得几乎挪不动。最终,他艰难道:“我恐怕……”
“你不准回去。”
果然,她不假思索,一口回绝。从他收到信鸽开始,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便已落入她眼中。
“……”贺兰澈心如刀绞,两边都是剜心之痛。可他害怕,这恐怕是此生见二哥的最后一面了。
他心意已决:“我必须回去一趟。事毕,我立刻回来找你。”
“或者……你与我同去,先在城外等我……”
“不行。”她抬起头,目光如刃,“我早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回来后,便不能再见他们。如今我更后悔当初对他们手下留情,此生不会与他们罢休。”
贺兰澈僵在原地,束手无策。
她困在过去的痛苦里,非朝夕能解;他卡在旧情与现实的撕扯中,温情是粉饰太平的慰藉,却终究无法消弭对立。
嶙峋底色,情义硌骨,他还是陷入两难全。
见他仍在想鬼点子的模样,她瞬间明白了,和他之间,终究还是要走到这一步。
《如何成为一个魅者》这本册子,她在书房又翻出一本,果然是下册。虽然依旧没有记录能迷晕一群人的法子,却详细记载了许多其他“功用”。
她便缓缓露出手腕上的铃铛,声音冰冷:“你若执意要回……我只好又对不住你了。”
“又?”贺兰澈不解。
“我母亲和外祖母都是魅者——”
“其实,我还有件事瞒着你,”她直视着他,“那日,在京陵,去大觉寺求签文前,我便是用这铃铛将你控住,亲了你。”
贺兰澈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之前“晕倒”或“睡着”的真正缘由。
此刻,他顾不上害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说,你那次把我迷晕了……亲我?”
“不止那一次。很多很多回。”
贺兰澈果然震惊,消化片刻后,羞愤交加地脱口而出:“那你有没有……采集过我?!”
“采集?”她细品了一下他发明的词语,“你指的是上面还是下面?”
“你……你……”贺兰澈又羞又气,“你怎么可以这样欺负我?!”
白芜婳皱眉,不理解他为何此时,对此事反应如此激烈。
“就许你之前见色起意,多年如影随形地黏着我不放,随意进出我房间,与我搂搂抱抱。”
“多少次情动之时,你却偏要恪守那套礼教规矩,撩拨得我心神恍惚又断然拒绝。这难道不是在羞辱我?”
她到底还是从季临渊那里学会了一招——颠倒黑白。
“别骗我!回答我的问题!”贺兰澈真生气了,“这对我很重要!”
他很难发火。她竟然难得没注意到话题被他带偏:“弄晕你后……只采过你的嘴。没采过别处,你还是局部清白的黄花大闺男,男德司也不会把你打上‘不洁’。”
“那你还有没有采集过别人?”他追问,声音发紧。
知道他想问谁,她回想起来也是恼羞成怒。她强制采他,天意又让他大哥给采回来,奇耻大辱!
但她已是神医!一个外伤神医,跟她谈贞洁?笑死!这人还在玩泥巴给她塑神女像的时候,她手下刀锋起落间,已然见惯百种菇!
更何况只是嘴唇相触?那层表皮,七日便要更新一回。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承认道:“采过。”
采过比说被采过要好,事出有因,她把他哄到崖顶,四舍五入也算作她采的。
贺兰澈深吸一口气,闭眼,不肯说话。
手却在捏袖角。
“你看到的那回,就是一次战术性的贴脸罢了。”她提起二人横亘心头却被强行淡忘的刺,辩解道,“对他是利用,唯有对你是真心。”
“是啊,一个贴脸罢了!我果然最可笑!被你二人从头到尾的蒙骗,玩弄!”
“时至今日!依旧如此!”
“我在你们眼中,究竟算什么?”
贺兰澈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她的脸色。他是个讲道理的人:被她玩弄虽属实,却并非从头到尾;蒙骗有缘故,他也表示过理解。
可惜他第一次干这种事,到底有些生疏,好像已经彻底将她激怒——
“采你是这么采的!”
她拧紧眉头,眼中怒火灼灼,不容抗拒地撬开他的唇瓣,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吻了下去。激烈而窒息,直到两人都气息紊乱才骤然分开。
“却从不掺杂图谋与算计!”
“采他是这么采的。”她往他右脸颊啄上一口,“他如今的下场,你也看见了。”
她逼视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你来说说,你在我心中,究竟算什么?”
在她看来,终究是“擦边”罢了。
“我从不是你心中完美无缺的神女,如何?如今才看清我的阴暗面,失望了,嫌弃了?一个吻罢了!和我的血仇比起来算什么?有太多东西比它值得在意!”
“若为得到想要的,我还能付出更多!”
“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后宫无数,亲完这个搂那个,封个正妻,一堆小妾争风吃醋。女子却偏偏只能从一而终!才一个吻罢了,你就受不了了?!”
“可我告诉你,晚了。你对我,说到底也是见色起意——不过你人品好些,坚持久些,算得长情。”
“从今往后,允你长长久久看着我这张脸,也算你苦尽甘来,功德圆满!”
搞砸了,这才是她的真心话。
贺兰澈面色铁青,竟不知该先为哪句话心痛。
这些日子刻意维系的安稳欢颜,终究抵不过撕扯,轰然碎裂成一地狼藉。
他沉默良久,眼眶泛红,垂眸敛目,才一字一句地辩解:“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就只是见色起意?”
“我想和你计较的,从来不是什么吻、什么图!从船上,我就知道你与林霁……我何曾因此苛责过?”
“我难过的是你们总在骗我!大哥骗我,你骗我……唯有二哥……还算对我说过些实话,可他如今也要离我而去了……”
贺兰澈声音哽咽,真的掉了泪。
“我再真心,也换不来坦诚;我付出再多,也换不来感动。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我如今,真的困惑……身处尔虞我诈的算计之中,不知前路,还能否看清……”
“你别再写诗了,贺兰澈!”白芜婳没等他说完便勃然变色,厉声打断,“你想表达什么?不让你回邺城,要和我分开?”
“可惜我不是你想追求便大张旗鼓追求数年,想放弃就能全身而退的玩物!现在——是我要你留在我身边!”
她气晕了头:“你心里不平衡?好啊,你大可以像我一样,去亲他一口,我绝不生气!绝不拦你!”
贺兰澈果然悄悄往外挪了一步:“那我先去……”
她却又揪住他:“你若想得通,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若想不通……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通。”
两人僵持着,空气仿佛凝固。
突然,白芜婳像被什么点醒,猛地回神:“等等!你刚才说什么?我和林霁?!”
“我和林霁又怎么了?你给我说清楚!”她眼中燃起新的怒火。
“你、你和他私下练的那些……那些技术……”贺兰澈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娇夫,声音闷闷的,把连日来的玩笑话都当了真,此刻介意又伤心,“我一直都知道,我一直……都劝自己,过去了,毕竟他先认识你……”
“我……”白芜婳一时语塞,简直被他气笑了,又哭笑不得。
“采集绝对没有林霁!”她赶紧去抱他,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踮起脚尖把脸埋进他颈窝,“早就跟你说了千遍万遍,他只是哥哥,亲如手足的哥哥!而且,他是照戒使,你还不清楚他吗?他那么正直。”
“真的吗……”
贺兰澈低头看她,眼中竟真的露出一丝惹人怜爱的脆弱。
“嗯。”这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含泪,如鹿灵求怜,罕见让她心软。
“像黄楼梦这种书,我只同你看过。技术也仅仅是和你练的——我也是第一回亲你,在京陵时,我不想让你卷入危险,确实采集过你很多次;在邺城赶你走时……也有过几回。”
见他还在抿着唇,白芜婳便又用额头轻轻撞了撞他的下巴:“这段日子,我们不是过得很好吗?我想做的事都做完了,也全身而退了……以后都像这段日子一样,好不好?我不会再骗你,什么事都跟你说,好不好?”
她递出一个承诺,试图安抚:“为显公平,我补偿你一个要求。你尽管提。”
终于等到正题,贺兰澈便扯回来:“好!其实我只有一个要求,你若能答应……可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
他望着她,眼中盛满了破碎的心疼与挣扎。
他不愿让她为难,可十年生死可托的情义,又让他无法袖手旁观。
果然当狐狸精也是需要天赋的,他已经尽力了,装半天却好像只落水狗。
这招或许缺德,但他此刻,似乎真的只有这一个法子。
……
怪不得。
白芜婳后退一步,虚眼冷笑:“我明白了,你突然跟我东拉西扯半天的,就是想学我?用美男计,还是苦肉计?想要我救你二哥哥——我确实不会答应。”
她指着断裂的宫檐和百人墓碑:“我说过,余生还要继续折磨他们!这些日子,不过是怕你为难,暂时不提罢了。”
“婳儿,”贺兰澈声音发涩,试图上前拥抱她,这也是他这些日子想问却不敢提的话,“折磨他们……真能让你解脱吗?”
这话,那个死季临安也问过她。
“过眼云烟”的声音骤然在脑海浮现,又一次狠狠刺中她的逆鳞。
“不然呢?!”白芜婳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戾气复现,“即便是在京陵,我也没有一日不梦魇!”
贺兰澈连忙恢复正色,安抚:“我痛苦,也知道你难受。可是二哥若真的……我无法装作无事发生,他也是我的家人……我清楚,劝人原谅的话最苍白可笑,可我与他们八拜之交,多年恩义如山,实在无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赴死,却袖手旁观。”
她捂着心口,“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所以才骗你,可你休想,贺兰澈!这疼——你给我受着。”
“一辈子那么长,谁会没有疼的时候?除了我!”
家人是她永远不能退让的底线,委屈与激动骤然冲垮理智,她随手抓起一把断刃便往自己手臂划去!没有痛觉的身体,让她根本不顾伤口深浅。
他连忙抬手用护腕替她挡下,好在只是划破护腕,随即赶紧将刀震落,紧紧箍住发疯的她。
“想不疼?就像我当年那样,一次性疼个够。”
“你想走?你知道我梦里全是些什么?是蛇、蜈蚣、蝎子、蟾蜍、壁虎,密密麻麻爬满四周!还有人向我索命!我每天都很早就醒来……很早就醒来!无论前夜如何困倦,次日都要强打精神与你们周旋!”
贺兰澈彻底放弃了方才的试探与念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没有要和你分开,永远都不会。”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他紧紧拥住她颤抖的身体,温柔重复着承诺,“我不会离开你,我说过会陪着你,慢慢度过、慢慢释怀、慢慢修复……”
她喘息着,仍被刺激得难以平复,将住在故园中,连日压抑的茫然与怨愤尽数倾泻:
“我不会救他。但你可以求别人救他。你不是有起死回生票么?倘若师父不肯出手,去找辛夷师兄。”
“最要紧的是……”白芜婳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不顾一切地说出了那个最致命的真相,“你该去问问你大哥——为何要给他下毒?!叫他去绝命斋,把解药换回来!”?!
话一出口,她瞬间后悔。
她从未见过如此伤心欲绝的贺兰澈。
瞳仁骤缩,气息瞬间凝滞,脸上血色褪尽,痛苦万状。
比当日亲眼误会她时还要剧烈。
他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筋骨,颓然跌坐在地。只剩不停摇头与喘息,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
白芜婳回神,后悔不已。这个秘密她本打算瞒他一辈子,此刻情绪失控,并非本意。她立刻上前搂住他补救:“我乱说的……”
“阿澈?”她慌乱地轻拍他的脸颊,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是我太恨他们,才胡乱猜测、随意中伤!不是真的!没有证据的!”
“你知道的,我讨厌他们一家人。”她用力抱着他冰冷的身躯,语无伦次地剖白,“我跟他们说的每句话都不作数。但我爱你是真的!你给我寄的每一封信,我都珍藏;每一件礼物,我都喜欢。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不骗你,也不瞒你!我们共进退,每*一天我都要你待在我身边。”
她凑过去用脸颊贴他,可他纵然睁着眼,眼神也失焦,毫无反应。
贺兰澈几度挣扎着想开口,全身发抖,冷汗与眼泪交织而下。
“不,是他……真是他……”他如同梦呓,声音嘶哑破碎,“我早该想到的……他做得出来……他做得出来啊!”
“二哥……二哥哥!!!”
支撑他们三人之间的,最后一丝信念,彻底崩塌了。
太可笑了,这十多年的情义。
当真把他当傻狗耍。
贺兰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一把抄起地上的离火元尊。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余不死不休的滔天恨意。
他决绝地转身,大步流星冲向门外。
“阿澈!你要去哪儿!!”
“我先去邺城——会回来找你。”
已冲到宫门口的他,竟还强压着焚心蚀骨的剧痛,回头投来一个示意她安心的眼神。可那周身散发出的、万夫莫敌的决绝气势,任谁也阻拦不住!
“我要去问他,听他亲口回答我!”
话音未落,贺兰澈的身影已如一道撕裂的虚影般激射而出。平生从未有过这般骇人的速度。
她的轻云纵到底慢了一程,根本追赶不及。
从无相陵又奔回邺城的一路,他顶着漫天风雪,一刻未停。
【作者有话说】
[心碎]其实这章立意是很严肃的。
本来想分成2章但又觉得他们都是疯的,我每个人都想骂
但是,记得看完下一章[烟花]
由于本荷桃不喜欢拉扯,下一章今晚12点发!
第158章
又双叒进邺城了。
贺兰澈勒马城门下,这回望着城头的“季”字云旗,笑得无比讽刺。
论狠戾,终究还是季临渊更胜一筹!
当日明明可以拦下他,告诉他二哥哥仍心存死志,偏偏放他们回去徒劳一场,来也匆匆,去也茫茫。
往返奔波,一场空忙。
这才是他啊,这才像他!
素来心机深重,面是心非,昧地瞒天的大哥!
贺兰澈黑化后的冷笑还未及收,忽闻裂空钟鼓之声炸响。
邺城军礼……是在送葬?!
他赶紧弃马闯关,奋力挤入人群。
一眼便看见季临渊素服独立角楼之上,任雪落满肩。
他身前百官匍匐如黑蚁,独他身影孤绝,斜劈在雪地上,像柄插进王城的剑。
黑骑执素幡为前导,幡上裹了雪麻。马辔系白练,鞍悬断弦弓,蹄铁砸在覆雪青砖上,纸灰雪屑,簌簌扬扬,向天公撒奠钱。
莽缎的棺罩刺眼夺目,十六名精御卫分列御道,抬棺缓行。
贺兰澈心都要碎裂了,死死捏紧离火元尊,彻底被痛彻心扉的绝望淹没。
他失魂落魄,一路跟随着那冰冷的灵柩,走完了所有繁琐的仪程。
最终,在荒凉的郊外,只剩下一座新垒的黄土坟包。
仪仗浩大煊赫,却连一方刻字的牌位都吝于给予。
大哥真是恨二哥到了骨子里……连这最后的体面都不肯施舍?
*
黄土封实,人群散去,只剩季临渊独自伫立坟前,表情淡漠。
所谓归处,不过一方黑棺,满城素缟,坟茔一座。
“季少城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贺兰澈冰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开心吗?”
季临渊转过身,毫不意外,嗓音沙哑:“长乐在哪?”
阿澈没有回答,袖中的神兵锋芒隐现,对准了自己。
“什么长乐?长乐死了。”
“这世上只有一个白芜婳,她是无相陵的少主,未央宫的少宫主。”
“恭喜季少城主,”他再次逼问,“你开心吗?”
这钝刀子割肉般的问话,不烈,却生生地疼。
然后,季临渊正要开口,贺兰澈先按捺不住满腔愤懑:“季临渊,从此以后!我与你割袍断义,恩断义绝!”
季临渊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嘶哑:“我……无言对你,唯有悔恨。先告诉我,她在哪儿?让她来见我。”
贺兰澈向来坦荡,不屑阴诡。此刻,他咽下了那些近日与她朝夕相处、亲密无间的真相——并不屑于拿这些事炫耀,只为刺激他的卑劣手段。
“她曾在崖底受尽苦难,比你想象的残忍千倍万倍。都是你们……亲手导致……如今二哥哥不在了,她更不会见你。”贺兰澈紧盯着他,第三次、也是最为尖锐地质问,“季少城主!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吗?!开心吗?!敢回答我吗!”
季临渊眼神幽深如潭,只道:“她会来见我的。”
“绝不会!”贺兰澈断然驳斥。
季临渊被激到生气,背过身去,强压住翻涌的泪意:“我自有办法让她知道后,来见我。”
狐木啄美美隐身,当日那个被丢下的羽师,被他捡走了,如今还关在地牢中……
他笃定,她会回来见他的。
贺兰澈在身后固执地重复:“不会!她再也不会见你!绝不会!”
随即,贺兰澈压抑已久的怒火喷薄而出,这是婚仪以来,他们终于能面对面、撕破脸皮对峙的时机。
要一桩一桩与他清算:
“你喜欢她,我早猜到了,喜欢她本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我气的是,你始终瞒着我!表面搪塞敷衍,背地里却处心积虑挖我墙角!”
“那日若非被我撞破?你还打算欺我到何时?!”
他又悲从中来,猛地跪倒在坟茔前,紧紧抱住冰冷的坟土,失声痛哭。
季临渊下意识想将他拉开,却被他扬手甩开:
“大哥……统兵、财柄、人事任用,如今尽在你掌握。”
“称您一声‘邺王’,怕也当之无愧了吧?”
“你……开心吗?”
季临渊似是被他叭叭地样子烦到了,捏紧眉心:“反正你我兄弟情分已断,我懒得跟你吵。”
“对!还是我先说的——我们决裂了!今生今世,我与你都无话可说!”
“大哥,”贺兰澈接着声音颤抖,浸透了沉痛与恨意,“你竟然骗我那么多年,争夺我最心爱之人,害死我们最亲的兄弟……我绝不原谅你!”
“二哥哥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你为何要害他……就为了权位?权位,就如此重要……”
“是我——”季临渊承认,背过身去,“从一开始,就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最早时,他十二岁。”
“我亲自与那绝命斋要来鬼逸散,让他总说身子乏,像弱症;后来又掺了烬肺膏,让他咳血,让他晕过去。都不是什么立刻要命的毒,瞒了这么多年。”
“治不好,是因我总在他的补药里加一点,一次一点,不多,刚好让他好不了。”
“不错,我就是为了权位。就是不甘,就是不公,就是不平。”
“可是……”他流下泪,“我从没想要他死,说过要护你们一世周全,不是假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如今也都不要紧了。”
却忽然呛笑一声:“若找绝命斋换回解药,得用初恋的骨灰。阿澈,你换吗?”
贺兰澈在他身后几近疯狂,离火元尊对准他的后心好几回,召出的银傀一只又一只,杀意凛然。
最终却只是齐齐引爆,他狠狠一脚踢飞了坟前的供果。看着那只梨子滚落老远,马上要掉沟里去了。犹豫半晌,贺兰澈终究还是走过去,将它拾起,仔细擦净雪泥,默默放回原处。
季临渊坦白完,却仿佛精魂尽失,只颓然伏在坟头上,一动不动。
见此情景,贺兰澈心头猛地一揪,冲过去一把将他拽起:“你若知道羞愧,就别想不开寻死觅活!我告诉你——我要看你永远难过,最好让我气不过时,随时能回来骂你!我不要听见你自刎坟前,也不要听说你有伤不治……”
眼中是滔天恨意,却也是深埋的痛:“我告诉你——我不与你不死不休,不是不恨你入骨!是她说,伤心可以抚平,生命却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没有什么……比活着……让你承受煎熬更残忍……”
季临渊疲倦叹口气,听累了:“寻死?你多虑了。我今日只要你转告她,务必来见我一面,有要事相商。”
简直不可理喻!如今之际,他还一副骄矜模样,仿佛是恩赐一般。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我绝不让你再见她!我要你时时生气,时时遗憾!”
见他油盐不进,贺兰澈又狠狠吼他一顿后,决然转身,大步消失在风雪之中。
*
白芜婳在远处静观他二人争吵。
岂料,季雨芙早已恨透了她,此刻也悄然伏在后方。她乍见白芜婳真容,一时有些恍惚,但旋即被刻骨恨意淹没,咬牙切齿地扑上来要厮打。
可惜身手终究不够敏捷。
白芜婳比她高了一个头,仅用两招便夺下了她的匕首,冰冷的刀柄抵住了她的脖颈。
季雨芙梗着脖子嘶喊:“毒妇!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白芜婳敛去泪眼,声音很冷:“我杀你做什么?我只折磨你父王。何况,你活着,就够他头疼了。”
季雨芙没料到她会这么说话,被羞辱哭了:“你接近我,和我一起玩儿,说的那些话……都是假意吗?”
她声音冰冷:“假的。你太吵。我并不喜欢和你一起玩。”
季雨芙彻底气疯了,口不择言地乱骂:“你等着!疯妇!我一定会找你报仇的!”
白芜婳将她捆在树上,嘴上塞住,转身去追贺兰澈。
……
悄然尾随,她默默观察着贺兰澈的去向。
他显然伤心泄气到了极点,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漳河边,特意寻了一处僻静水畔,望着流水默默垂泪良久,终于忍不住悲声唤道:“二哥哥!”
“为什么那竟是最后一面!”
遂放声大哭,手紧紧按着心口,悲恸欲绝。路人纷纷侧目,他也浑然不顾。
白芜婳隐在暗处,也陪他哭。
然而,贺兰澈哭着哭着,忽觉蹊跷。
今日出殡,为何不见名讳?
纵使邺王失势,但他素来溺爱二哥,大哥再如何也要顾忌颜面,怎可能不将葬礼办得声势浩大?邺城百姓又岂能容忍如此草率?
那坟头……
贺兰澈自己停了声,从袖中掏出一个木雕,珍重地亲了亲,似要折返探个究竟。
就在这时,平静的水面倒影里,他身侧悄然出现了一把轮椅的轮廓。?!
他猛地转头。
竟是二哥!
贺兰澈惊骇得连退两步,几乎以为白日见鬼。
季临安被晨风大统领推着,脸色虽仍苍白如纸,嘴角却噙着一丝虚弱的调侃:“你这傻狍子……也不查查那出殡的是谁,就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他顿了顿,补充道:“是熊蛮……挣扎了些时日,终究自尽了。虽作恶多端,大哥念在他是熊老将军的遗腹子,按军礼下葬。你若见到她,便告诉她,此人死得很痛苦。”
“那大哥……”贺兰澈彻底怔住,脑中一片混乱。
“大哥是故意气你,想逼你现身回来。”季临安轻咳一声,手中帕子上隐现血丝,“毒是他下的,我那时……也确然存了死志。实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与父王,便割了腕。不过……”
他眼眶微红,声音低了下去,“他,亦有他的难处……”
恰在此时,云层忽然破开一道缝隙,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洒满漳河河面,水波粼粼。
“总之,我想着,我若当真去了,这世上,总还有你会为我难过吧。”他朝贺兰澈伸出手。
贺兰澈连忙蹲下,紧紧回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虚惊一场,失而复得的眼泪决堤。
……
晨风大统领听到此处,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相是二公子割腕后,在血泊中写了字,便安静躺下了。大殿下抱着他哭天抢地了许久,才发现他气息尚存。
那伤口的血早就凝住了,根本就没流多少……
那些话本里写割个腕就能死的,全是骗人的鬼话!
御医赶来包扎妥当。大殿下不顾自身重伤未愈,强撑着为他输送内力,后来索性搬去同住,同吃同睡,寸步不离地守着。
两人吵得天昏地暗,把积压多年的委屈、怨怼、算计尽数倾倒出来,整整骂了三日三夜,吵到筋疲力尽,反倒抱头痛哭,和好了。
只是这两人嗓子都哑了。
季临安望着河面,轻叹一声:“总之,他想要王位,我让给他了。”
“这邺城……我也不想再留了。昭天楼少主,将来可愿收留我这个废人,赏我一碗饭吃?”
贺兰澈伏在他膝上,哽咽道:“给你十碗、百碗、千碗饭都可以!”
“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季临安正色道,“你若见到神医,务必请她来见大哥一趟,真有要事相商。”
又绕回这件事。贺兰澈叹气:“他心眼可真多。”
“不输你那位神医。”
贺兰澈抬头反对:“我不许你这样并提他们!”
死黑莲花,先前痛快放他们回无相陵,让他们来回奔波。
最后又把他们召回来,还让他急火攻心一场,真是够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10个红包。
下一章开饭了,钮祜禄澈澈的清白要丢了[饭饭][饭饭][饭饭]
注:林哥哥和长公子都有if线,且不会影响主线剧情
目前白姐已经自己脱胎,我压根控制不了她[奶茶]他们只是借我的笔活出来
主线结局是小白自己选的。
番外还会有几篇昭天楼、药王谷、小绿江的,昭天楼的一定不要错过哈哈哈
第159章
她一路跟着贺兰澈,回到了水相府邸。
贺兰澈独自待在这座空旷的小宅院里,怔怔坐着。竟然又拿起工具,神神秘秘地做起了手工,一熬,便是一个通宵。
趁他忙活到天亮、回房小憩时,她悄悄潜入查看。
眼前景象让她怔住——他竟在复刻整座未央宫!
模型已搭好了格局,亭台楼阁的轮廓初具。
不可修复,便重新构建;故景伤情,便留作纪念。
望着那片微缩的宫阙,她心头一热,眼眶竟有些发潮。
到了次日,贺兰澈刚醒来,门外便有个小女童叩门,递过一张纸条:“有位姐姐叫我给你的。”
贺兰澈心头微喜,正想追问,却想起那日的争执,强行敛起笑意,只依着纸条上的吩咐看下去:
“在一里坊的‘揽月楼’有急事相寻,即刻前往。”
他依言赶去。
可到了揽月楼,却只收到第二张纸条:
“速至四里坊‘芳华记’,买一盒松子糖。有人静候。”
他蹙眉,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却还是照做了。
等他拎着散发着甜香的松子糖出来时,刚喘了口气,又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蹦跳着到他面前:“二里坊,买一盒桂花糖。勿迟。”
贺兰澈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得认命地继续赶路。
纸条一张接一张,指令花样百出,地点遍布邺城东南西北。
兜兜转转,几乎围着偌大的邺城跑了一个大圈,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疑心是不是被人戏耍时,最后一张纸条终于出现,上面的字迹似乎带着一丝狡黠:“请携所有信物,速归府中。有惊喜相候。”
*
方才,贺兰澈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白芜婳立刻闪身进了他那座略显空旷的小宅院。
见他推门回来,气喘吁吁的身影,她立刻在床上打了个滚儿,翻身趴在床边,双脚俏皮地翘起,手托着腮,眼波流转,像是在说:你回来了?
腾地一下,贺兰澈的脸便烧红了,灼热如烘烤。
“过来——”她微微勾动手指,撩开一点点帘子,“和你玩个游戏,你竟那么认真地去解谜?你险些……让我全妆在家坐一天。”
他便如被牵引般的傀儡般走过去,身不由己。
近到她身,见她躺在自己那张平日里庄重板正的小床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幻月宵纱,裹着一件蓝色诃子裙,雪白的肩颈若隐若现。
她拉起他的手,借力慢慢坐起。
大雪天里还穿得如此“单薄”,贺兰澈皱着眉,赶紧拾起锦被裹在她身上,又想起她体质不畏凉,一时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该怎么开口呢?先说天气,还是说……好想你?”她突然钻到他怀里。
贺兰澈抿唇不语。
一生气就这样,装威风凛凛。
“我来的路上,天气就和有些坏狗的心一样……”
她拖着他坐下,伸手挑开他胸口的衣襟,将手塞进去,再将自己整个缩进他披风里,盘踞在他腿上,“我都能觉得冷冷的了,快暖暖我……”
不得不承认,在珍夫人那里学到的那些招数还是管用的,贺兰澈立刻被点燃。
这诃子裙是长款,下摆刚巧开衩,薄如蝉翼的幻月宵纱紧裹着她曼妙的曲线,只衬得雪肤如珍珠般莹润生光。
伏低身子,撩开如瀑长发,与他鼻尖相抵。她知道自己做什么,会让故作镇定的小狗变成野兽。
“还生我气么?一句话都不肯说。”
贺兰澈看着她,鼻息逸出轻气,“哼”,却将披风为她拉紧。
“哼。”
她学他,抬眸时眼底又带着玩味儿,用手指掸去他肩头藏的残雪粒,手指濡湿后,轻点在他唇边:“外面雪大么?你瞧瞧,雪都叫你烫化了。”
贺兰澈的防线彻底溃不成军。
这笨狗,勾勾手指就来了,藏不住的尾巴都快摇断了,偏还要在她面前强装严肃。
“何时到的?”他深吸一口气。
“唉!”她凑近他耳根,重重呵气,一股极甜腻的蜜檀香随之钻入他,像熟透的香水葡萄。
竟用眼睫去扑扇他下颌:“带锦锦一路跟着你,想着你,可又羞愧,怕哥哥不理我、不见我。不得已才把你支出去,才好布置这里。原来布置房间这么难,这么麻烦,想到你以往为我布置那么多,心里就难过极了,想着余生定要加倍报答你,补偿你……”
明明她是主动撩拨、步步紧逼的那个,偏偏腻些猫猫咪咪一样的声线撩拨他的本能。他头皮阵阵酥麻,身体像火炉一样滚烫,全凭意志勉强克制。
只是他眼眶仍泛着红,显然还为这段时日的事伤怀。发带也系着不合时宜的白。于是她亲手帮他解下,按按头皮和眉心。再慢慢往他身子上旋儿坐起来,扭来扭去,彻底坐直,他才瞧见宵纱下面的模样。
再次印证,珍夫人那儿学来的绝技,确实有效——
“你怎么……能这么穿?!”他的声音绷紧。
“喜欢吗?只为你这么穿过。”
她一边绕带子,一边去撞他,避而不答,只嘤嘤叽叽:“想和你道歉,说我知道错了,我已经自责多日,今后再也不欺负你……”
“这两件事不相关。”
见他还强撑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她又道:“因为一直想着你,心不在焉,连衣服都穿错了,你信么?”
他显出疲态,抓住她的手:“别再说任何话骗我了。”
“好。”她立刻保证,“别生我气,以后都换我来找你。”
“我方才,看到了你写的日记……”她从他的枕头下拿出来,“猜你想听,我以后都这么叫你……”
“澈澈哥哥~”啵唧亲他一口。
机关触动,密码正确。贺兰澈耳根红透,沉吟一声,猛地将她搂紧。
她却按住他:“其实这些天,我还托人在邸报上发了一篇文,告诉全天下人,你不仅没有纠缠不休,还是神医此生挚爱,自始至终都是。算算日子,今天也该发出去了。怎么样,会不会扬眉吐气?”
见他眉目彻底舒展,她再接再厉:“我保证,以后做一个只说真话的人,和你坦诚相待。你看着我——”她捧起他的脸,和他双目相对。
“你也有极漂亮的眉眼……我也最喜欢、最喜欢你的眼睛,装着最干净的东西。无论你温柔天真还是威严沉稳,胸襟开阔还是偶尔计较,我都最最喜欢你。”
口说无凭,她引着他的手往衣襟里钻:“我还看见哥哥这些天又雕刻东西了,想来是要送我,故而我也特意为你备了份礼物。”
拎出来的,是一小卷纸,比他的脸还红。
“婚书?”
“不错。”她正色,声音骤然恢复往日强势,“你知道我家就剩我一个人,因而我说算就算——你转正了,从今日起。”
“以前说你正直善良,也不全对,你还闷骚……是我沉湎于痛苦之中,常常忽略别人的感受,希望你别跟我计较。但从今往后,你永远都别想离开我。”
“与那个人的婚仪是虚蛇委与,可与你,才是我心之所向。”
终于,贺兰澈憋不住了,连日的伤感委屈化作无声的“呜呜”,只在唇间做了个口型。
“是虚与委蛇……”
这回换他破碎的、渴望被怜爱的,被她搂入怀中,感受着她皮肤的冰凉。
“是什么都好。总之,我此生只想和你在一起,你想哪日成婚就哪日,这样就不算你不守男德——”
她让出一点位置,牵着他半躺下,“看样子外头雪太大,我今天都不想出门了。等休息够了,你陪我去买邸报,看看我为你写的东西,好不好?”
贺兰澈点头,这次终于能放下介怀,轻快无比。
伸手拥她入怀。
于是,她们在屋里从下午玩到晚上。
*
三日后的水相府。
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实也不算真正的洞房,只是贺兰澈坚持要布置得仪式感。
他自己提前算了算,这段时日应该补交给男德司的罚款。
罚金数额颇高,因为是按次数阶梯叠加。像以前被她迷晕、按在温泉、邺城里悄无声息的数次,一并算上,早已数不清,只能囫囵估算大概。
他这种情况虽不至于被取下“洁标”,但也没人会信他“洁标”犹在了。
红烛高燃,将满室映照得暖融融。描金的喜字上,被两人剪影平添几分缱绻。
新妆暖酒,笑摹眉妩。
她一件一件帮他脱去那身华丽繁重的外衣。
“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许再穿你大哥的衣服。今后我们在一起,你都只能穿纯色。如果你再敢穿带金纹的,我就一件件给你撕烂……剥干净,就像现在……”
外袍、腰带尽除,终于露出他那身绯红无杂的纯色里衣,颜色恰如他锁骨和双颊上染着的红晕。
与她身上所穿一般无二,皆是柔和、暄软、光滑的料子,在红烛下泛着莹润光泽。
“这件是纯色,也要脱吗?”他突然笑着把她按住,“我这些天反省,学会了很多。也立了条规矩:以后谁都不许提那个人。这次为了罚你,我也要将你的衣服撕烂。”
其实谁的衣服都没有撕,按照规定,都穿得好好的。
她不怕他温柔无害的威胁,反而迎合上去:“那么,让我看看澈澈哥哥都学会了什么?”
他满腔热情越过她的防线,不得不说有些难,有些不容易。就像他这一路,六年,所遇阻碍,都不容易。
但好在,今天成了。
“这下服了吗?”他吻住她,“你说喜欢沉稳威凛的,以后我便是。”
她温柔极了,难得不与他对抗、抵赖,只是吻着,夸道:“都好,是你,都很喜欢,我们的小贺兰澈,果然很厉害。”
吻一下,说几个字,歇一会儿。
只是她趁他不防备时,猛地反扑,重夺主导,她胜利地挑起他,轻哼着一个秘密:“我那日说你这些年贴黏我不放,都是气话。你又怎能想到,从一开始,我就盯着你——”
六年不见,鹤州再逢那日,
是她先唤的他。
这些话让贺兰澈愈发情动,双目猩红。于是小贺兰澈征战不休,琢咬她,听她继续夸:“谁能想到,你笨得很,和他们斗来斗去,你以为你在竞争?实则,早是内定。”
言至末句,她力竭,只将热泪浇给他,一如过去每次哭的时候任他拥住自己:“……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你听明白了吗?以后还要,继续亏欠。”
“好,以后还要。”他动容了,决意此刻便将这亏欠悉数偿付。
他们吹熄了那对火红的凤凰烛台。
……
几番缠绵过后,他卸去力气,神情突然恢复如初,温润如玉,不沾邪气。
就像,在鹤州时一样。
竟早就在房中备好了热水,此刻水温温吞吞。他拿着帕子,细细帮她拭干净,连手指缝都擦了一遍。
干净的善后像痒挠一样,她倦极,先睡着了,睡得很安心。随后,他才顺手将帕子洗净,晾起——这好习惯,始终未变。
最后,他才回到婚床上,轻轻搂着她,难以置信已得偿所愿,久久凝望她的睡颜。
*
晨光初照。
贺兰澈先起,已经备好早膳,在窗前发愣:她还是太菜了,平时看着生猛,实际还得靠自己。小半张脸都埋了起来,甚至还哭着求饶。
何时见她求过饶?
不过,他琢磨不透她偶尔的意思:希望他能停下来,又不准他真停下来。
难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果然,纸上谈兵不行的,确实还得勤加琢磨、提升技艺,无论哪一行都是这样。
……
她却有些欲言又止。
锦被之上,不见落红。
虽然这个不重要,但——
是就是!否便否!也没必要强行让他误会。
免得他以后又找醋来喝!
打定主意!她凑过去提醒他:“正好,那个,你要考药王谷的医助证的话,医书上说,第一回集合以后,并非都落红的,你记一下。”
贺兰澈:“我知道,黄楼梦早就写过了。如果落红的话,大多是年纪太小,或夫君技艺太差。”
看来他显然做得很好!
她听罢转身:“哦。那好吧。你知道就好。”
贺兰澈突然反应过来,忙留住她:“你的意思是?”
“你以为呢?!”她这么回应,却瞥见他手上竟又拿着一本黄楼梦。
劈手夺过:“你……流氓!何时又去买了一本?”
贺兰澈脸红了:“上回带来,便没带走……”
如今终于可以大大方方一起看了。
才刚用过早饭,收拾好后,没翻上几页,贺兰澈竟打横抱起她。
“余生,想和你把书上的知识都实践一番。”
大偃师刚刚学会新技能,正是兴致盎然的时候。
还不知道将来要面对什么。
*
水相府前后所有门,都被他们上了红锁。
还挂了个新木牌:勿扰——
闭门谢客,谁也不见的这些日子。
她答应贺兰澈,心无旁骛地弥补他。
城中生活果然比山里便利,每日皆有醉江月的伙计按时送吃食和鲜蔬果盘上门。
她只许他一人照顾,因而格外自由、放肆、为所欲为!管他门外是谁,天地多大,当下,只能是贺兰澈的弥补期。
甚而夸张到,连吃饭也得挂在他怀里,被一口一勺地喂汤,仿佛要将这些年的亏欠讨足了。也不知谁在弥补谁。
毕竟是昂扬过的人。
贺兰澈的成熟度从此以后陡然上升几个台阶,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从容,仿若偃甲机关终于被调教拨弄至正确的模样。
他学东西向来极快,于练习之中,一次又一次与她共创辉煌。
愿意臣服又愿意取悦,配合威风也配合压迫。
温柔托举,事毕善后亦洁净妥帖;严苛执行,从无纰漏退却,令她永觉安心。
有时凝望他熟睡的眉眼,她心中满是知足:被付出型爱着的快乐,别人才不会懂~
屋内暖炉恒旺,暖意融融,胜似阳春。
她执意要他穿那身蓝色的、会随光变色的,外罩幻月宵纱的外衫,正是在鹤州湖边赏景那件。却只许他松松露出锁骨,系着月白色腰带。
但穿此衣,她就又蹭又亲,撒娇求他。
什么“蜂蜜狗狗”“澈澈哥哥”“九天神君”……张口就来。
于是水相府中便见两袭幻月宵纱翻飞,仙子与仙君嬉戏较量,时而仙子趴到仙君身上,时而仙君覆住仙子。
最后纱裙随意乱丢,腰带挂在了手上。他忙碌中,她便以腰带缚住彼此的手,十指紧扣。她失神,他回神,口齿不清地交流。
“你说过,要生生世世绑死我。”
《黄楼梦》中闺阁之趣已学会,便转至室外换着学习。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时,室内地龙烘烘热,室外寒风猛猛刮,他盯了一下那把离火元尊,只能对不起它了。
被褥在身后大声叱责,被你们弄脏了也不管管,有些过分了。
锦锦此番是被她带来的。上回在无相陵书房翻得图鉴后,她本想让贺兰澈确认:雪腓兽就是吃鸡心和毒虫的!
没想到那图鉴上写着:雪腓兽偏爱香蕉……
她傻眼了,右边的腓狐才爱吃鸡心和毒虫。
总之,锦锦算是熬出来了。在水相府给它备了一堆,眼下根本无暇管它。
这两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拿着书,到处盘点。府中有假山、小桥、池塘、秋千,撤了随从,唯余贺兰澈在闲暇之余打理照看。
她穿得薄薄的,他穿得厚厚的,裹着绒毯披风,想去任何地方盘点,只消离火元尊点一炉炭,便不觉寒。反是他会热起来,衫下腹肌沁出细汗。
府里的雪到处化。
*
餍足以后,她有些昏沉,依偎着他呢喃:“你也有腹肌。”
还是薄薄的腹肌,其实她就喜欢薄肌,看着不像大蟑螂,美感适中,软硬得宜,汗后微光莹润,气息更是清香。
“我也有?腹肌……”
贺兰澈品了品,旋即反应过来,突然拧眉切齿,一把摁住她:“还有谁有?”
这还用问吗?
白芜婳赶紧安抚道:“我也有,我也有……”
说着拉他的手抚上自己腰线,“为了复仇,我这些年都没闲着。我练得两块,你有六块,你更厉害。”
腰都没能让他消气,白芜婳终于闻到一股醋味,好多天没打开过了。
果然他马上说:“有些人,有八块吧。”
看来“有些人”仍是未散的阴影,亟待解决。
她也气:“谁有?你摸过谁的八块?我从来没摸过。”
即便是在那样的危机关头!她都有定力!
本能让贺兰澈想问,但他从小受过*的教养,又令他屡次缄口,最后气来气去,他决意不为前尘扰乱来日。
她却察觉了,索性将话挑明:“你究竟想问哪个?姓季的?名霁的?林哥哥身为武生,当然有腹肌,但他洁身自好,我从没看过。至于那人,我确实瞥到了。还是在他帮你比武时。”
“可我只摸过你的,你的手感胜过世上所有人。”
他嘴硬道:“你怎么知道能胜过呢。”
得寸进尺,她不哄了。
“又恢复了是吧!我看你是欠调教!”
*
以往,长乐总是冷冰冰的,小白可不是,恰似释放了本性的贪欢妖皇,永不知足。
他能理解,所谓食色,性也,人之本能。人之所欲,莫过于饮食、男女。
她没有食欲,乍然能取得满足的方式,就只剩下了……
他尽力了。
又过了些时日,贺兰澈道:“这样下去可不行。”
她倒是像朵花儿一样越养越滋润,他可是辛勤浇水的那个!
“怎么了,水象门少主,不是说要和我纠缠一辈子,这才几日就想解绑?”
可再是水象门,浇水的天赋也会消磨光的。
贺兰澈将她抱起,挪至碧纱橱中更衣,亲手将她穿得周正,盖得严严实实:“我们出门逛逛。”
最后是为她穿鞋袜,一双锦玉月白的云履,在她脚踝处系紧带子。才让她站直了,她又立刻挂在他脖子上擦来蹭去。
“澈澈哥哥……连日没穿鞋,不会走路了……”
最近确实夸张到,下地都踩在他脚背上。
他重新将她身子扳正:“我的小仙子,恳请、求你了,不和你闹了。”
她才敛起幼稚,替他整了整氅衣,正常地和他走出去,如寻常夫妇一样手挽手。
刚好,邺城,晋国,大街小巷都传遍了。
“药王谷长乐神医昭告天下:此生唯倾心昭天楼少主贺兰澈一人。故凡与贺兰公子同龄者,于今年内赴药王谷求医,挂辛夷堂主诊号,诊金全免。”
她握紧他的手:“我虽深恨他们,可你不在时,我大彻大悟。念在你的面子上,我愿意对他们存几分宽宥,可惜我想通得晚了,有些遗憾。”
“等我们把最后一件事做完,此生,来生,往后生生世世,我都只想与你相守。”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他们比较顽皮,我们是很正经的,请大家遵守规定,不要脑补)
呜呜呜他们真的很不容易的,马上大结局了,求放过。
[饭饭]希望这样的场面后面还能看到~~~
没完结哈,还有个四五章的样子。[抱抱]
第160章
深冬时节,风雪漫过天际,邺城被揉进一片茫茫白幕里。
街市除过雪,依旧热闹。叫卖声混着风雪声,在巷陌间回荡。
“往后生生世世,我都只想与你相守。”
她的话音刚落,一身鹤氅刚巧立在不远处,把这句话听得真切。
一字不漏。
万里寒天,云压得极低,风灌进衣袍,却奇异地驱散了滞涩。
看见季临渊的刹那,贺兰澈与她的脚步齐齐一顿。她想起那日听过的谈话,指尖下意识扣紧贺兰澈的手:“我与他,无话可说,也不必再见。”
说罢便要绕开他走。
“等等。”季临渊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有些话不便明说,他轻咳一声,“我有你想要知道的消息。”
她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偏头对贺兰澈道:“你帮我听就好。”
转身回府时,大门被她反手锁紧,隔绝了风雪。
贺兰澈缓缓上前,与季临渊对视。他已梳了发髻、篦发戴冠,不再是往日的高马尾,这般模样让季临渊喉头微动,一时竟说不出话。
“你怎么穿得如此单薄?”贺兰澈先开了口,心情复杂。
其实贺兰澈还有话想说,二哥哥既然安然无恙,那句割袍断义的话,想收回却拉不下面子来,只能对他试探道:“往后,我接二哥到昭天楼去……”
大哥颔首默认。
如今形势,剑拔弩张,也好。
“说正事。”季临渊回神,直视他的目光,“这些时日我没闲着,当日所留羽师,已于地牢中拷问出结果。她若想听,须亲自到醉江月来。”
他轻咳一声,转身便走,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寂。
却依旧骄矜。
贺兰澈陷入两难,转身回府时,见她正坐在屋中翻找小药箱,手里紧攥一物,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看得出她的犹豫,他轻声道:“有想说的话,便说清楚吧。”
“你不生气,不吃醋了?”她伸手搂住他的腰。
浇了这么多天的水,暂时也没醋了。
此刻只剩坦荡:“我陪你一起。”
“是该与他做个了结。”
她也不想再逃避,便和他一起走了出去。
沿一里坊向醉江月走了许久,远远便见季临渊立于楼下,正仰头凝望门楣,眉眼间是化不开的颓唐与心碎,一身玄衣沾着雪沫,潦倒不已。
直至她行至他面前。
季临渊便望着她,陌生而又熟悉的容貌。
那日一袭红衣,美若谪仙,行止间却张狂如鬼魅。
今日白衣胜雪,纤尘不染,清丽无双。
柳叶桃花眸,如凤凰泣泪,细长蕴神,流转间风情自生。
她咬着牙的恨意虽已淡去,路上见到她的人却仍不敢搭讪,恐怕惊扰天上人——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经过这场塌天巨变,以及那昭告天下的“神医只爱昭天楼少主一人”报文一发,邺城百姓已恨他二人入骨。
季临渊仍望着她。
眼里没有意外,只有痛楚沉积,愧意翻涌,一丝眷恋。
寒风卷着雪粒掠过街角,吹得三人鬓发微乱。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周遭的声响。
“去吧。”还是贺兰澈先开口,为她取下披风,理了理衣襟,“好好说清楚,别担心我。”
亲密而自然的举动。心碎一地的声音。
二人各自揣着手登上醉江月,包厢中早已备下暖炉,驱散了寒意。紫檀木桌案擦得锃亮,摆着一壶温酒,窗纸糊得严实,却仍能听见楼下隐约的笑语。
贺兰澈并未上楼,只在一楼择座,点了壶热茶静候。
*
“你至少,应当好好与我道个别。”
已经过了几月,却还有人没从九月十八那日走出来。
她却眼神疏冷,将手中玉坠放在他眼前:“你母亲的遗物还你,你将观自在和我的铃铛,也还给我。”
“观自在……没带。”他语声缓滞,仿佛每拖延一字,便能多留她一刻,“铃铛,在这儿。”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枚红线串系的小铃。交还她时还带着体温,可惜她触感不到暖意。
“我知道,你终会来取此物。但那发冠,改日……”
她像是故意要刺他,打断道:“观自在不还也无妨,他能造出一模一样的。你留着,权当纪念吧。”
季临渊默然,骄矜尽褪,心气全消。
“除却忙碌……”他声音有些哑。
“这些时日,我遍访酒肆戏馆,茶坊书局,翻史册,搜购话本,一桩桩,一页页细数,似你我这般,横亘深仇之人,能有几对终成眷属……那几对,又是如何消解怨怼的……”
“那你数得几双?”她冷冷别过脸,拒看他的眼睛。
“近乎绝迹。”
“你知道就好,我与你之间的仇恨,不共戴天。你如今还活着,只因为你……未曾直接参与那些事,且念在贺兰澈的情面罢了。”
“我知晓。”他垂眸,“我错在前因,故不敢奢求你原谅。唯有一事,我为你查到了狐木啄与你父亲的下落——”
她目露怀疑,紧盯着他:“你想耍什么花招?”
“没有花招。”他轻叹了口气,“只作问心有愧的弥补。”
“如今,我已全掌邺城,父王为我所囚,后绝无再起之机。狐木啄今于晋国遭四方通缉,我以旗语诱之,他便主动与我联络。他当日遁走,不知后事,只道我恨你入骨,故来与我合谋。作为交换,他给了我一处地址……”
听见邺王被囚,她眉心才松动,又灼灼审视他,神情复杂:“为你所囚?大孝子……为你所囚?”
他自嘲一笑,抚摸那枚玉坠,也不瞒她:“说来可笑,我母亲,竟也并非晋人所害。”
她便懂了,还是一如往日地默契,接着问:“他说了我爹爹活着?果真?”
“为真。”听他确认,她眼眶果然蓄泪。
“是啊,他要那秘术,故而绝不会杀我爹爹……”半晌后,她平复心情,“那烦请你告诉他,血晶煞就在我手中。拿人来换。”
季临渊同意了,“我会转告。”
此话一出,她神色又不自然起来,半晌才压平心绪,“那你换给了他什么?”
“不要紧。”季临渊将手中纸页递过,“事已至此,我还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想问我什么?”她抢先开口,望向楼外,“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你?”
再望回时,眼神决绝,不留余地。
“没有,一点都没有。恻隐没有,喜欢没有,心疼更是假的——我和你说过的所有话,在邺城,在船上,在鹤州峰顶,每一句,都是假的。”
季临渊垂首,想去抓桌上的茶杯,却没抓住,半天才开口:“我是想问,你此回动身,带不带阿澈一起……”
她却像没听见,继续道:“季少城主,如今你于我再无可图。不妨告诉你,当日中掌,是为了他;女神峰上诓你,船中厌你,邺城之行更是恨你。愿你余生,都像我的前十年一样,夜夜难安。”
她收下那封信,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季临渊阖眸,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红。
她起身了,她要走了,她真的要走了,此生,恐难再见。她一足已踏下阶梯,另一只亦随之而落。季临渊瞳孔骤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她拽回,搂入怀中。
紧紧箍住,死死不放。
良久,良久。
“你那日纵身一跃,我终夜难安,痛心疾首,直至寻到你。”
“我不信,你就狠心到……连一句真话也没有……我不信……一句都没有……”
……
偏有火,从断棂中偷钻进来,吹醒灰烬里不肯服软的藤。
摔过他递来的茶,泼过他折的春。
骂过风,咒过雨,恨过荒唐晨昏。
终剜燎原火,藤犹绕骨生。
方才,季临渊耳畔只捕捉到一声突兀的铃铛轻响。
他似陷入片刻恍惚,这片刻的功夫,够人慢慢眨动十下眼睛。
街对面卖热饮的挑担老头,明明方才还在街口,待他回神,竟已诡异地走到了街对面。
而她始终沉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最后,那双曾推拒过他无数次的手,此刻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再次推开他。
“既然那一剑,天意留你性命,我们此后,两不相欠。”
“我不再恨你,但也不会原谅你们,此生,都不要再见。”
见她背影到楼下,与贺兰澈十指紧扣,渐行渐远。
好好活着,时时遗憾。
*
走得远了,她慢慢将方才的话都复述给贺兰澈听。
却始终有个琢磨不明白的事。
“你说,依照他的性子,他究竟能换给狐木啄什么?”
【作者有话说】
【麦克风】
我没想象中那么脆弱,分开后形容也没消瘦
一起踏过了一座春秋,领悟了爱不是追逐占有
澈子哥又来砸我摊了!!!
真能领悟吗……欢迎收看《渡尽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