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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夏天到了。

夏天好像在一瞬间忽然到了。

矿洞里的黑暗和寒冷变得遥远, 就像在上个世纪发生的事。空气里光和热愈加粘稠,似乎随时能下起一场雨。

挑冰棍的扁担穿行在大街小巷,伴着一道道悠长的吆喝声。

时间好像都在升腾的温度里变得黏稠, 似乎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那个矿洞的夜晚, 自然又是以玩家的下线而突然告终,我说完话再回头, 身边就已经没有人了。

第三次发生这样的事, 我已经没有再生气,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的原因, 玩家这之后一直夹着尾巴,躲着我走。

也许是他在害羞,又或者单纯地斟酌措辞,但对我来说都一样。他开始绕开我后,我不用刻意疏远距离,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有他的事要忙,我也有我的。

不久后,村里发生了一件事:河里的鱼群不明原因地成片死亡。

我在河边的人群里再一次看到玩家。这似乎是矿洞的那次之后,我和他第一次再见面。玩家的周围照例簇拥着很多人,鱼群的事, 他是第一个发现者,多的是人缠着他问东问西;而当他耐心地回答时, 一触碰到我的视线, 目光就像触了电似的挪开。

我觉得有趣, 甚至有种默片一般的喜剧效果,忍不住想要再走近些,发现他周围热闹非凡,才遗憾地打消了这个念头。

等人到齐后, 村长说:“开始吧。”

我点了点头,伞尖点点地面。

一圈白色的法阵在河面亮起,下一秒光芒散去,所有的东西裹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升起来。

是鱼。

鱼群翻身过来,露出无生机的惨白腹部。从河底升到半空,即使水压改变,也不挣扎,不扑棱,因为它们全都死了。

——这是我和村长提前商量好的,先把鱼群用气泡沉在河底,需要时再用魔法提上来。毕竟这么热的天,如果放任死鱼全部漂在水面,腐败冲天的臭气就足以把人全部都赶走了。

即使让鱼群浮在空中,我也没有把隔绝气息的水膜给完全撤除掉。

说起来,第一个发现这群死鱼的人应该是渔夫,他就住在河滩边的木房子上。只不过,渔夫虽然是第一个发现者,将它广而告之的还是玩家:渔夫靠水吃水,发现鱼群的那一刻已经晕了,反而是玩家在上游钓鱼,一钩下去,一条死鱼;再一钩,又一条。

一名合格的钓鱼佬,回回抛竿上鱼,那是一定要开问题的。

玩家便扛着鱼竿往下游走,隔了很远就看见河面上银灿灿一片。

翻着肚皮的不仅是鱼群,还有渔夫。

这件事飞遍了大街小巷,村长马上组织众人到河边查看情况。

——死亡的鱼群从河中升起。

当它们沉在水底,由于河面的大小固定,看起来数量倒没有那么惊人。可鱼群升起来后,事情就变得不同了,平铺的鱼群组成一道立体的墙,一个密密层层的立方体。

立体的鱼墙遮天蔽地,连阳光都被严严实实挡住,投下的影子将人群笼罩在黑暗里。一两秒钟的时间内,没有人说话,因为那实在太有震撼力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过了很久,一道声音才慢慢出来。

就像有什么解冻似的,讨论声瞬间此起彼伏:“还有其他活鱼吗?”“是不是水有毒?”

一个人说:“我们喝的水就是这条河里的,要出事早该出事了吧。”

又有一个人道:“那你说,这鱼难道是有人故意干的?”

说到这里,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人,不久前刚刚引诱莫娜、让公鸡大闹魔王镇的幕后黑手。

卫兵把林塞带走了,可巧也不巧,这件事恰恰是在林塞被监禁后发生的。

他在卫兵的地牢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守,可以说,谁都可能是让鱼群死亡的罪魁祸首,独独除了林塞。

而这又指向背后隐含的另一种可能。

——既然鱼群的事不是他做的,又凭什么说公鸡的凶手就是他呢?

毕竟谁都没有决定性证据,指控林塞的,从头到尾都只有莫娜的一面之词。

我在人群外沿,看着他们飘向卫兵队的目光渐渐地微妙起来。

卫兵队在河流对岸,盔甲和鱼鳞同样寒光闪闪。被那么多道质疑的眼神看着,他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难看,最后还是村长重重地清了声嗓:

“这段时间,大家就不要食用水产品了。”

“……现在林塞不在,这件事我们也会尽力查出一个交代。如果是河水问题,就尽快净化异常;如果是人为因素,就尽早抓到那个凶手。请大家放心。”

他说的看似为卫兵队解围,可“林塞不在”,谁不知道让他不在的罪魁祸首是谁?

连村长都在指名道姓地内涵他们,不知道是谁沉不住气,人群里“噗嗤”一声。

卫兵的领头人带着抑制不住的恼怒开口了:“我们也会查清真相。”

“哈哈,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村长敷衍地点点头,又转向人群中央:

“【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交给你没问题吗?”

玩家当然说:“可以。”

他们一唱一和,我忽然若有所感,往那边看了一眼。

玩家明晃晃站在那里,隔着一条河流,几乎与卫兵队站出了一种两军对垒般的架势。村长把调查的任务交给他——这显然是私下里商量好的;他被人众星捧月般拥簇着,可就在刚才,我分明感受到一道从人群里飘来的视线。

玩家似乎在偷偷看我。

我心情很微妙地顿了顿,十分踌躇,又有点拿捏不住主意。之后是老生常谈的一些交代,人群渐渐散去,只有玩家的周围还留下一圈人,往常这个时候,我已经走了,但今天不同。

我破天荒地留下来,双手抱胸,等他们说完了,才走上前去。

“嗯?辛、辛迟,你怎么来了。”玩家吓了一跳,每一根毛孔都在往后抻。

我心说你哪有被吓到?刚才都断断续续地又偷瞄了好几下。但也不会拆穿他,先往他周围扫了一眼。

有卫兵队在场的情况下,所有的安排就不方便光明正大进行了,这就是玩家这次的调查队员人选。

他接手这事一回生二回熟,已经熟练地安排好了河流沿岸的巡逻和监控布防。

“方便我加入吗?”我向他问。

“什么?”玩家一下子愣住。我的耐心变得非常好,又重复地、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方便我加入吗?”

“当然可以。”玩家花了很久才憋出这一句。

他应下村长时也是这句话,此刻结结巴巴,完全没有了当初的架势。我于是点点头,又说:“我和你一起走。”

玩家看起来想抽答应下来的自己一巴掌。

我看出他的紧张,因为一时间无法回答,而感到心虚、逃避。但我偏偏却不遂了他的意。玩家的第一拨安排是沿河流沿线探查,看有没有什么和鱼群相关联的异常、线索,我缀在后面,感觉他走路的姿态异常别扭,如果不是还惦记着有件事,都快要同手同脚了。

走了一程后,调查的人员渐渐地分散开。我依然维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装作感兴趣地看一朵花。

一道视线在我身上转了转,又犹犹豫豫地抬起脚。我耐心等待着。

玩家终于窸窸窣窣地到了我身后,我头也没回:“什么事?”

“……”

“我还没有想好……”他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说。

我没有接话,看似等待,实则是在神游。他把我的沉默理解成了另一种意思,渐渐急迫地解释道:“我——我觉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不能敷衍你,或者随便拿一个答案糊弄过去……”

“……所以我想再想想,再用一点时间,组织一下语言。你可以再等等吗?”

我原本想说: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整理。又觉得这是句根本做不到的事,还剩下多少时间呢?这个时候这么说,总像是一句欲盖弥彰的谎言,尽管玩家自己还并不知道。

但我心里却一直清楚。

“好,”最后我说,“我可以等。”

说完这些给了玩家极大的如释重负,至少他又明媚了,让队员收编回队时,又有了那种昂首阔步的孔雀样子。我只是一语不发地微笑着。

解散之后,我去了一趟地牢。

这是卫兵队关押林塞的地方。传送魔法有一大弊端,使用者没有去过的地方就无法抵达,但还有一种绕过去的方法,获得准确的空间坐标。林塞将他的位置实时传递回来,我在消散的光芒里踏进地牢。

这里就和所有刻板印象里的监狱一样,黑暗,幽深。因为地处非常深的地底,岩壁有水珠滴滴答答地渗下来,而外面还是盛夏。

我感到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气,于是提快脚步,走到他的牢房前。

整个地牢里,其实只有最深处有这么一个上着锁的房间。

林塞在铁栏杆后,穿着十分简单的白衣长裤,手抵膝盖,头深深地垂着。我在栏杆外看了他一两秒,才伸出手,轻轻在上面叩了叩。

“……上面有魔力感应。”他声音听起来非常哑。

“你不会假装撞一撞栏杆吗?”

林塞从闭目中抬起眼,看见我,短促地笑了笑。我往侧边看去:“这隔壁,就是旧教堂的地底了?”

“是,”林塞说,“封存了很久。连我都没法进去。”

我不甚在意地点点头。他又很认真地观察起我的神色,嘶哑着嗓音问:“您下定决心了吗?”

“您终于下定决心了吗?”他又重复一遍,但我知道这两句问话的意味是不相同的。

紧接着林塞说:“是啊,也没有时间了。”

旧教堂地底,一直是一块我和他都无法探查的地域。

光明法术将那里保护得非常好,即使引来魔王城的公鸡,肆意攻击,都没有半点破损。

其他的几块石碑都没有这么厚重的封印。至少,一击即破。唯独这里的防护却非常重,或许也有石碑的位置与魔王城重叠的原因,但无论厚薄,它都没有留给暴力试探以任何容错的空间。

旧教堂周围就是繁盛的居民区,哪怕地面轻微摇晃了那么一小下,都会招来无数的关注、警惕。

只有通过另一种迂回的方式,就是这个同样位于旧教堂地底附近的、古老的地牢。

卫兵队原本并不会启用这里,如果不是他们审问莫娜的过程恰好被我打断的话。河边木屋的据点已经不能用了,而林塞又是众矢之的,为了最大限度地留住他、不让他被人发现,卫兵队只能选择这个——幽深的、秘密的、尘封的地牢。

地牢的历史实在是太久远了,久远到他们只知道它的存在,只知道它位处地底,却不知道它在地底的位置就是旧教堂。

我看着他,忽然又想起林塞第一次找上我的时候,万物皆白,他跪在雪地里,自下而上的眼神与现在一模一样。

“变革来自外部,”他说,“只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能让现在的教廷改变。”

谁的信仰越纯粹、谁的光明法术威力越大、谁消灭的魔物越多,谁权力越大。

教廷内部的权力结构将迎来新的一轮洗牌,尸位素餐者死。有能者居于高位。

那个时候我稍稍一侧脸,说:“你想唤醒魔王城。”

林塞问:“你不是吗?”

“是。”

今时今日,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以当时相同的回答道:

“我从不食言。”

TBC.

第42章 042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

“你们知道吗?我有种很强烈的……即将结束的感觉。”

“不,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般道,“是‘已经’要结束了。”

陆循放下麦克风, 对着面前的光源, 这是漆黑的房间里唯一亮着的地方。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又拖动鼠标, 将录音的这一段切掉了。

这是他第42段没有观众的视频。

他已经停止直播很久, 确切地说,停止直播《小镇物语》这款游戏。作为补偿, 日常的直播时间被挪到18:00-22:00;每当十点的钟声响起,他就会站起来,准确无情地关掉直播。

然后,他打开《小镇物语》。

——很难说清楚这样的行为究竟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坚持。隐蔽的、想要私藏起来的心情;暧昧难明甚至语焉不详的独占欲。他只知道,只要不对外分享,经历的时光就完完全全、确凿无疑是属于他一个人的。

他也知道,自己游戏里的剧情是迄今为止从没有人触发的一段主线。绝无仅有,意味着流量、热度乃至巨额的财富,他都了解,他只是并不想这么做。

他只是打开录屏。

至于以后能不能、会不会发出去……

他不知道。

陆循的嗓音顿了顿。过了一会, 他删掉了原先的这一句,重新对麦克风清了清嗓:

“我有一种很强烈的预兆。”

画面正中, 红色围巾的小人正从自己的小床上醒过来, 阳光从窗格照落, 精灵占卜出今日天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

虽然答应下村长找出鱼群的死亡真相,但说实话,对于自己能不能做到,陆循的心里也没有底。作为玩家, 他是能够在游戏外寻求帮助,可解析、攻略……旧有的经验完全在崭新的任务前失了效。

很难相信一个发行了数十年的老游戏还能有开荒者,现在他就是这样的。

而且,鱼群的任务和任何以往的调查都不同,先前的案件,至少还能把嫌疑锁到大致的几个人头上,形成谜题意义上的多选一,可他现在却连一个模糊的方向都没有。没有目标,没有范围,一切都是泛而化之的。

“不要紧,没关系,先给自己打口气!”

陆循拍了拍自己的脸,“我觉得,至少该先查清楚死亡原因……你认为呢?”

他的话跳进键入框里,过了一会,和他并肩而立的小人头上出现了一个气泡:「…」

辛迟:「我也是这么想。」

陆循看着画面,嘴角不自觉又扬了起来。

其实他的心虚直到现在都没有散,辛迟刚问时,他没有回答上来,再往后就更难以说出口了。

——为什么喜欢他?

这实在是一个很复杂、很深奥的问题,他好像一瞬间能说出一千句话,却又在张口的一瞬间空空如也。

表达是干涸的。

如果能跳过言语的步骤就好了,将脑海中的一切发射出去。可人与人之间尚且不能如此,何况他面对的还只是一块屏幕。

于是他只能拖延下去,像明知假期的最后一天,却还不写作业的坏学生,每次见到辛迟都有种路过老师的心惊肉跳。就算这样,他也没有想过把作业交上去一了百了,就像他知道,这段答案的落地代表着某种讯号,……不祥的,断裂的。

他只是本能地遵循着直觉这样做。

黑布蒙眼的人,在悬崖边一无所觉地走钢丝,而此时此刻,辛迟的这句回应,就好像脚下有了托底,虽然不过是一声附和,他却突然萌生了一种定海神针般地踏实与笃定感。

陆循突然间精神起来:“那我们现在走吧!”

*

想要查清楚鱼群的死亡原因,这一点倒是并不难,至少在思路上有一个二选一的选择题。

陆循站在河边问:“你觉得,应该是水的问题,还是鱼的问题?”

鱼的问题,可能是鱼群自己不适应突然换季的温度改变,噶一声死掉了。

可如果问题的源头是水,那一整条河可能都已经没有生机。

辛迟头上的气泡浮现出来:「是水。」

“不巧,我猜是鱼。”陆循打了一声响指,“要来打个赌吗?”

屏幕上的人似乎笑了笑:「赌什么?」

“不知道,”陆循随口道,“赌赢了的话,就到时候再说。”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好了。」

这时他还没有额外多注意这句话。

要论证猜测,必不可少的是先做准备。陆循领着他先去上游,远离鱼群的地方,从背包里抄出了一个抄网。

“假如水有问题,河里的其他生物很可能都死了……我们来捞捞看。”

抄网是他用捉蝴蝶的补虫网改的,原先网兜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塑料膜。陆循把它下到水里,起来的时候就抄上了满满的一兜水,抄网越拎越沉,甚至在旁边触发了钓鱼的判定条。

陆循的像素小人拎得气闷脸红,他自己也赶着在滑块左右滑动到判定区域时按鼠标,手忙脚乱地问:“你看到网里有活的吗?”

辛迟摇了摇头。

陆循当即就把抄网给摔进了河。

「…」辛迟的头上又出现三个点点的气泡框,接着他问:「你就这么把它扔回去了?」

“对呀,”陆循十分光棍地一摊手,“要不然呢?”

「你应该把它捞起来的。」

“太沉了,”陆循看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就想逗他,“我捞不动嘛。”

「……」小人头顶又出现熟悉的点点点。

陆循忙里偷闲,百爪挠心地等着他的反应,一会很怂地想,要不然算了,大不了自己就再捞一次,一会又想万一辛迟他也同意放弃了呢……等了几秒都没有结果,陆循快以为画面卡住了,突然间,整条河流腾空而起。

就是河流,眼下似乎只能找到这一个恰当的修饰词了,整条河飘在空中,盈盈的水波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弯折成一条透明的水龙。

辛迟抬起头,仔仔细细在里面分辨片刻,说:「河水很清。」

言外之意是:一个活的都没有。

陆循大窘:“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但真没想到是这种方法……不不不我不是说你有错!”

“你把它放回去吧,不,我、我是说……先把河放回去!”

辛迟看他一眼,将空中的水龙沉入河床。

失去了魔法束缚,清澈的水流又开始欢欢喜喜地奔涌起来。不知道为什么,陆循非常想笑,他就是觉得很快乐,握着鼠标的手都笑的发抖。

他实在忍不住了,肩膀耸动地伏在桌上,歇斯底里地狂笑了半分钟。

好可爱……

真的好可爱!!

屏幕里的人不知道屏幕外的动静,还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过了一会,陆循笑够了,这才抖着手拉出输入框,在里面打字道:【辛迟】

「?」

【辛迟!】

「。」

陆循见好就收:“还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过了一会,一条裹着水膜的死鱼沿着河面,晃晃悠悠地飞了上来。

陆循有死鱼样本,又从上游的河流里舀了一桶水,把它们都收在背包里,又换了一个位置。这次他从谷仓那边借了两只老鼠——仓管的手里多的是——和两只笼子,分别把水和鱼肉放在两个小碟里,盛进去。

“等着吧,”陆循信心满满,“马上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

「……」辛迟问他:「能有什么结论?」

“哪一组老鼠死了,就是哪个的问题呀,”陆循意外地解释道,“等等结果就好。”

几分钟后。

两只笼子里的老鼠全死了。

陆循:“……”

陆循:“…………”

辛迟克制地扭过头,可陆循还能不知道他是在笑自己?他面红耳赤:“那个、那个……就是没问题嘛!”陆循急中生智,“假如河水有毒,我是说,那被河水毒死的鱼当然也有毒!”

“全死了当然也没错啊!”

辛迟十分不走心地:「你说得对。」

陆循被气得团团转,还想说什么找补,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对了,”

“——如果是河里的水,大家岂不是都有危险?”

毕竟魔王镇上的生活用水,十有八九都来自这条河。

夏天经常看见有人在河边洗衣、游泳,小孩子拿水花互相泼溅。

思路一转到这里,陆循忧心忡忡,立刻站不住了,拔腿就要往镇上跑。辛迟伸手拦他:「先不要担心。」

「鱼已经死了两天,该出事一定早出事了。现在没人生病,代表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见陆循松了口气,辛迟又仰头看天:「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你还有别的事吗?”陆循才反应过来,“哦,对,我都忘了,大早上就拉着你出门,书是不是还没有收?我过来帮个忙吧。”

「不用。」辛迟道,「你还有一天时间。」

「田里是不是快熟了?记得要回去收一茬。如果追查水源,往上游走,会需要很多时间。我担心未必会赶得及。」

陆循自己都没想到这里,他在外面跑了两天,完全把家里的地忘光了,于是忙不迭点头。

屏幕里的人一颔首以作道别。陆循被他提醒,也回去农场,先把成熟的作物收起来,再把枯草搬到地垄施肥。

辛迟的提醒比他这个天天浇水的还要准,他回去时,整片地正好全都熟了。他在地里忙碌着除草施肥,加上往返河流上游的时间,不知不觉,天已经慢慢黑了。

但陆循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么。

是忘了什么呢……?

最后一缕霞光收尽,太阳下山了。

陆循也给自己的背包里做了足够的准备。以防万一,他带了武器,还把上午的抄网重新换成了容易缠人的网兜。他雇了一辆马车,提前装好食物和水。

最后一遍检查身上的格子,他还是在想:到底忘了什么呢……?

月亮已经出来了,清凌凌洒下光辉。

背景渐渐变成温柔的墨蓝色,陆循一直追着思绪里若隐若现的一点灵光,暂停游戏,转手打开录屏。

自从放弃掉直播后,他就用录屏作为替代的记录方式。记录的影像也许会发出去,也许不会,出于某种微妙的逃避心理,他既没有剪辑,也没有看,就那么乱七八糟地在文件夹里排列着。

这让他花了几分钟才找到今天录屏的两个小时。

陆循点开视频,站起身,往空了的玻璃杯里又续了一些水。

……

「是水的问题。」

「那我实现你一个愿望好了。」

……

「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不如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

陆循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最后,他啪一声手腕一抖,猛地敲下暂停。

他心跳极快,漆黑的房间里唯一回荡自己的咚咚声,有一瞬间剧烈到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呼吸急促,几乎不能思考,只是本能地、头晕目眩地想:

他这么说话吗?

辛迟平时,他这么说话吗?

——他难道是什么漠不关己的人吗,发现河水有事,还要若无其事地阻止自己?

正常的辛迟只会跟上来,哪怕没有任何人不舒服,都要挨家挨户地检查过一遍才放心。

他怎么会草率的下结论,“短时间不会有问题的”?

他怎么可能让他回去?怎么可能说“今天就到这里”?

……还有那个愿望。那个愿望,这又是怎么回事?他不开玩笑,说出的就会认真做到,明明当时陆循就是随口一说,他大可以用其他简单的方式敷衍过去……哼一声轻笑一声乃至根本不开口,可他偏偏为什么要应下这种幼稚的赌约?为什么说要实现他“一个愿望”?

那些在发生时就已经让他疑惑的事,终于在此刻完整地串成了一条线,陆循在当时就已经感到某种轻微的心悸,虽然理智还没有挑明,但潜意识——他潜意识里肯定已经领悟到了一种难以接受的可能性,乃至嗡鸣着发出预警。

他一贯是个直觉比理性要更敏锐的人。

陆循抵着桌沿,手撑着头,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想:只有一种可能。

除非……

那是他做的。

所以辛迟让他不要急。所以辛迟让他回去准备。因为那是道别。因为他知道其他人都会没有事。

因为那就是他做的。

陆循两耳嗡鸣。他不知道是什么支撑他拿起鼠标,取消暂停,支撑他回到游戏,又翻回图书馆的窗沿。辛迟果然已经在那里了,他在等人,坐在展柜后面,一只手百无聊赖,上下翻飞着一枚硬币。

陆循是无意识回到这里的,所做的一切更像是依赖身体的本能,发生什么都已经忘了,好像一秒之间,他已经瞬移到了这里。

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说,临了却一下子卡在喉头,说不出口。

……鼠标在输入框的上方悬停着。

终于是辛迟开了口:「这个点了,你过来干什么?」

熟悉的半带抱怨的语气,陆循的肌肉记忆被唤醒了,几乎条件反射说:“你还问我!”

辛迟:「?」

陆循:“你自己看!上一次我翻窗还是多久之前?五周零三天,一个月还多一点,九百一十二个小时整!”

辛迟:「……」

「好吧,好,」他终于摇头笑了笑,「那么陆大侦探——这个点来究竟有什么事?总不能说,你来就是想找我说这个的吧?」

“……就是说这个的不行吗?”陆循状似不经意嘟囔,“反正翻一次少一次。”

辛迟只是微笑。

陆循盯着他的眼睛。他一直等待着某种回应,反驳的,否定的,可是并没有。辛迟的回应是没有回应。慢慢地,悬在半空的石头轰然落地。

他找不到自己的心情。他似乎没有情绪了。明明得到答案,却独独没有任何感觉,像一个冒着寒气的冰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陆循恍惚地想:他没有反驳。

……真是翻一次少一次了。

TBC.

第43章 043 而陆循永远不仅仅只是玩家。……

世界彻底地静默了。

陆循在那里站了很久, 站在一片心知肚明的沉默中,光亮从窗外探进来,窗外月辉千里。

悠长的蝉鸣颤颤不止。

尖锐的鸣叫声逼近于一段固体, 无限将时间凝固于此处。不知道多久过去, 感觉到身前的人有开口预兆的一刹那,陆循动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直截了当地下了线。

我在等什么?

……我到底在等什么?

起身开灯时, 这样的话语便无限盘旋在他脑海里,几乎将所有的杂念挤出去。无限放大的文字在眼前, 几乎失去了符号本身的含义,唰一下灯光大亮,他不受控制地闭了闭眼,手腕碰翻杯子,才发现自己的眼角居然有泪。

当!

玻璃碎裂,四分五裂,一地横陈。陆循下意识垂下头,眼前的情景被大脑读懂时,他才像被从虚空中击中,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

一个想法如梦初醒一般地浮上来:我到底还在等什么呢?

其实陆循清楚, 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辛迟不会说谎。他也不会就那么打着哈哈地敷衍过去——他是抱着揭穿一切的心情来的,这么做只会让他觉得自己很小丑, 很荒唐, 滑稽又难堪, 是世上最可笑不过的人。

但他偏偏还在等,明知无话可说地在等待。

站在月光的阴影里,漆黑一片的图书馆中,等到心脏勃发的热气都在一点点渐渐冷下去——

好像辛迟真的会再说什么似的。

更悲哀的是, 他发现自己其实还在期待着他再说什么。

辛迟还能够说什么呢?陆循知道他不会了,他实在太了解他,既然他能发现,那说明只会是辛迟想让他发现的。

既然有意为之,又怎么会临到头转意放弃?何况辛迟本来就是一个从不说谎的人。

……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循发现自己想不通的其实就是这一点。引以为傲的了解在这一刻失效了,他在清扫碎片时不明白,把玻璃杯归拢进垃圾桶时依然不明白。

他实在太了解辛迟——也太不了解他;因为太过了解,他才能在一瞬间察觉他的欺骗,他的隐瞒,也因为太过于不了解,所以他不知道辛迟为什么这么做,目的、动机和隐藏在背后的一切。

陆循那一刻终于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

——我真的了解他吗?

我了解过他什么?什么都并没有。他知道辛迟很晚睡觉,每天八点之前去找他都不会醒;知道他其实拖延又懒散,每天的藏书都会拖到午夜之后再整理;知道他喜欢羊绒围巾,不喜欢巧克力或者糖果……

可除此之外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明明什么都不清楚。

他连他要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都不知道。

站在大亮的房间里,陆循终于得出了这个结论,其实他并不了解林辛迟。

他为何而来?为什么选择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图书馆里落脚?他的过去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魔法那么厉害?

他和林塞究竟经历过什么?又是怎么和小镇上的居民一点点熟络起来的?他从哪来,又要前往哪里?

他不了解他的来处,也不知晓他的归途。他们只是短暂的同行人,无论悲哀还是欢喜,在这之后各行一方。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陆循撇开眼,逃避似的不去看那漆黑一片的电脑屏幕,只在心里催眠般一遍遍对自己说:

你该接受的。

你该接受的。

……他几乎真的要这么想了,好像重复真的有什么魔力似的。直到入睡前他的心情都毫无波动,他扫完房间,收拾完杂乱的无论是摆设还是一切。

直到他最后一次路过厨房前,看见套着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碎掉的玻璃杯还在里面,锋锐的边角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一下子想到了这里面还是空无一物的时候,游戏里那个被他偷偷挪到窗下的垃圾箱……新镇长的晚宴上他就躲在里面,旁听房子里窸窸窣窣、针对他密谋的动静。

他一边为阴谋的浅显和愚蠢好笑,一边又忍不住提心吊胆,直到盖子掀开,他在那一刻愕然仰头,却也同样看到了辛迟惊讶的脸。

陆循一直坚信,自己那时在辛迟脸上看到的是惊喜,因为这就意味着在那场晚宴上孤军奋战的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时至今日他又产生了怀疑了,辛迟是在开心吗?还是看到自己突然出现,扰乱了他的布局的惊怒呢?

他并不确定,思绪往哪边倒就能看见辛迟脸上出现那样的神情,辛迟太内敛了,以至于一闪而过的思绪都能有无数种方式解读。

陆循从来都选择的是最乐观、最欣于接受的那一种,可他现在是真的不确定了。

还有他拉着他查醒冬鼓、他拉着他去湖心市集……

去他的。

陆循的表情终于控制不住了,强撑出来的平静轰然破碎,他站在房间中央,近乎咬牙切齿地看着垃圾桶里的碎片想:辛迟这个混蛋!

如果他什么都不说,不接受、不拒绝,那我这么百般靠近又是在做什么啊?

无论怎么样说服自己,他就是没办法接受。他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他就是生气,怒气冲冲、七窍喷火,其实他只要一个解释就可以了,无论现在的生气,还是之前的沉默和等待,他就只需要辛迟的一个解释。

借口、原因,或者什么之类的都好,只要能糊弄过一直以来的隐瞒和欺骗……可辛迟偏偏就不会这么做。

可他就是明白,辛迟不会说。

不管怎样反刍,疑惑、不解,思索他的动机,最后得到的都是一个死局。最后这种不可能想明白的结果几乎演变成一种愤怒:他咬牙切齿地想,好,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来了。

我不来了。你乐意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陆循说到做到,闭上眼睛躺在床上,强迫自己不去想经历的事。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事实与之恰恰相反——几乎沾上枕头的下一秒,他就陷入了一场无梦的好眠。

***

而只要做出决定,之后顺理成章的执行就显得轻松多了——无论对谁而言。

至少不会带来更多的犹疑和辗转反侧。

不可否认的是,玩家的心里一定有气。换成任何一个人,放到他的位置上都不可能不这么想。

对你来说我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费尽心思的隐瞒我、欺骗我?

更有甚者就是:

“既然你已经不需要,那我就不用来了。”

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那台积灰的电脑都没有再打开过。

玩家回到了自己的生活中。——我是这么期待着的,既然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路过的人,那么造成的影响自然是越小越好。

他越早离开游戏,就能够越早忘记我。我希望自己的存在像时光长河的一道水滴,或许砸下去的那一瞬惊心动魄,可紧接着涟漪往四周泛去,渐渐就消隐无形了。

幸运的是,玩家现在就处于这个涟漪消泛的尾声里。

我在摄像头的背后看着他,像任何一个年轻的学生一样,享受着理所应得洋溢的一切。感谢这是个互联互通的社会,万事万物一应覆盖在监控之下。我从遥远的电子眼里看着他上课、下课,睡眼惺忪地蹬自行车,挤食堂,相约在傍晚的操场打球。

投篮入筐,激起成片的掌声和汗水。

——他理当如此。

我在旁观中时常能体会到某种矛盾的心情。一方面,我希望他生活顺遂,最好一丝坎坷都不要有;另一方面,我又知道,这些挫折就是我带来的。

假如什么都没有留下,我又会觉得不甘心。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经常拔河一般地在我脑海里拉锯。当他狂蹬着自行车卷进教学楼,我希望造成的情形是后者;

而当他在操场上、长廊间忽然安静下来,眺望远方的一丝云彩时,我又觉得,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一种结果了。

但这毕竟是不可调和的,背道而驰的双方,最后必然只有一者获胜。因此,当他在掩饰得很好的平静下流露出某种冰山一般的落寞时,我终于压倒性的这么想:

让一切就这么过去吧。

半点痕迹也不要有。

那是一个雨天。狂风呼啸,雷鸣轰轰,现实里的季节也同样走入夏季,无休止的台风压低了沉沉的阴云而来。

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的毒辣阳光,转瞬间暴雨如注。

玩家显然没有关注天气预报的习惯,也没有带伞。他在游戏里倒是雷打不动地会去看每日天气,但那也是播报天气的精灵就站在他家门檐上的缘故。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阶梯前,面对雨幕,周围的人三三两两地低头走了,暴雨的楼栋前绽开一柄柄伞花。

我以为他会去借把伞,或者干脆等雨停了再走,可他并没有。他只是站在连廊前,出神地看了一会雨水。

然后,他戴上帽衫,把背包往肩上正了正,独自朝雨幕走去。

……我不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我没有淋过雨。

雨——隶属于天气类别的电子数据。

和晴天的区别,大概只在于“1”和“0”的参数。

魔王镇上的雨,只带给我一种潮湿的不适感,它们甚至并不会落到我身上,只要走到室内,湿漉漉的水滴就瞬间全部都蒸干了。

我没有淋过雨,自然也无法代换出他的感受,我只是目睹玩家从教室的门口出来。

对面平行的走廊外,有一个监控探头,我就调动它压低方向,拉近焦距,调整距离。画面先是模糊,又在远距离的缩放中陡然清晰,我看见玩家——他在取景框的正中央,小小的十字对准的地方。

他四处张望着,快步穿过走廊,呈现出小小的苦恼神情,当他从监控的范围里消失后,我从一个跳转到另一个,依然转头、取象、对焦。

这是在平行的另一栋建筑上,前景的树叶被雨水浇落,虚化成一片湿漉漉的绿,他的身影于是变成绿叶下很小很遥远的一个点,却又在人潮里如此清晰地突显出来。

我看着他穿过走廊,从一个画面中不断走进另一个,身影不断地虚焦模糊又清晰。

一个又一个镜头转向他,一个又一个画面追逐他,直到他来到走廊尽头,漫不经心地伸手接了雨。

还行,问题不大——这似乎是他所做出的判断。

然后他拉起兜帽,向上一正背包,就这么垂着头,抬步往雨里去了。

这个时候,我鲜明地察觉到他的孤独。无数张撑开的伞面里,只有他垂着头,越过人潮往前方走。

雨幕似乎将他与众人隔绝开来,形成一片独属于他的天地,他走在人群里,却是孤独的,没有人了解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没有人清楚他的故事。

——而前方又是很长时间没有监控的一段路。

我目送他在雨幕里渐渐走远。雨势如此之大,以至于相衔的水流倒扯起一片连绵的雾,水就像在往天上飞去;一丛树枝被击打得倒伏,短暂遮住画面,当这片触目惊心的深绿过去时,玩家的身影已看不到了。

终于。

我慢慢觉得,自己或许是失败的。

不仅仅失败在我本身——我几乎没有做成过什么事,没有帮助过什么人,游戏的不可抗力下,这些我都或多或少地接受了。

可是玩家,

可是玩家。

他和游戏以外的一切不一样,只有他为我而来。可就连他这个冒冒失失的、生机勃勃的意外,我都没有一种体面的方式让他收尾。

我的确是失败的,从生活到存在本身都一团狼藉。

似乎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将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收尾。

那个在水幕中独自走远的背影,终于从一个抽象的身份中剥离开,真正组成了他,真正组成了这个人。玩家,陆循——他不再是现实之中的一个符号,恰恰相反,他才代表了所有蓬勃鲜活的真实本身。

一天后他擦干净自己的头发,换好衣服,整洁、清爽地出现在教室里,一场小组汇报中,他走到台前,字正腔圆地开口:“我是陆循。”

——他是陆循。

玩家是他,他是陆循。是的,我终于能得出这个结论,早在故事的开头,一切便已然盖棺定论。因为他是陆循,而我是林辛迟。其实我已经看到结局,只是被触手可得的温暖诱惑,以至于闭耳塞听,拒绝想风雨飘摇的未来。

我有目如盲。我只顾当下。我执迷不悟。

玩家是陆循,可陆循永远不仅仅只是玩家。

TBC.

第44章 044 【与设定不符——git r……

我在这片大陆上, 曾经做成过一些事,也帮助过一些人。

但最终那些都不复存在了。因为这些不符合游戏“设定”。

只是以前的我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游戏之外,在我眼里, 世界仅仅单纯的只是个世界而已。

我曾经试着推翻过教廷。

——字面意思。当我想的时候, 我的确能做成过很多事,而我推翻教廷也不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 只是看见, 衣衫褴褛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往功德箱里投进最后一枚硬币,叮叮当当, 掉落成主教床边碰撞的金帘。

这是错误的。这并不对。

那么,我就应该去推翻它。

我的第一次尝试大概花掉了几年。十几年?我记不清楚了,那毕竟早已翻篇在久远的回忆里。我是不老的,而我并不知道这种不朽的缘由。如你所见,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赤诚,全凭本能和热血做事。

我在圣城里大概干到红衣主教,教皇下面次一等的位置。这时,我已经暗地里积蓄了相当一部分反抗的力量。这很容易,我是说, 当你在敌方的阵营里身居高位的时候,想要搜索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就是相当轻松的一件事了, 尤其你自己就是最为惹眼的一个靶子。

我劝激进者蓄势待发;摇摆者矢志不渝;软弱者坚以明志。总之, 集合了一切可以集合的力量。

于是, 第一次反抗发生了。

圣城燃烧在终夜的火光中,血焰冲天,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教典创世的那一幕。

“纵贯万物的火焰劈开天地,于是, 世界上有了光。”

教皇跪在我面前,涕泗横流地求着让他不要死。他可以交出权力,地位,财富,所有我可能或不可能勒索的一切;褪去这些来看,其实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位而已,偏偏这些外物赋予了他评判他人生死的权力。

我当然不可能答应他。我要的就是他的死,连同摧毁这背后象征性的一切。

大火燃烧了一整夜。

然后,第二天醒来时,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回退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庄严的圣城焕然一新。我在难以自扼的惊惧和震悚中望向日历,上面的日期,正是一切还没有开始的那一天。

*

我的确有着一腔热血的时候,不是说这种一腔热血有哪里不好,只是热血被止冷了,浇息了,泼溅出去,剩下的就不再有什么了。

在那些迷茫的、愤恨的、不解的夜里,我的确这么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时间被重置了?

——为什么教廷必须存在?

——为什么只有我记得这些?

是我做错了吗?所以要改弦更张,让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可如果我做错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里,我站在玻璃窗后,拨开帘幕看窗外无休止寂静的夜。这样的黑暗似乎能融化一切、包容一切,所谓的立场、正义,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烛火将我的倒影投在窗中,与万籁俱寂的夜景重叠,触目惊心的格格不入。

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样的确是不对的。】

它是某天突然出现的,像一个烙痕,凭空深深印刻在思想中。我在水池前洗手的动作停下来,把水泼到脸上,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的镜子。

【哪里不对?】

【我错在哪了?】

【这并不符合设定,】那个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这样回答,【不符合设定,所以,就不该存在。】

可设定就应该是对的吗?

其实我知道,到了这里就不该问了。就好像质疑一个宇宙中颠扑不破的真理,物理学告诉你,真空中光速为29979米每秒,这时候你就该接受了,而不是跳起来问,凭什么光速等于这个?

光速不能是另外的数字吗?

我认为现在的光速是错误的。

听听,听听,多么可笑。是个人都不会搭理你。

整个世界都在和你作对,你就是错的。

在那以后,这样的修正发生的越来越频繁,就像我做了这些惊世骇俗的事后,终于成了某个存在的重点标记对象。有时候仅仅是招手一辆马车,出门吃一顿饭,咔吧一声,这天突然就重置掉了。

这在当时的我眼里当然是完全随机、无缘无由的——毕竟,我还不知道所谓的“设定”具体究竟是什么。

上一秒你在做一件事,下一秒,一切可能又跳转到过去的另一个场景上。

世界错乱而混沌,根本不讲什么道理,时间的排布是无序的,而最为可怖的是,这种倒错只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

后来想想,这段时期的记忆的确对我人格的确立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重大影响。具体概括一下就是,我很置身事外,能不去插手的事情,就一律放弃去施加影响。我知道这样会显得我冷漠,可归根结底,我也不是最开始就是这样子的。

这段混沌的时期过了多久已经不可考证,毕竟,没有一面时钟能告诉你向前溯回了多少时间。直到我从抵抗变成习惯,再变成隔岸观火、充耳不闻。

一种习得性的麻木,我后来才这么知道。

当我习惯用最小的力气,做那些“最对”、“最符合设定”的事,但却始终一直想探究原因,探究所谓的设定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终于,在某个清晨,一切水到渠成地发生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远古的魔王城在四溢的黑气中震颤;看见教廷的荣光世世代代,永不衰落;看见漫天的炮火,看见与世隔绝的小镇,看见小镇中的农场,看见农场的田地间埋头劳作的,一个人。

我看见游戏之外。

于是我终于知道,这是游戏《小镇物语》正式发售的第一天。

***

得知自己的世界其实是一场游戏,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会产生巨大的打击感,可能会觉得不真实,幻灭,乃至身边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只不过,于我而言却是异一场例外。不真实——我的世界从很早以前开始就这样了,无序而混乱,谁会在一个随时重置的世界里找真实呢?

至于幻灭和无意义,那更是小菜一碟。

至今我活着,且活蹦乱跳,没被什么不可抗力的大手一把抹消掉,这种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意义了。

说到活着,我不知道所谓的“设定”为什么没有去这么做。因为既然世界可以被重置回任何想要的时间点,那么,只要把它重置回我出生前的那一刻,一切隐患就都解决了。

假设“我”根本就不曾存在,那么,哪还有人来挑战这个世界的设定、挑战这个世界的权威呢?

虽然不记得自己出生在什么时候,童年的记忆一片空白,但我想,一定是存在一个这样的时间点的。至于某个未知的存在没有这样做的原因——其中的一种可能性是,“我”的存在也是设定里固有的一环。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世界不可能违背设定地将我抹消掉,那也就只好捏着鼻子去接受了。

这么想还蛮令人沮丧的,我想推翻设定,却不得不依赖着设定而活下去。

言归正传。得知这一切只是游戏时,我没有失望,没有悲观,沮丧和绝望都是很多年以后才产生的。那时我只是跃跃欲试地产生了一个猜想:

其他存档中的林辛迟,会不会也同样是特殊的?

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了解我、包容我、体谅我,想一切我之所想,经历过一切我所经历的事。

甚至只要这样的可能性存在,都足以使我心中流淌出满溢的柔软思绪。

这世界陡然间变得温暖,尽管其运行仍然架构于冰冷的代码之上;我心里毛绒绒的,雀跃又欣喜,连这个缺大德的倒霉游戏,都不是很想太计较了。

……

但我始终忽略了一件事。

假设所有的林辛迟都是特殊的,他们一定能遨游于游戏之外。那么,考虑到游戏有那么多存档,有发售前无限漫长的时间,网络上理论中“林辛迟”的数量应该是无限多的。

——我理当早已与他们碰上,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至少该有另一个“林辛迟”来拜访我所在的存档才对。

然而,直到现在,我都一直生活在沉默里——巨大的,空旷的,令人心生怖惧的沉默。

我已经孤独了这么久,而这漫长时间的孤独,几乎已经明晃晃昭示出问题的答案了。

只是当时的我没有想到。

脱胎于费米悖论的假想,以相同的逻辑显示了我与游戏外的人类共通的底层命运。人永远会寻找人——同类永远会寻找同类;为什么外星人还没有来?为什么宇宙外无限的、潜在的地外文明,至今还没有显露其踪迹?

答案只有一个,人类和我是一样的。

根本不存在外星人,也根本再没有这样的“我”。

我是特殊的。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我是孤独的,并终将孤独,人类和我全都是。这几乎如同一种命运的默示,很可惜,最初的我只是雀跃于这个念头,并没有深切地细想下去。

TBC.

第45章 045 等待玩家。

我还记得启程那天, 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其实,和我做过的事相比,寻找另一个“我”——它甚至显得太轻易。我非常轻松就来到另一个存档, 穿越网络, 降落在湖心广场的高台上。

高台的大钟亘古地沉默着。

这个存档的主线已经结束。倒不如这么说,一切都结束了。

玩家将这里打造得金光闪闪, 每一寸角落都重新雕饰, 一砖一瓦都散发着“我不缺钱”的财大气粗。

我有些新奇地笑了笑。

虽然不符合我的审美,但看见游戏的地图变成另一幅崭新的截然不同的面貌, 这件事本身足够有趣。我闲庭信步地往图书馆走,路过一个酿酒厂,顺便朝里面望了一眼。

酿酒厂门口,有个展板在记录每日产量,单那一眼我就直了,好多个0!

酒一直是市场上最为昂贵的东西,没有之一。

一定要说的话,只有濒临灭绝的魔法材料能与之媲美。

我粗略换算了一下价格,觉得这个酿酒厂一天的产出,足够把我所在存档的整个市场都买下来。

……好有钱。

我的目光里带了点货真价实的震撼。

由此可见, 这个存档实在属于一个很肝的玩家,也为它付出了很多心血。虽然这个心血可能并不是那么的符合我的品味, 但是——

你就说它有没有钱吧!

它都豪奢成这样了, 还能没有存在的价值吗?不过话说回来, 就算这个存档穷得叮当响,我也不会有多嫌弃。

我对这世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很宽容。

顺着足以并排跑八辆马车的大街往前走,尽头才终于看到了图书馆的影子。它已经被扩张成一栋整整七层的硕大建筑,门前的草坪, 墙上的爬山虎,全不见了。

平整的墙壁是一以贯之的金光闪闪,我能分辨出它的功能还是因为,图书馆的屋顶上就悬浮着一本硕大的书。

那本书还是金子做的。

我花了一会才找到门铃,一圈十分气派的金栏杆将建筑整个地圈起来,只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留下了一个按钮。这个设置其实让我稍有些不满意,图书馆难道不该是所有人都能自由来去的地方吗?

可能这个存档的玩家不这么想吧。

门铃响了一声,林辛迟从里面走了出来。

我的意思是,另一个林辛迟。

我和他隔着金碧辉煌的栏杆相对。见到另一个“我”这么简单?简单到我都有一些讶异了。我还以为会撞到他不在图书馆,或者那个门铃干脆就是坏的,不能用。

事情至此,一切反而却显得太顺利。

虽然这么想,我还是兴致盎然地笑了笑:“不请我进去吗?”

而他这样问我:“你是谁?”

——我是谁?

我心里慢慢浮现出一缕困惑。

你是谁——我是说,这个问题还需要问吗?

任何一个身处此地的旁观者,都能发现我和他之间惊人的相似。人脸是不对称的,但这种不对称却在像素风简略的游戏画面中被消弭了。我们像照镜子一般面面相觑,假使换一个人来,谁能分得清我和他谁是林辛迟?

……也不对,毕竟我和他都是林辛迟。

那换成这种说法,这下谁还能分得清,我和他谁是这个存档的原住民?

或许是出于困惑的缘故,我内心的想法格外活跃,对一些浅显的疑点也略过了。他向我提问,我当他在询问我的来历,好脾气地解释道:“我是来自172ABCDEF号存档的林辛迟。”

天知道存档的识别码为什么是十六进制。

林辛迟点点头。我耐心等待着他的答复,过了一会,他又问我:“你是谁?”

——我愣在原地。

其实再往后我就明白,像玩家还没有来之前,我给等待村长解释那样,村长问玩家为什么还没有来?我说也许他是个很忙很忙的大学生,村长就点点头。过了一会又问我,玩家为什么还没有来?

两者如出一辙。

只不过那时我还太年轻,并不清楚这点。

他们的表现,都像是明明听到了我的话,却马上忘记。实也如此,我解释自己的来历时,用了自己存档的识别码。

这属于“超游”的范畴了。

游戏每新建一个存档就会分发一个编号,每个编号只锚定一个存档。

而我一厢情愿以为,他们和我是一样的——

实际上,在这个世界里,所有超越游戏框架的东西,只会从NPC的记忆里自动清除。

他听不懂,也记不住。

游戏里的npc都听不懂。

可当时的我毕竟不明白,于是错愕了一小会,从善如流地更换了一种表述:

“我也是你,林辛迟。”

那个林辛迟于是说:“进来吧。”

我感到愈发强烈的不适感,一座小镇的图书馆,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难道他都要这么盘问?那岂不失去了图书馆作为公共建筑的根本意义?但这毕竟是玩家的存档,不是我的,我不置喙。

跨进大门就看到里面的一排排展柜,同样金光闪闪,这里的展柜就起到了图鉴的作用,玩家背包中的每一样东西都可以永久展览在这里。

我见到展柜的一瞬间就忘了刚刚脑海里盘桓的念头,太有钱了,我能想到的、游戏里所有存在的东西都陈列于此,与金灿灿的光线交相辉映。整个存档中,这才是最能够让人理解,为什么金色是最为贵气的颜色的一个地方,只有金色能撑起这里的流光溢彩,只有金色能衬托出这里的富丽堂皇。

有那么一刻钟,我甚至觉得自己像是土包子进了城。

——事实也是如此,不过从那一刻,我才从心底真正生发了这种感受。

我忍不住走上前,即将触碰到玻璃柜时,林辛迟在身后提醒:“你最好还是不要上手碰。”

“为什么?”

“私人藏品。”

“就算是私人藏品,可外边不是还有一个玻璃柜吗?”我说,“我不会碰到的。”

林辛迟沉默了一小会:“……那你碰吧。”

这时,我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从面前的展柜转移到他身上。

他那样不坚定,阻止了一会就放弃,反倒有些让我产生了几分好奇。我是绝对不会这样的,不想做的事,打死也不会让人逾矩。

所以,这个林辛迟为什么与我有那么多不同呢?

我倒是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开始要阻止我,毕竟我也非常不喜欢擦玻璃。

这是多好理解的一件事呀,扫地掸灰,只要让灰尘列起队自己走,擦玻璃却还要指挥着抹布四处乱蹭。

玻璃上当然不仅仅只有灰,还有水渍、泥巴和油腻腻的手印,那都是打多少个响指都不能让它们自己一下子消失的,只能用抹布物理去擦。

要我一个人管理这座足足七层的图书馆,我也不乐意给自己找事,不会让人随意触碰这些娇气的玻璃柜。

——只不过,我也同样不会因为被随口反驳了一句就放弃想法。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非常模糊的念头:

“我”是不是有些太好说话了?

但那也只是个非常模糊的念头而已,并没有被我直截了当地捕捉到。

展柜中的物品按种类归置,其中一个“海洋角”很有意思,里面展览着各种各样的鱼类。

看来无论是哪个玩家,钓鱼佬的本性是不会变的,游戏里钓鱼也十分讲究,时间、时节、气候,三项缺一不可,每个季节、每个地点甚至每小时,鱼的种类都不一样。

这个存档的鱼类是全收集,而且全都是最高品质,鱼身上环绕着一圈淡淡的金光。

我欣赏了一小会,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你的书呢?”

“书,”林辛迟听起来比我还疑惑,“什么书?”

“就是书啊。”我有些迷茫,“明明这里是图书馆,怎么可能会没有书呢?”

空旷的安静持续了一小会,才有和我一样的声音解释道:“这里以前曾是个图书馆。”

以前“曾”是个图书馆。

现在并不是了。

我脑内迅速补全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