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现在不是?
林辛迟:“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它成为陈列馆。”
【暴肆ン炎龙】就是这个存档的玩家名字。
——但那又怎么样,玩家这么选择,你就要这么做吗?
我的眉头渐渐皱起来,一些原先不合理的地方终于串联上了。为什么建筑的外面有一圈金栏杆?如果这是图书馆,作为公共设施,那这显然是不合理的。可如果替换成私人收藏,一切就说得通了,陈列馆属于私人所有,私人领地当然有私人的看守。
我再一次觉得不舒服,好像自己的职业从一个高尚的、光荣的身份跌落为一只看门狗。现在的情况,林辛迟守着藏品,那不相当于保安吗?既然他只负责看守,自然就是条看门狗了。
我这么想的,也就这么问他。
“为什么你不拒绝?”
“拒绝什么?”
“拒绝让这里成为博物馆。”
林辛迟看着我:“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它成为陈列馆。”
那一刹,我心头划过一阵本能的悚然。
他选择你难道就这么做?凭什么不能反抗?为什么不去反抗?
为什么你不拒……
问题又绕回去了,这就是一个完全重复的过程。
——为什么你不拒绝?
——因为【暴肆ン炎龙】选择让他成为陈列馆。
我终于从抽丝剥茧的细节里窥见了某种令人胆寒的可能性。重复的问题为什么能得到重复的回答?因为这其中其实缺少了十分关键的一环。其他人的想法呢?“我”的呢?“我”个人的意愿呢?
全都没有了,都丧失了,玩家这么去想,他们就这么去做,他们只是npc,没有主观意识的npc。
站在这里的是林辛迟吗,还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提线木偶?
我张了张口,那一刻答案其实已经到嘴边了。
“……那图书馆呢?”最终我换了一个问题。
图书馆在哪里?
林辛迟的目光仍然无知无觉地看着我,“林先生,”他的答案终于掺杂了一丝变化,“【暴肆ン炎龙】认为,魔王镇上不需要图书馆。”
所以,整个魔王镇就都没有图书馆了。
*
我头晕目眩。
只是一个存档而已——我这么说。只是一个林辛迟。总有其他的。总有特殊的。
但我又好像只是在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因为内心的某个角落,总有一个声音同时在悄悄地告诉我:不会再有了。
只有你一个。
不会再有了。
如此清晰。
如此清晰。
我曾经的确这么胆大包天地设想过,假如一开始就是一个普通的npc,我的生活会更好过吗?答案似乎显而易见是肯定的:npc对重复没有感知,无论同样的生活过了多久,下一天永远是新鲜的。
那我至少不这么痛苦。退一万步讲,至少不这么孤独。
哦,npc的我还不会偏离设定——所以,连时间的重置都不会有。一切就这么按部就班地走下去,从世界莽荒、万物生发,到玩家上线,到离开,时间无波无澜地流淌着,直到极目远望都无法看清的无尽未来。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究竟错的有多离谱!
此时此刻,看着他——林辛迟,看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露出恭敬、顺从的表情,我没有艳羡,只觉得全身的寒毛都一寸寸倒竖起来。
悚然而生的恐惧席卷了我,如果我也是这样,那还算活着吗?如果我也是这样,那还是活着吗?!
我掉头就走。
幸好,“林辛迟”没有再像人类的鬼片那样,在后面阴魂不散地追上来。
但之后的情况也和阴魂不散差不多:我接连又去了很多存档,结果无出其右。
他们全都是“林辛迟”,设定里的那个。有的温和,有的生疏,……但无一例外,全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
我说的话,他们不会记住;我做的事,他们不会回应。甚至连我的到来本身,在离开后,都不会在他们头脑中留下分毫印象。
因为我能够见到他们,已经超越游戏的内容之外了。
我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很多表情,热情的,冷漠的,真诚的,……唯独没有人和我一样。他们全都是npc。到最后我都要麻木了,当我最后一次回到最初路过的那个存档,时间已过去很久,阳光仍是阳光,金碧煌辉的建筑仍金碧煌辉,魔王镇依旧还在那里。
我最后一次见到林辛迟,这回轮到了我问他:“我是谁?”
他看向我。“你是谁?”
“我也是林辛迟。”
他点点头,平淡地打开了栅栏门。我没有进去。过了一会,我又问他:“我是谁?”
他也这么问我:“你是谁?”
……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啊,早在一开始我就该意识到的,毕竟我和他那么相像。
同一个时空下怎么会有两个这么像的人呢?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见到我的第一刻就该问了,戒备,警惕,总之不可能是这么平淡的态度和表情。可他偏偏就没有任何表示,连神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凝固的,从一开始我就该发现了。
那扇金光闪闪的大门仍然平淡地敞开着,就像多少次被呼唤时他所做的那样。
我离开了。
我终于明白,这世界并不是按照我所想运转的,尽管很多年前它就并不像这样了,但那时我心灰意冷,至少不会产生期望。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我一早这么知道,而比活在这样烂透了的世界里更失望的,是希望打碎后之后的绝望。
这样的对话无论再进行多少遍都是一样,只要离开,他们就不会再记得我。因为林辛迟只是程序,一个依托于游戏而运转的程序,主线告终,玩家也不会登录,我连一个游戏里的参数都不是,怎么能让他为我而改变呢?
所有人都是游戏的一部分,无数个存档的我也和无数个存档的npc别无二致。可如果只是我,那为什么我会有这份特殊?如果只有我,那这种特殊又有什么意义?
我实在无法想明白这一点,就像我无法想明白自己的特殊来源为何。我好像是个错误——一个自己的逻辑都无法自洽的代码;既然如此,那我又为什么要出现、要存在?
没有任何人能够给我答案,游戏之外的网络上也没有。所有我能做的只有找,漫无目的地找。
我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多少存档,也许市面上所有启动的正在启动的已经废弃的都走过了,结果全都是一样的,他们全都是林辛迟,千篇一律的林辛迟。
……可如果他们全都是林辛迟。
那我是谁?
***
我无法从任何已存的资料中找到回答,游戏的底层代码中,“林辛迟”就该是这个样子。
我能发现游戏,超越游戏,我似乎才是那个特例。但又不可能有人发现我,游戏外我不会留下痕迹,而在游戏里,更不可能有npc把我记住。
唯一的例外,是在我自己的存档中。
毕竟我存在于此。
一个存档会生成,必定要迎来一个玩家,而我的存档里,玩家还没有来。
得益于游戏里的时间与游戏外1:1的微妙对照,我大致推断出了玩家上线的时间点:公元367年。这是设定好的,只要第一次打开游戏,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点一定是这个数字。
而现在是公元355,距离玩家的上线还有十二年。
一个存档注定有一个玩家,玩家注定在那时上线——我注定要等这么久。
那该怎么熬啊。
我不知道此前的时间过去多久,而当漫无止尽的未来被量化时,每一分每一秒忽然就有了重量。有时我低头看一本书(游戏里的每本书我都看过了,显然),抬起头来,时针才走过两个小格。
换在以前我可能无所谓,但现在我就会想:怎么才过去两小时?
等在前面的,还有多少个无穷无尽的两小时呢?
时间太久。实在是太久了,我觉得腻烦,更何况,玩家的到来也未必一定能让我打破这种状态。
我去过很多存档,有的主线已早早结束,有的任务还亟待开始,更多则是进行到一半被放弃遗忘。玩家有太多选择,十分轻易就能够放弃一个存档,比如说一个对话的选择中出了错,比如说一批作物没售出理想的价格,比如说非酋到没钓上稀有的鱼……实在有太多的可能性;
对玩家而言,只是轻飘飘一个决定而已,可对那个存档里的人,时间从此就永远停止在那一刻了。
我觉得这条路走不通,而且,我也未必有那个运气能走通。
如果我真的运气好的话,这世上我就不存在了。
尝试了多种方法未果后,我终于转向了最激烈、最极端的那一种,那就是死。但这并不是心灰意冷,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积极的自救:我实在等的太长也太久了,久到已经放弃了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只要有任何一种方法能打破现状,能带来改变,我就会这么去做。
更何况,死亡也不是那么轻易能达到的。
这个游戏里,唯一有血条的一种是各类魔物,而魔物被杀死,又会在第二天重新刷新。
被杀死的魔物,和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刷新出来的魔物,是不是同一个,又有谁知道呢?恐怕没有人能够回答,魔物自己也不知道。
作为我们npc,那就更天方夜谭,毕竟npc没有血条。
唯一有血条的npc叫魔王。
魔王——
遍历过那么多存档后,我终于把视线放到了这一个名词上。
所有的主线都离不开一个关键词,魔王城,我把内容提炼出来,大意是所有的变动都和魔王城的苏醒逃不开干系:
所有主线任务里的变故,都是魔王城的封印逐渐脱落而导致的。
所有的事件汇聚一处,实际都是在推动魔王城的“醒来”。
因此顺理成章的,主线的最后,就是玩家与魔王的一场交锋。
魔王的血条很厚也很长,有精湛的技能,精良的装备,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亮了血条,它就是可以被杀死的、打败的。
我的目光就瞄在这里。
魔王的下场,根据玩家的行为不同,最后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血条清空。那么,它就被玩家给打败了。落败的魔王必然会死,胸口被插进长剑,血液蒸发流干,这是最常规的一种结局,魔王的尸骸化成黑灰,只留下一地装备(和不知道从哪来的金币);
另一种,则是玩家没能在一定的时限内击败魔王。
这可能有很多原因,比如操作太菜,比如发育不稳,比如还带的是白板装备……最终的结果都是,魔王会回到魔王城。
是的,“回到”。
游戏的背景中,魔王城被七块石碑封印,魔王自己也回不去,只能隐瞒身份在大陆流浪。这种长久的流浪与流放无疑,所以魔王制造的那些事端,在主线任务里等待玩家解决的,划伤醒冬鼓、破坏魔王镇,一切的作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回到魔王城。
这怎么能不引起我的兴趣呢?想想吧,清空血条,——死!
我觉得我和这个魔王一样都是被流放的人,只不过,它是被流放在无尽的大陆上,而我则是在无限的时间中。
这样的死亡至少能把我从流放中解救出来。如果你有无尽漫长的生命,与日复一日重复的生活,任何人想从这种无限的囚笼里逃离挣脱,似乎都只有求助死亡这一条路可走。
至于魔王的另一种结局,回到魔王城:
我不知道魔王城的里面有什么,游戏的代码也没有写,但既然那里什么都没有,进入到那里的我也算不存在了。
至少所有我见过的其他存档里的魔王,回去以后都没有再出现过,——这难道不就是一种等价的死亡吗?
我无法指望玩家,毕竟,玩家是不可控的。他的到来的确会带来改变,但那些改变会不会、能不能影响到我,一切还是个未知数。
玩家本身就已经够不可测不可捉摸了:想想我曾经见过的那么多图书馆!有的金碧辉煌,有的破破烂烂,还有的存档干脆就没有这个建筑。
每个玩家都有自己的喜好,都有自己的性格,更何况游戏不是现实。这里是假造的,虚拟的,就意味着所有的想法、欲望都能在游戏中合理合法地发泄出来。我怎么能赌那万分之一的概率、赌自己碰上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常人呢?这可比相信自己的运气要极端多了!
而魔王的身份特殊就特殊在,它可以是所有人。
——每个我走过的存档里,魔王的身份都不相同。任何一个npc都能有机会成为魔王。我曾经见过的魔王有老盖尔、翠丝塔、奥古斯塔斯,其中甚至有一只鸡,这背后的人选看似是随机的,但也有隐含的规律可以总结。
简而言之,玩家完成主线任务后获得的线索共同指向,隐隐汇聚的那个人就是魔王。
那么,我当然也就有成为魔王的机会了。
*
这会是一个希望吗?
做下这一个决定后,站在玻璃窗前,我这么想。
我曾经有过一次希望的,在我刚睁开眼、第一次望向游戏之外的时候。最后的结果你也知道,我满心以为会遇见另一个我,遇见可以交流的同类存在,直到命运冷酷地给了我当头一击。
——这是又一个希望。
我能成功吗?
我希望我能成功,毕竟我能做的就只有希望了,这不是能由我决定的事。一个赌徒,尽管他已经输了一次,但若是只有这一条路,也只好押上全部的筹码了。
这样我就有了两条路,一条是等待玩家,一条是自己成为魔王。死亡,或者回魔王城,这两条路本质上又是相通的,即便是成为魔王,也得等到玩家来。
无论如何,我都得去魔王镇了。
我决定启程去魔王镇——顺其自然的,遵从设定的。既然所有的林辛迟都在这里,那我也同样该在。何况我对这个宁静的小镇并不讨厌。不过启程前还有意外,我遇到一个特殊的人。
那是在一个大雪天。
林塞从地上抓起一抔雪,仔仔细细地洗去了手上的红。
“你为什么想要走?”
“因为我要找一个敌人,”他说,“外敌。只有这样,才能让现在的教廷洗牌。”
那年林塞七岁。
他六岁来到主城,这一年里,他生活得并不好。这种不好不止是物质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六岁前的他随一位清贫的老神父修行,早早地继承了他的虔诚和笃信,可来到主城才知道,这种虔信是主城的池酒林胾中最不足为人道的东西——
趋炎附势,卑谄足恭,谄谀取容。
神职人员与普通人没有不同,甚至,因为身上所笼罩的光环,背后的阴影才更为深重。林塞是幸运中的不幸者:幸运的是,由于出生时刻上的巧合,他作为教皇的候选人来到教廷,早早来到了其他人一辈子努力的终点。
不幸的是,他的信仰又是那样坚定,老神父的崇奉被他毫无保留地继承下来。
如果他不是那么清高,那么他不会穷迫;如果他不是那么虔信,那么他不会痛苦。
物质的欠缺尚能弥补,信仰的崩裂却难以为继。
有的人从俗沉沦,有的人奋袂而起。林塞则是后者。
那时的我漫不经心地想:既然如此,就帮帮吧。
——反正错了,设定也会去改写掉的。
我已经很少做出这种决定,如你所见,我实在早已经被这个该死的世界变得兴致缺缺。或许是某种本质上微妙的共通性,又或许是他眼里的神情,让我想起了埋葬在过往中某些激情澎湃燃烧的岁月,记忆被时间冲刷斑驳,我快要记不清了,而世界被重置,历史同样也不会记得。
我破天荒伸出援手。
归根结底,是我并不想亲手去浇熄那团火:即便错了,设定自然会乐意效劳,世界会把他掰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总归轮不着我来泼那盆冷水。
然而第二天,他仍然在我面前。
毫发无损,活蹦乱跳。没有重置、回溯、倒流,我几乎要惊讶了,带着灿然一新的目光看他。
他是变化吗,还是同样作为设定中的一环?
我已经决定启程,但还是多问了他一句:“你想去哪?”
“魔王镇。”
他答得飞快。
我沉默了一小会,说好。
林塞可以去任何地方,可他偏偏选择了魔王镇。
虚空中无形的齿轮走过一格——咔嚓;我在瞬间产生了一种明悟。已发生的,必将发生;未发生的,也终究排列在时间的通路上。
这个世界是一条线性的单程道,命运书写下一切结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魔王镇吗?那就去魔王镇吧。
我只能想到一个词,那就是等。等玩家上线,等未来降临。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命运已经堵死了其他小径。我面前只有这一条路,延伸开去,这似乎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等待吧。
你的玩家会来;
——他总是会来。
TBC.
第46章 046 过期糖果
故事中的魔鬼被封印在锡制的胆瓶里, 投到海里去。
第一个一百年,它想:谁将解救我,我给他终身荣华富贵。
第二个一百年, 它想:谁将解救我, 我给他全世界的宝藏。
第三个一百年,它想:谁将解救我, 我就满足他三个愿望。
可是没有人来, 始终都没有人来,于是第四个一百年, 它想:谁将解救我,我会杀死他。
……
玩家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这让我几乎觉得,生活要回到正轨了。
这很好。我的意思是说,这使我感到安全。
半个月后,我从图书馆里出来。我认为玩家大概不需要我了,这很正常,时间终究是能冲淡一切的东西。他的生活那么忙——还没有上线前我就说,他是个很忙很忙的大学生,他要上课, 实习,如果临近毕业, 那还有万恶的论文和查重。
那么多东西排着队进入他的世界里, 一个位置空出来, 很快就能被新的挤挤挨挨地填补上。我的痕迹并没有在那其中停留太久,尽管带来这些并不是我的本意,但我想,他大概是不愿意听我说一声抱歉的。
玩家还留下一个任务, 那就是河里的鱼。
现在的河依然清澈见底——是真的见底,因为所有的鱼都已经死绝了。渔夫也依然翻着白眼,肉眼可见的,直到玩家下一次上线前都不会再有什么好转的迹象。
搜查小队就按部就班地沿着河流的方向走,每天一次,沿着固定的路线,这里没有、那里也没有,然后就收工回家了。
世界又变回我熟悉的样子,除了玩家带来的、无法终止的变化。曾经我得到过这么一次机会,在收到玩家送来的第一次好感度礼物提示弹窗前——我可以直接选[是,接受],那已经被原定的支线任务占用状态的npc,他们会怎么样?
说实话,当时做下决定时,我其实并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一秒钟想到他们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是遵循本能的引导,不假思索地选了拒绝,而现在命运颠倒,我曾经没有选择的路,又以这样一种错乱而巧合的形式展现在我面前。
答案却是我早已知道的,那就是不会变,一切都不会变。
如果我真的答应下来,翠丝塔可能终此一生,都不会收到她心心念念的那朵小雏菊。
相应的还有铁匠、木料商、五金店……铁匠有自动灌溉器,这个必要的工具可能会让游戏网开一面,而其他人,这样也就这样了。一生为其不可得之物所困,他们会悲哀吗,会苦怆吗?
他们大概是不会的,因为他们只是遵循程序设定的npc。而我在旁观中再一次领悟了这个道理:灵魂无法抵达的自由最痛苦。
所以无知无觉的人最幸福。
玩家下线的第三周,我收到一封远方的信。
【尊敬的辛迟·林先生:
您所提交的调动安排我已收悉。您的继任者即日会前往魔王镇,相关工作交接,万望关切。
图书与教育大陆总工会】
很久之前我提到,大陆的权力机构由两套体系并行,一套是圣光裁决所,另一套就是政丨府。我的图书馆馆长一职就是由后者任命的,尽管任命的过程不太正规,但至少也是个正经职务。很早之前我就寄出了这封信,估算着重重手续的批准、延误和路途消耗的时间,现在,它在正确的时期来了,尽管我目前不是太想见它。
我把信叠了三叠,认认真真地收进床头柜里。
我的床头柜抽屉里收着这样一些重要的信,上面一前一后摆着两个相框。然后我想起来关于这个床头柜还有一个未结的订单,于是在下一次出门时找上了家具商马修。
“之前说过的机关床头柜,不需要您寻找了。”
这么说当然最直截了当,但我知道马修作为老板,从不会放弃赚任何人的一份钱。于是我问他,上一次的订单有没有做好?没有做好的话,我还有一些功能想加。
“当然、当然,”马修搓着手,“您还有什么需求要说?”
“原来还没有开始做啊?”我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走出家具店烈日当空。当然,落在我后面的老板心情可能不是那么明媚,我感到空气中明晃晃的暑气。阳光穿过林叶,劈头盖脸地浇落下来,前面的一棵树下正好站着村长,他眯着眼,两手背在身后,见到我,打招呼问:“好久不见。”
“辛迟,你去农场了吗?”
我久违地感到一丝尴尬。
玩家离开的那天晚上,是在我图书馆下的线。他当然不会再回来了,所以,他的身体像断电的人偶一样栽倒在我的展柜上。
我只好把他送回去。
玩家的身体飘在空中,就像他第一次体力耗尽下线,我把他运走的方式一样。其实我一开始尝试了一下公主抱——太重了,没搬动。于是,我只好意识到自己只能求助于魔法的这一事实,我是不可能在不借助一点外力的情况下横跨一整个魔王镇把他运回到农场的。
玩家的身体便获得了和那群死鱼一样的待遇,他们全都在空中飘着。
尴尬之处在于,那天晚上我也好巧不巧地遇到村长,他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玩家下线了。”我平静回答道。
下线这个词是超游的,村长会飞快地忘记这件事。我琢磨着利用记忆回退的空白期躲一躲,想不到村长的停顿只持续了很小一段时间,不到一秒,他又看了一眼飘在空中的玩家:
“那他会再来的吧?”
我猛地怔了一下。
如果不是知道不可能,我几乎要以为村长已经得知了发生的所有事。
他会再来吗?一瞬的怔忪过后,莫名的悲伤以一种从未设想的方式击中了我,我想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可我其实知道这是说谎。
玩家会上线一次,他一定会再回来,不可能就此删档、退游。我知道他会回来,可就是这种知道才更显得我卑鄙。
有那么一刻,我回忆起了玩家下线前那个眼神。按理说像素的脸部是支撑不起那么多复杂微妙的变化的,可偏偏我看见了,好像透过建模、网线,看到坐在屏幕后的那个人。
我看到他的眼睑,肌肉的变化是如何牵动起整张脸,紧抿的唇角是如何下撇,眉峰是如何从两侧往中间聚拢。
是我以一种堪称冰冷的姿态,斩断了这一切。
可我为什么同样很疼?
村长问话的一瞬间,蛮不讲理的回忆就这样袭击了我,与那时相似的疼痛复刻在我身上。我踉跄一步,几乎要站不稳,可黑夜是温柔的,黑夜能遮掩一切想要掩盖的事——村长最终什么都没有发现。
他只是说:“你要送他回去呀?那正好,去他家做做客。这孩子可闹腾了,连我家里都闯进来过,不过他从没有邀请人去他的农场。多走动走动嘛,也挺好的。”
我才迟钝底回想起来,玩家翻进过村长的家。那还是他追查醒冬鼓的那段时间,为了躲人,玩家慌不择路底钻进了衣柜里。
这都像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
然后我才听见村长话里说的,玩家并没有邀请过其他人去他的农场。
他没有邀请过任何人。
可他一直都很想让我做客。
我沉默了一小会,说好。
*
那个夜晚就那样过去,再遇见村长时,他问我有没有去过玩家的农场。我不知道他不问我河水、不问我鱼,为什么偏偏挑了一个这么寸的话题,但我没去过,所以我摇了摇头。
“去吧,”他说,“想做的事情一直没有去做,是会留下遗憾的。”
可现在已经是遗憾了,我心想。
离开的计划早已被我制定好,只剩下有条不紊地执行它。如何打扫,怎样收拾,过程井井有条;图书馆在身影变幻间逐渐空旷,属于我的东西逐渐清理、移出,就像看着自己从一个漫长的季节抽离,并小心抹除掉所有痕迹。
没眼色的回忆总是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和我不期而遇。
我记得玩家是如何归置那些书,在翻牌游戏里愈发熟练;
他是如何探头探脑地蹭上二楼,寻宝一般地在我的房间里转悠。
床头的耳塞是他留下的,玻璃后面的照片也是他留下的。
我有预期,可有时我还会忍不住地想,原来他已经在这里已经这么久了。
床头有两个相框,一前一后,前面的是我和他的合照。为了把它放上去,我还不得以把林塞的那张往后挪了挪;其实摆这张相框时我已经在犹豫,既然决定要走,更没有必要在离开前徒增无聊的手续。
可我还是这么做了,不知道为什么。
在那棵樱花树下,我和玩家一左一右,同时看向两边。尽管中间有个怒气冲冲的壮汉刚转过身,可剥离开当时的情境,更能从中反刍到其中各奔东西的隐喻。
我一直以为,玩家和我之间是错位的。我走在前面,放眼已看到结局,他却以为自己才出发。
所以事情走向如今的局面是一种必然,一切的经过都很平静,像池底的阀门悄悄拉开,你看不到水流如何消逝,甚至察觉不到水面无声地往下降,直到猛然间干涸的池底露出来,一切就这么结束了。
路过大厅时,我突然想起来玩家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展柜。
我没有答,他却立马就能猜到。
顺着他当时的话,我也不自觉设想了一下空旷的一楼大厅如果摆满是什么样。当时我得出的结论是丑——太丑了,收藏的展品并不适合像书架那样子整齐排列,一眼看上去像在坐牢。
只不过,比起高昂的价格,玩家手里的金钱毕竟是杯水车薪,他又并没有停留得特别久,所以展柜也只是展柜,一直静默地在那里。
最早的那行玻璃展柜,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被完全填满。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个,只是突然有一点遗憾。那天下午,站在大厅中央的我在想,那个展柜,这里永远不可能有第二个了。
TBC.
第47章 047 “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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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048 苦海巡游
陆循开始送花。
每天两朵。不是一这个小数, 也不是三这个最大值,就是二,微妙地居于两者之中。
每天花被他放在门口, 他只是送花, 从不出现,那天辛迟指认的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种类——勿忘我, 没有比这更常见的花了, 陆循却偏要从自己的农场摘。
他心中有一个原则,顽固执守, 颠扑不破。像旁人抄近道时,只有他涉水搭桥;别人送的花随手一采,他却一定要从自己的农场摘下来,一路护送到图书馆前。
门口有一块石头,或许是以前辛迟拿来挡门用的。
他就拿这块石头压住勿忘我,一张白色的纸巾,花放在纸巾上,纸巾被石头压住。做完这些他起身离开,离得远远的,直到草坪的那棵树后面, 他才扔一块石头。
砰,门响了。
辛迟收走了花。
他就重复着这样的流程, 日复一日。每次到来前他还会先确认, 辛迟不在门前。他就这样截断了所有与辛迟面对面的可能性。这种无接触的互动几乎有一种不上不下的窒息感——很巧, 陆循也觉得自己卡着,喘不上气。
可又能怎么摆脱?
让辛迟收回他的决定,说过的所有话、所有事。那不可能。
让陆循自己不去做,也不存在。
所以, 他只能在半空卡着吊着,像npc列表的那个名字。列表以好感度多寡排序,辛迟的名字先是在最底部,到中游,又往顶部攀登。陆循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那张表,什么也不想,好像这种凝视能作为一种报复似的。
他心里有一股混杂着怒火与不甘的——为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辛迟就是宣判的那个人,他除了接受和自我逃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鱼群有结果吗?”村长问他,“你最近都没有往郊外走。一直没有原因,大家都很担忧,提心吊胆。”
如果以前,陆循一定会打包票:交给我吧!
现在他说:“还没有。”
当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告知他真相,这一切无非是辛迟做的。想要一条河里的鱼全部死亡,不扩散,不污染,除了他还有谁做得到?可陆循说结果还没有。
人心惶惶如何呢,与我无关。他有点冷酷的这么想。
村长没得到答案,蹒跚着脚步又走了,陆循继续做他的事。送花之外,他的另一项活动,是和大量的人聊天。
谈天南海北。谈古往今来。
谈辛迟。
“你问他以前撒?他有段时间才搬过来,我们也不晓得哦。”他们说。
“性格嘛,一直很冷淡,不过他是个好人啦。”他们说。
“为什么——”陆循追问,“为什么你们说他冷淡,又说他是个好人?”
温柔不会发自内心地透出来吗?他不理解。
他只被发自内心的冷漠灼伤了。
“小孩子放到那里,他都能好好送回来唻。”他们说,“替人管小孩可不是件容易事哦。”
“那个小孩,盖恩,他曾经带过,”他们又说,“你要想知道这方面,找找他可能更好噻?”
*
“辛迟哥哥是十二年前来到魔王镇上的。”盖恩说。
“十二年前?”陆循有些讶异于这个数字。
“十二年前,他才多大?那么小,他是一个人来的吗?”
“十二年前……”盖恩脸上浮现出思考神色,“不,他不是这样。辛迟哥哥一直是辛迟哥哥……”
“可那时的辛迟只有十三四岁?”
陆循起先没有懂,突然地,他从这微妙的措辞中意识到某种可能性。
“……你是说,他十二年前来到魔王镇就是这个样子。”
他突然又一愣:“不对,十二年前,你才多大?你怎么知道十二年前?”
陆循转头要找盖尔或者露比,觉得是盖恩的父母说了什么,突然想起盖尔还在监狱。醒冬鼓被破坏是辛迟做的,他为什么甘心认罪还是一个谜。
他又要去找露比,盖恩在这时喃喃:
“十二年前……十二年前……”
“你怎么了?!”陆循转头。
盖恩半跪在地上,以一个很痛苦的姿势,面目扭曲。他双手揪着头发,机器人一般重复嘶吼:“十二年前、十二年前,十二年前!”
陆循还要再问,他却抬起头。
“怎么了,【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哥哥,”男孩脸上是天真无邪的迷茫表情,“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循脊背上窜起一股近乎诡异的毛骨悚然。
他马不停蹄地下了线,打开wiki,先用【npc+重复】检索,没有结果,又换成【十二年前】。《小镇物语》存活的时间远比十二年久,各种剧情分析、吐槽神评、精华攻略……浩如烟海,而陆循想问的小之又小,在互联网的浪潮里等同于大海捞针。
最后,他在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个帖子:
【笔杆,吓人,我也遇到了,npc突然卡机】
他迫不及待埋进去。
——————
Lz:
隔壁楼主说的我也遇到过
B游戏还号称自己第一个上线ai对话,我真笑了,你那是ai吗你就抬?我tm就问一句,你以前干嘛的,npc马上卡机了
不停重复,不停重复,完了tm抬起头跟我说你好
老子布谷鸟效应都犯了
回复:
【是恐怖谷效应吧?】
【刚出的ai确实不怎么聪明】
——————
【以前】,陆循一眼发现了其中的时间名词。
——这是不是和他的十二年前一样?
但那是很小的一个论坛,发帖人脏话连天,回复更寥寥无几。论坛甚至不是专门的游戏类,而只是一个帖子的回复正好聊到,时间太过久远,最初的数据都已经散佚了,陆循看到的还是搜索引擎留下的网页快照。
他只能以【时间】+【卡机】、【混乱】为关键词,排列组合搜索。
没有。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像只有他经历了这场闹剧,独自一人的鬼打墙。讨论的声浪热热闹闹,他却被隔绝在无人知晓的另一侧。
最后他实在没有办法,黑进服务器,调用了一些灰色手段,找到最初发帖的那个人:
【暴肆ン炎龙】:你是谁?
【小陆小陆】:我没有恶意,只是来咨询一些问题,你千万不要怕。
——对方当然不信。他和他来回很久,最后打了一笔钱,堪堪证明自己是个没长心眼的二傻子。
对方仍将信将疑:
【暴肆ン炎龙】:我也就是在槽ai啊。过去太久,没印象了,md那人工智障
【暴肆ン炎龙】:优化后好很多?鬼知道,我存档肝满就删游了
【暴肆ン炎龙】:没玩多久
陆循找上他的人设是不惜成本搜罗怪谈的自媒体,符合时代特色。
【暴肆ン炎龙】:兄弟,既然你想知道,我这里倒还有一件事
【小陆小陆】:……什么?
【暴肆ン炎龙】:这游戏还挺逗的,我见过两个一模一样的npc
陆循无意识屏住呼吸。
【小陆小陆】:是谁?
【暴肆ン炎龙】:一个图鉴仓管吧。谁来着?
陆循双手离开键盘。
他已经得到答案了,印证猜测一般。
——林辛迟。
TBC.
第49章 049 陌生来信
陆循找【暴肆ン炎龙】要来了他的存档。
【暴肆ン炎龙】当然不同意, 这是多少年前的游戏了?让他从记忆里把那条帖子翻出来都颇费脑力,更何况还是存档。那时候没有正版,接触的渠道都没有, 他自己都不记得是在哪个网吧的旮旯里下载的。
但打听消息的人态度异常强硬。
【小陆小陆】:我需要这份存档。
【小陆小陆】:无论你是被火烤了, 水淹了,多大的困难, 我都不管。我只要存档文件。钱可以另算。
转账是一个足以让他闭嘴的数额。
三小时后, 陆循的通讯软件上收到了一份骂骂咧咧的压缩包。
压缩包扫描报毒,只能在隔离沙箱运行。相当于一个虚拟机, 软件也需要重新下载,等待的过程中,陆循久违地感到一丝焦躁。
——加载进度条已经跑到99%,却迟迟不动,那种焦躁。
他不抽烟,否则该点一支烟的。
存档提前放在安装文件夹,也就没有新手指导,陆循直接点选继续游戏。一时光线大亮,多年前被人废置的存档就在眼前,小人掀开被子, 睡醒,下床, 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农场前, 陆循想也不想地往图书馆跑, 这时发现了一点不一样。
他看向左上角。
【血量:∞】
【体力:∞】
【金币:9999999+】
——原来是个挂哥。
这也很符合陆循对他的人物画像,【暴肆ン炎龙】,一个脾气暴躁、满嘴脏话的人,不可能真有多少耐心玩种田, 和里面的哪位女npc撩骚可能更符合他的目的。
为了验证猜测,他拉开玩家履历。结果比他猜想的更夸张:所有的女性npc全都是他老婆。
“……”还打了后宫mod。
陆循有些无语。幸好这个黄毛挂哥是个标准的异性恋,其他人勉强逃过一劫。他到了图书馆,肌肉记忆作祟,本能地开始找一楼窗户,但这个存档的图书馆外围了一圈金栅栏,最后他只能来到门前。
门开了。
「好久不见。」
陆循本能地屏住呼吸,望向声源,草坪上放着一架白枫木秋千,秋千上的人坐着,拿着一本书,陆循就这么猝不及防与林辛迟对视。
“啊,”他有点生疏地点头回应,“哈哈哈。”
此辛迟非彼辛迟。
很奇妙地,第一眼他就产生了这种感觉。于是滔滔不绝的话语也止住了,他第一次在林辛迟面前感到无话可说。
陆循:“我自己看看吧。”
林辛迟:「好。」
秋千上的人继续看书。陆循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这个存档的审美,他也算见识到了,简而言之就是金碧煌辉。不但小镇的主路段都是金栅栏、金地砖,就连图鉴都一应俱全,只是不知道这名目繁多的全收集是不是他开的挂里自带的。
图书馆的一楼已经没有书架,取而代之的全是展柜,里面的陈列品是最高品质,一眼望去,遍地金光闪闪。
陆循在里面转悠一圈,觉得突破点还是在门口的“林辛迟”上。【暴肆ン炎龙】声称他见过两个林辛迟,时隔久远,当然不可能找出当时的录屏,问问他也许会有收获。
但陆循并没有怀抱自己能问出什么的期望,两人之间的对话是这样的:
“你一直在这里吗?”
「不然还能在哪?」
“有没有外人来过?”
「除你之外没有别人。」
想到图书馆外六亲不认的金栅栏,陆循深以为然。虽然名义上还挂着图书馆,但实际上,这栋建筑已经与私人收藏陈列馆无异了,一圈栏杆足以将任何人拦在外面。他看着大门,突然萌生了一种冲动,脱口而出:“你孤独吗?”
林辛迟没有回答。林辛迟疑惑地看着他。
陆循心中升起自嘲,他换了一种问法:“你想要出去吗?”
「没有这个必要。」
陆循就这么转了一圈,看似问这问那,实则什么消息也没有带走。他也问了譬如“你有没有见过另一个林辛迟”,而林辛迟表情疑惑,就像没听懂他的话。陆循仔仔细细地搜索一遍,不得不承认自己白费力,又觉得大费周章找回所谓的原存档没有必要,某人都开了挂,说不定干脆就信口开河……临走之前,他顺手点选出三朵勿忘我。
林辛迟接过花:「谢谢。」
陆循又等了一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等什么。
【好感度+3】的提示呢?
NPC收到礼物后都说谢谢,只有好感度礼物会说我很喜欢。尽管【暴肆ン炎龙】——这位神人挂哥为了开后宫,所有npc好感度都是满级,可即便满好感,收到礼物时也不该是这种反应。
系统也会在上方提示:【当前角色已达到好感度上限】。
陆循在门口站了一会,突然大步回来:“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花,”陆循打字,“送你的花。”
林辛迟:「花很漂亮,我当然喜欢。」
陆循盯着他看了半晌,一言不发打开背包。作为纯正的挂哥存档,里面所有的物品数量当然是999,他送石头,林辛迟:「谢谢。」送草籽,林辛迟也:「谢谢。」
终于,送到一张信纸时,屏幕上显示的话变了,林辛迟:「我很喜欢,谢谢你。」
【好感度+1,当前角色已达到好感度上限】
***
不一样的好感度礼物。
只有林辛迟不一样。
陆循已经连续送花很多天,只有他能辨识出其中敏感的分别。
论坛攻略,网页wiki,视频资料……
关闭沙盒后,他便没日没夜地埋首于这些资料中,收集,阅读,对比。
其他npc的好感度礼物都固定,只有辛迟不同。
想也是——如果连刷好感度的方式都不一定,攻略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那为什么只有他不一样?
陆循隐约觉得,自己真的抓住了什么关键,灵感却总在转瞬间到来又流走。
他终于打破了自己的惯例:去看别人的游戏录屏。
《小镇物语》毕竟是一个很老的游戏,各类实况数不胜数,主线任务最后,结局大家也心知肚明,七块石碑会碎掉,魔王城降临,玩家作为“勇者”,击败作乱的魔王。
唯一可称道的是,“魔王”的人选不一样。这个随机性,也是陆循将它与好感度礼物的线索联系在一起的原因,每次结局揭晓,真正的魔王其实早已醒来,就潜伏在魔王镇上的npc中,只不过,成为魔王的人不同。
这个存档是一毛不拔的奥古斯塔斯,那个存档就又变成了裁缝老莫里斯。
男女老少,毫无定论,它好像真的是随机分配,落到哪一个npc头上都没有预兆。
陆循写了个爬虫程序,批量抓取现存所有实况的魔王身份。结果令人沮丧,每一个名字出现的概率似乎都是均匀的。陆循自己的存档,毋庸置疑,辛迟承认了他是魔王;陆循于是开始研究那些同样是林辛迟魔王的实况。可渐渐地,他关注的重点却恰恰偏离到它的反面,其他人变成魔王。
魔王被打败后,魔王城会被重新封印,消失在游戏里。
作为魔王的npc也会消失。
所以,只有那些其他人变为魔王的存档里,林辛迟会留下来。陆循敏锐地察觉到那种变化,留下来的林辛迟只有重复的几句话,就像……
就像有什么离开了。
尽管这个人依旧在。
如果放在现实,就像一个人的灵魂被抽走了似的。可这个类比本身就荒谬得无以复加,电子npc会有灵魂吗?
《小镇物语》并不像塞尔达一样,救完公主,整个存档就到此为止,击败魔王后的日子还会继续,后面就是纯粹的模拟经营了。陆循又打开沙盒的虚拟机,开挂的存档图鉴全满,一应物品999+,任务当然也全部做完了。他比对npc列表,确定这个存档里魔王是翠丝塔,村长的女儿。尽管这样想有些不合适,他还是不合时宜地萌生了一种庆幸,庆幸林辛迟依然在。
路过秋千时,他的脚步在门前停了停。
这么一想这架秋千其实也是很突兀的,金光闪闪的外墙、金栅栏,悬浮的巨大金色书册,独独有一个白色的枫木秋千。不声不响地在阳光下,几乎像一个命运馈赠的礼物。
陆循并不是没有注意,第一次见到时,就直觉它与这儿的风格不相符。可此时此刻,一种强烈的、直觉的、微妙的预感绊住他,他想:如果秋千很早时候在这里……
……那它怎么说也该是金制的。
「欢迎回来。」林辛迟照例说道。
陆循一言不发地切出去,【一键美化】+【富贵】为关键词检索,很快找到一个mod。
打开预览,金碧辉煌的风格与眼前如出一辙,陆循的目光凝固在图书馆前:这个一键装修mod里,根本没有秋千。
他回到游戏里。
“这是你做的吗?”
「什么?」
“秋千。”
林辛迟说:「并不是。」
“是‘我’吗?”陆循说的‘我’是指游戏里他的角色,“还是谁,其他人?”
「也不是你。」林辛迟说,对话气泡浮现的很慢,他攥着书,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绪里。
陆循的呼吸在某刻屏住了。
只见他慢慢地说:「不是……我。」
***
“你就在这里休息?”我看着纯金的床垫,皱起眉。
紧接着,这种嫌弃又扩散到对整个金碧辉煌的卧室。
不是不好看。土豪暴发户,不像正常人住的。
“我给你换个地方吧。”
林辛迟跟着我到了卧室里,对此一言不发。
我忽然又想叹气:一个npc懂什么呢?
于是在包里翻了翻。
看到里面有的,我又改了主意,卧室只能睡一个晚上,三分之一天,与之相比显然另一个东西更有用,整个白天都能够消磨时间,我都没有给自己做呢。
虽然是不知寒暑的一串数据,我还是觉得,另一个我有点可怜。
“也算到此一游,留一个纪念吧。”我问,“你想要一架秋千吗?”
***
「是‘林辛迟’,」林辛迟说。
TBC.
第50章 050 解锁终极任务:【魔王讨伐】……
陆循以前从没有看过其他实况、或者录播, 出于某种微妙的同担锯否心态。
从那次堪称疯狂的全网比对后,他再次回到这种步调,收集的录屏化成代码的原料, 表格里的随机数。
他攒了很多疑问——时时在脑海碰撞, 几乎要撞出火花。认真打磨什么的木匠,决定完成一幅作品前, 会一下一下磨他的刀;陆循也在磨刀。他依然上线, 依然放下两朵花,避开会面, 但他磨刀的方式,是主线。
所有的猜测、模糊的构想,唯一能给予验证的人只有一个:林辛迟。经过前两次溃败(那毫无疑问可以这样说),他已经意识到了,纯粹的请求是没有用的。
就算心中怀抱着如何汹涌的感情,对方不接受,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愿意剖开他的心,可人是生物,剖开只有肌肉和血液。无论如何,他找不到一个证明自己的手段。
辛迟也不需要。
那么就只能换一条路。无疑辛迟隐藏了某种秘密, 即便目的掰开了讲明了,仍有很多事情不清楚。为什么他是魔王?林塞隶属圣光裁决所, 为什么要支持他配合他?……这些疑问如草蛇灰线般埋伏在外, 陆循知道它会连接到一个致命的位置, 可掌握的筹码不够多时,他还不能动。
陆循在推主线。
《小镇物语》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难是因为乐意摸索, 它的流程能到几十甚至数百小时,简单则是因为,它也有速通方式。
《小镇物语》的主线其实没几条任务,全部跑完就是魔王战,现有的速通记录,any%规则下更是简化到只有两小时。但陆循没有这么做,他追求的也不是纯粹速通,最后他选择了一天十八小时体量的一条路线,以确保所有的支线能全部完成。
【任务[作物研究]已完成】
【任务[火的奥义]已完成】
【任务[矿洞巡查]已完成】
……
他像古老珠峰的挑战者,一生为唯一一次的攀登准备,因为不容有失,没有完成之前,既不去看他也不去想他。
仅有一次,是他要前往镇上的铁匠铺,跟着攻略买一把剑。
清完任务后,击败魔王本身并不难,拎一根木剑都可以,但那样压低血线就变得慢很多,容错率也非常低。
陆循决定用铁剑。
可他打开背包才发现,自己不需要——湖心集市上在铁匠铺,辛迟付过了它的钱。
***
【双刃剑】。
静静地躺在背包底,像被世界遗忘。很多个夜晚陆循看着它,都会想辛迟当时是如何想,是否猜到送给自己的就是用来杀他的那把剑。……林辛迟知道吗?如果不知道,这巧合恰似命运的一道嘲讽;如果知道,其背后隐藏的深意亦未可知。
辛迟的想法,陆循试图揣摩过,但所有揣摩最终都湮没于冷淡的眉目下。他能靠近他吗,他能了解他一如辛迟了解自己?没有答案的问题如深水,下潜的同时就会给人带来覆顶一般的窒息感。
为了掩饰恐惧他跳到农场里,【剑艺】技能有熟练度,熟练度越高伤害越大。有时看着积攒的经验条,稳步提升的进度会带来一种安全,好像努力了会有收获,付出一定有回报。但这些普适性的规则陆循自己也知道在这里行不通,一切的标准只有一个,林辛迟。
他是能断决他生死的人。
他的准备和打磨与辛迟的态度之间哪能画等号?可他还是这么做,只有这么做,因为这是他仅剩能做的事。
倒数第二个任务完成,这是个求助任务,矿洞深处被魔气侵蚀,常年采矿的珠宝商需要你摆平它。
陆循调配好净化药水(现在他也掌握这些魔法侧技能了,仅限入门),背着一大框蓝宝石上来,等在矿洞口的人全部围上来说:“谢谢!”
“以前这种事都是林塞做,可他还被关着。”不知道是谁插了一句。
陆循就像没听见一般,没有回话。他的全部心神集中在界面上方的任务栏。一天十六小时五十七分钟,其余的任务都完成了,只剩最后一条孤零零地悬在那:
——————
解锁终极任务:魔王讨伐
【任务描述】
魔王城的阴影永远笼罩在小镇。滴答、滴答,谁在接近?——我可以栖身阴影,抑或闭目塞听。终局抵达,如水融于水。
【任务目标】
击败魔王,永久封印魔王城
——————
*
朗姆的小酒馆一直是各类小道消息的首选,窗明几净,桃花心木桌椅整整齐齐。最初它还是个漏风的小酒摊,两张天幕支起来,风吹得稍大些就要栽倒。后来他发布任务,修葺吧台、打造酒柜、通铺地板……分别需要[木材*100],[石块*50],[玻璃*6],这个小酒馆就是在陆循的手下修起来的。
同理还有水洗的石砖路,气派的广场,村口原先摇摇欲坠的木牌。
居民的出行也换上巴士,早晨,一场雨后,明黄的车辆悠悠过来,嘀嘀——到站停靠,乘客逐个鱼贯而出。
此时,吧台前正发生着一场争论。
“听说了吗?圣光裁决所本部的调查员要来了。”
“好像是要修旧教堂?”另一个人说。
“旧教堂……”最后一个咂舌,“那么老的东西,能修吗?别修塌了。”
“我听说,本部的调查员不是来修教堂,是用翻修的名义打掩护挖宝贝。现在都传遍了,旧教堂的底下有块石碑,老多钱呢!”
“哪里是什么石碑,有石碑还不早就被发现了?我听说,他们是为了林塞的事。”
“林塞被关了那么久,终于要有结果了?”
……
有人不关心石碑林塞,只忧心忡忡:“调查员来了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吧,”回答他的人满不在乎,“调查员怎么折腾都无所谓,总不可能比那次宵禁更差了。”
宵禁——还是醒冬鼓划坏那次,家家户户人人自危。消息也同样像被划坏的醒冬鼓,短时间传得沸沸扬扬。你告诉我,我告诉你,路上对一个眼神,都知道对方想说的话,几乎人人确定,本部的调查员就要来了。
但奇怪的是,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
一种人心惶惶的氛围蔓延开,又似乎人人心照不宣,有大事即将要发生了。
一队马车即将抵达魔王镇的前一天,辛迟对送书的车夫说,以后都不用来了。
“为什么?”车夫大着舌头。
这还是被陆循强行借走马车的那个人,车夫有了龃龉,可书商不换人,也只好这么半醉半醒地干下去。
辛迟正清点到货名册,正门外的光止步于他足尖,在下颌留下更为深刻的阴影。
他的眼神也隐藏在阴影中:
“也许,是接下来几周比较忙吧。”
陆循在从图书馆回来的路上遇到村长。
“你们是不是闹矛盾了?”
话中的矛盾对象——村长头向后转,示意陆循不久前才从那里离开的某栋建筑。此时陆循的手里没有花,空空如也,闻言顾左右而言他地笑。
“要多沟通呀,”村长劝道,“不论有什么话,说开就好。”
陆循突然克制不住:“如果根本不可能说开呢?”
村长却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见面那一天?”
“那天辛迟在陪我等,很奇怪,我等了很久都等不到你,可他一来,你就来了。”
这个久经风霜的老人拄着拐杖,“你一来,我就知道,你们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所以我叫住他和你认识。对了,他之前也问过我,很好的朋友要不要继续在一起。”
陆循的呼吸屏住了,并不只是因为最后的那句话。突如其来的恼火被抛在脑后,他轻声问:“那您是怎么回答他?”
“我说,‘总要给一个机会’。”村长乐呵呵地,他的目光同样也极富暗示性。
不知道为什么,陆循侧过头。过了一会他又问:“您是说,那一天辛迟来了?”
“是啊,”村长点头,“真巧。”
“不是真巧。”陆循说,“他在等我。”
他在某一瞬间为这个意料之外的事感到恍惚。村长的话里有其他信息,比如“等了很久”,但他顾不上,他只是想到不同。其他的存档,所有人都是村长那一天等在那里,只有陆循遇到了林辛迟。
“……村长,”他犹豫地问,“您觉得林辛迟独一无二吗?“
村长只说:“他是个独特的人。”
——得到这样的回答不奇怪,陆循某一刻的想象破灭了。他道谢,说我懂,最近我就会过去,心知准备和等待已经到了最后的时间。
镇上的流言愈演愈烈,所有的人都在问,调查员为什么还没有来?
魔王镇外,盘山路。
满天满地的血,血溅到叶尖上,树梢上。
一阵风来,摇落一场血雨。
唰——一把伞撑开了,牢牢将滴落的血挡在外面。
满地的尸体,制服是调查员的样式。
辛迟撑着伞。
“检查完了吗?”他问。
“没有活口。”林塞说。
辛迟点点头,风停了,他收起伞。
一滴血顺着伞骨,滴落在地,慢慢浸透在血红的土壤中。
两天后,陆循再次敲响了那一扇门。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