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不是之前过新年的时候收服的咒灵食材吗?你要放它?”五条悟探过头来,“……不会炸锅吧?”
“不会啦!我都自己吃那么多次了。”
“真的吗。”
“真的。”
“杰要保护好老子的嘴巴啊……”
“都说没事的啦!”
夏油杰将藤蔓掰成两节扔入锅中。
藤蔓噗的一声沉入水。
没几秒,汤色从清亮转为微浊,浮起一点点奇异的香气——像苦艾,像防风草,又带着点奇怪的甜味。
至于山芋头,早已经被锡纸包起来埋在火堆一侧等待焖熟。
五条悟开始处理松茸。
他拎着那几朵长相最端正的蘑菇,用湿布擦净表皮,刀子贴着菌盖边缘,一刀一刀地片下蘑菇片,每片都厚薄相等。
松茸片摞成一大叠铺在干净的盘子,旁边是调好的蘸料——用柑橘皮、柑橘汁和黄砂糖腌制过的甜口酱油,清透淡黄,带点酸味。
夏油杰捏起一片蘑菇,没蘸酱直接入口。!!!
——清脆干净的口感,一点没有土腥!
口干嘛……有一点点韧度,但最突出的还是那股介于树皮和松脂之间、刚柔交织的香。
他们很快吃掉一半刺身。
刚开始这俩家伙还在有模有样地“细品”,但因为松茸片实在小,两人吃到后面干脆连筷子也不用了,一次用手捏起两三片,囫囵蘸几下酱油就吞掉,吃得呼噜呼噜。
锅那头,药材根茎的味道越发融进汤底,排骨的油脂也被逼了出来,油花上下翻滚,原本混浊的汤色变得略发金黄。
太烫啦!太烫啦!
快把我们捞出来吧——
夏油杰靠近闻了闻,揭起锅盖检查。
牛蒡刚好!排骨骨头透白,汤的层次已经出来了!
火堆一角的芋头也动静大了些,锡纸里“咝咝”直冒汽泡。
“悟,”他转头喊,“你再去翻翻芋头,别烤糊了。”
“是是是~”五条悟拖长音站起来,一边走一边伸懒腰。
那头,夏油杰又用勺子来回翻腾了几下牛蒡排骨汤。
“好了,感觉那一小块咒食融合得还蛮好的捏!”
“……杰看起来好像个变态厨师。”
“你不准喝了。”
“老子就要喝。”
“五条悟不准喝我做的汤。”
“老子,明明叫撒哣噜~”
“哼。”
“嘻嘻~”
他们的对话越来越零碎,火光映着两张发红的脸,天色已经完全偏白,到正午了。
汤煮好了。
锅盖一掀,热雾夹着油香扑面而来。
牛蒡的木根气息和咒藤炖出的甘香混在一起,被火焰煨熟的排骨从汤底翻上来,骨头发白,肉色泛红,挂着浮动的汤脂,看上去就很合口。
夏油杰先给嗷嗷叫着的五条悟盛了一碗。
碗被端起,热气贴着脸上升。
舌头尚未尝到,鼻腔已被牛蒡的醇涩、排骨肉的咸香、藤蔓焖出的清甜填满。汤色微浑,能看清底下牛蒡和排骨肉交错,汤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第一口汤下去,胸口跟着一暖。
不是滚烫,而是温实,汤水进肚,胃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了。
香!这排骨汤香极了!
植物根茎的甘香不是那种刺鼻的浓烈,而是以一种浑厚的状态渗得深——像是渗入了骨头缝里,再顺着骨头被煮出来,回到汤里!
牛蒡被炖得软透,咬起来没有一点生涩感。
纤维松散但不碎,夹起来不塌。咬断时带点微韧,像把一块根茎榨出淡淡苦味,又被汤的甜味收住,不留尾巴。
排骨一撕就脱,肉入口即散!
细小的油脂穿在肉丝里,含一口,不用舌头去压,它就自己化开了。汤汁浸透的肉不干,入口不腻,咀嚼时软骨轻轻磕碰牙齿,留下短促的清响。
喀嚓、喀嚓。
吸溜吸溜!呼噜呼噜!
这是夏油杰最喜欢的口味。
胃里渐渐发热,连肩膀也开始放松。夏油杰连汤带肉吃了几块,才腾出功夫感叹一声!
五条悟可比他吃得快,已经又盛了一碗汤晾着,人却跑去火堆那边把松茸也烤上了。
是最初那几株色泽最好、伞盖尚紧的松茸。
它们被对半切开,直接放在网面上烤。
没加盐,没刷油。
杰爱吃的原味~
五条悟一边乱哼着不成曲调的歌,一边用筷子给松茸翻面。
火烤的蘑菇鼓胀又稍微卷边,边缘焦黄,汁水从菌肉里慢慢逼出,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温暖又微妙的菌香。
五条悟眼尖,第一时间翻面!
他把最饱满的两片夹到夏油杰嘴边:“这个熟得刚好,杰快吃!”
夏油杰二话不说吃掉!
味道和香气一样干净。
没有调料,却也不淡。
菌肉咬下去后不糯不脆,刚好卡在“柔”与“韧”的临界点!
蘑菇的味道慢慢在口腔里铺开,像山林气息回流,又像一口大大的深呼吸,把火堆和草地的味道都带进了胃里。两人一边吃汤里的排骨和牛蒡,一边夹烤好的松茸片,嘴里一会儿是热汤的油香,一会儿是蘑菇的清气,吃得分不清哪一口更好!
“唔唔唔!!”差点忘了件大事情。
吃到一半,夏油杰腮帮子还在一鼓一鼓嚼着东西,手上利落地捡了根树枝,把火堆边埋的那几团锡纸戳了个跟头。
“芋头熟了?”五条悟眼睛一亮。
锡纸一剥,热气瞬间冲出!
芋头断口松绵,皮被一层薄焦包裹,火香和淀粉香一齐涌上来。
他小心剥掉表皮,用刀切成厚片,一片片码到石板上。
这山芋头光是烤熟了可还不行,他们在林子里时,一路上边商量好了要做个金蒜烤山芋吃。
五条悟还没吃过这种味道浓烈的酱烤芋头,可光听夏油杰的描述,他当时就已经期待的不得了了。现在芋头烤熟,他便一门心思要弄出个厉害的菜出来。
金蒜酱早就调好,从狱门疆里拿出来,颜色仍然鲜亮。
五条悟按住了想要亲自上手示范的夏油杰,自己用刀把酱细细抹在芋头表面。
芋头受热,开始“嘶嘶”作响。
香气在炭火边散开,咸蒜香、淀粉香、焦糖香……一股脑儿齐齐扑过来!往两人的鼻尖猛扇!
火架上的芋头一边吱吱作响,一边慢慢染上颜色。酱汁在表面收干,略焦,泛出金色光泽。
外层微脆,内里热软,捏一下就塌下去。
这哪里是忍得了的?!
快吃!快吃!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自己快张开嘴一样,少年们猛地咬下一大口!
——牙齿轻轻一压,酥香的焦壳立刻破碎,里面滚出的芋泥瞬间爆满了口腔!
烤过的糖脂香混着芋头特有的滑溜溜口感。
每嚼一次,香味就更深一层,从嘴角窜到脑后!
吃完第一块后,舌头像被热汤裹着一样发热,腮帮微微胀,呼出的气都带甜。再咬第二块,味道从刚入口的咸香转成更深的土气,像是被大地催熟过一遍的甜,在嘴巴后段慢慢升起。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喝汤、翻芋头、吃肉。
火堆不急不缓地燃着,汤锅继续咕嘟,芋头翻面后又是一阵轻微的油炸声。
排骨配着蒜酱烤芋头吃,刚刚好。
毕竟现在的排骨可不是刚开锅的排骨了。
这可是——炖到极限的那种排骨!一撕就散,连着筋膜也轻轻一拽就脱了骨。
排骨厚实咸香,芋头绵软轻甜。一口吃两个,嘴里变得非常忙,但让人一点也不想停。
五条悟已经不说话了,他靠着背包半躺着,嘴巴鼓鼓的,手里还捏着半截刚啃了两口的排骨。夏油杰一开始吃得还算文雅,现在已经开始双手并用,一边夹排骨一边接芋头,还不忘用木勺捞点牛蒡条来垫垫嘴。
吃到第三块金蒜芋头的时候,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哈”了一下,然后又是一阵默契地咀嚼。
好幸福的味道。
芋头的软和黏,到这一块时有点饱了。酱汁烤得太香,香到有点腻,嘴巴开始发干。两人默默舔了舔唇,五条悟摸了摸喉咙,发出一声极轻的“呃”。
夏油杰低头盯着那最后一片芋头,迟疑两秒,还是咬了下去。
吃完这块,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拿碗。
“吃到后面有点太干了。”五条悟叼着筷子含糊道,“来点汤润润。杰,你的碗也拿来吧——”
话音未落。
五条悟大惊失色:“老子的排骨汤呢!!!!!!!!”
夏油杰也震惊扭头:“怎么了!?排骨汤怎么了???”
柴火还在燃,火堆还在吐着热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汤味的余温,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火堆中央的那口锅不见了。
两位少年表情扭曲!!!
汤!!我们的香香汤——
不仅是锅,就连原本架锅用的三块石头也一并消失。
火还在燃,柴还在烧,炭灰甚至还堆在原本锅底下的位置,只是架子不见了,锅也没了,什么都不剩。
他俩百般不解地把原地翻了个底朝天,甚至爬到树上也找了一圈。
正在打瞌睡突然被端起来检查有没有偷排骨汤的一窝鸟:“……”
怎会如此???
没有拖动痕迹,没有洒落的汤水,连一点骨头屑都没有!
“……刚才还在的吧?”
“我记得你最后还夹了一块牛蒡。”夏油杰慢吞吞地说。
“那不是你夹的?”
“你自己夹的。”
沉默蔓延三秒。
“我没听见有人来。”五条悟说。
“我也没感觉到。”
“咒力残留?”
“没有。”
两人再次沉默,看向四周。
树林静得出奇,枝叶不晃,风也没什么力气,只有火堆还在烧。
不是风刮走的,不是有人靠近,也不是咒灵突然发动。
什么气息都没有。
他们的感知没有给出任何提示。
——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不见了。
“谁偷的啊?谁偷的啊!!!”
五条悟抓耳挠腮。夏油杰缓缓呼出一口气,盯着火堆半晌:
“……总不可能是这片森林自己偷吃的吧???”
第49章 小猫乱咬饲主的脸!
“汤……排骨汤…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五条悟气得原地跺脚又打转, “等老子揪出来是谁偷的……就、就!!!”
“该死的小偷……”
那锅排骨汤可是炖到了最好吃的时刻!里面还有好多一甩就能脱骨的肉呢!!
五条悟仍不死心地提着空碗转了一圈,依然找不到那个消失得无声无息的锅。“呜呜——杰!老子想喝汤!”
“别急别急,我想想。”
夏油杰拍拍拉着他胳膊干嚎的五条悟, 站在原地冥思苦想,目光还盯着地上的炭灰。
“那锅汤里面放了咒力食材,虽然残留的气息很微弱, 不过应该能追踪出一点线索。”
毕竟, 那是通过“咒食转化”技能得来的,专属于咒灵操使的产物。
五条悟瞬间止住干嚎。
“杰要追踪?”
“嗯,姑且试一试吧。”
万一那个不知名的小偷和这次他们的任务也有关联呢?
这么想着, 夏油杰打开了体内的咒灵空间。
“牳——”
一团奶呼呼毛茸茸的卷毛出现了。
那是一头圆滚滚的高地牛型咒灵, 身形不高,但全身都是松软的长毛,像一整坨蓬松的栗子蛋糕滚进了森林。
“牳——”
咒灵见自己突然被放出来,一阵兴奋地围着主人转。
五条悟:“……”
叫这么弱的家伙出来有什么用!!还不如让他来闻!
“哈哈哈,这家伙嗅觉还算比较灵敏啦,也能顺便当交通工具。”夏油杰一边解释,一边走上前拍拍它的脑袋, “小胖丁,我们要追气味了, 你行不行啊?”
小牛“牳”地一声回应。还没等夏油杰翻身上去就自顾自地把腿一收, 舒服地趴了下来。毛茸茸的一团,看起来像座随时能移动的懒人沙发。
夏油杰翻身上坐,手掌理了理牛背上的毛。
“走啦。悟, 你也上来!”
小胖丁立刻摇了摇屁屁,发出“牳牳”的小哼声,慢悠悠向前滑动。
五条悟正打算也翻上去, 刚抬腿,小牛后半身忽然一沉!故意把身体压低不让他搭上来。
“……”
“牳!!”
“哈???你…你在给老子闹脾气?”
牛头高高昂起,不看他。
“你一个咒灵怎么还搞区别对待?!”
五条悟大惊,横眉冷对小胖丁!
夏油杰坐在前头偷偷笑出声来:“可能是它还记得你上次在海边骑它的时候自己悬空,然后把它摔了个四脚朝天。”
此处点名批评一些爱乱飙咒灵的小猫咪。
小猫支支吾吾:“那次只是想骑着它玩一下啦!”
夏油杰也不拆穿:“人家那天都撞到岩壁上了。”
“……所以它怀恨在心?”
“牳!!”小胖丁声线拉长认同。
五条悟扶额,深吸一口气,换上哄小孩的凶狠语气蹲下来:“来嘛,给哥哥坐一下,我们要追线索啦,不然锅找不回来了哦。”
小牛瞥他一眼,原地不动。
“杰,你说句话,它不听老子的。”
夏油杰忍笑,用手摸了摸牛头两侧,语气温柔:“小胖丁,这位是很重要的人哦。你要把他当作是我一样来看待,知道吗?”
牛身微动,尾巴甩了两下,似乎犹豫。
夏油杰继续轻拍它:“他是我带来的,你要乖乖合作,不可以挑人哦。”
“牳……”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劝服了。
五条悟趁机动作迅速地跳上去,坐在夏油杰后面,还顺手环住他的腰:“哼~杰的咒灵还真难搞。”
“悟不是坐过很多次了,还没习惯么?”
“你的手下和你一样倔啦。”
“那你还硬要骑?”
“……骑杰本人也可以啦。”
“下去。”
“不要。”
“下去。”
“杰~杰~”
小胖丁终于肯动了,两人一前一后拌嘴,慢悠悠地穿梭在藏王山边缘起伏的小道上。
夏油杰坐得挺直,时不时低头分辨气味浓淡方向;五条悟靠得没那么规矩,手一会儿拽夏油衣摆,一会儿抓牛耳朵,一会儿干脆靠着他肩膀假寐。
桫桫、桫桫……
牛牛前进啦!
咒灵毛茸茸的脚踩过落叶和树枝,喀嚓喀嚓,它时不时这里闻闻、那里嗅嗅,载着少年们往更深的森林腹地前进。
他们已经翻过几个山坡。
咒食的痕迹在空气中变得越来越淡,夏油杰睁着眼感知了一阵,开口道:“线索快断了。”
“那我们差不多快找到地方了?”五条悟从后面探出头问他。
“应该还差一点。”
正说着,咒灵小牛忽然迈过最后一道矮坡。
前方景色陡然展开。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是整整一面草坡!
这片山坡覆盖着密实的深绿草叶,从眼前一路铺展开去,延伸到肉眼无法分辨的尽头。坡面宽阔,地势平稳,草齐膝而不过肩,被风一吹便刷刷倒伏,轻微的波浪掀起了一整面的流动纹路。
这儿长着成片成片绿色的风。
正午的阳光在山上并没有显得很强,坡顶上的风很轻,吹得草尖泛白,少年们的发丝和这些柔软的草叶一同飞舞,整个草坡和他们的心情一样在轻轻发光。
他们没有急着往前,只是坐在咒灵牛背上,一左一右盯着眼前的大片绿浪出神。
风轻轻跑来抚摸少年们的脸,把阳光贴在大家的后颈上,和草香混在一起。
小胖丁自己也停了下来,尾巴一摆,鼻子凑着草丛轻轻吸了一口气。
真是片美味多汁的草坡!
“杰~我们要不要滑下去?”五条悟忽然开口。
夏油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你想玩吗?”
“你想玩?”
“你想不想玩嘛~”
“你先坐稳。”
他话音刚落,五条悟就已经开心地直起身子。
夏油杰拍拍小胖丁脖子:“变——身——”
五条悟欢呼:“变身!变身——”
咒灵立刻听话地调整姿势,将四蹄一折,整个牛变成啦一只毛绒绒的椭圆形坐骑!
风从背后吹起。
准备滑咯!
起初速度不快,小胖丁像顺坡溜冰一样慢慢往下压。草丛从两边擦过,带起一阵一阵低响,风扑在脸上,两个人眼睛微眯。
坡度越来越陡。
“咒力滑板”开始加速,草被劈开一道纹理,像一颗板栗从奶油中划过去那样!小牛的身体开始晃,“牳”地轻叫,整块坐骑被推着往前冲!越来越快!
“哦哦哦哦哦哦哦!!!”
“全速前进!!”
“哈哈哈哈哈——”
两人一阵兴奋地大叫,五条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嗷嗷嗷一边抓着夏油杰的肩膀:“老子!喜欢!这速度!!”
风裹住全身,眼前的坡面在飞退,地面像溜得太快的跑道,人是被风拖着在飞。
“哇、等等…稳住!”夏油杰往后靠了一点,试图稳住重心。
太迟了。
小胖丁脚下咒力一滑!
哇呀,好像牛牛的底盘被草窝卡住了一点点不对称角度!
然后,他们飞了出去。
整个草坡安静了一秒。
“咚!咚!咕噜咕噜咕噜——!”
“啊啊啊啊啊!!!”
“悟!悟!哇啊啊啊啊——”
人飞出去的瞬间,风断掉了。
两道身影从高处翻滚着砸进草丛,青草被压出长长一条弧线,软软的、热热的。
哎哟喂!哎哟喂!
小草们哀嚎着。
哪来的大家伙呀?怎么这么重呀?
他们躺在坡底喘气。
风继续从坡上往下吹,带着刚才他们冲破的那一整片绿浪继续滚动。
不远处,小胖丁咕哝着也翻了个身。
它站起身来甩甩毛,甩得头顶那撮卷毛一颤一颤,它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原地转了两圈,见没有主人的命令,就低头吃起了草。
嗨呀~滑行失败。
夏油杰仰面躺着,气还没喘匀,耳朵里嗡嗡响着风声,脑袋发轻。他眨了眨眼,试图把天光从视野里挪出去,下一刻,身上多了道沉稳的重量。
是五条悟跌在他身上。
啊,悟的鼻尖压到大腿根了。
夏油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撑起身,但那股重力像黏上来似的,没法动弹。
“唔……唔。”
五条悟动了下脸。
自己这是摔到哪了?好软好热。他下意识揉捏了一下手掌撑着的地方。
呼吸缓慢。
热气贴在大腿内侧。
夏油杰感觉到好朋友的手顺着捏过来,修长的指节停在大腿内侧缓缓按下去,这地方没什么肌肉,手一摁就是一个小肉窝,沉沉地陷下去,又跟着回弹。
好痒!
黑发少年忍不住笑。
也不见朋友起来,对方就只是慢慢用手揉着按着,那作态像揉面团一样,又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多停一会儿。
“悟?”
夏油杰抬眼看他。
停在黑发少年额角的草叶滑下来,被风带走。
他没挣开五条悟,睫毛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手臂只微微一偏。下一秒,五条悟干脆把额头抵上去傻乎乎的蹭。
唔,苏咕噜的腿好弹。
他仿佛是被晕晕的气味牵着走,鼻梁贴着布料滑了一小段,另一手还搭在膝上没移开,力道轻缓。
“喂!哈哈哈……”
夏油杰痒得发笑,撑起身子推他。光是浅浅翻身的动作已经让五条悟重新压了上来。
五条悟把人整个人扣住,掌心贴在夏油杰背后。
小猫贴贴。
他们都出汗了,草叶的香气贴在皮肤上有点痒。
五条悟的鼻尖一路顺着嗅闻上去。
杰~杰~
小猫突然扣住饲主胳膊,额头磕在夏油杰肩颈边蹭了两下,像只身材过于巨型的小猫拱过什么软软弹弹的棉花一样。
“你干嘛,别蹭了,快起来。跟个笨蛋一样。”
两人呼吸贴得很近。
五条悟就这样靠着挚友不说话,只“吭哧吭哧”的笑。
直到夏油杰动了动脚尖,他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往上移了点,脸颊蹭过夏油杰侧脸。
他盯着夏油杰柔软的耳垂和被风吹得往后倒的发丝,再盯着那轮廓并不柔和的、明显属于男生的脸颊,无意识地磨了磨牙。
好想,好想……
好想。
五条悟突然凑过去咬了一口!
“喂!!!”
夏油杰抬手去推,被五条悟抓住手腕。接着,顺着骨节一路划回掌心,顺着挠了两下,痒得他好像从胳膊到脊椎都被电流窜过去似的!
夏油杰禁不住一缩,反手去掐他。
没掐住。
悟这家伙在搞什么!
“嘻~”五条悟躲开夏油杰的抗议,又往好朋友的脸上咬了几口!
“喂、起来!唔唔唔…”
“杰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听不懂~”
五条悟一直得逞一直爽,嬉皮笑脸地继续在夏油杰的侧脸和脖颈处啄来啄去——简直就是在学小胖丁吃草!
嗯~
含住嚼嚼。
五条悟低头咬住夏油杰的刘海,牙齿咬住发丝不放,头还轻轻晃两下,把人整得头发乱翘。
“啊啊啊啊啊!!!”夏油杰没忍住,一肘子撞上去:“……你到底在干嘛!”
五条悟终于笑出声,把头埋进草里,像彻底失控了一样笑到不出声,整个肩膀抖动得和草一起乱晃。
夏油杰起身就要打人!
五条悟一骨碌滚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绕着咒灵小胖丁跑圈,小牛蹲在原地装死,嘴里还咀嚼着草根,一副“你们打你们的,我很乖”的模样。
不敢动.jpg
“你刚刚在干嘛!!!”
“老子,帮杰舔舔毛捏~”
“……谁要你舔毛了啊?!再说你又不是小猫咪了!”
“略略略——”
“混蛋,让我咬回来。”
“不要。”
“让我咬回来!”
“不~要~”
草地被压出一道道弧形的倒痕,他们嘻嘻哈哈绕了追打好几圈才暂时休战,再度骑上小胖丁往平缓处去。
再往前,又是一片陌生的林子。
林间的光线被一层层叶脉柔化,落到地面时已不再灼热。胖丁牛尾巴一甩,顺着脚下窄道缓步前行。石子偶有松动,踩下去发出脆响,随后迅速被周围潮湿的气息吞没。
前方传来水声。
是一种持续的轻响,顺滑、密集,但是一点也不扰人。风从那边吹过来,也带着某种湿润、透明的气味。
他们扒开最后一丛灌木。
溪水出现在视野里。
“哇!有鱼!”
五条悟走到溪边,低头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脱下鞋和袜子踩了进去。
好凉!
水温意外地低。
感觉有一阵细密的冰珠扫过,从脚踝一路攀到小腿。五条悟更往里走了几步,整个人站在浅水处,歪着头研究水底的鱼影。
“杰~这里有小鱼,你也快来玩。”他声音低低的。
脚边,有一小群小鱼顺水漂移。
五条悟静止不动,手指试着往水下探。
“哗啦——!!”
水一被扰动,鱼影就迅速四散。
哎呀,失策了。他眨了下眼睛,站直,抖了抖手,水珠顺着指缝落回水里。
夏油杰也脱了鞋。
他走得慢,先把脚伸进水里适应温度,随后一步步踩上圆石。脚底感觉要打滑时,他就弯腰扶住膝盖,调整了一下重心。
“杰——”
五条悟伸手接他。
阳光从他们身后落下来,照在溪流上,折出浅金色的反光。
水影浮动。
两道影子亲密地交缠在一块儿,一会儿被分解在水中,一会儿又被太阳抓住合起来。
五条悟侧身走到一块平滑的岩石上蹲下,手指在水面画圈,偶尔扬起一串水珠。
夏油杰走得更深一点,水已经没到他膝盖。两人一边低头看脚下石缝间有没有藏鱼,一边按着卷起的裤脚,手牵着手慢慢探路。
接着往前。
水流变浅了些。
下游这一段溪床更宽,河道展开,水只到小腿,石头平整地铺了一层,溪水清凉、快速、明亮,阳光落下来,在水底贴着石头一格格地走。
他们脱了鞋,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湿滑的石头上往前走。
“有条大鱼!”五条悟小声喊了一句,蹲下去半只手探进水底的石缝。
他手伸得快,姿势看起来很专业,结果石头底下那条鱼尾一晃,整条鱼咻~地滑了出去,带起一串水花。
“哎呀,哎呀。”小猫被水冲得一个踉跄。
这家伙怎么老干这么可爱的事情呢?跟个小朋友一样。夏油杰叹了口气,从另一边稳稳扶住五条悟。
五条悟试了好几次都没捉到鱼,又开始冲夏油杰嗷嗷乱叫起来。
“这些鱼怎么回事!!”
五条悟契而不舍继续搜刮。
啊,好机会!
他突然从后面蹿出来,猛扑向夏油杰那边刚刚找到的一条鱼,一手插进水里,一手托着石头,一整个身体差点贴水倒下。
水花四起,石头一滑,他“哇啊”一声整个人坐进了水里。
水没到屁股,但石头硌得生疼。
夏油杰回头一看,没忍住笑出来,迅速掏出手机“喀嚓”拍下来,惹得五条悟气鼓鼓地抗议,往黑发少年那头轻轻泼了一捧水。
生气,但是又舍不得把人家泼湿。
所以生的是迷你气。
“悟果然是笨蛋吧,你非得扑吗?”
“它要溜了啊!”
“你扑下去它就跑的更快啦。”
“谁知道嘛。”
五条悟坐在水里,衣角湿了一片,咬着牙撑起身,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水狠狠敲了一下的猫。
“哼。战术性失误。”他说。
夏油杰继续往前,小心地用脚夹住水底一块大石后的一小段水草。水草边有两条小鱼,停在那里不动。他弯下腰,左手探进水里,试图绕开水流,用手指收紧成圈。
五条悟站在他背后紧紧盯着看。
“杰!你这样会让它——”
没等他说完,鱼扑棱一下冲出水草,弹起半个身位,顺着水往下游猛地一钻。
夏油杰手指没收紧,水草一松!
整条鱼从他掌心滑过去。
五条悟半蹲在另一侧,屏着气,盯着一丛水草后那块三角石。那里有一条鱼,身影不小,尾鳍偶尔轻轻一扇,像风吹动的布角。
哼!这回一定要把这条超级大鱼给抓住,让杰对老子刮目相看!!
他往前一点点挪动。
夏油杰也直觉这次好像能成,便配合五条悟站在上游观察鱼的游动节奏,等待五条悟把鱼赶过去。两人这会儿都没功夫说话,对着条鱼势在必得!
水面忽然破开一道亮光。
五条悟突然往前扑,一手按住那块三角石,另一手猛地一扣——溅水声炸响,一团湿亮的重量猛地挣扎起来。
他脚下一滑差点跪下去,整条鱼在他掌心甩得乱响,尾巴刮过他小臂,啪地砸出一片水花。
“哇嗷!!抓住了!!!”
五条悟用力吸气,把鱼高高拎起!
鱼的体型比他们刚才预估的大了一圈,通体银亮,背脊呈墨绿,有力地挣扎着。要不是他开了无下限,非得被这鱼尾巴溅得半边脸都是水!
“哈哈哈…我们两个很厉害嘛!!”
“超级大鱼!超级大鱼~”
他们把鱼带回岸边。
“这鱼就先放狱门疆咯?”
“好啊。”
“要不要先把鳞片什么的处理干净?”
“唔,也好。先找个地方把它打晕吧。”
“那就干脆连骨头一起去掉吧。”
“行……咦?”
五条悟忽然侧头,眯起眼看向溪边的树林方向。
“怎么了?”夏油杰疑惑。
“杰,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块稍高的岸坡,草丛间隐约露出一抹蓝色。
“诶……?是衣服吗?”
两人眯起眼睛,绕过水边,顺着石头踏过去。
是一个人影。
一个小女孩,蜷着身子躺在草丛中,靠在岩石下,侧身背对阳光。衣服湿了一半,头发打结,脸朝向岸边,脸色有点发白。
她没有反应,呼吸看不太清楚,但胸口有规律地轻轻起伏着。
“哪来的小孩子!”
两人匆忙过去。
夏油杰走近一步,才看清她身边还有一个瘪掉的登山包。
包明显是成人尺寸,边角磨损严重,拉链没拉好,翻开露出几块吃空的包装袋和一个倒扣的金属水壶。水壶口朝下,没有一滴水流出。食品包装袋压得扁平,角落带着咬痕。
夏油杰皱眉,想起先前听到的消息。
有人在这座山里失踪,可那时说的是“父女”一起。这个小朋友会不会就是祈本先生的女儿呢?
眼下只有小姑娘在这,她父亲去哪了?
他们把小女孩搬到树荫下。她被轻轻安置在中间,毯子裹着,小小一团。
虽然很微弱,但万幸的是小朋友还有呼吸。
这下也不用继续追踪了,两人就地搭营——这小姑娘把身上的食物全吃完了,也不知道是饿晕的还是累晕的,不过既然身上没有伤痕,他们推测可能是饿了很多天。
未免小朋友醒来之后继续饿着肚子,干脆就把这只鱼煮掉算啦!
他们俩抓上来的这条鱼起码重二十来斤,比胳膊还要长——这些溪水里的岩鱼吃藻类和小虾长大,个头肥得不得了!
片一半鱼排来做烤鱼,剩下的就分别用来做刺身和鱼汤好了!
夏油杰想。
锅已经支起来了,两人处理这条大鱼的功夫,那边水也开始翻滚。
鱼骨、鱼头用火简单烤一下,便齐齐丢入锅内先熬汤底。
熬到汤色变白变浑,就可以把骨头碾碎压一压,将剩下的精华榨干了再捞出!
咕嘟咕嘟~
他们打算做一道酸橙奶油鱼汤。
这种鱼汤比日式墩煮的滋味要浓烈得多,还是他们在宿舍时五条悟从网上看来的菜谱,当时用的还只是普通的超市奶油就已经好吃到让五条悟念念不忘了,这次他们带了洸阿姨给的自家产酸乳酪,肯定会比上一次做的还好吃!!
香气从锅里升起来了。
五条悟开始煎鱼。
——酸橙鱼汤的另外一大特点,就是会把整块的煎鱼肉一同放入汤里小火炖煮,让鱼肉也浸满汤汁的酸甜。
石板上抹了一层薄油,提前撒盐压水后的鱼块放上去。鱼皮遇热立即收紧!
锅面“哧啦”一响,白色鱼肉边缘焦化出浅棕色的纹理。鱼油溢出来,滋滋啦啦包着碾碎的胡椒粒转圈,香气更加浓郁!从最开始略显单薄的咸香转为蛋白质和油脂碰撞的醇厚幸福味道!
煎好的鱼块放进乳白色汤中。
夏油杰从戒指里拿出提前切好的酸橙皮、洋葱头和防风草根,就这么等着鱼汤浸香浸透。
有了腌渍酸橙皮,锅里的颜色从奶白渐变为淡橘,表面浮着细细的油花。
当这锅鱼汤开始用香味使劲扇他们的鼻子时,夏油杰慷慨地挤了三四颗甜橙的汁水进去。鱼汤要在最后才加入鲜橙汁,不煮沸,只在临关火时轻轻点入,酸味一拂即收。
先是鱼脂的咸鲜,然后是防风草的独特气味,接着是柑橘的清爽酸香在热汤之上发酵,混着奶油的脂香,直接顺着香风直直撞进胃里了!
另一边的刺身也处理得干净利落。
整条岩鱼被剖面平展在青石板上,五条悟一手按住鱼排,一手拿刀,鱼肉顺着脊骨切出薄而均匀的片。
溪水里生长的鱼被叫做岩鱼,又叫山女鱼。因为长期逆着溪流觅食的关系,这种鱼的肉质结实,肉色近白,纤维分明,透光处泛出淡粉,虽然是淡水鱼,可口感比海鱼并不差几分。
鱼片之间轻微卷叠,贴着鱼骨摆放,宛若铺开的花瓣。
整条岩鱼被剖平了。
一半鱼排架在烤网上焗烤,另一半则被做成薄片排列的岩鱼刺身。
片与片之间不贴紧,刀口保持一定角度,每一块都露出一点透明的纤维纹理,近中段有些细红花纹,从鱼肉下渗出一层近乎看不见的光。
旁边放着用柑橘汁调配的浅褐色酱油,这酱油可是夏油杰的拿手菜之一,酱汁滋味偏清甜,带有果香。加了几滴橄榄油,液面随之浮起一圈浅绿。再撒些红胡椒碎,点缀其中。
五条悟捏起一片鱼蘸了一下,浓稠的酱汁沾在鱼面,流动得极慢——这是特地用蜂蜜和胡椒熬过的柑橘酱油,为了让刺身挂住酱汁,必须要稠些才好!
第一口下去,鱼肉质地柔滑,贴舌而不腻。柑橘酸味最先跳出来,轻快,像从舌尖抹过去,随即被橄榄油的柔润拉住,胡椒的麻感随后浮上来,最后才有一阵轻快的咸甜感浮上来。
少年们嚼得眯起眼睛。
从溪里刚捉上来的鱼并没有冰镇刺身的利落口感,鱼儿在躲躲藏藏时一个劲儿的动弹,肉是温热有弹性的。
嚼到末尾,鱼肉的口感被柑橘酸味截断了,舌根仍旧在回甘。
太鲜美啦!!
少年们吃得稀里呼噜,石板上的鱼片逐渐减少。
吃到中段,味道开始变得温和。不是鱼变了,而是嘴巴适应了它的调性。酱汁的辛酸不再抢风头,鱼本身的清甜变得清晰起来。
火边响着鱼汤偶尔才“咕噜”一下的泡泡声,空气里的味道变得越来越饱和。
另一头,烤网上的岩鱼靠着炭火的余温慢慢加热,也开始散发出一种揪住鼻子的香气。
鱼皮朝下是最棒的烤法。
鱼皮和贴着鱼皮的脂肪遇热后开始融化,沿着切口渗进肉里,缓缓鼓起一层轻焦的边缘。火焰没有舔到鱼身,只有热浪在下面卷动,带动那股脂香一点一点往上爬。
夏油杰蹲在火堆边,一边看火一边翻动鱼块,确保两面上色均匀。
风带着味道轻轻推过大地。
慢慢的,鱼皮不断鼓起,热油从切缝中溢出、滴落进炭火,发出比之前更清晰的“啪”响。那一瞬,烤香攀上了新一层浓度,焦与鲜、油与肉、炙热与风在空气中缠绕。
好香……好香……
另一边,安静窝在树下的祈本里香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是一种很温和的香,不冲鼻,好像……好像幻想中妈妈的味道。
她鼻尖抽了两下,身体动不了,手指却先动了,慢慢地蜷起,蹭了一下毯子的边角。
阳光不刺,头顶有树叶的影子在轻轻晃。
小朋友还不太清醒,只是靠着本能想要往那股味道的方向靠近。肚子空空如也的感觉越来越明显!饿得痛了起来!
好香……
好香……
“…香……”
夏油杰耳朵一动,朝那边看去。
“人是不是醒了?”
“是吗?走,去看看。”
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小朋友费力地睁开眼睛。
是谁?是爸爸找到妈妈了吗?
“……”
啊!陌生人!
好高的两个奇奇怪怪的陌生人!
祈本里香紧张得想跑,可是身体饿了太久,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悟,你长太高了,都吓到小朋友了啦。”
“哈啊?这也怪老子吗?你怎么不说你的刘海奇奇怪怪才会吓到小朋友。”
说到刘海,夏油杰猛地想起今天中午在草坪上被五条悟“玩弄”头发的事情,脸色一黑:“现在先不跟你算账。”
五条悟一看见挚友的脸色就也反应过来他干的好事,支支吾吾不敢出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戳戳夏油杰,往后站了一点。
夏油杰蹲下来,声音尽量放轻放缓,问道:“你好,这位小女士。我们在溪边发现你晕倒了,你还好吗?你的家长呢?”
声音好温柔,和刚才闻到的香味好搭哦……
不对,我不认识这两个大家伙!不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讲话!
祈本里香抿了抿嘴巴,一言不发。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
五条悟挠挠脸:“你饿很久了吧?小不点。”
祈本里香猛地摇头!
下一秒。
“咕~”
看着小朋友满身灰尘的样子,夏油杰有点心酸,推推五条悟暗示他去装点食物给小朋友,同时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们正在煮鱼汤,请你也帮忙喝点吧?等吃饱了才有力气。”
他又重复了一遍:“先吃饭吧,好吗?”
“……”
祈本里香把自己撑起来,慢慢坐好。
小朋友双手接住那只不重的小木碗。汤不烫,碗底透着热度贴在手心。她看了一眼,汤是橙色的,中间浮着几块金黄的鱼肉和一点点绿叶。
好像很好吃。
比电视里的高档食物还漂亮。
这就是……刚才闻到的那股不得了的香味吗?
小朋友试探地抿了一口。
“!!!”
小孩子的味蕾还没经过各种调味料的驯化,是最敏锐的。
啊,这个汤……
饿了快两天两夜的祈本里香眼眶发热。
汤有点烫。她动作很小的缩了缩舌头,但马上又凑上去,因为肚子饿得发痛。第一口下去,不是咸的,是酸甜的!
酸酸甜甜的汤!
她本来以为会是普通的咸汤,可味道一点都不像。酸是第一感觉,但不是会让人咬牙的酸,而是那种从空气里带下来的、轻飘飘的水果味。然后是甜,像奶油溶掉后留下的一点点滑感,最后才是鱼的咸香——很柔,不抢,也不腥。
温热的鲜鱼汤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胃好像被抚了一下,从空洞里往外冒出一点点麻酥酥的暖。
她又喝了一口,看了不远处一直悄悄关注着这边的两个大哥哥,犹豫几秒,便大胆抓住勺子捞里面的东西吃。
这次她咬到了鱼肉。
汤里的煎鱼是那种炖到刚刚好的质地,不烂也不硬。鱼肉的每一丝纤维都渗透了汤汁,舌头轻轻一压就在口腔里散了。淡黄色的防风草根也煮得软乎乎的,沾着点汤表面的油,连汤带肉滑进肚子里去。
她没发出声音,低着头,小口小口喝,喝得很专心。
过了会儿,她身边多了一小块烤鱼。
用石板烤过的鱼皮已经变成焦金色,边缘有些翘,表面还冒着热气。
祈本里香犹豫了一下:“……谢谢大哥哥。”
小朋友凑近了一点。
唔……烤鱼的鱼味比汤还浓!
油脂混着火焰烘烤后的焦香贴在指尖。她咬下去时没有心理准备,“咔哧”一声,鱼皮碎了,像什么在嘴里炸了一下,这种香喷喷的酥脆感和扎实的鱼肉把她吓了一跳!
然后,是鱼肉本身…和汤里的完全不一样!
它热乎乎、紧实、有弹性,还带着一点点柴火熏烤气味!油香从齿缝里挤出来,整个口腔里都是香喷喷的感觉。
她把剩下的鱼一口口吃完。
没人说话。
火堆在远处跳,锅子已经不再咕嘟咕嘟地响了。祈本里香眼睛轻轻眨了一下,不知从哪一口开始,泪水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默默地、滑下来,又用袖口拭掉,继续吃饭。
她没有停下吃的动作。
只是一边吃,一边极力抿嘴不让声音泄漏出去,饭菜边咽下去,喉咙边发热。
热从舌头烧到眼眶,再烧到心口。
她咽完最后一口鱼肉,才慢慢地放下碗。
“爸爸……爸爸不见了……”
接着,她的嘴巴越来越瘪,忍不住大声哭嚎出来。
“爸爸不见了……爸爸和妈妈一样不见了…呜…呜呜呜!!!”
夏油杰也鼻子一酸,赶紧过去搂住小朋友,轻轻拍打小朋友的背。
“好了,不哭不哭。”
“呜呜……”
“没事了没事了!你看,我们都比你大,可以一起带你去找你爸爸。”
“呜,呜……嗯。”
在夏油杰柔柔的轻哄声中,小朋友莫名其妙也慢慢感到安心,逐渐止住眼泪,偷偷用手背擦擦脸,偶尔抽噎一下。
“你一个人在山里待了多久?”夏油杰问,语气温和。
她吸了吸鼻子,又用指背擦了一下脸边:“我也不知道……大概两天?”
“爸爸呢?”五条悟也学夏油杰的语气轻轻问。
祈本里香说:“我睡了一觉,醒来爸爸就不在了。”
“在这之前呢?”夏油杰声音没变。
“爸爸说让我等他。”她咬了咬下唇,“让我拿着妈妈的手帕站在原地不要乱跑。然后……然后他就走过去了。”
“走去哪儿了呢?”
她摇头:“我不清楚,是一个、一个……像神社的地方。前面有石碑,地上全是落叶和苔藓,还有个架子,上面放着很多灰灰的牌子。”
五条悟没说话,只抬眼冲夏油杰挤了挤眼睛。
夏油杰会意。
黑发少年略有所思,指尖在膝头慢慢收紧。
藏王山可没有什么神社,而且……那些东西可不会出现在普通的徒步路径上。
小朋友说的地方,很可能来自诅咒的世界。
第50章 小猫一屁股坐倒饲主!
六岁的里香口齿出人意料的伶俐。
从她断断续续的描述中, 两人确认了眼前的小女孩和她口中“突然不见”的父亲,正是失踪一周的祈本父女——他们甚至还没被正式报备失踪。
天色将晚,两人征得里香同意后, 从狱门疆里取出一顶小帐篷和睡袋让她自己收拾。
现在出发寻人显然不现实。
不仅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小朋友也需要好好休息。
想到这里,夏油杰有些心疼。
这孩子……以为自己只和父亲分开两天, 但人在危机中的时间感知往往不准确, 实际上,她在山里已经独自徘徊将近六天了。
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整整饿了两天。
小孩子能在雪山中存活六天,这本来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不过有时候, 凭本能行动的孩子反而比顾虑重重的大人更有生存优势。
而且这孩子身上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聪明:她知道要沿着有阳光和水源的地方行走, 甚至还懂得合理分配体力与食物。但即便如此,父亲留下的登山包还是在第四天晚上彻底空了——她靠着孩童的小胃口,每天只吃一顿才撑到现在。
除此以外,另一件称得上幸运的事情便是藏王山突发的气候异常。
跟着父亲一同消失的冬天,反而让里香成功活了下来。
两个少年默契地避开了祈本先生可能遇难的话题,只是向她保证会护送她找到父亲,平安回家。
小小的营地, 里香终于短暂安心。
在长发大哥哥温柔的哄睡下,小朋友卸下了身上背负数日的重担, 紧紧闭上眼睛。
一睁眼, 已是次日。
2006 年 2 月 1 日,藏王山脉。
献祭林。
大风呜呜刮。
“这…什么东西?”
“不清楚。”
“是……拿来的”
“……或许…,人类那边。”
“……不是早就不当她的山神了吗?”
“谁知道呢, 谁知道呢。”
“不管了,好香啊。”
“不要随便动她的东西,她会不高兴的。”
“没关系, 花御。朋友…分享。”
“随便你吧。”
“你真的不来点吗?”
“我就……”
一股已经冷掉,但仍然散发着淡淡食物香气的风从林子边缘刮过。
藏王山的风总是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味道。
夏油杰一行人收拾干净营地,带着里香往昨天那条小溪的上游赶路。
“是这边吗?里香,你对这段路有印象吗?”
里香小朋友点头:“嗯!就是这里没错,这边有很小的酸果子吃,我有摘来吃。”
明明刚翻过一小段山坡,路边却已能看见星星点点的果子,垂挂在裸露的藤上,一点儿不受季节约束。
五条悟踢了脚旁一颗石头,石子哒哒滚进前方的低洼草丛里,草叶刷拉一声,惊起一只脏兮兮的山栗鼠。
哎哟,小老鼠~
他看向里香,语气一本正经:“呐,小不点,你知道吗?刚刚那是小精灵哦~”
“骗人。”里香小声怀疑。
夏油杰走在她另一侧,回头看了眼五条悟,心里觉得朋友可爱,没出声地笑了一下,倒是没搭话。
沿路有些折断的木桩。
那上面并没有什么咒力痕迹,他只是浅浅留意了一下。那些木桩的顶端残留着被雨水漂淡的纸绳痕迹,有点眼熟。
有点像早年用来挂注连绳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碰了碰木头的裂口,指尖擦下一点炭粉。
看似一直在玩,但实际上时刻关注着挚友一举一动的五条悟扭头:“什么东西啊?”
“以前可能是什么建筑墩子。”夏油杰道,他判断得有些犹豫。“不过早就废了。”
“是里香说的什么废墟么?”
“里香——”夏油杰稍微蹲下,平视里香小朋友。
祈本里香努力回想一阵,然后摇了摇头。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众人继续向前。
不过二十分钟左右,他们进入了一条老旧的山道。
这是一条铺满枯叶与零碎石块的旧道,被山风吹得不成形了。脚下的土地时不时露出树根纠缠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不愿让人再走过。
一路上都没有爸爸的影子,祈本里香沉默地走在两人之间,背包背得歪歪的,偶尔拉一下肩带。
走着走着,她的鞋踩进湿叶子堆里了。
小朋友抬脚抖抖,不吭声。
“脚冷吗?”夏油杰低头看她。
小女孩摇头。
“我帮你背。”他伸手去接她的包。
“不要。”她马上护住,但几秒后语气又变了一点点,“谢谢大哥哥,我自己可以背!”
这里面有爸爸妈妈的东西。
夏油杰点点头收回手,没有勉强,只是心里觉得这小孩未免懂事过头了。五条悟在一旁咂舌:“那我来背你好啦,小不点,保证轻拿轻放。”
“才不要你背!”她这回声音大了点,嘴巴鼓鼓的。
“那你来背大哥哥。”五条悟一脸认真,“老子走不动了。”
“……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骗。”祈本里香很认真的又说了一次,“我可不是三岁小孩!”
是的是的,已经六岁了呢!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
林子拐了一个弯,坡度开始缓下来,前方是一块偶然露出的空地,树不再密,落叶积得厚厚的,踩上去“咔哧咔哧”作响。
“可以休息一下了。”夏油杰停下脚步,擦擦鼻尖的薄汗。
“哇……”里香的眼睛亮了,“好高的叶子堆!”
“要踩吗?”五条悟朝她伸出一只手。
小朋友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大声说:“要!”
她一把抓住白发大哥哥的手,另一只手也被黑发大哥哥牵住。
两大一小手拉手站在落叶堆前,三人一起数:“一、二、三——”
“飞起来啦!”五条悟喊着,两人同时发力,把中间的小朋友提了起来。祈本里香整个人被提到空中,脚在半空中前后摆着,“咯咯咯”地笑出声。
“咚!”
小朋友的靴子踩进落叶堆,像个勇敢的降落伞小兵!
她转过头,满脸红扑扑地喊:“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咚!”、“咚!”
叠在一块儿的笑声把这些落叶都撞散啦!
“还要飞吗?”五条悟坏笑,“那这次你来提我们。”
“……我?”里香呆住,认真地想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好,我试试!”
她鼓起劲,双手抱住五条悟的大腿,努力地往上一抬——五条悟纹丝不动。
嘿——
“咦?”
“你再使点劲?”五条悟低头提醒她,“多用点力。”
“呜呃呃呃……”里香涨红了脸,用尽全身的力气,脚还蹬了一下地面,可五条悟还是站着不动。
“没办法啦……”她松手,气馁地跺了下脚,仰头看着高大的少年。“我太小了……”
天呐?小朋友也知道自己是小朋友?
太好玩辣,祈本里香的话差点没把他们两个给笑晕。
“啊哈哈哈……”夏油杰笑得肩膀发抖,“你连他腰都还没到,怎么提他啦?”
“哼——”
“我来吧。”
夏油杰笑着弯下腰,从后面抱住五条悟的腰。
“一、二、嘿咻——”
悟是不是最近吃得太好了?
被挚友提起脚离地那一刻,五条悟毫无反抗,反而乐得大叫一声:“冲啊!!!呀呀呀呀……”
他用力蹬进落叶堆,“啪啪啪啪”一连踩了好几下!叶子飞得乱七八糟,跟下了场逆流的叶子雨似的。
“哇!哇!”里香也在旁边兴奋地围观,忍不住跟着小小蹦跶两下。
“哈哈哈哈哈!”五条悟边笑边蹬,动作更夸张带劲儿了。夏油杰还在后头抱着他的腰,根本反应不过来,“等、等等,悟!!你太重——”
“老子一点都不重啊!是杰最近没有锻炼吧~!”
“我……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两人笑成一团,夏油杰撑不住重心,整个人往后一倒,“砰”地摔进厚厚的落叶里,五条悟也跟着一屁股坐在他身上。
“哎哟……”
夏油杰闷哼一声。
他仰躺在叶堆中,嘴角还没来得及落下去的笑意变成了干巴巴的抗议。
“你压到我刘海了,悟。”
“真的假的?”五条悟转过头去看。
“真的。快起来。”
“好可爱啊。”五条悟使坏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完全没打算起身,反而伸手捧住夏油杰的脸,装模作样地瞄了两眼,“哎~呀,都扁啦。”
夏油杰眯起眼:“我警告你——”
话还没说完,五条悟吭吭偷笑几声,猛然低头,嘴唇贴过去,“啾”地在他脸颊咬了一口。
“嗷嗷嗷?!”夏油杰像被小猫咬了一口,“你个咬人精!”
“嘻嘻,杰又没说不准~”五条悟得逞,一骨碌翻开。
“我都还没反应过来!”
“你又没阻止!”
“难道别人不阻止你就可以这样乱咬人吗!”
两人翻滚着扭成一团,打闹得落叶堆都被掀开一大片。
旁边蹲在原地的里香小朋友:“……”
这两个人好像根本就没有在认真声讨对方啊。
好没用哦,大哥哥。
“夏油哥哥!”祈本里香举起一根小树枝,认真地说,“要不要我帮你打他~?”
夏油杰转头,果断道:“好!”
见事态不妙,五条悟大惊:“……喂喂喂??”
“哇啊,你们两个联合起来是不是太没道德了?”五条悟开始抱头逃窜,“反了反了,搞什么双人包围战术——!”
夏油杰一边笑着追,一边挥手假装要拍,五条悟则绕着里香左转右转,把她当作移动挡箭牌。
“小不点别动!别动!”五条悟叫。
“大哥哥你那么高,我怎么挡得住你啊。”小朋友抗议,“我不是墙壁啦!”
“你不要拿小朋友来当挡箭牌!”
夏油杰边说边加快步伐,猛地一拐角,结果脚下“咯噔”一声,踢到什么东西。他身体失衡,整个人扑了出去。
“杰!!”
夏油杰手掌“哐”地落地,一下子拍在一块冰冷坚硬的东西上。他反应极快,撑住身体没摔实,但还是蹭了一身土灰。
“你踩到什么了?”五条悟小跑过来,有些懊恼地问道。
夏油杰并没有摔疼,不过还是任由五条悟给他又是揉胳膊又是吹手。他坐起来,把脸凑过去乖乖让五条悟帮他抹掉灰尘,摇头说:“不知道,像石头。”
五条悟对于这个害杰摔倒的罪魁祸首之一很是生气,他得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他伸手扒开地上的一层落叶,很快,一块雕着纹样的青灰石板显了出来。
石板边缘断裂不整,表面有些看不清的花纹。
“诶,这东西还挺规整的。”
“像是建筑里的什么石板砖头?”夏油杰伸手敲了敲,“但不知道是什么结构。”
祈本里香也凑过来看。
忽然,她眼尖地看见那石板附近的树根底下露出一小截红漆木片,小朋友赶紧捡了根树枝去扒泥巴。
一块小小的断木牌被挖了出来。
啊,和爸爸带着她走到的那个地方好像!
祈本里香赶紧告知:“这就是我之前见过的那种小木牌!长得一样!”
“嗯,上面写的是…是…”她想读出来,可是她才刚上小学一年级,暂时还只会读写片假名。
夏油杰接过来一看,是块断掉的神签,上头只剩个“祭”字的下半部分。
“夏油哥哥,这是寺庙里的那种许愿牌子吗?”里香问。
“可能。”五条悟回答,“也可能就是旧山道边上的什么神社祠堂。”
三人围着这些东西研究了一阵,直觉告诉他们,顺着这些线索找下去,或许就是解开这座山谜题的关键。
“继续往前?”五条悟看向夏油。
“嗯,标个点,先记住位置吧。”夏油杰提议。
这些痕迹被用手机拍了下来,一行人转身离开。
那块石板又回到不起眼的模样。
两个十六岁少年玩闹得比六岁的里香还灰头土脸,边走边商量着找个地方歇脚。
毕竟,在森林里摸索了一上午也没什么结果,小朋友饿得比他们快,也该吃饭了!
阳光倾斜透过枝桠,从高处投下目光。
“桫桫——”
风也跟来了。
一座森林,靠近水源的地方,树根总会格外粗壮茂密些。
脚下的路早已没有形迹。
只剩松动的落叶、半埋的树根与斑驳的石片勾勒出一道可循的方向。那些一年四季都被“叮叮咚咚”滋润的苔藓,在地面形成了一块块形状各异的明亮岛屿。
两大一小,像跳房子一样兴奋地在这些“小小岛屿”之间跨越。
空气湿润又安静,枝头上,小鸟们也学着这些快乐的大家伙一起蹦跶。
“啾啾!”、“苦咕咕咕!”
橘红色的小山雀探出头啦。
没一会儿,灰褐色的珍珠斑鸠也跑出来凑热闹了。
松鼠、岩雀、知更鸟……大家都来一起玩了。
快出来呀,快出来呀。
森林的朋友们说。
于是,在靠近林缘的湿坡上,几株蕨菜的嫩芽从枯草堆中卷曲着探出头来。
蕨菜嫩嫩的,像一群绿色的小蜗牛壳挤挤挨挨。
这些小蕨菜们拼命伸着懒腰,表面覆着浅浅的绒毛,颜色是雪后最先复苏的嫩绿,碰一碰,就会在指尖留下软乎乎的温度!
春天了么?是春天么?
它们围着旧年倒下的树干安静排列,一根根垂直站好,默默把春天才有的其他伙伴举出地面。
再往前,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裸露出几段被藤蔓围绕的花苞,是款冬的先遣。它们像群隐秘的小灯笼,在枝叶尚未铺展前就亮出了信号!这些款冬散发着草汁揉碎后的味道,一圈圈聚拢的小花撒在地上,跟刚长出来的浅黄色星星似的密密麻麻。五条悟看着它们,忍不住蹲下来戳一戳,又扒一扒。
这些小花苞炸天妇罗肯定很好吃!!
无敌大馋猫心想。
夏油杰单手抱着里香从一片有点大的泥湿地跨过。
脚下松软,能见到成片的野菜群落,一眼望过去,像是一群低头行礼的小不点。
林中拐角处,几株粗壮灌木立在坡脚。枝条尚未展叶,但顶端已簇拥出几丛黄绿的新芽,外形带刺,排列紧密,像缩小的鳞片。
这是刺嫩芽。
山野春食中,最为精贵、也最野性的一种。
在转向较阴的一处倒木附近,褐灰色的舞茸菇藏在腐树的背阴面——这是森林打了个喷嚏形成的一群小不点儿。
它们层层叠叠,排列成自然的扇形,又被大手摘下,悄悄放进了狱门疆。
整片山林在这一段路上像有意展开似的,将它最早苏醒的食物沿着路径摆在三人脚边。
每发现一处,便停下采摘、收纳,再继续向前。
一行人爬过向阳的山坡。
林隙开阔,不远处立着几棵瘦高果树,树枝上还挂着些未被鸟啄尽的野苹果。
祈本里香激动:“苹果!哇!!是苹果树——”
夏油杰把她放到地上,小朋友立刻追着五条悟的身影跑过去。
野外的苹果树没人施肥,长得分外随意。
它们个头不大,皮色斑驳,有的呈淡黄,有的红中带灰,形态不一,像是被忘掉的果子。若在城市里,没人会青睐这样瘦小干涩的果子。可森林里,小鸟、小鹿和松鼠们都将它作为自己的秘密宝地!
夏油杰说:“这是野生苹果呢!”
五条悟摘了一小颗果子下来,随手擦擦就放嘴里嚼:“唔……确实不甜,还没虾夷小苹果甜呢。”
虾夷小苹果,是两人在北海道时吃过的阿什部山上的野苹果,同样个头不大也不甜,但是阿伊努人会用砂糖炖煮它们,变成美味的炖苹果和果酱。
干脆中午就用这些野果和野菜好了?
这么想着,两个大家伙带着一个小家伙偷偷摘起了小动物们的零食。
小手边拽边唱:“摇啊摇~苹果树~太阳公公闪闪亮……”
五条悟惊奇:“这是什么歌?”
祈本里香才比较不理解大哥哥为什么惊奇,她理所当然的回答:“你们在学校上课没有学过吗?这是苹果篮子歌呀!”
夏油杰直乐:“我们没有学过呢,里香可不可以教教我和悟呢?”
祈本里香有点骄傲:“好吧。那我唱一句,你们就跟着我唱哦。”
苹果树的枝桠摇摇晃晃,抖搂下来一堆叶子和小红果,跟着大家一起唱起来:
“蹦蹦跳,踮起脚。”
“嘿哟~摘下来,笑开颜!”
五条悟大声唱:“苹果~苹果~甜甜香气。”
“装满篮子,真开心呀!”
他和夏油杰各自的狱门疆戒指里,都装得五颜六色啦!
众人露营的空地选在一棵老松树旁,地势稍高,地面平坦干燥,四周是落叶松与山苹果混生的稀疏林带。
尚未到正午,树干上映着几道长长的淡金色光斑。
大家在光里围坐下。
火堆升起。
干燥的松枝噼啪作响,火苗舔着石块搭成的围边。
“午饭吃什么呢?”
“用苹果做几道菜吧。”
“杰,老子还想吃天妇罗~”
“那你要负责帮忙哦。”
五条馋猫欢呼一声,把一路采摘来的各种叫不上准确名字的野菜放进篓子里。
藏王野苹果口感酸涩,并不适合拿来做甜点或者直接吃。但这种果酸用来炖肉——尤其是猪肉,却能够完美地把肉质变成柔软无比的高级口感!
悟特别喜欢吃果汁炸猪扒这种“小孩子菜”。
这里又有一个真正的六岁小朋友。
午饭……干脆就用苹果来做些酸酸甜甜的菜好了!
苹果炖猪排、炸苹果条,再弄点野菜天妇罗。
很好!夏油杰摸着戒指理了理头绪,决定最后再弄点奶油来蘸炸苹果条吃。
食材全都准备好了。
五条悟已经架起两口锅。
一口锅熬苹果,一口锅煎肉。
黄油融化的温度本来就低,没等锅冒烟,夏油杰已经眼疾手快擓了勺黄油丢进锅里。
“呲……”
黄油块在锅底化开。
奶香,混着一股略甜的香味飘了起来。他又往锅里撒了把黄砂糖,糖粒在油里“咕嘟咕嘟”化开,慢慢变成迷人的琥珀色。
五条悟则围着另一口锅煎肉。
苹果炖猪排,用的他俩都喜欢吃的松坂猪排,这种肉肥瘦相间,肉质紧实弹牙,风味也比普通的白猪肉要浓上些许。
肉排早就用刀背拍松了,边缘的脂肪也划了几道口子。
“滋啦!!”
肉排一下锅,白烟立刻腾得高高的!
锅底滚烫,激得肉排油星子四处飞溅。五条悟早有先见之明用叉子压着肉排不让它动,这么摁着它在锅底狠狠游了几圈。
肥油从刀口处渗出来,呲啦、呲啦——锅底冒着香喷喷的小泡。
因为祈本里香太小了,夏油杰便只安排她帮大家洗苹果,至于削苹果皮的活儿,他仗着小朋友看不见咒灵,趁对方一个不注意就召唤裂口女出来干完了这事。
黄油焦糖已经彻底化干净,野苹果一股脑儿倒进去,酸涩气被甜甜的热气一冲,软塌下来。
苹果翻炒几下,夏油杰立刻往锅里扔了两粒丁香,一股淡淡的草药香味立刻窜上来。紧接着,是杏子果酱、柠檬汁、细盐和五条悟刚煎好的猪排……
肉排刚出炉的漂亮焦糖煎面被红扑扑的果酱吞掉了。
“咕嘟咕嘟……”
锅里的苹果炖猪排小火煨着,冒起鱼眼泡。
野苹果、杏子的果香和丁香粒那点辛甜的草药气味一齐飘出来,又被夏油杰无情地用锅盖压回去!
祈本里香和五条悟狠狠吸了吸鼻子!
好想快点吃上呀!
猪排还得炖好一会儿时间,刚才用来煎肉排的锅便腾出来炸天妇罗用。
夏油杰数了数用作天妇罗的山菜。
山椒叶、刺嫩芽、蕨菜、款冬、舞茸菇……
还挺丰富的嘛!
野菜的味道普遍会带点苦涩,尤其是蕨菜——新鲜蕨菜的涩味很重,必须要加盐焯水才能去掉那股青草的涩气。他们家吃蕨菜,基本上都是夏油爸爸给蕨菜焯水后裹上面衣用芝麻油来炸香。
是的,芝麻油。
这是比一般天妇罗要更加醇香和奢侈的做法。
野菜是没有油水的,必须要搭配一些香醇的东西才能让它吃起来不那么可怜单薄,同时又把山野的风味给带出来。
“呲啦——”
大家亲手采摘的蕨菜都是最鲜嫩的蕨菜芽尖,此刻,它们裹着面衣,在油锅里蜷缩得更用力,小声挣扎着,慢慢膨胀,像一群白胖的小弹簧。
油面泛起鼓泡的细响。
炸衣在几秒内迅速膨起,颜色由淡黄变成深金。
芝麻油炸出来的面衣会比玉米油颜色更深。
锅里的天妇罗渐渐染上了芝麻油的坚果香气,单薄的山野菜被浓厚的油香包裹,变得丰饶起来。
风抓了一把香味,往林子里一甩!
呀!
周围的大树们也闻到了香气。
好香呀!
不等蕨菜出锅,刺嫩芽、款冬、山椒叶……这群森林里宝贵的小不点挨个儿穿上洁白的面衣滑进去了。
嫩芽尖儿裹着面衣,炸成翠绿中透金的小塔。
油锅还在滋滋作响,夏油杰忍不住捞了块刺嫩芽天妇罗上来品尝。
酥脆的面衣在舌面抿开,清甜的汁水涌出来。
入口先是脆,接着是嫩芽特有的微苦,最后是一种十分特别的回甘!咬开时,芽芯还带着点韧劲,面衣孔隙中吸饱的芝麻油香在齿间迸开。这股味道,简直像把初春的山风赶进了嘴巴!
吃起来外酥里弹,带着蕨菜特有的滑溜感。有股雨后森林的清香,混着油炸的焦香。
“杰~老子想要一点蘸料。”
“椒盐还是抹茶盐?”
“抹茶盐吧,顺便再要一点点柚子盐!”
“喏。”
对于野菜天妇罗这类料理,五条悟偶尔也喜欢蘸点抹茶盐吃——这种调味盐是少数他会主动吃的“苦味食物”。
毕竟抹茶盐的香气是旁的调味品无法替代的。而且,来一点咸鲜,更能引出蕨菜的山野味。
两位咒术师的“随身冰箱”里囤积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调味料,除了五条悟从京都老家拿来的抹茶盐,还有夏油杰从仙台家中拿的柚子盐。
当然,传统天妇罗蘸料“萝卜泥柴鱼汁”也没被抛弃,他们拜托小里香来制作——小朋友觉得用勺子把萝卜泥球团圆是个很厉害的大工程呢。
几人一连尝了好几片天妇罗,肚子总算有了点满足感,也想起来还有一小筐苹果条没炸。
薄薄的野菜芽容易熟,稍厚实的苹果条就得炸上一阵。
苹果条在面糊里滚一圈,挂上薄薄一层白衣。随着“滋啦!”一声,这些小果子条立刻从油锅中浮起来,表面也鼓起细密的小泡。
五条悟用长筷子翻动,每炸到金黄就捞出来,搁在架上沥油。夏油杰往小碟子里倒了砂糖,细细碾磨成糖粉,又往里掺了点肉桂粉,均匀地撒在炸好的苹果条上。
香气逐渐叠加,火堆边的空气开始变得黏稠。
果香、肉香、炸油香和草叶的烧焦气味混合成一种温暖的感觉。说不上那是什么味道,但是大家都被这种幸福的气味包裹起来啦!
大馋猫是万万忍不到所有菜做好才开吃的。
他腮帮子一鼓一鼓,边嚼着蘸了生奶油的肉桂苹果条,边“嘶哈斯哈”呼着热气。
夏油杰看着觉得好笑:“悟,你起码也帮忙把炖猪排盛出来再吃啦!”
五条悟嚼嚼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夏油杰点头:“顺便切小块一点。”
“唔。”
饭菜就绪,两大一小围坐。
今天的午饭,苹果炖猪排是绝对的主角——切成了大小适中的肉块,切口泛粉,边缘微翘,浇上果酱后泛着柔亮的光。那果酱颜色像晚霞一样!橙红中带金,服服帖帖的裹在肉排外面,在火光下看起来几乎有些不真实,像动画片里才会出现的菜一样!
里香眼睛亮晶晶的,小手紧紧捏着大哥哥们给她的小碗和儿童筷子。
好想吃呀!好想吃呀!
可是,大哥哥们做饭很辛苦,自己都没帮上什么忙……要等大家一起吃,不可以自己先吃!
“小里香,你的碗拿过来吧,我给你装一大碗。”夏油杰笑着说,“要不要苹果呀?”
“嗯!”祈本里香用力点点头。
小朋友被这锅香喷喷的猪排勾得嘴巴微张,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饿了!
等沉甸甸的一碗苹果猪排送到她手里时,小朋友立刻开动!!
这一咬下去,小小的里香震惊了。
杏子酱的甜和苹果的微酸在舌根处打着转。
果酸是一种很神奇的物质。
它能够软化几乎一切肉类,渗透进每一丝纤维中。那野苹果经过黄油焦糖的翻炒,风味得到了充分的释放,而杏子果酱和柠檬汁的召唤又让它在墩煮当中尽情分泌出果酸。酸味从苹果肉褪去,转而进入紧实的猪排中——带着各种酸甜的滋味牢牢的摁了进去!
炖猪排前先煎,一是为了让它锁住肉汁,二是煎过的蛋白质和油脂会碰撞产生美拉德反应,那种轻微焦化的香气与酸甜的炖果子结合起来,不仅风味变得复杂,连猪肉本身自带的一丝“燥热”气也完完全全消失啦!
恰到好处的肉香在嘴巴里徘徊。
松坂猪排肥瘦相间的部分最好吃,弹牙劲道,酱汁里混着炖烂的苹果肉,有点沙沙的质感,整体好像在嚼一大块苹果味的猪颈肉一样,满足得不得了!
“果汁猪排,好好吃喔!!!”
里香小小地坐在草垫上,一手端着碗,一手拿着筷子快快吃。
哎呀,小朋友脸埋得太近啦。
祈本里香呼噜呼噜吃,每一口的咬得大大的嘴角不免沾上了酱汁,果酱沿着嘴边一路印到下巴。
“你都吃到嘴巴外面啦。”
刚想表扬小朋友筷子用得好呢。
夏油杰忍不住笑。
他低头抽出随手搁在膝上的纸巾,替她擦了擦。动作很自然,就像从来都是这样做似的。
里香没躲,仰头看着这个温柔的长发大哥哥,感觉鼻子也和碗里的肉肉一样变得酸酸甜甜的了。
小朋友嘴角挂着丁点儿油光,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幕被五条悟看见了。
他可疑地停顿几秒,筷子没放下,眼睛偷偷眨了一下。
下一秒,他飞快地低头在自己碗里的果汁猪排上猛搓几下!!
然后他仰起脸,大声又认真地说:
“果汁猪排好好吃喔!!!”
声音比刚才祈本里香说的更响亮,语气也更用力。
夏油杰转过头看他。
“……”
夏油杰沉默了。
夏油杰一言不发盯着五条悟。
五条悟睁大眼睛,作无辜状看回去,眼神清澈。
“你……”夏油杰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叹了一口气,从旁边抽了另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伸手,替对方把嘴角、下巴、嘴唇边的那一圈橙红胡子一点点擦干净。
五条悟微微低头,撅起嘴巴配合。
嘻嘻。
杰真好~
小猫终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笑了起来,一边继续吃剩下的猪排,一边吸溜着酸酸甜甜的果酱。眼睛直勾勾的,好像完全离不开挚友一样黏在夏油杰脸上。
“干嘛一直看着我?吃饭啦。”
“唔~”
“怎么了,要帮你夹什么东西吗?”
五条悟摇摇头,仍然在那一个劲儿笑。
夏油杰无奈,只好不理他,专心吃自己的。
祈本里香捧着碗慢慢地嚼着,眼睛“咕噜”从盘子上移到对面,再移回来。
嗯……好微妙!
她好像没有特别想说什么,但心里又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恐怕只有远在东京的家入硝子能给她解释了。
与此同时。
在上课的家入硝子:啊嚏!
“悟,蘸苹果条的奶油没有了。”
“诶!吃这么快啊。知道啦,老子现在去做。”五条悟起身,“还有别的吗?”
“你找找有没有橙汁,我想喝橙汁。”
“好。”
“等等悟,别做奶油了,你就直接从狱、从背包里翻吧,有一瓶黄色盖子的玻璃罐,里面是我做好的焦糖炼乳。”
“好~”
“注意不要和我单独吃的搞混了哦。”
“知道啦知道啦。”
五条悟背过一个里香看不到的角度,借着翻包的动作悄悄打开狱门疆。
黄色盖子……黄色盖子……
唔,找到了!
杰真是笨蛋,他怎么可能会把咒食和普通食材搞混呢~
五条悟旋开盖子往肉桂苹果条上倒了好几圈焦糖炼乳,便随手将那框炸苹果油条稳稳地搁到一旁。
没人在意这段小插曲。
一行人边吃边聊,风带着他们制造出来的香气吹到了林子高处。
不知是哪棵树顶的旧幡条残角,在枝头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过。那种布条早已没有颜色,只剩下纤维撕裂后的毛边。看起来像灰色的羽片摇了一下,就又归于不动。
咒力,从地下缓缓浮起。
一个模糊的形体,从阴影中浮出来。
不是走出来,是像被挤出来。
它并不完整,只是一个极长、极薄的女性轮廓,身披破幡,面上无五官,幡尾拖着几根已经腐败的注连绳碎片,在空气中缓慢飘荡。
她的头略显僵硬地转向石头上的炸苹果条,像是被某种强烈的味道召唤而来!
好香……
好香……
是……很久没见过的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