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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小猫舔遍饲主全身

一行人穿过森林下山, 太阳从树冠的指缝间漏出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咯吱咯吱~

五条悟踩着厚厚的积雪,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深, 夏油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着暂时被咒符包裹的狱门疆若有所思。

他们快回到营地了。

不久前,胡奇首领回了两人的消息, 告诉他们已经联系好了科佩奇的长辈教他们制作咒具, 现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要带着狱门疆直接去找托蒂婆婆。

“你说那个托蒂婆婆会是什么人?能改造特级咒物的话应该实力不错吧?”五条悟突然转身倒着走,向夏油杰露出那双苍蓝的眼。接着又挠挠鼻尖, 提到:“听说我们坐的小船也是那个老婆婆做的诶!”

夏油杰正要回答, 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一栋小屋。

胡奇首领站在屋外。

她身旁是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戴着海浪纹头巾和沉重的耳坠,一头银发被编成了某种很复杂的发辫,脸上唇周是宽大的刺青,满面皱纹,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就是托蒂婆婆。”阿佩胡奇介绍道,“先前和你们说过的——我们族里最擅长咒具制作的长者。”

托蒂婆婆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夏油杰手中的包裹上。

“进来吧, 孩子们。让我看看你们带来了什么麻烦东西。”

屋内温暖明亮,各种奇特的咒具或倒或立, 还有些悬挂在支架上。角落, 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女孩正在研磨草药。听见外婆的说话声,她扭过头好奇偷瞄。小姑娘正是五条悟和夏油杰第一天到阿什部岛时,在那场被特级咒胎所波及的咒灵潮中救下来的人之一。

“这是琪琪科, 我的小孙女。”托蒂婆婆示意他们坐下,“好了,把东西拿出来吧。”

夏油杰小心解开咒符。

“这……”托蒂婆婆倒吸一口冷气, 布满皱纹的手悬在空中不敢触碰。

“特级咒物,”她眯起眼睛,“哎唷,你们这些东京来的小子,净会给人找麻烦。”

五条悟:“诶~什么话啊!所以才要人帮忙嘛!老婆婆你不是很厉害吗,先帮我们看看啦。”

托蒂婆婆哼了一声,示意琪琪科拿来一个雕刻着复杂纹路的托盘。

“说说你们的想法。”她抬头问道,“想把它改成什么?”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五条悟抢先开口:“我们想要个超级大冰箱!!”

特级咒具狱门疆内部的时间流速几乎是停滞的,这就等于,如果往里面放了一大块新鲜的刺身,过了一千年拿出来还是新鲜的。

比起原来只能拿来封印敌人的无聊用途,他俩一致认为,没有什么比做成大冷库放吃的喝的更实用的了!!

狱门疆像骰子那样有六面,是立方体。五条悟和夏油杰目前的想法是根据数字来重新改造——第一面放海鲜,第二面放家禽,第三面放主食,第四面放果蔬,剩下的五和六就用来装乳品和杂物,比如奶酪黄油和一些吃不完的菜。

这东西对活物的容纳有限制,只能放入一件。但无生命体可就不一样了——他们至今还没测试出容量上限!

“这咒具刚好是个骰子,”夏油杰补充道,手指在空气中比划,“我们想把它……”

托蒂婆婆听着二人描述,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等他们说完,老人突然问道:“你们俩没想过改变它的形状吗?”

“啊?可以改形状?”五条悟惊讶。

“当然。”托蒂婆婆露出一位咒具师该有的神秘微笑,“咒具之所以为咒具,就在于其咒力回路,而非外形。”

夏油杰陷入思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片刻后,他突然说:“既然是随身携带的东西,不如一分为二变成项链或者戒指?”

耳钉的话就算了。

他很喜欢目前这对黑玉耳钉,还不想换。

而且……如果自己要换狱门疆储物耳钉的话,悟肯定也会吵着要和他戴一样的东西!悟很怕疼,他可舍不得让五条悟去打耳洞。

五条悟对于把它变成时尚小配件的意见没有异议,只是提醒道:“那就不能分六面了哦。”

“做成游戏背包如何?”

“这个好!!!!”

“是吧~”

“不过如果以后越攒越多怎么办?现在很多杂七杂八的装备都放不下了捏~老子想想办法——”

“同一种类就放同个格子嘛!”

“哦哦哦!!可以!”

如果能把相同食材归为一类来收纳,空间就节省多了!

例如——两人在不同时间买的三文鱼,不管数量多少,只要属于三文鱼就都可以放一起,类似于游戏中的采集物品 × 99 !

托蒂婆婆看着两个兴奋的少年,摇摇头笑了:“不错的想法,不过改造特级咒物可不是儿戏。”

改造咒具的奥秘,说穿了不过四步——读懂、拆解、重塑、重生。

先得把它的「记忆」啃透,每一个咒纹都记下来读明白,然后把它的咒力回路生生剖开。说是拆解,不如说是在解一道复杂到了极点的方程式……等它变回一张白纸,才能重新书写规则。

五条悟乐了。

这不是他最擅长的吗?

“这么简单啊!还以为多难呢~”

“你这小子——”

五条悟不以为然的态度让托蒂婆婆眉头拧紧。

老人的声音陡然沉低,压得空气咯吱作响:“光是读懂这一步,就足够让九成九的咒术师疯掉——你以为是在读菜谱吗?这是要活生生吞下一座大山啊!”她警告两人,“若是拆解时错了半点……”

“——嘭!连灵魂都会被反噬成渣滓。”

一步错,全盘皆毁。

所以,还是放弃吧,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光是读取特级咒物的信息这一点,能做到的人就寥寥无几,更别说高难度的拆解一个特级的咒力框架。

但——

恰恰好拿到狱门疆的是他们两个。

恰恰好五条悟的全知六眼能轻易读取和拆解咒力结构,而夏油杰与诅咒同源的咒灵操术能做到共鸣。

篡改重建,简直轻而易举!

先通过六眼拆解,再用无下限重置空间,最后用咒灵操术刻下新的“公式”印记就可以成功了!对其他咒术师来说不亚于地狱模式的行动,于他俩而言简直是热刀切黄油一样丝滑。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都找到了对方眼中的跃跃欲试。

正在劲头上的这俩人谁都拦不住,托蒂婆婆半是无语半是期待的将狱门疆推到他们面前。

“那就开始吧。记住,咒力拆解时要保持完全同步。”

三、二、一。

——现在!

两人的咒力同时注入狱门疆!

狱门疆最脆弱的节点被五条悟精准炸开,夏油杰的咒力随即覆上,以同根同源的咒力为网,在狱门疆分崩离析前死死锁住这头暴走的凶兽。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就像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特级咒具表面开始龟裂,散发出耀眼的白光。

帐篷内的空气开始扭曲,琪琪科害怕地躲到了外婆身后。“到了!”托蒂婆婆高声提醒,“趁现在马上重塑形态!!”

夏油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角绷得紧紧。

他的咒力和五条悟的咒力融在一起,狱门疆原本的立方体逐渐扭曲、分裂、变形——两个相连的莫比乌斯环在他的意念中出现了。

五条悟捕捉到了夏油杰的咒力正在篡改的图像,不知为什么一下子激动起来,胸膛用力起伏,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咒力顺延而上进行微调。

光芒渐散。

桌面上原本的狱门疆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银色的环状物,表面流转着咒纹。

“成功了?”小姑娘轻声问道,从托蒂婆婆身后探出头来。

托蒂婆婆已经被这生平所未见的画面惊住了,她的喉咙说不出一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震撼。

特级咒具,那可是特级咒具啊……竟然就被这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像捏橡皮泥一样玩似的改造成功了?!!

夏油杰拿起其中一个环,轻轻一拧,环体竟然像液体般流动起来,最终形成一个完美的莫比乌斯环。五条悟接过另一个,在手中把玩几下,突然用力对折。

五条悟握在手心揉捏几下。

一个精致的指环。

“伸手。”他对夏油杰说。

疑惑.jpg

夏油杰伸出左手,下一秒被五条悟抓着套了枚戒指。

戒指大小正好。

完美贴合夏油杰的无名指。

“真好看,这样就不会丢了。”五条悟摩挲夏油杰的手背手掌,摸摸指根,摸摸指尖,再摸摸戒指。

他满意地翻来覆去欣赏自己的杰作,又把另一个环系上绳子挂到自己脖子上。

“储物功能测试一下?”

夏油杰尝试着将一个茶杯存入戒指,杯子立刻消失不见,而在他的脑海里,那只茶杯马上出现在了一个整齐的储物格中。

“太神奇了!!”他激动道。

游戏背包!他们两个居然自己做出了冒险游戏中的储物背包诶——

他俩又重新在屋里随便找了几个东西放进去又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玩得不亦乐乎。

器具是没问题的!现在就看看食物的保鲜效果如何了。

“用这个试试吧。”托蒂婆婆搬出捂在火塘的铁桶,舀了一碗牛奶。

牛奶进了狱门疆又出来,十分钟间隔过去还保持温热。他们又想试试冰冻的食物保存效果如何。

这时,琪琪科开口:“那个,我的术式可以冷冻!”

小姑娘对着食物发动术式,牛奶表面立刻结了一层薄霜。五条悟和夏油杰立刻放进狱门疆试验,果不其然,成功了!

“完美!!”五条悟和夏油杰击掌欢呼。激动过后,五条悟才说:“还挺方便的嘛这个术式。”

“这孩子的术式叫做「霜冻吐息」,”托蒂婆婆解释道,“但对强大的咒术师或诅咒效果有限。”所以那次咒灵潮中才会险险受伤。

夏油杰突然灵光一现:“诶?如果用在冷链运输或者冷冻食品配送上……”

杰想和这些阿伊努咒术师合作?

五条悟不出意料的想。

入学高专这么久,加上最近这段时间的顿悟,夏油杰发现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咒术界的一切都太注重战斗用途了。

大家总是以“打架强弱”来直接判定能力强弱。

例如,琪琪科的咒力远不及她的大姐科佩奇——那位阿伊努咒术连的巡逻队长。对她来说,能觉醒术式已是难得的幸运。这份天赋终究有限,咒力总量不足,战斗中总是差那么一口气,难以发挥太大用场。

术式是很好的术式,夏油杰想。

如果把这个术式用到日常生活里呢?

比如冷链运输的时候直接给货车附加一个冰冻咒术,或者配送奶油冰淇凌产品的时候给包装盒上附加术式……甚至可以做个限时保鲜保冷的一次性外卖盒!!

他转向托蒂婆婆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托蒂婆婆大笑起来:“夏油君,你很有想法和胆量。但我们族人世代生活在这里,恐怕……”

“不需要离开!”夏油杰急忙解释,“可以采取远程合作模式,我们可以想办法研究研究怎么给普通的材料附加咒力,大家只需要——”

老人欣慰地打断了他:“你的好意我们心领啦,不过,你想象的东西我以前也考虑过,咒具就得用诅咒材料,普通的木头纸张绝对会失败的。”

她说道:“连我都没有研究透彻,更何况才刚刚学了点咒具制造皮毛的你们?就这样吧,谢谢你们。好意传达到了,这些事情就姑且别再折腾了。”

“这样啊。”夏油杰心里有点失落,但是也没坚持下去。今天托蒂婆婆无私分享了大量密不外传的咒具知识,他和五条悟道过谢便向对方告辞。

说实在的,阿伊努咒术连的现状令夏油杰忧心。

虽然个体咒术师实力不俗,但顶尖强者寥寥无几,单打独斗终究敌不过日本这个畸形的体制。

更残酷的是现实的重压:大和民族的隐性歧视、政策导致年轻人没有学上、丰富的物产因经济权限受限而卖不上价钱……整个族群就像被捆住手脚,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

我要怎么让这些事情改变呢?

夏油杰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的规律是适者生存,但也会给弱者留一条活路。

我和悟的实力是食物链顶端的强者,但只是如此,真的足够吗?

不够啊。他想。

他和五条悟身为咒术界最强的两个战斗力,不该做冷漠的旁观者,而该成为手持剪刀的园丁,为咒术界——乃至整个扭曲的社会——修剪枯枝,培育新芽!

如果不让自己融入和享受这个世界,那么强者的孤独永远都不可能消解。如果没有从顶端往下改变的契机,这个社会会一直陷入坏循环里。

就由我来做那个打破困境的人!

他下定决心。

先从尝试合作开始吧。

目前,他的初步想法分两步走:先邀请几位阿伊努年轻咒术师进入东京高专,让他们在咒术界站稳脚跟;再与阿伊努咒术连合作开发特色餐饮,从自家店铺试水。如果反响不错,就能逐步拓展市场,为咒术连打开新的出路。

不过具体怎么做,还得和悟一起好好商量商量,不能脑子一头热!

夏油杰忽然觉得胸口一轻。

那些盘旋多日的念头终于落到了实处,连带着前些时候体内因为情绪而滞涩的咒力也流动得汹涌顺畅起来。

“悟!”他转头,激动地握上正在咔哧咔哧嚼棒棒糖的好友肩膀使劲摇晃!

“我想试试把咒力食材混进普通料理里!!”

“好啊!”五条悟先是下意识大声赞同一句,几秒后叼着糖棍的嘴一僵,才又含混地问他:“怎么突然想搞这个?”

“因为我每次吃咒食的时候,体内能量会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所以在想嘛……说不定结合做出来的咒食能有特殊效果呢?”

“也……行?”

五条悟挠挠头。

他也想起来,自己最近好像逐渐能看清夏油杰从咒灵玉中溶解出的咒力食材全貌了——万一真能吃?

俩人说干就干!立刻四处搜刮咒灵。

阿什部岛是阿伊努咒术连的驻扎地,岛上平时的诅咒一冒头基本都会被咒术师们袚除,根本不像东京那种随便出个门用手在空气里一捞都能抓到个蝇头的诅咒密度,因此为了抓咒灵,夏油杰和五条悟几乎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终于,傍晚的时候,两个少年哼哧哼哧跑回来了。

两人在山上转了半天,收获了不到五只咒灵。

依据以往的经验,夏油杰猜测这几只咒灵开出来的东西无外乎香料香草。所以他和五条悟要去买点扎实的食材来搭配试验。

阿什部岛咸咸的海风裹着他们散步。

阿什部岛之外的阿伊努聚居区也有些游客光临,大家会把自家产的东西都放在曲斗图帕和老伴一起开的铺子里,在特定时间送到更大的镇子上卖。

两人刚好在这碰到了谷川登走。

谷川正和一个老太太说话,小板车上放的是自己做的熏鲑鱼和富良野洸送来的奶酪。

“这鱼熏了几天了?”

“上周腌的,桦木熏了一天多。”

“不错啊。”

“还有洸姨那边的奶酪,说放岛上一起卖,送到别的镇上也行。”

“这么多都是?”

“是的呢。”

“品质真不错啊……哎呀,哎呀。”

“山羊奶酪还是比牛奶酪好。”

“就是,就是。”

好大的熏鲑鱼!!夏油杰眼睛一亮。

谷川招呼他俩:“夏油君、五条君——”

夏油杰点头:“嗯!真巧啊。”又问,“谷川,这些是你要卖的吗?”

“是啊!一次性做多点,留些自己吃,大部分要卖给镇子上的外人。”

“这样啊……”夏油杰想了一会儿,“方便直接卖给我们吗?”

谷川吃惊:“诶——?”

五条悟也补充道:“我们买来试验点新东西。”

他俩一开口就要把全部的食材都包揽下来,曲斗爷爷的老伴儿吓了一跳,结果白发少年说是要用食物来做什么“实验”,谷川擦手动作顿住了:“啊?哦……”

他盯着捆鱼的绳子微微张口,欲言又止。

食物是十分珍惜、宝贝的存在。夏油杰看出谷川他们听见把食物用在别的途径,心里大概是担心的,便主动开口解释:

“我家在仙台有个铺子,我们想试试开发一些新的产品卖——奶酪熏鱼片夹面包之类的。”

他又说:“这么大的熏鱼不常见。谷川,一会儿我们处理鲑鱼的时候还要麻烦你来帮忙了,可以吗?”话落,谷川忙不迭答应。

除了熏鲑鱼和奶酪,他俩又买了点毛蟹、土豆和鲜奶油回小屋。二人围着火塘煮饭。

五只咒灵开出来的咒力食材果然和咒灵操使少年推测的差不多:莳萝草、胡椒籽、茴香根,和两把粗盐。

熏鲑鱼和奶酪切片之后都可以马上吃,螃蟹和土豆就需要时间烤制,于是他们第一个处理土豆泥。

是的,蟹肉芝士土豆泥。五条悟点名要吃的做法。

五条悟蹲在锅子前,用木勺戳了戳锅里的土豆,一掀起锅盖,热气扑面而来!

“还没软吗?”

“再等等啦。”

夏油杰把粗砂糖丢进牛奶锅里融化,眼睛盯着它的状态,好随时关火。这一小锅可是要用来拌土豆泥重要主角!千万不能煮糊了。

土豆皮煮到爆开,五条直接伸手去抓——

“啪!”

夏油杰怒目而视,一巴掌把五条悟跃跃欲试的爪子拍开!五条悟吐吐舌头,听话地去找了个夹子把土豆捞出来碾成泥。

熟透的土豆在盆底绽开,热汽裹着淀粉香味漫起来了。

黄油掉进了黄土豆泥,遇热化开,分不清你我。沙沙的薯泥得到了黄油的滋润,就一下子油亮绵软起来。牛奶跟着揉搅进去,这锅土豆泥渐渐变成了柔润的浅鹅黄。越搅越香,而且是一阵一阵往他们鼻子里扇!

五条悟扭头看看夏油杰:“杰……”

“吃吧。”

“耶~~”

嚼嚼嚼。

吞掉。

土豆泥还要继续拌蟹肉丝和奶酪块呢~可不能被自己吃光咯!他和杰一起分一勺好了。

好幸福喔~五条悟吃得眯起眼睛,忍住再挖一勺的冲动,就着刚才被自己抿掉的半口喂进夏油杰嘴里。

夏油杰正在拆蟹肉,也没看那勺土豆泥被五条悟吃了一半,直接“啊呜”张嘴接过。

这土豆泥基底做得很好,他们将半个巴掌大小的山羊奶酪掰碎,翻拌。

接着,黑胡椒粒“咔咔”落进去,蒜粉“簌簌”飘下来。

这边土豆泥一烤上,那头的奶油胡椒熏鱼片就要抓紧开始做了。

熏鲑鱼是北海道原住民阿伊努族的传统手艺。

阿伊努人依赖这种高脂肪、高蛋白的食品度过严冬,熏鱼对他们来说远远不止食物。

夏油杰想学学这种熏鱼要怎么做,于是让五条悟去把谷川登走喊来。谷川那头还有很多其他活儿要忙,指导完后,就又匆匆离开了。

少年们得知,这种熏鱼要趁着新鲜的时候划开鱼腹,清干净内脏,再把海盐顺着鱼肉的纹理搓进去,裹上椴树皮——这就是特色所在!

裹上树皮的腌鱼埋进沙坑。岸边的潮水声围着它们冲刷数日,再挖出来。

到了这一步,已经成功一半了。

熏鱼用得是椴木或者桦树的边角料——造房子、造家具总能剩下些,可不能浪费。

鱼肉这时候就要切开,按照不同部位串起来熏,鱼肉满当当、沉甸甸,悬在烟气里慢慢收干。海风混着木香渗进纤维,鱼皮渐渐绷紧,泛出深琥珀色。

夏油杰用刀比划,按照刚才谷川临走前指的位置切开。

颜色比生鲑鱼深不少。

橙红的鱼腹肥厚,油脂都沾到刀刃上了!!

真是条上好的食材。

咸鲜,带着淡淡的甜。

空口吃就已经足够惊艳了!这熏鲑鱼竟然不咸,满嘴只有复杂的椴木香气。

五条悟和夏油杰细细抿嚼着熏鲑鱼腹,身体一下子被塞进了扎扎实实的满足感!

熏鲑鱼,妙在烟熏火气。

木柴噼啪烧,烟气慢悠悠地往鱼肉里钻,既添了焦香,又确保鱼肉不坏。小火温吞煨,鱼油化开渗进肌理——老渔民都说,最好的熏鲑鱼外面干皱,内里润着油光,咬下去柔软、紧实、鲜。

鱼肉的蛋白质会在发酵的过程中悄悄分解,生出鲜味,还带着股野性的酸香。像上好的火腿或是陈年奶酪,都是这种厚实的滋味。

若搭配清酒,想必会突出鱼肉油脂中的甜味,可惜他们两个都不喝酒。

五条悟赶紧把虾夷葱和杉木芽切碎,混进刚刚打发的鲜奶油里。

北海道冬天的厨房里,虾夷葱是莳萝的好替身。这种本地野葱带着淡淡的蒜香和清甜。要是再加点白味噌,鲜味马上就提上来了。

干燥的杉木芽是阿伊努人传下来的宝贝。闻着像雪松,吃着微苦回甘——磨成粉撒在酱料里,配熏肉吃最香。

虽然不像莳萝那么清新,但那股木头香味跟烟熏味特别搭。

把虾夷葱和杉木芽搭着用,比单用莳萝有意思的多。葱负责提鲜,杉木芽增加厚重感,这么一组合,既解决了冬天没莳萝的问题,又能吃出些这片山特有的风味。

山羊酸奶油的质地比牛奶酸奶油更轻盈,风味特别明显——有人很讨厌这种奶膻味,但有人对它的发酵香气和丝滑口感欲罢不能!

比如——

“好香!!”五条悟完全没想到咒食居然会这么好吃,“香料一加进去,奶膻味就全消失了……”

山羊奶有更多的短链脂肪酸,发酵后会产生坚果香气和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明亮的酸味。像他们之前在富良野家吃的奶酪就是更软的口感,直接搭配花香蜂蜜吃。

可能拿来卖的奶酪为了方便保存会做的稍硬一点,不过此时用熏鲑鱼片卷着吃倒是恰到好处!

他俩一口气吃了十几片熏鲑鱼卷奶酪!

肚子升起些满足之后,五条悟才突然想起来土豆泥的存在。

他取出烤好的土豆泥,把毛蟹肉往上头扣——那全都是他和杰亲手拆出来的!

粉色的蟹肉堆成尖尖的小山。

一勺挖下去——

芝士奶酪拉出了长长的丝!!

天呐,加了奶酪的土豆泥绵密得不行!香浓的芝士味随着土豆泥在口腔里摊开,每一口里都能咬到鲜甜的蟹肉丝,尾调带着淡淡的黑胡椒辛香。

烤薯泥用得可不是什么小盘子啊……那是聚餐做千层面用的大深盘,两个大小伙子竟然也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瓜分干净了!连粘在瓷盘边边角角的烤焦奶酪也不放过。

可能因为幻化的缘故,咒力食材的风味远比普通食材纯净——正所谓“菜有菜味,肉有肉味”。

虽然听起来很玄,不过,这里面的区别差不多就是实验室水培蔬菜和农村土地栽菜之间的味道差异。

生命来自大地。一切食物越靠近大地,味道就越芬芳。

咒灵玉开出来的食材各不相同,如果想大批量生产,他们目前想到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咒食制作成调味酱来与普通食材搭配。

“我们能不能试试做游戏里的料理?”五条悟挤过来和他讨论,“比如吃下去就加攻击力或者防御值!”

“诶——”夏油杰被这个想法触发了灵感!

“好像可以!”

“对吧?”五条悟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脂肪多的食材稳定,那干脆做熏鱼算了,一次能腌一大桶。”

脂肪可以缓冲咒力——像蔬菜这种不含脂肪的食材,还没等他们开始试验,就立刻被咒力食材过于扭曲的能量给吞噬掉得一干二净了。

而油脂多、淀粉多的食物是最适合做「改良版咒食」的!

夏油杰也在脑中构思。

“熏鱼配香草酸奶油还能夹进三明治里。要是有个什么办法能批量做就好了。”

“要放店里卖吗?”五条悟问,“你说普通客人吃了会怎样?”

“不知道……我就担心这一点。咒力食物对普通人来说会不会太刺激了?”

“不一定,”五条悟歪着脑袋看他,“我们吸收咒力是靠自身能量循环带动的。如果普通人吃下去,说不定能被动吞噬掉他们体内淤积的负面情绪——”

夏油杰猛地抬头!

“也就是说,有可能提前化解未成形的诅咒?!”夏油杰呼吸明显快了几分,眼睛亮得惊人。

“理论上是这样,不过得找人试试才知道!”

五条悟耸耸肩。

要找个机会让别的咒术师试一试才行,但不是所有咒术师都能接受吃「诅咒」。

走一步看一步咯~

短期内如果真能研究出来加强战斗属性的咒食,卖给别的咒术师倒是不错……

两个少年此刻只想着要怎么实现新点子,他们完全没意识到,如果真的研究出来了,在咒术界会引起什么样的轰动!

——咒术界将迎来一场革命,甚至是大洗牌。

吃饱喝足,小猫伸了个大懒腰。

“杰~我们去泡温泉吧?”

“这么突然?我们都没带浴衣诶。”

五条悟原地蹦跶几下,边蹦边把夏油杰的丸子头当小皮球拍,一脸美滋滋的。

“荒郊野岭又没人看,不穿也没事啦!!”

“嗯……”夏油杰纠结起来。

“去嘛去嘛,老子现在好想泡泡澡!”

“好吧。不过我的头发——”

“小问题!!老子用无下限帮你弄干,怎么可能让你有感冒的机会~”

“行!走。”

“耶耶耶~~”

没一会儿,五条悟和夏油杰便顺着前几天图卡拉奶奶指过的路找到一处温泉。

两人褪去衣衫。

两具紧实的身体缓缓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水中。

这几天实在经历了太多事情,他们虽然身体上不见累,但精神大起大落,难免呈现出些疲态。

夏油杰长长叹出一口气,把近日的压抑都呼了出去。

“如果能找到让普通人自行控制负面情绪的办法就好了……”

五条悟忽然听到夏油杰对自己说了这么一句。

他有点恍惚。

依赖诅咒之力的强者,却希望这个世界上没有诅咒。

真幼稚啊。

五条悟感到心脏悬空。

他心里的一杯虚无的清水被滴了一滴墨,一种从尾椎升起的奇异战栗感渗透了自己。

在挚友身上,五条悟常看见一些与世俗不相容的地方。那些小小的可爱地方像从五条悟心瓣长出来的芽肉一样,总让他产生无法忽视的痒。

杰对于道德问题很执着,在某些方面甚至偏执和幼稚,因为过滤不掉他人的恶意而痛苦更是家常便饭,想不通的时候只会自己闷在心里害怕影响别人,还擅自乱钻牛角尖——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它们也无比可爱,无比值得珍惜。

那些理想化的、纯粹得有些幼稚的善能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诞生,光是这一点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所以,它们很宝贵。

杰的一切都宝贵。

想要享有宝物,就要同时接受他过刚易折的脆弱。

这家伙,毛病可真多啊。

五条悟想。

除了自己,世界上一定没有人比他能懂得珍惜这样宝贵的存在,所以他们才会是注定的挚友。

自己要好好守护住宝贝才可以呢。

你愿意被圈在我的地盘吗?

你愿意眼里只装着我吗?

你愿意被我藏起来吗?

“可以抱着杰吗?”

五条悟问。

“啊?没事,你趴吧。”夏油杰愣了一下,回答。

五条悟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按进怀里。

温泉水波荡漾,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夏油杰低垂的睫毛。五条悟忽然低头,鼻尖蹭过对方湿漉漉的侧颈——那里沾着被水珠打湿的乌黑发丝,温热的泉水正顺着颈线缓缓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小的水洼。

神子之眼在这一片晃人的水光中无法聚焦了。

他牙关隐隐发紧,干燥的唇却柔软地摩挲而下,如饥似渴地攫取香气。水汽交缠间,挚友的味道灌满胸腔,咚咚咚!心跳如擂,窒得发慌,仿佛连氧气都被灼烧殆尽。

他不敢松懈,生怕放跑那些难以名状的气息,直到眩晕感漫上大脑,心脏狂跳着直冲眉心,这才脱力般松垮下来。

五条悟的鼻尖朝锁骨之下追去。

呼吸,呼吸。

频率快到吓人的呼吸接踵而来。是赫拉克勒斯奔跑于奥林匹斯山的喘息,奔至尽头,追至力竭!全身心地投入那尖挺的丰饶之角!

虔诚的朝圣者说——

请给我甘美的泉水吧!

将我渡往友谊的爱河吧!

丰饶之角的主人宽宥了虔诚的朝圣者。

丝缎一样的麦子色泉水中长出了两片丰厚的、圣洁的莲瓣,是的,甘美的圣泉只能孕育自这样柔软的莲房——粉的蕊,红的籽,安安静静地渗出香气,把哺育之泉藏进身体深处,又重新以露水的方式从每个毛孔里透出来。

朝圣的神子追上去舔舐露水。

越舔越多,活的神迹。

温泉水太热了。

夏油杰被蒸得汗津津,热得全身透粉。

汗珠子一滴一滴从脖颈渗出,露水般晶莹剔透。

脖颈下的血管动脉突突地跳,喉结躲开舌头,夏油杰发出的推拒声和那些带着磁力的汗珠子一样咸湿黏热。

他被友人的作弄惊了一跳,并不讨厌,只是闭紧薄薄的眼皮,用睫毛挡住额头上不断长出来的汗滴,免得它们流进眼睛里。

“等等,悟……悟。”

他仰起头躲避,费力地睁开眼睛。

狭长的睫缝张开了,眸子水润,像块被温水浸透的黑曜石——紫得发黑。

五条悟望着夏油杰半睁的眼,痴痴瞧,他真切地看见有一座专属于他的寺庙从夏油杰的眼底浮出,又自他的心底升起了。他嘴巴微张,有一百句一千句话想对夏油杰说。五条悟喘得喉咙发干。最终,他合上嘴里哗闹的心跳,仅仅是用鼻尖碰了碰夏油杰的下巴尖。

碰一碰,又蹭一蹭。

像猫儿蜷息,五条悟回到夏油杰的肩窝,重新开始一段深深地呼吸。

夏油杰并起指尖轻轻打了一下五条悟光洁的额头。

“起来一点。”

“不要。”

又被打了一下。

“嘻嘻……”

五条悟故意使坏,拱得更起劲了。

被花瓣打一巴掌,五条悟当然半点儿也不疼,只觉得自己的鼻子被长在泉水周围的无名小花的香气扇了一下,发痒,哧哧直乐。

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我的挚友。

第47章 虽然我们内心相爱

“考虑得如何?”

五条悟和夏油杰围坐在小火塘前, 对面是阿伊努咒术连的琪琪科和谷川登走。

寒风卷着细雪,琪琪科裹紧了毛领外套,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谷川双手拢在口袋里, 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冰碴。

“现在的咒具全都用来打打杀杀,是不是太浪费了?明明咒力可以做到更多事情的。”

比如做个能自动张开结界的咒符贴纸?像创可贴一样随手一贴就行,这样他们出任务的时候就省去专门放「帐」的功夫。对了, 要是能有储存咒力的电池就更好了, 这样非术师也能用上安全的咒力工具……不,等等,得先从简单的开始。

夏油杰微微前倾身子, 语气温和:“如果能研究出生活化的咒具, 大家都会便利不少。而且,咒术界很可能因为你们的力量而改变哦!”

他继续尝试说服两位咒术连的年轻后辈明年来东京上学:“琪琪科应该也想过自己的术式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吧?”

琪琪科眨眼。

生活咒具?理论上是可行!但谁会投入那么多资金跟资源去试验那种没办法拿来战斗的东西呢……

总要先试试。夏油杰想。

他曾经以为咒术师的存在是为了保护非术师,但现在他终于明白——咒术师不为任何人而存在,他们本就是独立的个体。至于守护他人、改变世界,那不过是夏油杰自己的选择罢了。

可想让这个世界好起来,光靠战斗怎么够呢?

如果能利用咒力帮大家生活得轻松些,或许普通人就不会产生那么多诅咒了。悟那家伙肯定要说“太麻烦了吧”, 但这种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

如果我去做, 悟也一定会陪我一起。夏油杰这么想着, 轻轻地笑起来。

“我们可以专门申请一个咒具工坊,”夏油杰笑了笑,“明年要不要来东京?谷川的侦察术式也很适合团队协作。”

琪琪科和谷川正要回答, 有人手机突然响了。

五条悟摸上好友的衣兜。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冲夏油杰晃了晃屏幕:“夜蛾。”

夏油杰对两人点头,“稍等, 是我们的老师。”按下免提键。

外界的老师……?

谷川二人不免好奇,竖起耳朵听。

夜蛾正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你们现在在哪?藏王山出事了,紧急任务。”

“藏王山?”那不是在宫城县周边吗,离杰的家还不算远。五条悟追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总监部派过去的三名咒术师失踪了。原本是去调查普通人失踪事件的,结果自己也搭进去了。”夜蛾顿了顿,声音压得很紧,“一个准一级,两个二级。”

夏油杰皱眉:“这种配置不应该。”

“所以需要你们去。”夜蛾说,“总监部现在很紧张——那片森林的诅咒可能比预估的强得多。”

五条悟“嗷”了一声,有点兴奋地肘了肘夏油杰。

“悟,别大意。”夜蛾正道听见自家学生的小动静,声音沉下来,“这个任务几乎没有情报。之前派去的人都没能传回消息。”

情报几乎为零?

那就代表着……在总监部派遣的咒术师全军覆没之前,情报组织「窗」也有人牺牲其中了!

这不是一般的紧急任务!

夏油杰点头:“明白了。我们这就出发。”

中年老师似乎松了口气:“还有件事。四月份会有两个新生入学,你们作为前辈——”

五条悟打断他:“知道啦知道啦,当好榜样是吧?”他冲夏油杰挤眼睛,“我们可是刚给高专招揽了两个自带术式的新生呢,明年入学~夜蛾,看看我们多为你着想啊~生怕你当了校长之后没有学生了捏!”

“咳咳!”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表扬道:“做得不错。”夜蛾最后说道,“悟、杰,你们这次任务一定注意安全。”

“放心咯!”

通话结束。

夏油杰把手机塞回口袋,看向五条悟:“我们尽快返程吧。按刚才夜蛾老师的意思,恐怕藏王山那边不能拖。”

“行。”五条悟没有意见,伸了个懒腰:“藏王山啊……杰之前不是说那里很适合野餐嘛。”

两人已在阿什部岛待了将近一个月,即使夜蛾正道不催,算着日子,也是时候返程了。

五条悟双手插兜,冲谷川二人懒洋洋地补充道:“刚才的邀请是认真的哦,考虑一下?明年四月,东京见?”

阿伊努小姑娘盯着自己的手心,“我的咒力量太少了,”她说,“但,如果能靠术式做出有用的东西——”

谷川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阿琪,想那么多干嘛?我们先去东京见识一下吧。”他抬头望向远处,“犽加大叔不是说了吗——‘要是混出头了,说不定岛上的大家生活也能好起来’。”

夏油杰笑:“那就这么定了?”

琪琪科攥紧了围巾边缘,终于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好!”谷川登走也毅然答应下明年入学的事宜。

一事了,夏油杰两人心底算是踏实了点。

阿伊努咒术连的客人即将返回宫城县,众人忽略了少年们的一再推脱,往他们的行囊中塞了满满的土产食物之后将二人送到小镇车站。他们要搭乘的是北方新干线最老的一条支线,站台很旧,候车的多是当地老人和零星游客。

列车缓缓进站,只有四节车厢。

铁皮泛着青,车轮碾过积雪,咯吱——咯吱。

雪落无声。

五条悟和夏油杰登上车,选了车头位置坐下。宽大的前窗将雪景尽收眼底。

火车开动了,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片雪花的轨迹。

“雪真大啊。”

“嗯,听说这是二月前最后一场大雪了。”

“二月份?那不久就到立春了。”

“是呀。”

“杰就是立春生的吧?”

“嗯。”

“冷吗?”

“悟问的是现在吗?还是我出生的时候?”

“你出生的那个立春。”

“噗哈……我怎么会知道啦!”

“也是嗷。”

“啊,车开了。”

“要走了呢。”

“是啊。”

“真要走了啊。”夏油杰轻声说。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拂去了刚才落在挚友肩上的积雪。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种与某片地方“分别”的感觉实在不知从何提起,少年们只觉窗前的雪飘到了心口,细细冷冷,怅然若失。

车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

哐当——

哐当——

“天啊!快看外面!”

车厢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随即震惊地站起身。

叮铃铛锒——

雪原上忽然跃出一支鹿群。

“是他们!!”夏油杰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五条悟摘下墨镜,难以置信地眨着眼睛。他认出了那些面孔——

鹿背上的人们穿着厚重的毛皮衣裳,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他们俯身在鹿颈旁,一边追赶火车,一边朝车窗挥手。鹿群中央,尼萨托佝偻着背,枯瘦的手指稳稳抓着缰绳。最前方,阿佩胡奇掺杂着灰白的发辫在风中扬起,腰间的铜铃随鹿背起伏叮当作响。她身后跟着科佩奇与十几个巡逻队战士……青年男女骑着健壮的雄鹿,庞大的鹿群正与火车并行奔跑,鹿蹄扬起雪沫,彩色布条缠在鹿角上——原来,刚才就是这样的一阵铃铛撞入铁轨、撞碎了火车的“呜呜”鸣笛!

鹿群始终保持着与火车相同的速度踏雪疾行,不可思议!

其他乘客纷纷挤到窗边,有人拿出手机拍摄这奇异的景象。

“他们来送我们……”夏油杰的声音有些颤抖。

五条悟张大嘴,吐不出一个字,手指紧紧抓住了窗框。他看到尼萨托婆婆举起一个木雕的护符,对着火车念念有词,然后笑着做了个祝福的手势。

「回去吧、回去吧。」

火车开始加速,但鹿群依然紧追不舍。

一旁的犽加张嘴呼喊着什么,嘴唇上的皮都被寒风吹得像片干旱的地,小蓬萨克被母亲兰科单手搂在怀中,刚换了牙的嘴巴长得大大的,兴奋地向火车挥手,也用力喊着什么。

“啊唷,可真好呀……”

“这是来告别的朋友啊。”

“我年轻时也这么追过火车呢…呵呵呵。”

站在窗边围观的几位老人看着那些送行的青年人,细语几声。

车厢里或站或坐的大人们,没有谁去嘲笑那位眼泛泪光的黑发少年。而是不约而同想起年少时与伙伴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真好啊。

当垂垂老矣卧病在床,当困守办公室疲惫不堪,当独自为学业奔波劳碌——只要想起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群好朋友为自己送行,便惊觉自己原来曾得到过比黄金还珍贵的宝物。

这样的回忆竟也曾经降临于我的身上,一想到这样的事实,就觉得太好了。

已经太好了,不是吗?就算碌碌无为,我的一生也是很棒的一生,我也曾是很重要的人。

一位银发老人扯起嘴角轻哼起来:“回去吧,回去吧……”

“亭亭白桦,悠悠苍空,微微南风,

辛夷花盛开的北国,

啊,北国之春已来临……”

车厢里,不少人跟着打起了拍子。

“回去吧,回去吧。”

夏油杰突然转身,一把抱住了五条悟。五条悟感觉到挚友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衣领。

“虽然我们内心相爱,至今尚未吐露真情,

分别已多年,我的爱人可安宁?

回去吧,回去吧……”

“杰…”他轻声唤道,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五条悟抬起手臂,紧紧回抱住夏油杰。他的眼睛也有些发潮,但固执地睁大着,不愿错过窗外任何一幕。

雪粒扑打在车窗上。

车厢内的两个少年仍然紧紧相拥着,透过歌声,透过窗户,他们看见送行的人群越来越远,鹿群渐渐落后,变成雪地上一串移动的黑点。

火车的歌声散了,鹿群和音符一起停在了雪原的边界。

火车离开了北国。

两人将要驶向春天。

直到森林完全消失在雪幕之后,两人才慢慢分开。

“好啦,我们还会回来的。”五条悟垂眸,半晌,用手轻轻抹了一下夏油杰的脸。“而且琪琪科和谷川明年不是也会来东京吗?到时候我们就变成大前辈咯,还可以叫上硝子一起出去玩呢。”

确实,反正还会相见的。

夏油杰忍住抽噎,带着点鼻音朝好友“嗯”了一声。

他靠窗坐着,眼睛还有些泛红,窗外雪的反光模糊映在他脸上。五条悟手里晃着一杯用橡皮筋和油纸捆得紧紧的小玻璃瓶,凑过来戳了戳夏油杰的脸颊:

“杰,你现在好像被雨淋湿的狐狸哦——眼睛红红的,毛也乱糟糟的。”

夏油杰别开脸:“别闹,悟。”

五条悟对着夏油杰上下其手:挠挠腋窝,捏捏头发,又碰碰耳垂。夏油杰烦得声音七扭八拐地“嗯↑↓”了一声,把他推开。

“哇!!好可怕~!苏咕噜同学该不会是在哭吧?!需要撒哣噜大人的安慰吗~?”

五条悟一边夸张地捂住胸口,一边故意把手里那瓶东西贴在夏油杰脖子上。

夏油杰被冰得缩了一下,终于转过头瞪他。

“你…!”

刚要发火,一转头,却看到一双带着狡黠笑意的蓝眼睛,丁点儿不爽一下子又浇灭了。

五条悟得逞:“啊,杰终于看老子了!”

他伸手用拇指蹭过夏油杰的眼角,“你这家伙睫毛湿湿的样子还挺少见的,真应该拍下来,值得纪念~”

夏油杰拍开他的手,忍不住嘟囔道:“你这种时候倒是很烦人啊。”

见人眼睛没那么红了,六眼猫猫又变魔术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是限定款海盐柠檬糖哦!据说吃了会让人心情变好!”

说着,自己先拆开一颗丢进嘴里,结果被酸得皱起脸。“呜哇!好酸!”

看着他扭曲的表情,一旁的黑发少年终于笑出声,“活该。”

他接过糖,指尖轻轻擦过五条悟掌心。

五条悟恢复笑嘻嘻的表情,凑近盯着他。

“笑了笑了!果然杰还是适合笑着嘛!”某人突然用食指戳了戳夏油杰的嘴角,“这里,翘起来比较好看。”

夏油杰轻咳一声。“笨蛋。”

他低头拆开糖纸,柠檬糖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心情似乎真的轻松了一些。

检查了一会儿挚友的状态,确认对方不再低落之后,五条悟满足地靠回座位,一双长腿随意地伸到夏油杰那边,懒懒散散打了个哈欠,顺手抠开玻璃瓶的纸盖。

“吃吗?”

“什么来的?”

“野柑橘布丁,犽加大叔做的。”

“啊,树汁果冻啊——”

“嗯!”

“悟先吃吧,我嘴里的糖还没吃完。”

“没事,一会儿老子喂你。”

“啊…嗯。”

这果冻的做法再简单不过——采来山上的野柑橘,加一点蜂蜜熬成果酱,再兑上白桦树汁,然后只要等着它自己结成冻就行了。可一旦离开了浆果和白桦树的产地,就再难复刻出同样的风味。

夏油杰“啊呜”接过五条悟挖来的一大勺果冻。

好纯粹的清爽山野味!

送进嘴里,先是柑橘的甜香漫开——到底是果酱,蜜糖的厚实总归是打底的。可还没等这甜腻住人,白桦汁那股清凉就泛上来了,舌尖上像忽然飘过一片树荫。

咽下去,喉咙里还留着点树皮的青气,甜味活泛起来!

白桦树汁的味道很干净,像初春的雪水化进木头里。刚入口时清淡淡的,带点树皮的青涩,细品却有一丝甜——不是糖的甜,是树根从冻土里吸上来的那种清甜。咽下去后,舌尖会留下凉丝丝的感觉,像在树林里哈了口气。

阿什部岛的老人们都说,这汁水要赶在开春树醒时接,早了没味,晚了就浑了。陈放一夜的桦树汁子透亮,喝起来像把整片白桦林的清气都灌进了喉咙!

这样的精华自然被视为对身体非常好的宝贝,因此,大家特意给两位客人装了好些带回城里。

浆果的酸甜混着树液的清冽,在唇齿间蹦跳。他俩只觉得味蕾像被山泉洗过似的,连后槽牙都泛着清爽,胃口也完全被打开了!

“还有什么吃的吗?”夏油杰戳戳五条悟。

“嗷~应该有两盒便当来着。”

“我想吃,快找找。”

启程前,阿伊努咒术连的大家为他们装上了满满当当的食物。五条悟一听见好友发话,立刻摸上储物项链,从里头翻找便当——没错,两人已经用上狱门疆了!

五条悟取出便当。

一共两盒便当,一盒饭团一盒肉菜,都出自尼萨托婆婆——那位和蔼的小老太太之手。盒子由轻巧的桦树皮制成,外头扎了圈漂亮的染色麻布条。

在岛上,这叫做猎人便当。

各色饭团在便当盒里整齐排列,挤得满满当当:山菜豆皮饭团、菌菇饭团、苋菜汁饭团……两个饥肠辘辘的男生挑了一会儿,对每一样都眼馋得不行。

夏油杰率先拿起一颗染满绿色菜汁的饭团,大口咬下!

他最喜欢吃油豆腐皮了。

每次看见饭团或者炖锅里出现油豆腐,他都一定会先把豆皮给快快吃掉。炸过的油豆腐皮是空心的。用砂糖、酱油、味淋调和的酱汁浸煮,豆腐皮里的蜂窝孔饱饱的吸足酱汁,口感柔软又有韧性。牙齿切下去,汁水霎时裹着米粒在唇齿间绽开。

呀,山菜饭团比想象中还好吃!

夏油杰细细嚼着,心里忍不住高兴起来。

尼萨托婆婆特别会蒸米饭,每一次出来的米都不干不黏,口感刚刚好。婆婆会用饭勺翻动新蒸出来的米,给它们散散火力,白汽裹着米香直往人鼻尖钻,隐隐透着一股子柴火的香气。

蕨菜尖儿、蜂斗菜、野蒜一齐切细,在钵子里捣捻几下,一大团热乎的米饭扣进去,白胖的米粒染上了青草绿,山野菜的清香扑鼻而来……她肯定是一手捧着豆皮,一手快速往里填饭,薄薄的豆皮在布满皱纹的手上撑开一艘小船,就像是年迈的长辈给家里小孩子制作便当那样——塞得越满越好!

饭里有寿司醋的柔和酸味,咸香中带着一丝辛辣。五条悟腮帮子鼓得像只猫儿,边嚼边说:“唔…米饭调味好特别!!”

“我也吃到了!感觉应该是山椒。”

夏油杰同样吃出来了——饭里并没放盐,而是用本土产的山椒酱替代了盐味。山椒酱除了辛辣,咸味也重,混到菜饭里就正正好。山椒同样作为“山野味道”的一员,和剁碎的野菜尖儿简直绝配。

真是老一辈乡土料理人的智慧,他心想。

“这酱好好吃!味道很足也不会太辣,杰应该也蛮喜欢的吧?”

“确实。和柚子胡椒那种柔和的辣味很像。”

“那试试自己做吧!”五条悟开始在脑子里构思两人的辣椒酱大计,“我们也弄点玻璃罐做甜口的山椒酱~好不好~”

“喂、等等……你之前用果汁腌辣椒搞得整罐都发霉,还没和你算账。”

“嘻嘻~下次肯定不会的啦。”

“每次就听你乱讲。”

“好嘛,好嘛。”

几句话功夫,五条悟三两下吃完手上的东西,又掏出一颗用海苔包着菌菇饭团。

饭团小巧,被捏成了圆胖的三角形,外壳煎得焦脆,一口咬开,新米裹着葱末,被菌菇的山野气质完全感染了!呀,晶莹饱满的米粒吸饱了酱油卤,每一粒米外边都裹着层油花。咸鲜味在口中横冲直撞。

菌菇丁早被焖得绵软,藏在饭团芯子里,冷不丁咬到,齿间便溢出汁水。恍惚间,不禁以为自己踩碎了林间的褐蘑菇。菌汁从米饭间渗出,流到手上也浑然不觉。

呜啊——

夏油杰嘴角还粘着两颗饭粒,赶紧把手平举不让袖口弄脏。

五条悟:“哇!你先别动。纸巾、纸巾!”

趁这几秒,夏油杰又抓紧吃了一口。五条悟捏着一团纸巾沾沾对方的手腕,又把夏油杰嘴角沾着的饭粒捏下来吃掉,两人胡乱擦拭一通,直发笑。

另一盒便当装着鲑鱼卷。

鲑鱼卷用得正是他们前一阵子用咒盐制作的熏鲑鱼——鱼腩切薄片,每一片的背面都抹上了山葵泥,接着用紫苏叶子卷起来,变成了能让人一两口就吃掉的方便的大小。

紫苏叶卷熏鲑鱼,只要吃一次就觉得棒极了!

——烟熏味浓,紫苏味清,一重一轻最般配。

冬季的鲑鱼鱼腩比大白猪还肥嫩!鱼肉熏得透,油润鲜腴,单吃两块就腻了。紫苏叶子绿生生的,带点清凉气,像薄荷,又有点辛香,正好解了鱼肉的腻。山葵泥的存在,也是为了让鱼腹的脂肪更加清爽。

三样东西卷在一起,紫苏的脆嫩衬着鱼肉的软糯,咬下去,先是叶子微微的韧劲,接着鱼肉就肥软得化了,满口鲜香,最后是一点轻薄的山葵辛辣把这些香味通通顶至口腔……

一口饭团,两口鱼卷,同样是冷便当冷菜饭,滋味却比他们初来北海道时搭乘的那一趟新干线上的火车便当要好吃的多!

没一会儿,两大盒饭菜就被少年们呼噜呼噜地扫荡干净。

夏油杰吃饱后懒洋洋地窝在靠窗座位,外套松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针织衫。五条悟歪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微微鼓起的胃部轻轻画圈。

“哇,杰好能吃啊——”

五条悟掌心隔着衣料贴住夏油杰上腹。夏油杰被按得小小闷哼一声,却下意识往他手指方向顶了顶。

“轻一点点,刚吃饱。”

“是是是。”

五条悟低笑,改用整个手掌匀速揉肚子。

夏油杰闭着眼睛踢他小腿,“唔……”随着揉按节奏逐渐放松,头不自觉地往左侧歪。

五条悟察觉肩膀一沉。

哇哦,这是要拿老子当枕头?

这般全然放松依赖自己的样子是很少见的。他和杰的关系是不是又变得更好了一点?五条悟心里一哂,立刻调整坐姿让出角度。

“困了么?杰。”

夏油杰额头抵住他肩,模糊应声:“嗯,我睡十分钟,晚点叫我。”

与之同时,左手已经自发环住五条悟胳膊。

某人顿住几秒。

“等、你手好冰!”

他扯过自己外套,盖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

“悟,不要动来动去。”

“睡相超差的家伙还好意思挑三拣四。”

五条悟用无下限隔开过强的空调风,揉肚子的动作放得更轻,转为用指尖偶尔梳理对方散开的头发。夏油杰鼻尖蹭过软乎乎的羊绒外套,呼吸渐渐变长。

列车缓缓进站,广播声轻柔响起,窗外站台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车厢。夏油杰还沉浸在睡意里,睫毛轻颤,无意识往热源蹭了蹭。

五条悟轻轻捏了捏他后颈。

“杰,到站了,再睡下去我们就要被运到下一站了哦。”

夏油杰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反而往五条悟怀里钻得更深,额头抵着他的肩膀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再五分钟。”

五条悟愣了一下,嘴角疯狂上扬。

哇,杰这是睡懵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逗他:“苏咕噜~再不起来的话,就把你丢在这里咯~”

夏油杰半梦半醒间还以为是在高专宿舍,习惯性地抬手环住五条悟的脖子,额头贴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像平时赖床时那样。“…悟,别吵……”

被环住的少年手指一紧,心跳漏了一拍。

糟糕,这家伙最近怎么有点可爱?

五条悟咽了下口水,强装镇定地凑到他耳边,呼吸故意扫过他的耳廓:“杰,现在是在外面哦。”

刚才还迷迷糊糊的好友瞬间僵住,眼睛猛地睁开,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

夏油杰唰地松开手,耳根通红,一把拽住五条悟的手腕就往车门冲。

五条悟被他拽着跑,笑得肩膀直抖。

“怎么了,不继续睡了吗?”

“啊啊啊啊……闭嘴,快走!”

“喂喂,跑这么快干嘛?刚刚不是还黏着老子不放吗?”

“闭嘴!!”

夏油杰头也不回,脚步更快。耳根烧得发烫,手指收紧,拽得更用力了。

两人一前一后冲下列车,夏油杰终于停下,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跳,而五条悟还在旁边笑个不停。

五条悟乐不可支,歪头看他:“诶~没想到杰在外面刚睡醒也这么黏人啊~”

夏油杰咬牙切齿:“再提我就放咒灵咬你哦。”

五条悟立刻做了个拉上嘴巴的动作,但眼睛还是弯成月牙,满脸得逞的快乐。

“哧哧”、“哧哧”。

少年们一面追打,一面不停笑着。

“哧哧”、“哧哧”。

细雪簌簌,被笑声从云端震落下。

两人沿路到影像店把他们这段时间拍的所有胶卷都冲洗了出来,等取完厚厚一沓相片,已经是晚上了。

街灯在雪地投下暖黄的光晕。夏油杰和五条悟并肩走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

一双深紫色眸子在细长的眼眶里狡黠地转动两圈,其主人在原地停上两步,指尖冻得微红,却还是弯腰团了一捧雪,突然朝五条悟丢去——

“笨蛋悟,看招!”

五条悟头都没回,雪球擦着他的发梢飞过,在身后的雪地上砸出一朵白花。他转过身,苍蓝眼睛里盛满戏谑:“杰才是笨蛋,准头也太差了吧?”

夏油杰不服气地又捏了个雪球,这次瞄准了五条悟的肩膀,可雪球刚脱手,五条悟就微微侧身,雪球再次落空。

“可恶……”夏油杰眯起眼睛,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喂!有人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用‘无下限’了?”

“才没有~”五条悟拖长音调,笑嘻嘻地弯腰抓雪,“是杰太逊了——”话音未落,一个雪球精准地砸在夏油杰胸口,雪花四溅。

夏油杰被冰得一激灵,瞪大眼睛:“…啊!”

“你这家伙!!!”

五条悟大笑,转身就跑,夏油杰立刻追上去!两人在雪地里你追我赶,雪球乱飞。可无论黑发少年怎么丢,白发少年总能轻松躲开,甚至还有闲心边跑边捏雪球反击。

“啊啊啊!你别跑!”夏油杰喘着气,脸颊因运动而泛起红晕。

哈哈!!!!笨笨杰~打不到啦!

五条悟停下脚步,歪头看他,突然冲挚友扮了个鬼脸。

夏油杰迅速捏了个雪球,用力丢过去——

“啪!”雪球结结实实砸在五条悟胸口,雪花在他衣服上散开。

“哇!杰好厉害!”

五条悟夸张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两步,“老子被击中了!好痛!”

夏油杰顿了不到半秒便迅速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搞什么啦,你也演得太假了!”

可还没等他得意完,五条悟突然一个箭步冲过来,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把扣住他的腰,直接将他抱了起来——

“喂!悟、做什么?!”夏油杰惊呼,下意识抓住五条悟的肩膀。

“抓到你了!!”五条悟得意地大笑,手臂稳稳托住他,甚至坏心眼地颠了颠,“杰好轻啊,你说有长高长胖是骗人的吧?”

“什么——放我下来!”

夏油杰耳根发烫,挣扎着想跳下去,可五条悟抱得更紧,甚至直接迈开长腿跑了起来。

“才不要!这是胜利者的特权!”

五条悟的声音带着笑意,呼出的白气拂过夏油杰的耳畔。冷风掠过脸颊,可贴着的胸膛却温暖得让人不想离开。

夏油杰挣扎无果,最终放弃抵抗。

“……笨蛋。”

雪还在下,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交织得匆匆忙忙,一路延伸向夏油家的方向。

五条悟抱着夏油杰一路跑到家门口,雪夜的寒气被两人的笑闹驱散,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夏油杰的耳尖还红着,挣扎着要从五条悟怀里跳下来,可对方的手臂纹丝不动,甚至还坏心眼地往上托了托,让他不得不搂紧五条悟的脖子保持平衡。

“悟!到门口了,快放我下来!”夏油杰压低声音,手指捏了捏五条悟的后颈,试图让他松手。

“不要~”

五条悟拖长音调,笑得肆意,甚至故意抱着他往门边又凑近一步,“杰刚才不是挺开心的吗?”

“谁开心了?!”夏油杰咬牙,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他伸手打了一下五条悟,顺便想去按门铃,可五条悟抢先一步,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的手一起按向门铃按钮——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在雪夜里格外清晰,夏油杰瞬间僵住,而五条悟却得逞般地笑出声,甚至抱着他转了个圈,像炫耀什么宝贝一样。

“悟!悟…五条悟!!”

夏油杰压低声音警告,可对方充耳不闻,反而越转越起劲!夏油杰不得不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生怕自己被甩出去。

“杰现在的表情超——有趣!”五条悟笑嘻嘻地说,甚至故意大声说,“杰好重哦~老子都要转晕咯!待会儿要是被阿姨叔叔看到,会不会以为你故意欺负老子啊?”

“哇啊,你这混蛋!”

夏油杰刚腾出功夫大声抗议,身后的门却“咔哒”一声打开了——

第48章 杰…杰和他的家。

“阿姨叔叔, 我们回来了——!”

门吱呀一声拉开,夏油妈妈探出头,下一秒愣住了。

“你们俩——啊, 小杰你这是在干什么?!”

女人声音惊讶未褪,只见自家儿子被五条悟像扛大米一样挂在肩上,脚尖离地, 一脸“我已经放弃思考”的表情。

“他偷懒啦!”五条悟理直气壮地开口, 一只手稳稳托着夏油杰的大腿,“杰自己说不想走路,非要我抗回来。结果我现在肩膀都快断了~”

“你闭嘴, 我明明没有那样说过!”夏油杰闻言大怒, 一边拍打他肩膀一边挣扎,“是你非要玩好不好,快放我下来!!”

五条悟立刻告状:“阿姨你看!他又打我。”

“好了好了,快进来,外头冷。”夏油妈妈笑着让开门,“小杰,从他身上下来吧, 别欺负人家小悟。”

夏油杰哼了一声,脸色不太好看, 却也听话地应下, 顺便暗中用力拧了一把五条悟的肩膀,算是信号。

五条悟吃痛,这才小心地把他放下。

夏油杰刚一落地, 就立刻想抬腿回击,五条悟却早已滑进门内,一副“笨笨杰快来追我啊”的表情。

“不准跑!”

“小杰欺负人啦~”

“哈啊?!谁准你叫我小杰的!”

“略略略——”

夏油妈妈无语地看着两个男孩你来我往地斗嘴追打, 就差把家里柜子上的零碎物什撞翻,终于忍不住打断:

“洗手吃饭先吧,你们俩可真是的……对了,你们今天回来是放假?”

“没放。”夏油杰摇头,“明早还要出任务。只是任务顺路,也顺带想把我们洗的相片拿回来整理一下。”

“就这一晚上?”夏油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连多一天都来不及待吗?”

夏油杰回道:“任务比较急。”

“啊呀。”

那是没办法了,父亲想,他转而又问:“你们这次顺路,难道任务在仙台附近?”

若是离得近,做完任务还能回家吃饭,两个孩子都能在家多住几天好好休息。

儿子摇摇头:“在藏王山。”

藏王山位于山形县和宫城县之间,从仙台过去倒是不远。夏油爸爸在心里估算着过去的距离。

“唷,那是不远,不过……”夏油爸爸欲言又止。

如果自己开车送的话,这两个孩子早上肯定能多睡会儿。但是有个问题——

“怎么了叔叔?你知道什么消息?”

“听说那边最近出事了。”夏油爸爸的声音沉了几分,“同事的邻居…失踪了。”

两人同时直起背。夏油杰放下水杯:“具体是什么情况?”

“你们不知道?”夏油爸爸有些意外,“听说已经失踪了不少登山者,什么年纪都有。”

“什么时候的事?”夏油杰追问道。

“就前几天听说的。”夏油爸爸推了推眼镜,“我的一个同事在办公室讲起有人失踪了,说是同一栋公寓的邻居,是单亲爸爸,带着女儿去藏王山登山,之后就再没回来。”

“失踪多久了啊?”五条悟追问。

“快一周了。”夏油爸爸叹了口气,“听说那家老太太天天去单位闹着要赔钱……”

听见小孩子失踪接近一周的消息,夏油妈妈“喔唷”一声,禁不住倒吸一口气,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她问:“前几天怎么没听你说起来过?确定是藏王山吗?那小杰……”

“我也不清楚具体情况嘛。也是单位同事说起来我才知道的。”

“那后来有什么消息吗?应该报警了吧。”

“就是警察也找不到。”夏油爸爸继续道,“那家老太太甚至不知道儿子带孙女去登山了,以为只是普通出门……”

“后来呢?”夏油杰的声音绷紧了。

“别的更多情况也不清楚了。”夏油爸爸摇头,“还是邻居留意到那几天祈本先生突然买了一堆登山用品,警察又查了他们购买的新干线票据记录才猜出来的。”

“祈本……”夏油杰若有所思,先记下了这个相关失踪人士的姓氏。又问:“确认是父女?小朋友年纪很小吗?”

“嗯。女儿六岁左右,听说是个懂事的孩子。”

“喔唷,才这么小……”

“而且警察没在正常的登山口发现票证记录。他们似乎不是常规登山路线进山的,而是走了一条旧道。”

“这件事情报上倒是没提。”五条悟皱眉,和夏油杰对视一眼,“普通人的失踪案件高专一向处理很谨慎。”

“也可能是来不及备案就出事了。”夏油爸爸顿了顿,看了看他们,“你们如果真要进山,就多留点神。”

“放心,我们会的。”

“我去热点炖菜,你们先吃点洗好的水果。”

夏油爸爸起身去厨房,临走时顺手把茶几上的空杯子带走。夏油妈妈招招手:“小杰你跟我来,不是要找空相册吗?把你那些洗出来的照片拿来。”

“好。”

五条悟原地赖在沙发上。

一沓厚实的相册被搬到客厅,五条悟凑过去,得了准予的下一秒就开始翻看。

他一眼就看见某页夹着一张夏油杰儿时照片。

“欸欸欸——这谁啊?妹妹头!!!哈哈哈哈哈……”

“喂、等下,别翻那页!”夏油杰一手伸来想遮,“那是小学时候的照片,别看了!别看了啊啊啊啊啊!”

“嘻嘻~杰好小哦~小杰玩小皮球,笑得好开心啊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不准讲出来——”

“等等,还有这张,诶~?”五条悟又挖出来一张小宝藏,嬉皮笑脸地躲开嗷嗷扑打上来的夏油杰,又顺带搂住对方安抚两下,接着开始唱起怪歌:“狐狸~狐狸~狐狸头子苏咕噜~~”

“笨蛋悟不准唱了!”

“老子就要~”

“喂!”

“嘻嘻,话说杰,这是在哪里啊?”

“唔……对哦。这是在哪来着,我怎么自己都没印象了?”

“太可爱了。”五条悟笑得肩膀都在抖,“而且为什么你站在狐狸中间满嘴奶油啊?难道是它们给你过生日吗,哈哈哈哈……”

“你闭嘴。”夏油满脸通红,干脆伸手一卷,把相册整个抽走压到自己腿上。

夏油妈妈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儿子耳尖泛红,手指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而五条悟笑得一脸欠揍。

小杰什么时候买的戒指?

话说……小悟那孩子脖子上戴的也是一样的戒指吧?

是东京的新时髦吗?

她嘴角动了动,冒出些含糊的念头,但想了想,又没说什么,只是把刚找出来的空相册搬来二人跟前。

“这本应该可以吧。”

“谢谢妈妈。”

茶几上,堆着厚厚一叠洗好的照片和旧相册。夏油爸爸也靠着妻子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照片问。

“这是富良野农场吧?”

“对!”

“真漂亮,我们都还没去过洸家的农场呢。”

“那时正好大雪放晴,我们去帮忙挖埋在雪下的卷心菜和胡萝卜。”夏油杰一边解释,一边把照片分门别类塞进空白的相册页里。

照片中的两人半蹲在雪地里,裤腿脏兮兮,手里各自抓着一根还带着冰霜的萝卜。五条悟笑得傻乎乎,夏油杰也在镜头下笑得露出了大半截门牙。

笨笨的,又快乐无比。

“我记得这张是我拍的,”五条悟突然开口,手指按着一张夏油杰的照片。

画面中是傍晚篝火映照下的阿什部族地,那时才刚开始热闹起来,在人群之外,夏油杰站在远处,整个身影被火光剪成一道安安静静的轮廓。他低头不知在想什么,眉目细长低垂,脸上是温和又专注的神情。

“咦,你什么时候偷偷拍的?”好友抬头,“我都不知道有这张。”

“谁让杰那时候特别…特别…”五条悟绞尽脑汁想词,“……特别呆啦!”

其实那天的杰很好看,很特别。

是什么样的特别呢?

大概是只要杰用那样的表情、那样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时候,光是站在他身边就已经能获得满足了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如果在脑子里想明白这种感觉出现在心中的理由,事情就会变成不得了的样子。

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

五条悟还是躲过去了。

懵懂的小猫说得理直气壮,“杰那天其实背着我尝了一点点犽加大叔的酒吧?哼哼~我都看到了。”

“喂,我没有真的喝啦,只是没见过北海道的酒,闻一闻而已。”

“你明明就有舔。”

“没有!都说了没有了!”

“我要告诉阿姨——”

“妈妈,事情不是悟说的那样……”

夏油妈妈没接他们的嘴仗,反而看得出神。

她坐在桌边,翻来覆去看着一张张照片,像是怕弄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后山烧烤的烟花,到北海道铁道边的黄昏;夜里火光下成群结队的螃蟹,还有像动画片里一样被鱼群包围、笑得极其开心的两个少年;从雪地里带着小千弥玩耍的瞬间,到出海时为了抓鱼弄得满脸水珠的狼狈模样。

在一间陌生的古朴院子里,穿着和服有点害羞的夏油杰。

刚睡醒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红印子的夏油杰。

和同学一起吃可丽饼的夏油杰。

在雪地里认真画画手指差点冻僵但开心得不得了的夏油杰。

被砸了满脑袋雪追着人打的夏油杰。

乘着小舟在云中飞的夏油杰。

不小心踩到熊粑粑的炸毛夏油杰。

第一次亲手摘蘑菇满脸激动的夏油杰。

跟一堆阿伊努小孩子堆雪人的夏油杰。

把脸埋在好朋友怀里眼眶发红的夏油杰。

侧头睡着的夏油杰。

杰,杰,都是杰。

——她的儿子,在另一个人的镜头下笑得像松开的风筝那样。

“小杰……”妈妈忽然开口了。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茶杯碰撞声盖过。

“嗯?”夏油杰抬头。

她沉默了一下,眼眶红了,声音有些发哑:“我们……很为你高兴。你走到了比爸爸妈妈更远的地方,这是我们从来没去过的世界。”

茶几一侧忽然静了下来。

“以前……以前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倔,只是要逃开我们,”夏油妈妈慢慢说,“可现在看见这些,觉得你比我们走得更远,看得更多……你还那么年轻,却已经能把别人的孩子也带好。”

五条悟下意识看了夏油杰一眼。

夏油杰垂下眼睫,唇角动了动,最终也没说出什么。

夏油妈妈吸了吸鼻子,抬手去拿纸巾。夏油爸爸一早就准备好,默默把一包递过去。

“我以前真的有很多话没说出口,”她喃喃道,“总是以为只要你顺着我们的想法活,就会安全,就不会被欺负,就能过上别人羡慕的好生活……可我们倒是忘了你不是只想安全。你想成为你自己。”

好像。

活得快乐,是比活得正确重要。

“……妈妈。”夏油杰轻轻开口。

“没关系,”她推开儿子的手,偏过头擦擦眼角,“你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们只能学着接受。你这样,也很好。”

夏油杰点点头,鼻尖有点酸。

看着父母匆匆上楼的身影,他有点晃神。

其实夏油杰从没想过能从父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小时候太渴望听见,以至于一度不敢去想。可长大了再听见,好像又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这些话迟到了吗?应该也没有。

只是他已经在不知何时越过去了。

原来如此。

我长大了啊,夏油杰想。

原来爱人是一种能力。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爱别人。

原来纯粹的爱是比钻石还稀缺的。

原来世俗中的爱多少都会有点条件。

原来大家其实都生在一个耻于正面谈论“爱”的社会。

原来父母是有限的。

原来爸爸妈妈说的话也不一定都对。

原来爸爸妈妈的决策也只是根据有限的经验。

原来爸爸妈妈对很多事情也无能为力。

原来我不需要凡事都寻求认可和允许。

原来我可以独立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原来长大的感觉是这样的。

大人有大人的烦恼,小孩有小孩的烦恼,落在各自的心头上,分量总是差不多的。

可是、可是——

明明我也没有长大很多,从前那些烦恼怎么会越来越轻呢?

过去那些孤单、不被理解、无法共鸣的时光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在一位“人生同谋”突然间闯入他生命轨道的时候,过往的那些纠结和乱麻就越过去了。

我确实进入了一个很棒的世界。

夏油杰想。

“这本新相册要带回宿舍吗?杰。”

他听见“同谋”问他。

“就先放家里吧。”他说。

“喔。”五条悟嘴角动了动,“那我们以后拍了新照片要怎么放呀?”

夏油杰沉吟了两秒,说得很自然:“嗯……等以后我们有自己的新家了,再重新做一本,到时候一起放进去吧。”

啊,等等——

糟了,夏油杰心想。

说完那句话后,他下意识抿了抿嘴,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这话太越界了。

他假装整理照片,余光却悄悄瞥向五条悟。对方正盯着茶几上的一点点水渍发呆,嘴角微微绷紧,看不出是高兴还是困扰。夏油杰的心沉了一下。

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他想起五条家那座冷清的宅院,想起悟每次提起“家里”时那种疏离又不以为然的语气。

或许“家”对悟来说根本不是值得期待的东西。

夏油杰顿时懊恼起来,觉得自己提了个无比糟糕的建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册边缘,甚至害怕去看五条悟的反应。

怎么了呢?他这是怎么了?怎么说出了这种话?

五条悟现在才想起来人要呼吸。

——家?

这个词带着陌生的温度在他舌尖滚过。

能看穿世间万物的本质的六眼,却在此刻突然失去了分析能力。

五条悟盯着挚友的侧脸,对方正低头整理散落的照片,乌发垂在耳际,一切都柔软得不得了。纤瘦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还有点可怜。

他特别想确认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

杰…杰和他的家。

原来我们可以有自己的家啊?

对哦!像他们这样最最好的挚友,肯定要有个专属于二人的家啦。

五条悟懊恼起来。

怎么了呢?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回事呢?怎么还让杰来主动提出?

心脏四面八方狂奔过去一大堆话,在嘴巴里转了又转,最终,五条悟急急问出:“卧室里可不可以放个游戏厅啊?”

“啊?”夏油杰一愣,“啊……嗯。悟想要当然可以啦。”

五条悟马上回答:“喔、喔。”

“好啊。”没几秒,五条悟挠挠头,又重复了一遍:“好啊。”

原来悟没有排斥。悬着的心悄悄落回原处。

夏油杰悄悄高兴起来。

原来杰不在意自己没有先想到这件事。

五条悟悄悄松了口气。

到时候可以养几只小动物!松鼠?兔子?小猫?干脆都养?唔……不行不行,万一杰到时候没有时间关注他了怎么办?

唉~算了,没关系,杰如果喜欢的话就养吧。

反正他会也照顾好杰的。五条悟想。

是我想要一个和悟的家,既然悟也同意了,那我会照顾好悟的。夏油杰想。

他想象着推开门就能看见五条悟窝在沙发里的样子,想象厨房里并排放着的马克杯,想象阳台上晾着的两件校服在风里轻轻摇晃。不需要太大,但要有一扇朝南的窗,能让悟喜欢的点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直到洗完澡钻进被窝里,两人都还沉迷于各自的幻想中,嘴角翘得要飞出夏油杰的小卧室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夏油杰和五条悟便出发了。

临走前,夏油妈妈站在玄关,分别帮夏油杰和五条悟拉了拉围巾:“太冷的话就不要勉强上山。风大,路滑,不是非去不可的就先回来。”

“嗯!我们知道。”

“别吃太辣的东西。”

“阿姨,我包里装了牛奶。”

“还有——”

“悟会看着我的。”夏油杰轻声说。

门缓缓合上,留下屋里一点点温度。

两人搭车出了市区,又转了一段山路。等真正踏上藏王山登山口时,天已放亮,但光照被厚厚的云层压得有些闷。

“嘎吱”、“嘎吱——”

藏王山的山路在早晨呈现出一种极度安静的冷峻之美。雪落无声,风也收了气息,只剩靴底踩在雪层上的墩墩声。

夏油杰低头看表,时间刚过八点。

山区比市里冷,温度低得让指尖都泛着红。

白茫茫盖住脚面,没走几步,靴筒边缘就被冻水渗湿。五条悟打着哈欠给身旁的人盖上羽绒帽子,也把自己的帽子压得更低了一点。

前面就是岔路口,夏油杰和五条悟确认了一下,那片区域是火山湖周边,之前失踪事件都集中在那一带。

“杰,我们是不是走错了?”他不确定地问。

“刚才那道标志树还在身后,”夏油杰回头看了一眼,“方向没错。”

雪,一开始还在。

可风的气味已经变了。

不是早上出门时那种刺脸的寒意,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落叶味的暖风。像谁在他们眼前悄悄换了画布,把冬季藏王山的高冷雪景,换成了迟到一季的深秋。

一路上,落雪越来越稀薄。最先变得奇怪的是脚下的土,软了些,有湿度,像刚解冻的山路。再往前,树枝上挂着的雪团也慢慢消退,露出褐灰色的松皮和还未彻底枯萎的针叶。

五条悟揉揉鼻子。

他注意到脚边的一撮苔藓。它们原本该在雪下沉睡,如今却冒出来等着开春。

一只山雀从高处飞掠而过,啼声清亮。

——这里不再是冬天了。

他们没再继续讨论,只是并肩往前走。

越走越暖和。

这座山悄无声息地切换了气候,连个过场都不打,两人只好把羽绒服和围巾帽子全都摘下,又把高领毛衣往下拉。

“要不先吃饭?”

“行,找个地方换衣服吧,要不现在也太热了。”

“你穿了几件出门?”

“加上毛衣和羽绒服就五件了。”

“哈哈哈,比我还多穿一件。”

“担心你冷,万一温度太低的话可以脱下来给你穿嘛。”

“悟真好。”

“哼哼~”

“走吧。这边的坡下去,应该能找到个能扎营的地方。”夏油杰看着前方林间浅洼,“看起来地势比较平。”

他们绕过一棵倾斜的老树,地形果然往下陷了些。斜坡处积雪退得更快,露出大片被落叶覆盖的地表。林间空旷,树干之间能透出天光。

风穿过树枝,吹起一阵落叶沙沙作响。

两人走进洼地中央,踩了踩地面。干、不塌、视野开阔,还有几块倒木刚好能当坐凳。

“这里吧。”夏油杰说。

五条悟点点头,卸下背包的动作有点浮夸,仿佛自己终于挣脱了千斤重担,引得夏油杰小声笑。

“咱们先搭炉子还是先找柴火?”他问。

“先找柴火。附近应该有能烧的枯枝。”

说话间,五条悟眼尖地扫到一块枯木断面上有点不一样的颜色。他凑过去,蹲下,拨开叶片。

“欸——这个是不是蘑菇?”

一簇细柄小菌靠在树干裂口处,灰褐色的伞状菌盖边缘卷翘,显得有点瘦小。

他直接伸手摘:“杰!快来看,这个应该是谷川他们之前说过的小平菇吧?”

“我也不知道诶。”夏油杰也走近了看,“看起来是木头上长的,不是地上那种。”

木头上长的蘑菇可不敢随便吃。

他俩仔细观察着菌盖的边缘和颜色,但也只能回忆起一两种超市蘑菇模样,并不确切。

“悟,我们最好别随便采,等会儿再找一找熟悉点的。”

“这个是舞茸吗?”

“肯定不是吧。”

“那种白色的、长得像超大耳朵的呢?”

“呜哇,那我就更不知道了。”

森林还没说话,山的嘴也没开。

但在天气变暖、雪悄然退去的林间,两个少年已经就地规划了一个小小的野营点,打算用不算靠谱的知识与手法,从这座山手里讨点吃的。

两人蹲在林子里,对着一堆不确定的蘑菇讨论了十分钟,最后什么也没采。

夏油杰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低矮灌木边。

阳光照在那片灌木上,有几片宽叶还保持着枯绿颜色,底部隐约探出一些干干的藤茎。

他走过去小心拨开落叶,发现有一截根系从土里斜斜伸出。

颜色像风干的胡萝卜,外皮粗糙,有褶皱。

黑发少年试着伸手拔了一下,没动。

“悟,来帮个忙。”

五条悟走过来,两人合力抠开周围的土层,土底下的根茎一点点露出真面目。

——居然是一段粗得有点吓人的牛蒡。

这种形似淮山药的根茎生长在偏干的坡面,喜欢向阳的落叶带与灌木之间的缝隙。

它的根系极长,从地面向下延伸至少半米,稍一用力便会断裂。多年生的牛蒡根表皮发硬,色泽灰褐,缠绕着细小的须根与土粒。

挖它是一场耐心活。

浅了掘不到主根,深了又难保不将其掘断。

嘿哟!嘿哟!

藤蔓缠绕、根基斜扎,连带土壤一同拽出时,粗粝的触感从掌心滑过,那是一种只属于地底的迟缓手感。

“好家伙。”五条悟拎着那根野菜晃晃上面的土,“看起来在土里躺了好多年呢。”

“可能真就是。”夏油杰用先前犽加大叔送给他的小匕首刮了刮野菜的外皮,确认是牛蒡之后一下子兴奋起来!

野生牛蒡的药味浓郁,是很难得的好食材。而且,这根牛蒡在山里长了这么久都没被小动物发现,肯定不知道吸收了多少年的营养!

“这个能煮出很好喝的汤哦。”夏油杰说,“我们有给狱门疆里装排骨吧?悟,你看看——”

五条悟眼睛一亮:“有!!!那可以炖个热排骨汤!”

今天的午饭就靠这根牛蒡了。

他们再绕行至林洼处的一段倒木边缘找蘑菇。

这片地方最常见的,是那些头顶一小截泥土、隐没在松针下的菌盖。

一开始,看见的是浅浅隆起的一处灰白土包,周围覆盖着干草层与老松针,轻轻拨开,才有褐色小帽探头——像某种温顺的生灵怯生生探出一点鼻尖。

不规则的菌伞边缘卷起,手指轻拂,会感到薄薄一层水膜,好像刚从雾中乱跑出来。

松茸通常生长在与落叶松共生的菌丝网络之中。湿润、松软、少人踏足的腐殖土是它偏好的土壤类型。

它不爱直晒,也不爱连阴,只在晨光与余热交替的微妙时段短暂显身。

土中若水汽不足,菌帽会发干并早早张裂;若湿度过高,又会导致菌体瘦弱,虫口频现。而眼前这些刚好,颜色、形态、气味都极为干净。

山坡微斜,风从谷底吹过,传来干木与草根的气味。

在这个时间点,能同时出现适口牛蒡和肥厚松茸的地方,按理说只可能在十月。

但这座出了事的山并不讲常理。

像只活物一样。两人想。

他们顺着树根斜坡再往下走,地势开始变潮。

潮土,是山芋的乐园。

不同于牛蒡的直线扎根,山芋在土中扩散成团,偏爱低洼、阴湿、稍带腐殖质的水岸附近。地面落叶下,常能发现芋藤残存的枝节,若顺势扒开,便可能触到圆钝的块茎。

他们在一块岩石阴影下找到了第一株。

块茎呈椭圆状,外皮略显粗糙,有点像没洗干净的鹅卵石,握在手中微凉,带有一种根茎类特有的滑涩感。

他们将芋头用布包好,装进狱门疆。接着缓缓往原来的洼地走去,准备生火做饭。

风仍旧是温的。

营地的炉子用三块大小相近的石头围成,中心垫了些干柴、松针和撕碎的树皮,这是五条悟采来的。

风从林子深处吹来,带动火苗跳跃,燃烧的木香在空气中渗透开。

锅子热得很快,两人刚把松茸、牛蒡和山芋头清理干净,它已经“咕嘟咕嘟”叫着提醒两位少年赶紧给自己投喂些肉和菜了。

简单汆过水的排骨和牛蒡一起进了锅。

紧接着,一截干瘦藤蔓被咒灵操使从狱门疆取出。

藤蔓已风干许久,皮色泛灰褐,表面有两道若隐若现的咒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