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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喂,那种事不可以学

茫茫大地。

雪从云端削下, 填满阿什部岛每个角落。

黎明,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远远传来,有海风“呜呜”叫着路过大家的房子, 族地不远处的桦树林也醒了。

这座岛并不与我们想象中那般寂静,恰恰相反,它装着万物的声音, 人类在其中只不过是千朵浪花之一, 不值一提。

在雪国的摇篮曲中,五条悟睡了极长极好的一觉。

他比夏油杰更早睁眼,自然醒转, 大脑清明。

昨夜火堆已熄灭很久。

五条悟随意看向窗外, 倏地,微微睁大眼睛。

“杰……杰!”

推推,拱拱。

夏油杰被五条悟喊起来看雪。两个人从睡袋钻出,还来不及披厚衣服,哆哆嗦嗦地起来开窗。

“窗户上都是雾气……你那边看得清吗?”

“还好,我用手擦了一下。”

“先别擦,等会儿又起雾了。”

“下得好大哦!”

“冷吗?”

“嗯.……”

夏油杰吸了下鼻子, “北海道的雪和内陆好不一样。”

“靠过来点,手给老子。”五条悟把毯子披上, 做了一个张开翅膀的动作。

夏油杰自觉贴进去。

“……现在呢?”

“好多了。悟身上总是很暖。”

“是你自己穿太少啦。”

小小的屋子。

小小的窗户。

窗框里是一片蒙蒙亮的油画。

远方, 是阿伊努人的圣林。树枝银白,树杈深灰,远远地在雪里晕开, 和另一侧漂着浮冰的海色彩相连,完完全全是银盐相片的颜色。

屋里的两人不说话,就这样安静看着。

从梦中被喊起来的夏油杰心情很好, 他喜欢被好朋友叫起来分享“当下这一瞬间”,这让他感到自己被重视着。

两团白雾一起一伏。

“啊嚏!”

夏油杰突然打了个喷嚏。

“呐呐~谁让你只穿这么薄!笨蛋。”

“唔……明明是你把我拉起来的。”

“只是怕你感冒嘛。”

五条悟从背后裹紧他。

悟的体温好高哦。夏油杰闭眼,仰靠进五条悟肩窝,打了个哈欠。

冬天正在呼吸,它飘进来了——

从浮冰。

从白桦林。

从窗缝。

雪是什么味道?

初落的雪往往带着天空的淡金属味,而积存已久的雪则会渗出土壤、松针的隐约气息——雪从来不是无味的,它是大地的留声机,记录自己触碰过的一切。

雪粒钻进树皮沟壑,刮走了树脂,摇晃枝桠尖尖,那些细小冰晶跟着风过来,清苦的冷香也来到了屋里。

若捧起一捧新雪贴近唇边,雪被温化……五条悟想着它近乎虚无的凉意,不自觉地张开嘴磨蹭。

“嗯!好痒,别弄。”

夏油杰被蹭得轻轻笑出声,用手推拒。

“怎么了?是老子抱得不舒服吗?”五条悟重新调整了一下两个人偎着的姿势,让夏油杰能躺得地方更大。

“没。就是……别靠太近,嘴巴会碰到。”

“碰到又怎样?”

“……不怎样。”

“那不就得了。看雪。”

“啊,嗯。”

五条悟无声地笑,伸手捋了捋挚友披散的头发,他用手拨弄,梳理,端到鼻尖嗅闻熟悉的盐味沐浴剂。

吸一吸。

再吸一吸。

窗外的景已经提供过了“瞬间”,背后体温暖暖的,夏油杰重新泛起困意,反手圈住五条悟,借力旋身把他扑倒。

“唔……困了,我们继续睡吧?”

“好。”

五条悟顺手抱住夏油杰,力气稍微大了点,像小孩子抱着一只软绵绵的狐狸玩偶那样,扶着挚友往自己的心口紧了紧。他把厚衣服、毯子全部搂到夏油杰身上,抱着人继续睡。

为了看雪而支起的那道小窗户缝,没有人想起来关。

若没了外界的寒冷气流,屋里,这个小小的世界,也就失去了相互拥抱交换体温的藉口。

他俩又埋在厚厚的毯子和衣服堆里睡着了。

睡得酣香。

2006 年 1 月 12 日,凌晨。

北海道阿什部岛。

叩叩叩。

一阵风刮过。

叩叩叩。

夏油杰揉着眼睛去开门,借着月光的轮廓,他看见蓬萨克站在门外。

“该出发啦!”小蓬萨克说,“船屋那边都准备好了。”

这是两人在阿什部岛住下的第二天——不,准确来说已经是第三天了。

这一天是“新月”,也就是上弦月。

阿伊努咒术连的成员们要出海捕松叶蟹。

白天两位客人拿着相机到处拍照时,犽加和兰科就过来和他们说了这事儿,少年们从没见过捕蟹的场景,满口答应。这会儿,犽加的小儿子蓬萨克过来喊他们出发了。

捕蟹有专门的时间,要赶在日出前四个钟头乘坐特殊的小船进入螃蟹的栖息地。

两人跟着他穿过潮冷的雪滩。

海水退得很远,露出礁石。

前方排列着后墙半嵌入土坡的斜顶船屋,像一排贴着山崖张开的贝壳。犽加站在其中一间的木门前,双手抱胸等着他们。

“唷!!就等你们了,”犽加大笑,“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了。”

船屋的木门推开,“吱呀”一声,五条悟弯腰走进去,凉意立刻包裹了他。

光线从顶部的缝隙斜射进来,照亮了悬挂的渔网和堆放的鱼叉。最引人注目的是倒扣在木架上的独木舟,船身泛着温润光泽。

“兰科大姐,为什么要把船屋建在山洞里?”夏油杰摸着潮湿的土墙壁,问道。

兰科正在整理绳索,闻言抬起头:“木头怕晒怕干!这里冬暖夏凉,潮气刚好让船身保持湿润。”

她拍了拍最近的独木舟,珍惜地解释:“这些,都是用整根大椴树凿出来的,要花整整一个夏天才能做一条呢!”

一艘典型的阿伊努独木舟四米多长,大半米宽,小半米深,可以舒适地乘坐三个人。

人坐两头,船中储物,可以放置渔具和捕获的海鲜。

夏油杰惊叹不已:“一整棵么!那要多大的树……”

兰科说:“嗯,你们刚才走过来的神木林里头就是了。那里几乎都是一百五十年以上的椴树,一颗直径就有一米半,足够凿一艘很好的船了。”

她又补充:“啊,手艺好的工匠能凿两艘!科佩奇她家的长辈就是世代做船的。”

“一百五十岁的树。”夏油杰喃喃道,“差不多是我和悟年龄的十倍。”

“哈哈哈哈!!所以才是‘神木’啊!”

“那么粗的树,砍倒也很辛苦吧?”

“嗯,砍树前要祭祀的。”

“像前晚那样吗?”

“不不,不一样的。取用神木要获得山神的允许,用珍贵的兽血涂抹树干,山神同意了,我们才能取走。”

五条悟问:“这种船你们平时经常用?”

一边的小蓬萨克摇头:“每年大概就用十几次!冰期不出海、繁衍期不出海,捕鱼也不用这个船,这是专门抓螃蟹的!”

“那它能一直用下去吗?”

“木头反复下水,寿命也会走到尽头的。其他人的船保养得好能用二十多年,我们巡逻队的船,不太一样。”犽加故作神秘地笑笑,“它们在卡穆伊战士的手里,能用很久很久。”

夏油杰扶了下五条悟的胳膊,示意他看船底。

他俩注意到,船底有跟犽加项链上形状相同的文字痕迹。

兰科顺着二人的目光解释道:“这是用海豹油脂和鲑鱼血刻涂的咒文,等一下进了海里你们就知道它能做什么用了。”

“这是咒具?”

“对。”

最后一条独木舟被小心抬出。

船身比想象中轻,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犽加检查了每一条船的绳索,然后对所有人点点头。

“都齐了!”他说,“该出海了。”

船屋群紧邻海岸,高于潮汐线,背靠神树林,面朝礁石区,在入海口北侧。

少年们一边走,一边借着月光回头看。

放眼望去,数百间船屋。

古代中华的《东鞑纪行》中曾经记载过东鞑夷的居所——舟屋如雁阵沿海而列。此刻,就是这样的景象。

入海口岸,祭司已经在等着了。

“今晚出海的就只有你们?”

“嗯。阿母,巡逻队之外的船不过去。”

“好,大家都拿上火把。”

尼萨托婆婆是阿伊努咒术连的老祭司,兰科和犽加的阿母,小蓬萨克的外婆。

这位萨满穿着菘蓝的麂袍,左肩斜披熊皮——熊皮还保留着完整的头部,前额戴了海象牙牌,唇周有着黑色纹面,手背螺旋纹身,灰白长发编成粗辫,用鹿角发扣束起。

“阿托伊咔。”

萨满背部垂挂铁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阿托伊咔。”

她停在每条独木舟前,用白桦木屑轻轻擦拭船头。木屑擦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淡淡的松香。

阿伊努术师们站在各自的船边,举起火把。

这些传统火把由松脂和海藻捆扎而成,外面缠着晒干的鲑鱼皮。女人们和男人们用燧石打火,火把立刻窜起橘红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

夏油杰试了几下,手皮磨得有点痛:“这个打不着火,谁有打火机?”

萨满到他面前。

“用点力,斜着,‘嘿’一下,决心满满的碰下去。”

“不能用打火机吗?”

“不行。”

“那我找犽加借个火去。”

“不行,不行。”

“为什么?”少年忍不住问。

萨满说:“每个人都要拥有火焰,从别人那里借来的火是不完整的。”

两个少年再次尝试。

嗵……嗵!

他们也有了自己的火焰。

萨满站在火光中。

“阿托伊咔,托麻托阿奇,哼唷,哼唷。”

火光摇曳。

萨满低吼一声!

众人举起火把应和!“哼唷!哼唷——”

喉音如浪,假声似蟹,木口琴嗡嗡。他们踩着潮汐的节奏,左手开合如蟹螯“咔嗒”,右手举着火把慢慢画螺旋。

叮咚叮铛。

叮咚叮铛。

火把与蟹的问答。

火把问:

“神灵的火光,照耀黑夜,”

“海底的居民,可愿前来?”

蟹群答:

“红螯,白腹,我们在此,”

“火把的温暖,无法抗拒!”

火把问:

“聪明的甲壳族啊,需知光的法则,”

“强壮的方可留下,幼小的必须回归!”

蟹群答:

“红螯,白腹,我们在此,”

“留下最肥美的躯体,送回繁衍的种子!”

“哼唷,哼唷——”萨满高喝一声!

每次出海前,这样的仪式都是不可避免的。

海的“卡穆伊”慷慨保佑独木舟顺利劈水前行,等到船实在旧得不能用了,再举行仪式把船沉到特定的海湾,表示船还给大海之神。

一艘独木舟的一生,听过不下两百次问答。

一问,一答,这便确定了当夜的捕捞海域,确保自己不会误入珊瑚礁——那是海的心脏,蟹的产房。

“三、二、一!”

众人齐声喊着,把独木舟推进浅滩。

咸冷的海水卷着碎浮冰拍打船身,发出闷响。

少年们站在船边看着其他人熟练地跳上船。五条悟屈指敲了敲光滑的船沿:“这船怎么划?连桨都没有诶!!”

旁边的咒术师转过头来:“不用划。船会自己走。”

他俩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跟着我们就行。”咒术师指了指前方,“看科佩奇领头的船。”

最前面的独木舟上,尼萨托婆婆高举火把,火光在海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船队开始移动,像一群顺从的鱼缓缓游向深海。

“!!!”太神奇了——

夏油杰和五条悟为小舟灌入咒力,他俩的船也跟着动了起来。

船底擦过海水。

“哗——哗——!”

独木舟在海面划行了许久。

海水渐渐变了颜色,从岸边的灰变成一种安静的深蓝。风停了,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十几条独木舟排成列,船身和倒影连成一线,在水面上无声地滑行。

“快到了!”前面的阿依努咒术师回过头说,“底下就是捕蟹的地方。还记得刚才交代过的事项吧!二位!”

夏油杰和五条悟忙点头。

咒术师满意地转回身去。独木舟继续向前,船队缓缓驶入一片更开阔的水域。海水更深了,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的黑夜。领头的独木舟上,有人举起了火把。其他人也跟着举起火把。

少年们跟着举起火把。

他们当然将阿伊努咒术连船队的话记得清清楚楚:这些独木舟并非普通渔船,而是与自然灵“卡穆伊”缔结契约的咒具。

小舟全靠咒力驱驭,船底凿刻了咒文,用海象油脂和鲑鱼血填塞缝隙,这能让船体形成隔绝海水的“气膜”,暂时欺骗海洋神灵,使独木舟被视为「一块会呼吸的木头居民」而非人造物。

诅咒的力量使独木舟得以在怒海中安然穿行。

「神木啊,请成为海中的道路。」

船身切开层层海水。

它们往下沉,进入了海里。小舟像一把匕首劈开丝绸那样丝滑入海。

五条悟觉得他们的船队简直像是一把糖彩针,彩针“biu~”一下,撒到一锅巧克力上,就同我们想象的那样,“咕咚”沉进去了。

越游越下。

“悟!悟!!”

“嗯嗯嗯!!!!”

队尾的小舟已说不出话了。

五条悟被好友催促着,手忙脚乱,呼吸急促地掏出相机。他们的喉头被一股强烈的激荡堵塞住了,眼眶发热,久久无法平静。

像梦。

像童话里的世界。

最先经过浅水层时,月光还能透进来。成群的玉筋鱼如银针穿梭,忽然齐齐转向!鳞片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把舟中人的脸映得闪闪发光。

几只海月水母鼓动着伞膜,触须间缠着几条挣扎的小鱼。章鱼滑过,用触手卷起贝壳,正往自己巢穴里拖。

下沉到中层,海水青灰,只剩船队火把的光。

一条鬼鲉贴着岩壁游过,背鳍尖刺微微颤动。海星趴在牡蛎壳上,用管足慢慢撬开硬壳。

成团的浮游生物像雾霭一样漂移,磷虾群在其中忽闪忽灭,如同呼吸的星群,少年们伸出手摸,捉了个空。

接近海床了。

船底蹭到一片海带林。

墨绿的长叶随着暗流摇摆,几只毛蟹幼崽正在叶片间蜕壳。沙地隆起几个小土堆,雪蟹从洞里探出钳子,飞快地扒开泥沙。

更远处,海底突然凹陷成缓坡,火山岩的褶皱裸露出来,石缝里挤满了藤壶和贻贝。

海底沙层极细。

夏油杰伸手抚过它,忍不住“哧哧”直乐,哦呀!原来这些水流带起的沙,摸起来和把手插进超市米堆里拨弄的感觉一样!!

“嗖!”

一条比目鱼突然从沙里窜出!惊起一片沙蚤。在岩石与沙地的交界处,海葵的触手正随水波舒展,几只寄居蟹顶着螺壳匆匆爬过。五条悟惊奇地看着那几只搬家的寄居蟹,赶紧推推夏油杰。

“那个螺!那个螺!!!”

“嗯嗯嗯嗯嗯——”

1月份是鄂霍次克海的越冬期。

这个时期的松叶蟹蟹膏丰盈,肉质最为饱满。低温让它们含水量降低,甜度突出。

他们今天的主要目标就是它。

大陆坡形成了稳定的冷水团,海底峡谷创造了缓流区,加上厚厚的沉积层,这庞大的一片海床就是松叶蟹的觅食地,阿伊努咒术师们口口相传的捕蟹宝地——阿什部蟹谷。

阿什部岛半山半海,有一半被鄂霍次克海包裹着,地图上搜寻不到它的位置。

岛屿从前是一座海底火山,而数十万年前,它随着地球的呼吸,从海里升上来了。

“海底热泉”是它留下的遗产。

兰科告诉他们,热泉附近是“蟹宝宝托儿所”,有了天然暖房,这片海水即使在寒冬也能保持恒温,不惧海冰覆盖。

平缓的海底地形提供了安稳的栖息环境。寒暖流交汇带来丰富的浮游生物,让蟹群衣食无忧。

不过这些话在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耳朵里像一阵风,左耳进右耳出,他俩只得出了“蟹肉肯定好吃到爆!!”的结论。

船队已经看见松叶蟹群了。

「笃。」

五条悟、夏油杰耳朵一动。船队暗号来了,这是“发现蟹群”的意思。

“要开始啦!!”

“快快快~”

“杰拿一下这个。”

“唔。好像得再低一点。”

“是吗?等等哦……”

他俩把三支火把依次固定在船沿。

船头的火把最亮,用铁夹子卡在左舷;中间的用麻绳捆在横梁上,火光稍暗;船尾那支只是松松地别在木缝里,像盏小油灯。

这是用来“勾引”松叶蟹们的光带。

船头的强光吸引蟹群聚集,船中的柔光引导螃蟹移动,船尾的微光标记两人行动的范围,同时不会惊扰敏感的蟹群。

夏油杰突然侧过头看着五条悟笑:

“哈哈哈……我们两个,这种时候不在东京出任务,反而坐着别人的‘潜艇’来到差不多两百米的海底,用这么古老的办法捉螃蟹。”

五条悟直乐:“啊!对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和杰一起真是太开心了。

“呐,你说大家用这种办法多久了?”

“不知道啊,应该有几百年了吧。”

“真是不可思议。你也这么感觉吧?悟。”

“确实!!”

大家,真是把螃蟹天性利用到极致了耶~

螃蟹有趋光性,松脂火把的暖黄色在它们眼中如同月光映照的海面,那是安全的觅食信号。

成年螃蟹睁着大眼睛,不由自主地向光源靠近,火把燃烧的松脂味让螃蟹误以为同类在争夺食物,它们举起钳子,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殊不知正落入人类的陷阱!

小螃蟹则不同。

只有甲壳超过巴掌宽的成年蟹才会克服对强光的恐惧,冒险靠近光源区域。而那些幼蟹和小型个体则会停留在黑暗的安全水域,得以继续生长繁衍。

两个少年举起鱼叉!

咒术连拿来的鱼叉也是按照大蟹尺寸打造的,前段有倒钩,如果不小心刺中幼蟹,它们能轻易挣脱,这样才确保螃蟹群安全繁衍,不会激怒海的“卡穆伊”。

他俩左瞧右看,另一条船上的两个大姐已经开始捉了——她们的鱼叉缓缓下沉,突然往斜里一挑!蟹钳正好卡进倒钩!被叉住的螃蟹还在张合钳子,但已经挣脱不开。

夏油杰学着人家的动作,戳戳戳!!!

哎呀。

叉子戳进沙里了。

鱼叉带起泥沙,惊走了三只蟹,只剩最小那只扒住叉尖不放。

“这算抓到了?”他拎起拼命挣扎的小螃蟹。

“呜呜,要放掉。”五条悟用木尺量了量蟹壳,十分惋惜:“不够宽。”

小蟹被抛回海里,仓皇逃窜,很快消失在暗处。

别的咒术师一人抓了十几只便停手不再抓,而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是第一次用这种鱼叉,抓螃蟹的时候,不是把螃蟹吓走就是被螃蟹夹住叉子。

「笃,笃,笃。」

队首的尼萨托婆婆举起火把,其他船上的人立刻举火把回应。

每条独木舟之间隔着五六米距离,隔着气泡,除了自己船上聊天能听见之外,多余别的声音都被大海吞没。

大家要通过“笃笃”敲击船,发出咒波交流。

三声“笃”,这是准备返程了!

两个男生瞅瞅自己的小舟:他们一共只抓进来三只张牙舞爪的松叶蟹。

五条悟眼角带笑,用食指戳了戳木桶里纠缠的螃蟹:“这两只怎么办?”

夏油杰凑上前细看。

哟,打架了?

桶里三只蟹,一只被海带捆起来,两只螯足绞在一起,甲壳边缘卡得严丝合缝,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贴着。

“直接拎起来?”

“螃蟹腿会断掉吧。”

“呜哇!!嗷嗷嗷——”五条悟突然生气大叫,“杰,杰!它用钳子吓唬老子!好凶!!”

“啊哈哈哈哈哈!!不怕不怕,我帮你吓回去。”

夏油杰提着鱼叉往两只叠在一起的螃蟹上方移动,木桶里的螃蟹突然同时举起空着的钳子,朝鱼叉挥了挥。

“……”夏油杰缩回手。

他说:“……要不就这样带回去?”

五条悟翻出绳子比划:“兰科说必须分开,不然会互相夹伤。”

他们试了三次。

第一次夏油杰按住深红色蟹的背壳,五条悟扯橙色蟹的腿,结果两只蟹同时喷出泡沫。

第二次换五条悟用木片撬两只蟹贴着的缝,螃蟹突然张开螯足——狠狠夹住木片!

最后一次夏油杰泼了半瓢海水,它们缠得更紧了。

“……”x2

“算了,等它们自己分开。”

“赞成。”

船身上行,两只蟹在桶底晃来晃去。五条悟偶尔用指甲弹弹橙蟹的螯尖,看它气呼呼地开合钳子。

大部分海洋居民都是夜间生物,他们返程这会儿已经快日出了,鱼群和小虾回珊瑚礁里休息,因此,这一路没有他们下来的时候那么有趣。

五条悟伸长脖子,仰头望向遥远的海面。

“好无聊,连条鱼都没了。”

木桶里的两只蟹依然缠作一团。夏油杰屈起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只的背壳:

“你说它们为什么要这样?”

“在打架吧。”

“打得也太凶了,都这样了也不分开。”

“钳子缠得这么紧,啧啧。”

五条悟突然张开双臂,手掌模仿蟹钳开合,“咔咔咔——”他猛地扣住夏油杰左臂,手指掐住关节内侧。

“哇啊!你干什么?!”夏油杰顺势反手擒住他手腕,两人手臂绞在一起,像极了桶里纠缠的大螃蟹。

船身随着动作微微倾斜。“停手停手!”五条悟笑着松劲。

嬉闹中,十几条孤舟重出海面。

到了这时候,大家才的心情和身体才放松下来,开始兴致高涨地说话聊天,相互看看其他人的收获。

大家旁边早就不是出发时挨着的同伴了。

夏油杰两人的独木舟挨着几条不认识的船,对方眼尖,发现他们船上有两只叠在一起的螃蟹,瞪大眼睛,“哦唷!”了一声。

“唷唷唷!都一月份了,还有螃蟹在配种啊!它们两个可真是……”

“哈哈哈哈哈!”

“贴得可真紧!”

“少见唷,哈哈哈哈。”

那条船上的人都笑开了。

“你们在笑什么呢?让我也听听!”旁边船上的人问。

他们答:“两位小客人插上来了一对正在繁衍的松叶蟹!哈哈哈哈哈!”

“唷!这可真是……哈哈哈!!”

“正在繁衍的螃蟹就不能要了,把它俩扔回海里,好好抱卵才是唷。”

“……”x2

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动作都僵住了。

啊?啊?啊?

你们刚刚说这两只螃蟹是在干什么???

两个人猛地从“前胸贴后背”的状态分开!一脸痛苦抱头,面目狰狞,各自占据了独木舟的一端嚎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旁咒术师纷纷安慰他们道:“没关系的!一只就一只嘛。你们都是第一次抓松叶蟹,能够抓上来一只已经很了不起了。”

五条悟、夏油杰一阵虚弱:“……”

不。

不是因为这个啊。

这时离日出不到一个钟。

带了炊具的人各自在舟上开火煮早饭——松脂火把一次能够燃烧三四个钟,抓螃蟹用不了那么久。火把结束使命,最后的用途就是让忙碌了几个钟头、体力大肆消耗的咒术师们能在冰冷的海面吃上一顿热腾腾的早饭。

五条悟坐着支锅,夏油杰正在拆蟹腿。

两只小锅,一口煮饭,一口煮汤。

“米放好了?”

“嗯。”五条悟掀开锅盖看了看,“水刚没过一点手指节!放心,老子每次煮饭放水都很精准的~”

蟹钳已经被卸下来堆在一旁。夏油杰掰开蟹壳,利落地剔掉内脏和腮。五条悟接过去,捧着蟹盖,小心地剥除蟹膏上的薄膜。

五条悟嗅嗅:“好多膏!!!闻着太鲜了。蟹身子也蛮大的,打算怎么吃?”

“就做甲罗烧好了。吃过这个吗?”

“没!”

“超好吃的!哈,你真幸运,长了一张还没吃过甲罗烧的嘴巴。”

“噗!”五条悟笑,“有这么夸张吗?!”

想想那个味道,夏油杰口水都要下来了,他再次强调:“是真的很好吃!会把嘴巴香晕的那种程度。”

“嗷嗷嗷。”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夏油杰把蟹身对半切开,递给五条悟。“这个可以放到米饭上面蒸了!蒸熟了好剥肉。”

饭锅开始冒热气时,对半劈开的蟹身便被叠着塞进锅里了。铝锅小,蟹壳边缘卡在锅沿,五条悟压了压锅盖。

夏油杰把松叶蟹腿排开,刀尖抵住蟹壳缝隙,一撬,壳就开了。他又用剪刀沿着腿壳剪开,手指一掀,整条蟹肉剥了出来!雪白透亮。

“啊~啊——”

五条悟着急地张大嘴巴。夏油杰拎起那条肉,直接投喂挚友嘴里。

“唔唔~!唔唔唔嗯~”

夏油杰皱着脸听他怪叫,忍不住笑着胳膊拱了五条悟一下。

“好好吃好好吃——杰也快尝尝!”

夏油杰张嘴接过五条悟喂来的刺身。

“呐,杰,我们上次挖的山葵好像已经吃完了吧?”

“确实。不过没关系,松叶蟹腿空口吃已经够鲜了!”

“没错没错~”

松叶蟹腿刺身根本什么都不用蘸,趁新鲜品尝,就是对它最大的尊重。

巴掌那么长的晶莹蟹腿,一口塞满嘴巴!

鲜甜,细腻冰凉,带着海水淡淡的咸。

松叶蟹腿又肥又软,像浸润了海水的嫩豆腐,咬下去又有点弹性,完全不腥,只有纯净的螃蟹鲜味在舌尖化开。

太幸福了。

蟹腿刺身的肉丝里挤出甘美的汁,能尝到点矿物质的味道——那是独独这片海域的热泉才能养出的风味。

这种鲜不张扬,绵长,慢慢从喉咙里浮上来,吃完很久嘴里还是那股清爽鲜甜的劲儿。

蟹腿卸下来的壳当然也有用处,它们堆在烤网上,小火烘着,渐渐泛出焦色。夏油杰把它们全扫进汤锅,锅里只有清水和几片深绿海藻,现在又进来一大批橙红甲壳。

汤滚了,与蒸蟹的米饭锅同时冒出白汽。

五条悟揭开饭锅。

米粒油亮,同蟹身一样洁白。

“啊啊啊,好香!”他夹出两块蒸好的蟹身,戳了戳米饭,摸摸肚子说道:“这饭绝对好吃到爆……老子已经看见螃蟹汁从切口渗进饭里了。”

夏油杰被香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赶紧嚷嚷五条悟扣上锅盖。

两人开始剥肉。

蟹身的肉洁白无暇,好几次,勺子刚刮下肉就要往嘴里送,他们又强忍着,深呼吸,继续剥蟹肉。

蟹肉剥好了。

“呼——”他俩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这活儿太考验意志力了!!!

熟蟹肉要用来做「甲罗烧」,这是一种用螃蟹壳当做烹饪器皿烘烤蟹膏和蟹肉的料理。

蟹壳里的膏太满,如果把蟹肉盛进去就挤不下了,五条悟挖出一半生蟹膏盖在热腾腾的饭上,用勺背抹平。剩下的蟹膏和蟹肉混在一起填回壳中,夏油杰把它放上烤网,加了一点清酒,接着烤。

火舌舔着壳底,膏体慢慢鼓起小泡。

待蟹盖的边缘烧到冒出一点细密的小泡泡时,蟹味噌拌饭也可以吃了。

他俩迫不及待掀开饭锅盖子,一阵鲜风狠狠地扇了两人好几巴掌!嘴巴自动分泌口水!

味噌和印度咖喱一样,是对一类调味料的统称。素味噌可以用豆子发酵,也可以用米糟酿造——本质上,它是一种给主食增添咸香的风味基底。所以「蟹味噌」并不是往味噌里加蟹肉,而是直接用生蟹膏替代味噌。

蟹味噌拌饭是最豪迈的吃法。

味料仅有生蟹膏、黄油。

黄油就是纯黄油,他俩一致觉得蟹膏已经足够鲜浓,风味黄油给出再多的味道,蟹膏的本味就破坏了。

啊呀!这种做法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发现的,利用米饭的温度让黄油融化、蟹黄半融化,拌匀后,每一粒米都裹满蟹黄的鲜味,浓郁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是整只蟹的浓缩。

蟹黄蟹膏,是松叶蟹天然的“鲜味包”,此刻,它们——那些核苷酸与氨基酸,在米饭里头尽情释放出来了!

俩人没带碗,每人一只勺子,索性直接端着锅吃!两只勺子飞速下挖,小船一时无声。

一口拌饭,一口甲罗烧。

两人吃得眼眶发热,头也不抬。

甲罗烧最好吃的地方在于三种截然不同的蟹鲜味融合。

以蟹盖作器皿,是为了它的甲壳素。这种特别的香气只有经过火烤才会分解释放出来!

松叶蟹的蟹腿和蟹身口感相差很大,蟹腿松嫩,蟹身紧实。蒸熟后的蟹身肉更紧了,鲜味也更集中,带着海的甜。整体味道与龙虾的鲜甜相似,但深海蟹特有的矿物质风味更明显。

熟蟹膏的蛋白质鲜味其实比生蟹膏浓上几十倍,加热的过程中,又会产生新的香味物质……

蟹壳焦香,蟹肉清甜,蟹膏鲜醇。

两个人吃着吃着,表情变成「QAQ」了。

“呜呜呜呜呜——”夏油杰扒了一口饭,蟹膏裹着米粒,又鲜又糯。他含混地说:“下次多带点米才行!!!”

还有下次吗?

他俩都不知道,但是这早饭太奢侈、太香甜了。

蟹肉的汁渗进蟹膏,浓稠的蟹膏裹着蟹肉,两人恨不得自己变成童话里的小人钻进甲罗烧大吃特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吃一口少一口!

就着好餸,锅里的饭很快吃干净了,一粒米、一滴汁都没留下。

“嘶——好烫好烫!”

“哇哇哇哇,赶紧赶紧!”

“小心!别撒了!”

“好好好。”

舟中熄了火。夏油杰将那锅蟹汤倒了一半给五条悟,两人各自端着一口小铝锅,边吹边试探温度。

蟹浓汤,是海的一滴露。

它以浓度极高的鲜味取胜,超越所有海鲜汤。

蟹脚的壳烤焦,与海藻一同慢炖,煮到最后倒入半盒淡奶油,这就是醇厚的蟹浓汤了。汤里的烤蟹壳不过滤,这样能给汤保留下细碎蟹肉,每一口汤入喉,都塞满浓郁蟹香。

烤过的蟹壳煮汤之所以特别鲜,是因为高温让蟹壳里的鲜味物质溶出了。烤制时产生的香会融进汤里,甲壳素就是天然味精,这是普通清汤达不到的效果。

美味的松叶蟹啊!

松叶蟹用强壮的螯足挖掘泥沙,寻找躲藏的扇贝、小鱼和水母。

它们筑巢。

进食。

生存。

繁衍。

人们乘舟入海,用火把和鱼叉捕捉霸道、横行一方的松叶蟹。

人类也筑巢、进食、生存、繁衍。

大家都在自己的世界中小小的劳作,生息。

从东京远道而来的两个年轻的面孔第一次体会到劳动的快乐——世界上还有这么纯粹和原始的快乐!

他们又一次通过食物,轻而易举的获得了蕴含着“天地道理”的幸福。

日出前这段时间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

独木舟群在无风的海面前行。

很慢很慢。

夏油杰把吃剩的蟹腿扔进海里。螃蟹壳在水面打了个旋,慢慢沉向深处。五条悟看着它渐渐消失,夏油杰又抛下一片蟹壳。

“听说要沉很久很久才会到底呢。”

“它们会变成什么呢?”

“石头吧?或者珊瑚礁。”

“悟,你说寄居蟹捡去当房子吗?”

“寄居蟹好像只住海螺里面吧。”

“这样么。”

残渣会在千百年之后重新分解,变成碳酸钙,沉积成海床的一部分,再为新的生命提供温床。

“哼唷!哼唷……”

这些被好好珍惜过的食材向他们告别,与黎明一起沉入深黑的海底。

太阳升起来了。

与太阳同时升起的还有一道突兀的方形海浪,不,应该说,那是一扇「海门」。

“……的入口!”

“那是圣地的……”

“快呀!”

相隔不远的咒术师们激动地大喊。

船队首的尼萨托婆婆划到他们身边。

萨满说:“那是圣地的门,通过这道浪可以去到神居古潭。大概是首领拜托海的精灵为你们打开的门,你们快去吧。”

什么?

五条悟和夏油杰骤然觉得自己仿佛成了一本书、一篇冒险故事里的主角!他们说不清自己胸口涌动着的是什么情绪。

那感觉比急不可待沉静点,又比波澜不惊灼热些。

他们身后有小小的浪,浪们推着独木舟。

快向前呀,向前呀。

数以万计的水滴变成小手催促他们。

哼唷!哼唷!

海的花儿,请为我打开道路。

他们彼此对望,小舟顺应着浪花朝那扇门去。两个少年向阿伊努咒术连的大人们挥手告别。

第42章 五条悟是笨蛋

一颗燃烧的乒乓球。

一粒红砂。

俯视的棒棒糖。

我们用无数种话语临摹太阳的意义。

少年们乘舟缓行, 第一次见到这样毫无遮挡的太阳。

他们当然也曾在陆地看过日出,在夏油杰卧室窗台、五条悟家院子、学校后山、刚结束任务的写字楼顶……那时候,建筑、山峦、树木常会切割太阳的轮廓, 也经常伴随鸟鸣和汽车喇叭。

而这里只有浪声与风声。

太阳露出第一丝弧光。

它跃离水面。

无边无际的海环抱住两个少年。在浩瀚的水体前,他俩本能地感到人类之渺小,但这种孤独感很快有因为身边人的陪伴而消解了。

五条悟脑中升起一个念头。

一个隐秘的认识悄悄藏在激荡的情绪里, 落到大脑皮层。

噢。

一颗燃烧的星球从虚无中诞生。

它像什么呢?

好像在很早很早的时候, 他的身体,他的心,也经历过这样的“日出”。有一些热烈的东西, 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是它在「六眼」百无聊赖的生命里出现了。

平静的海面像镜子一样,太阳低头照照镜子,阳光就在波浪间散开,整个海面被金色的光点燃。

夏油杰眯起眼睛:“好大的太阳。”

五条悟仰着脸:“杰知道为什么那么大吗?”

夏油杰摇摇头。

他们都不清楚其中缘故,但少年们知晓,地球上发生的每件事都有其道理——就像诅咒不会凭空产生,潮汐不会无故涨落。

“好可怕!”五条悟小声嗷嗷叫 , “这种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我们却不知道原因。”

夏油杰转头看他, 心想, 是啊。

好可怕啊。

海上的日出为什么比地面大,这个地球上每天都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他不知道?

当他们以咒术师的身份行走时——不论是在高专课堂上, 还是在任务现场——所有学习的知识好像都被框在了一个叫做“诅咒”的茧里。

咒力流动、术式构成、祓除诅咒,这些才是需要掌握的真理。

而关于这个世界的常识呢?没有人教过他们为什么海上日出看起来更大,为什么飞鸟知道迁徙的路线, 为什么人类会做梦。

在咒术的世界里,这些都不重要。

五条悟胸口发闷。

夏油杰一时间也陷入沉思——

我一直想守护这个世界,但,我要守护的「世界」究竟长什么样子?是一个什么存在?因为什么而存在?

世界是什么模样呢?

咒术师的眼睛放在诅咒的世界里太久了,只记得诅咒的模样,而真正的世界呢?

“悟。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还没认真了解过这个世界。”

“干嘛在那擅自说些很燃的话啊。”

“喂。”夏油杰羞恼。

“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着尬在原地的夏油杰,五条悟觉得自己的伙伴可爱得要命,他贴住夏油杰肩膀,戳戳对方的脸:“有啊有啊!”

原先并不这样觉得,可遇到你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开始产生意义了。

正因为有了意义,很多事情才会变得可怕起来啊。

五条悟在心里叹气。

得多接触一些咒术之外的事情,夏油杰想。硝子好像就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科普书,五条悟想。我也得买点书了,夏油杰想。回头叫杰也陪自己买点乱七八糟的书好了,五条悟想。

回头一起去书店吧!他们想。

阳光穿过湿漉漉的空气,海面蒸发的水汽像一层天然放大镜——「折射效应」出现了。

太阳经过折射,看起来比实际更大、更圆。

水分子让短波长的蓝紫光散开,只留下长波长的红橙色,因此,朝阳会呈现出更饱和的金红色。

若海面有薄雾,还会形成宛如神迹的“天空之路”。

就像现在。

一道从太阳直铺到眼前的光路!

两人不约而同睁大双眼,舍不得眨一下。

气流顺着这条路来了,托着他们的独木舟一冲而起!

“哦哦哦哦哦!!”

“出发——”

“哇啊,好快啊!”

“哈哈哈哈…”

孤舟,二人,愈行愈远,越升越高。

独木舟乘着上升气流往天上飞,天地间只剩了他们二人。

刚开始的几分钟内,他们只能看见成片的海水,过了十几分钟,视野里出现小小的陆地,又过不知多久,他们看见了整片北海道,看见了整个日本——好小的一座岛。

好小的岛,好大的世界啊。

我们要在这个大世界里躺一躺~

五条悟边想边乐。

独木舟正以惊人速度划开海浪,咸腥的风裹着冰凉水雾扑面而来。

五条悟往后一倒!

“哗喇喇——”

衣服猎猎作响,白发少年倒悬船外,好像下一秒就要坠入翻涌的浪涛中!

“杰!抓紧了,别让老子要掉下去了哦~”

“你有毛病啊!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船摇浪摆,颠簸起伏。小舟猛地倾斜时,夏油杰感到自己心脏重重撞在肋骨上,于是他不得不与五条悟紧紧相握,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船沿,小腿肌肉因过度发力而微微颤抖。

啊,啊啊啊啊,好晃啊!!!

但当他低头看清五条悟的表情——

真漂亮!他有一个雪白的朋友。

朋友的睫毛反复被风扇开,上头沾着点细碎的珠子,可能是海水,可能是汗。那张脸上满是孩童的快乐,嘴角飞得高高的!这一刻,某种炽热的情绪突然从夏油杰胃底翻涌上来了。

夏油杰发现自己也在笑。

喉间压抑不住的狂喜溢出来了。呼啸的气流将两人的笑声绞碎,又抛向高空!

五条悟的手腕脉搏正透过相贴的皮肤传来。

“咚咚。”

“咚咚。”

在即将驶入云层的浪门上,两个少年就这样悬挂在世界的边缘。

五条悟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就像过去无数次并肩战斗时那样……只有这个人能跟上他的节奏,只有这个人能理解他近乎疯狂的念头。这个世界上,能让他安心倒挂在船舷外大笑的,能陪他这样玩还不发火的,能让他毫无顾忌地疯的,只有夏油杰!

不是「我」最强,而是「我们」最强!!

不是仰望或畏惧,而是并肩同行,是这一秒之内掌心相触的真实体温。

杰一直纵容他,真的好吗?

五条悟又自顾自乐起来,比刚才还要畅快。

他的视线落在夏油杰脸上。

海风把挚友的额发向后掀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会被吹远似的。这个念头让五条悟莫名烦躁了一秒,他下意识收紧手。

有一瞬间,五条悟心里浮出一股巨力,蛮不讲理的力,那股劲儿想把夏油杰扯过来,但那感觉来得快去得快,“嗖”的一下从脑子里略过去了。

“杰!拉老子回去!”五条悟的声音混着海风闷闷撞过来。

夏油杰猛地发力一拽!

五条悟借势扑向他,两人重重跌在船上,木舟发出闷响。身子撑在夏油杰上方,双手捧着他的脸,往上抚,指尖顺着耳廓滑进发间,还在笑。

啊,就算真的会后退,杰也会停在某个他能伸手够到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又轻快起来。

那笑声太近了,震得夏油杰有些耳根发烫。他错开眼,把五条悟放在自己脸侧的其中一只手拿下来,却被五条悟反扣住手腕,按在头顶。

指腹擦过脉搏。

好痒。夏油杰下意识蜷了下手指,却被更用力地摩挲过指根,指节,指尖。

“你干嘛。”

“什么干嘛。”

“……哼。”

“哼哼~”

“学我说话。”

“学我说话。”

“喂!”

“喂。”

“……干嘛突然又玩起来。”

“干嘛突然又玩起来。”

“五条悟是笨蛋。”

“五条悟是笨蛋。”

夏油杰有点意料不到,眨眨眼,先是愣了几秒,很快“噗哧”笑了起来。

真是的!悟这个幼稚鬼!

五条悟看着他小小吃惊的样子,心里满意,嘴角立刻得意地翘起来。

孤舟,二人。

从大海进入了云海。

一片白色平原躺在冬天。

阳光把云层一点点擦亮,整片云海变成银白。世界被罩在一层发光的纱里。

嗷?我抓!我抓!

五条悟抓抓抓!!

他不停地捞那些云雾,流动得好快啊!真可恶,五条悟皱起眉,表情陡然认真起来。

他双手罩了一层无下限,猛地插进云层!十指张开又迅速合拢,像是要捧住什么易碎的东西,快快地转身,在夏油杰还没反应过来时——

合拢的手掌悬在夏油杰头顶上方。

张开!

“抓到啦!!!!!”

“?”夏油杰不明所以的回头看他。

湿润的雾气从五条悟指间倾泻而下,在夏油杰发梢间凝结成小水珠,他们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几缕没拢住的云絮从五条悟指缝溜走,被风吹散于两人之间。

光来了。

第一缕光从云海的底部穿透,晨光升起来,斜斜打在夏油杰脸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乖巧顺从地往同一个方向倒,镀着柔和的金边。

他的黑发被雾气沾湿,温顺贴在额前,只几缕随风轻轻动。

头纱在一秒之内吹走了。

“沙沙——”

随着太阳升高,云海开始解体。两个少年趴在船边探头向下看,层层白云像被晒暖的猪油一般融化出裂缝,露出底下的岛屿。

是个小孤岛!!

舟头轻轻抵上砂石滩。

五条悟率先跳下,等夏油杰把船绳系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后,便一只手伸向他,等着对方自觉拉住。

两人踏上地面。

小岛被水环绕,水很静,怪不得叫做古潭——海是不会静到一点声音也没有的。

潭水中央有一棵巨树,被岛屿和海水簇拥着。刚刚他们从上空看都没发现那是树,因为太大了,大得像月亮旁边的一颗星星。

他俩站在树对岸抬头望。

树冠遮天蔽日,树皮爬满青苔,粗壮的根系浸在水中,不见土地,像是直接从潭水中凭空长出来的。

“去高处看看!”五条悟已经牵着夏油杰往崖边走。

这岛屿的温度宜人,岸上没有雪,山坡上的杂草没过脚踝,带着露水的凉意。

拨开一丛灌木,一个洞口出现在眼前。

岩壁渗着水珠,摸上去冰凉湿滑。凑近能闻到泥土的气味,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夏油杰问:“进去?”

五条悟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等了很久才听到落地的回声。

真够深的。

他拍拍手上的灰,兴奋道:“走~”

夏油杰:“走!”

洞口很窄,得侧着身子才能通过。岩顶的水滴时不时落在后颈上,凉得人一激灵。

往里走十来步,陡然开阔。

石壁上插着的松脂火把照亮了向下的台阶,台阶边缘圆润发亮,显然是经常有人走动摩擦导致的。

“悟,像不像游戏里的地下城堡!!”夏油杰心潮澎湃,五条悟也激动得使劲点头。

他俩打量四周。

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建造这个地下建筑的人巧妙利用了天然岩洞的走向,有些地方凿出了简易的扶手,上面刻着和犽加项链上同样的纹路。

越往下走,空气越凉。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一个健壮的女人正在擦刀。

女人看起来有点年纪,高高扎着海藻一样坚实浓密的头发,与阿什部岛的人们一样浓眉深目,只不过她比众人高大许多,快和夏油杰一样高了。听到脚步声,她顿了下,继续擦拭武器。

“欢迎。”

强者的气息。

少年们不约而同谨慎起来。

对方转身。

“你们果真来了。”她的声音坚毅有力,“抱歉,我没法在关键时刻离开圣树,好在你们进入了海面,这样圣树就能跟随命运的指引把你们带来。”

两人:“……”

夏油杰忍不住吐槽:“这种发展怎么像游戏里的终极关卡一样啊。”

“嗯…确实!地图尽头有个神秘人等着。”五条悟思考几秒,立刻接受了这个设想,“杰,你看看她附近有什么对话框或者角色设定介绍吗?”

“没有哎,”夏油杰配合地环顾四周,“难道我们要接个什么任务才能解锁?”

女人轻笑出声:“你们两个还真是有活力呢,果然和金井先生说的一样。”

“嗯?”五条悟歪头,“你认识我们校长?”

她答:“曾经一起战斗过的前辈。”

两人对视一眼。夏油杰小声问:“金井校长今年多少岁了啊?”

“我也不知道哎,六十?七十?”

“应该和京都校的老橘子差不多年纪。”

“那就是六十多咯。”

阿佩胡奇打断他们的窃窃私语:“我可比你们父母还大上一轮哟。”她整整衣襟,“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阿伊努咒术连的首领,你们可以叫我阿佩胡奇。”

在阿伊努语中,「阿佩」是圣火,「阿佩胡奇」的意思就是:像神一样的火的母亲。

“啊!”五条悟突然指着她,“你就是制作结界的那个特级咒术师!”

她爽朗大笑:“哈哈哈哈,特级吗?如果按照你们日本政府和总监部的划分,那我的确能算!”

“您…?”夏油杰注意到她的用词。

“只是生活在这片土地的阿伊努人罢了。”阿佩胡奇转移了话题,“就不聊这个了。你们到阿什部岛几天了?感觉如何?”

除了“棒极”,两人自然没有别的答案。

“哈哈哈哈……”笑声回荡在石室里,“不错,不错。玩得开心就好。”

首领向二人解释,神居古潭才是阿伊努咒术连真正的根据地,而阿什部岛则是族人们日常居住的地方。而阿什部岛的结界也并非她一己之力缔造,而是在北海道天然屏障的基础上改造而成。

天然屏障,正是登岛时看到的那棵大树。

“高专正中央也有一颗!”夏油杰说。

阿佩胡奇点头:“我们的圣树与筵山巨木正是一对因果之树。”

少年们好奇:“隔那么远也有联系么?在学校时从没听过!”

首领没有对此多作解释。

“因果就是最强大的媒介。不然,你们以为天元最初为什么要将行宫选在那儿?”

“什么行宫?”五条悟一脸茫然。

夏油杰无奈扶额:“薨星宫啊!你还真是一点也不关心咒术界的常识啊。”

五条悟笑嘻嘻地搂住他的肩膀:“反正有杰记得就好了嘛。”

“真是的。”

夏油杰叹了口气,但心里倒是有点隐秘的高兴。

首领先将弓和刀佩戴好,再把杯子里凉掉的叶子水倒进一道细长的坑里。

“走吧,我带你们穿过洞道去看看树心。”

两位少年跟上首领。

洞道很长。

阿佩胡奇前辈告诉他们,这里与古潭中央的圣树根部贯穿联通,是千年前的阿伊努咒术师开凿的通道。他们先是一路向下,隔了一段时间,地势变平了,走了很长一段平坦的路后,台阶开始重新向上。

洞壁两侧出现了壁画。

道路幽深,阿佩胡奇举着火把走在前面,火把映照出两侧石壁上斑驳的壁画,光线昏黄。

一个模糊褪色的人形,描画眼睛的颜料像托帕石,周围环绕着星星刻痕。

「六眼」。

夏油杰伸手触碰壁画,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壁画的颜料已经褪色,但仍能辨认出六眼对面站着另一个身影,周身环绕着扭曲的阴影。

咒灵操使喉咙发紧:“这些是什么?”

“宿命的缘分。”阿佩胡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三人继续向前,火光照亮下一幅壁画。

五条悟突然停下。

他面前是一幅两个人背靠背作战的画面,蓝色小人撑开无形屏障,紫金小人操控着大量咒灵。五条悟突然伸手,指尖轻轻划过壁画上两人相握的手的线条。

“有什么感想么?”首领在前面慢慢引路。

“这些画面,你们应该猜出来了吧——无下限的全知六眼,与无上限的咒灵操使。尤其,咒术界都认为,当那双眼睛降生时诅咒的天平就倾斜了。”

“不过,实际上并不是他打破了平衡。”

阿佩胡奇转向五条悟:“而是这个世界积累的诅咒已经沉重到需要一双「六眼」。”

五条悟正侧着头紧盯穴壁,看不清表情。但夏油杰注意到他指尖正无意识地搭在脖子上轻轻敲击着。

那是五条悟思考时的小动作。

“然后呢?”夏油杰听见自己问。

“然后就需要一个能承载所有诅咒的容器。”阿佩胡奇的目光落在夏油杰身上,“所以,你们才会几乎同时来到这个世界。前后不过相隔数月,在命运的长河里连一瞬都算不上。”

石洞道的氧气倏忽变得富集。

六眼直直望向夏油杰,问首领:“所以我们是……”

“互补的两半。”

啊,倒不是很意外,反正他和杰本来就是一伙的。

但是。

“太沉重了吧。”五条悟突然笑起来,“老子才不要当什么世界的平衡器。”他伸手揽住夏油杰的肩膀,“杰也不是什么容器。”

我们就是我们!

“壁画只是记录,不是预言。人生的选择权一直在你们手里。”

稍暗的光线中,夏油杰感到五条悟的手指悄悄勾住了他的。

“有时候,命运会推着人往注定的方向走的。”阿佩胡奇缓步向前。

“无下限的六眼能看清一切诅咒的流向,而无上限的咒灵操使能容纳所有诅咒的形态。只有当这两种力量真正交融时……这个世界才会走上正确的循环。不是对抗,而是共生。”

最后一幅画中,不再出现具体的人,而是用隐喻来表达最终的信息。

——六眼变成了一艘船,咒灵操使变成了船上的一座灯塔。

共生……吗?

作为一个从出生开始就对“宿命论”感到排斥的人,五条悟今天突然觉得,这个词听起来还不错。

“并不是每一代「六眼」都能幸运地遇到自己的「锚点」和「灯塔」,你们是非常特殊的一对搭档。”

阿佩胡奇转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将火把插在壁龛里,取下腰间的水袋喝了一口。“继续走吧,圣树就在上面。”

他们穿过地下神殿,从巨树盘错的根部背面钻出。它几乎与东京咒术高专结界中心那棵巨树不相上下了!

少年们见到了树的真容。

树干虬结。

表面浮出一张似佛似人的面孔。

耳垂至肩,眉宇悲悯,眼睑似闭非闭,额头中心静静栖着一只金色的蝉。

古潭的首领轻抚大树,开口道:“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诶?夏油杰一愣。五条悟立刻用手肘捅了捅同伴:“呐呐呐!老子就说她是重要 NPC 嘛,你看!!这不就发任务了?”

“确实,确实。”夏油杰连连点头,一脸煞有介事。

阿佩胡奇:“……”

阿佩胡奇叹气:“你们俩把手贴上来,把咒力沿着指尖输进去,慢慢沉到圣树底部感受。”

当两人的手同时贴上树干的刹那——

“!!”

夏油杰猛地瞪大眼睛:“这是什么?!好强烈的诅咒气息!”

“咒力快赶上‘菅原’那家伙了。”五条悟也惊了。

阿佩胡奇神色凝重:“经我观测,应该是一个未诞生的特级诅咒。”

夏油杰皱眉:“未诞生?”

五条悟推测:“咒胎么。”

“没错。”

五条悟绕着树干走了小半圈:“怎么会有咒胎在这种地方??”

阿佩胡奇摇头,“这咒胎不是在古潭出生的,具体缘由我也尚未查明。”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大约六七年前就存在了,但这里从来没出现过诅咒。”

夏油杰想不通:“也就是说,是被人刻意放在这里的?但古潭是你们的根据地,如果有诅咒师或者咒灵入侵——”

“正是如此。”阿佩胡奇打断道,“所以才令人费解。”

五条悟问:“树上的人脸也是诅咒吗?”

“不,它是在一个特别的日子化成这样的。十六年前的立春,我与智者大人亲眼目睹一只金蝉从西边飞来,它停下的瞬间,树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那金蝉原本是活的?”

“嗯。不过它与诅咒应该无关。”

树身凸起的面孔有一种诡异的圣洁。

首领口中“从西边飞来的金蝉”静静伏在佛额垂听众人对话。

五条悟、夏油杰同阿伊努咒术连的首领详谈一整,并没得出什么确切的推测,于是,两人决定亲自下水探查一番。

他们划着小舟缓缓下潜。

古潭的水清澈得不可思议。

随着深度增加,水下的景象渐渐清晰——无数粗壮的树根如同巨网般在水中交错伸展,在根系最密集的中心处,一个暗红色的咒胎正缓缓跳动,像一颗畸形的心脏。

“那里!”

夏油杰指向深处,五条悟二话不说,指尖凝聚起咒力!

压迫感极强的蓝色光球疾射而去,却在触及咒胎的瞬间被无声吞噬。夏油杰立刻召唤出数只水栖咒灵围攻,同样被吸收殆尽。

“不对劲……”六眼高速运转,“咒胎周围一定还有东西!”

五条悟目光锁定一个不起眼的黑色立方体。

那物体静静悬浮在水中,表面刻满奇特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弱的咒力波动。

“树根中间有东西!”

“什么?”

夏油杰看不清五条悟说的树根内部的咒物,操纵独木舟划近了些。

“不知道,但肯定和咒胎是一伙的。”五条悟伸手去吸,立方体却纹丝不动,“它在给咒胎提供保护!”

两人多次尝试,都无法破坏寄生于树根的两个诅咒之物。

“先上去问问。”夏油杰果断调转船头。,“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小舟浮出水面,阿佩胡奇正站在岸边等候。她看着两人凝重的表情,问道:“如何?”

五条悟摇头:“不行!攻击没有效果。”

“怎么会……”

阿佩胡奇陷入沉思。

她自己的术式与火有关,近几年她每一次下水尝试攻击咒胎都会被一股力量化解,她还以为是因为在水中属性相克的影响,现在看,恐怕还有其他缘故在。

“那到底是什么?还有那个黑盒子——”

“黑盒子?”阿佩胡奇明显一怔,“你们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夏油杰说:“悟说底下有个封印物。我和悟推测,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保护咒胎能顺利孵化的。”

五条悟蹲在岸边,随手捡起石子打水漂:“老子的术式被吞掉就是那破盒子在搞鬼!!”

“你们是怎么发现封印物的?我下去查探过几次,都没发现任何异常。”

“我其实也看不清,”夏油杰指了指身旁的白发少年,“悟说是「六眼」看出来的。”

首领闻言,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果然是宿命啊,她在心中默念。

夏油杰说:“胡奇女士,我们有一个计划。”

“那两个东西寄生在圣树根部,孵化前难以分离。我在水下留了咒灵监视,一有异动就会预警。等它开始孵化,我和悟会立刻解决。”

他与五条悟离开前,往那个黑色立方体的旁边放了一只“百目鬼”的分身。

阿佩胡奇郑重点头:“好!辛苦你们了,到时候我也会参战。”

两人眼睛一亮!

咒术师的等级评定标准极为严格。

晋升一级必须由现任一级术师推荐,并通过实战考核证明能稳定击败同级咒灵。

虽然五条悟和夏油杰已有击败特级的实力,但因未上报“菅原”事件,加上日本唯一记录在案的特级术师长期不在国内,两人至今仍保持着一级术师的评定。

听说那位特级咒术师因为不为总监部效力而饱受高层诟病,这就是题外话了。

总之,两位学生还是很期待见识一下成年特级咒术师的实力!

“小胡奇!小胡奇!”一个慈祥的声音传来。

阿佩胡奇立即转身回应:“我在这里!”

三人回到对岸。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奶奶拄着拐杖走来,手里端着木茶盘:“你们说完话了吗?来喝点叶子水吧!”

“图卡拉大人。”阿佩胡奇恭敬行礼。

五条悟和夏油杰也跟着问好:“您好!”

“你们好,好孩子。”图卡拉笑眯眯地看着两个少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五条悟眨眼:“这位也要和我们一起战斗吗?”

阿佩胡奇和图卡拉闻言,同时大笑起来。

两个少年摸不着头脑。

“图卡拉大人是我们阿伊努的智者,”首领解释,“她不是咒术师。”

“诶!是……是这样啊。”

夏油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原来智者是普通人”,但又觉得,若将“普通人”这个词说出口,就显得自己作为咒术师高高在上,他直觉那是非常不礼貌的一种无意识的俯视。

夏油杰骤然意识到,他之前的一些想法,真的带着不自觉的傲慢。

这一刻,他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当初刚入学的时候悟和硝子为什么说他骨子里也有种居高临下。

五条悟却替他把心里的好奇问出来了。

“诶?还以为智者这么厉害的身份应该也是个特级咒术师呢!”

阿佩胡奇轻轻摇头:“智者可比我这个特级咒术师要厉害得多。”

她看着两个少年惊讶的表情,笑了,“要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的强大有很多种,个体力量强大只是其一罢了。不过我想,你们这个年纪恐怕还无法理解吧。”

就在这时。

“咕~~”

夏油杰:“……”

夏油杰转头。

五条悟:“……”

五条悟红着耳朵捂住肚子。

图卡拉开怀大笑:“哈哈哈!孩子们,孩子们,来唷,你们来得正好。帮我把鱼笼的绳子拉上来吧,老人家拉不动咯。”

“啊、啊,好的!”

两名少年顺着指引跑到一个简陋的木头栈桥边,两人一起提着绳子往上扯。

“这绳子怎么这么长???”

阿佩胡奇和图卡拉都笑呵呵看着他俩。

两人用蛮力扯了快有十几分钟!那木编鱼笼拉上来的时候,看着奇长无比的渔绳,他们都露出了怀疑人生的表情。

“哈哈哈哈!!!”首领乐了。

图卡拉跪坐在岸边,布满皱纹的双手解开鱼笼的绳结。

笼口一倾,一条半米长的喜知次鱼,“啪嗒!”甩到地上,鱼鳃张合两下便不动了。几只虾夷扇贝,贝壳相互碰撞,“咔咔”响。

这鱼真肥!夏油杰看着老人拾起鱼,鱼鳞像桔红色的珊瑚。扇贝也肥,它们拼命张开壳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露出里面嫩白的贝肉。

图卡拉奶奶将收获一一摆好,动作轻缓得像在摆放供品。

“十分感谢!今天的馈赠很慷慨唷。”智者对潭水说。

夏油杰:“……”

五条悟:“……”

好,虽然他们知识储备有限,但也知道“喜知次鱼”价格昂贵,一条就要两三万日元。这种鱼栖息在近五百米的冰冷深海,渔网鱼笼根本捕不到啊!!!

这小水潭哪来的深海鱼?!

五条悟忍不住问出来了:“这鱼哪里来的?”太离谱了吧。

老奶啧啧摇头:“秘密唷。”

好可怕啊,这就是比特级术师还牛的老太太么。

两位少年跟着两个大人走到住处。

木屋的厨房靠外,空间开阔。

图卡拉奶奶“嘿”地将那条半米长的喜知次鱼扛起来抛进池子,又笑眯眯地指挥两个小咒术师去开扇贝壳。首领则进屋里,给大家的杯里的叶子水加蜜糖去了。

今天的午饭,是盐烧喜知次、酒蒸喜知次鱼肝,和蜂斗菜干煎贝釜饭。

喜知次鱼对水质特别挑剔,只在干净寒冷的海域生存,这么大的野生喜知次比野生松茸还要难得、珍贵,因此五条悟和夏油杰都对这顿饭特别期待。

砍骨刀在图卡拉奶奶的手里乖巧的很——她左手按住鱼尾,右手持刀,逆着鳞片方向一下下推刮。

大鳞片脆,刮起来咔咔响;小鳞片黏,得用刀尖细细挑。

“喏,鱼肝一定要留着。”图卡拉对身旁的年轻人说,“好东西唷,等下我教你们要怎么洗,这肝嫩的很,可不能糟蹋。”

鱼肚被顺畅地剖开。

内脏裹着层薄膜,两指揪住,一扯,整副鱼下水滑了出来。鱼肝单独搁在碗里,鹅黄色的几大块,表面泛着油润的光泽。

喜知次骨头不多,只有两侧大刺要除。鱼骨鱼鳍鱼头一起拆下来,沸水烫洗过一遍杂沫,就随几条昆布进锅了。

“咦,盐烧不是整条烤吗?”夏油杰问。

图卡拉奶奶解释:“那些家伙拿的都是小鱼,这条喜知次大唷,大鱼不合适整条烤。咱们今天奢侈一点,把刺身排割下来烤!”

话进了夏油杰和五条悟的耳朵里,他俩继续埋头开扇贝,默默咽了咽口水。

鱼汤滚了。

这时候,蒸笼便要抓紧架上去!鱼肝只蒸三四分钟,从架上去接触到滚烫蒸汽的那一刻开始计算!

老人往鱼肝碗里点了两滴薄口酱油,迅速盖上盖子。

没一会儿,酒香混着姜味窜上来。“!!!”两个少年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好软啊,杰。”五条悟用指尖戳鱼排,与挚友小声交头接耳。鱼肉在他手下凹了个小坑,又慢慢弹回去,脂肪纹路像粉粉的霜雪一样晶莹剔透。

图卡拉奶奶用刀尖斜着片下几片靠近鱼脊背的肉,抹了点山葵泥,用小碟子装着摆在两个少年面前。

她笑呵呵道:“尝尝!尝尝!”

薄薄的鱼肉,他俩一人一口,碟子不到两秒就空了。

好吃!就是太少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忍不住心想。

喜知次生吃的口感像上等奶油,入口绵软细腻,带着淡淡的鲜甜。不过,这种鱼加热后口感会更丰润,鱼肉里的脂肪慢慢融化,那些油脂会在翻动的过程中顺带将鱼皮烤得香香脆脆的。

鱼排用炭炉架着厚网烤,烤之前要用粗盐简单的抹一层,按进肉里。五条悟学图卡拉的样子在鱼皮上划十字,刀尖刚陷进去,动作就被拦住。

“太深了,要推着刀尖,这样,推过去——”老奶奶握着他的手带了一刀,“喏!这样才对,不要把肉切透了。”

哦哦。白发少年忙点头。

木炭燃烧了有一阵子,五条悟那边的鱼排颜色有点深了,图卡拉高高竖起眉毛提醒。

“呀!翻呀,翻面!”

“哦哦哦哦——”

炭火慢烤的鱼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当大家都没吃饭的时候。

光是干巴巴闻着那香味,眼睁睁看着那鱼肉里的汁水夹杂着油脂被火苗逼出来,每隔几秒就“啪哒”一下,真恨不得底下有碗饭接住那些宝贵的鲜露!!

“是不是要翻面了?”

“鱼皮还没变脆吧。”

“可老子看见肉已经熟了。”

“那就翻吧。”

“呜哇,小心小心!两根签子同时搬。”

“三、二、一!”

年轻人手忙脚乱时,老人扭头把扇贝肉一块一块按进烧得热热的锅里,贝柱接触铁锅的瞬间,被油一激,“蹭”地腾起了带着海味的白烟!

“小胡奇!胡奇——”

“哎。来了。”首领从屋里出来。

“扇贝你来弄,别烤太久,烤好之后你喊那两个小孩先吃。”

“还是等您一起吧,图卡拉大人。”

“不用,不用,你去吧,我这里用不着多久。”

“哎,好。”

捞上来的虾夷贝一半烤,一半煎。干煎贝一会儿要放进饭里拌,剩下的就直接以壳作器皿烤,什么调料也不必放,深海扇贝的贝汁天生富含海水的咸、鲜、甜。

贝柱肥厚,雪白透亮。

五条悟直接上手抓壳,“好烫好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馋猫急着吃海鲜,连无下限都忘记开啦!

见挚友被烫得嗷嗷乱叫,夏油杰在旁边“吭吭”笑,还没笑完就被五条悟抗议的捶了一拳。他乐着,敷衍地帮五条悟吹吹手指。

汁水太多了!顺着指缝往下淌。两人小心翼翼端着扇贝壳,凑过去吸。

“簌簌——”

烤熟的虾夷贝柔软多汁,鲜得舌头发紧。

夏油杰也不知道贝肉旁边那个橙红色的东西叫什么,他嚼着,感觉那东西鲜得像熟海胆肉一样!比扇贝肉本身还浓!

几只肥美的虾夷贝进肚,反而饿得更明显了。

这时,砂锅缝很不凑巧的钻出了米香,隐隐的香,勾得两个肚子咕咕叫的少年含泪深吸一口气。

“谁帮我把这些蜂斗菜给烫了?”图卡拉奶奶用木勺在锅边敲了两下,“釜饭一开盖,马上就要用了唷。”

夏油杰二话不说跑去把篮子里的深绿色野菜洗干净烫熟,又剁得细细的,送到老人手边。

“谢谢你,好孩子。”

野菜末平铺在米饭上,满满一层,上面堆着小山一样高的干煎虾夷扇贝。吃的时候用饭勺戳开压拌,野菜汁、贝汁、贝肉丝都渗进米饭里,这就是蜂斗菜干煎贝釜饭了。

众人在陈旧但干净的餐桌前落座。

“呀。今天欢迎两个小朋友来做客,要吃得饱饱的哦!”图卡拉奶奶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满得冒尖儿的贝汁饭。

“谢谢图卡拉奶奶~”两位咒术师异口同声,起身接过碗,道谢。

“嚯嚯。快吃,快吃。”

五条悟的筷子已经戳进饭里了,夏油杰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挑起满满一筷尖。

釜饭烫嘴。

米粒裹着扇贝肉在齿间弹跳,他俩扒饭的节奏活像饿了几天的小动物。一个抬头低头,冒尖儿的贝汁饭降到了与碗口齐平。

清爽、鲜甜。

好踏实的味道!

煎过的虾夷贝饱满弹嫩,十分有咀嚼的满足感。而蜂斗菜是山林常见的野味,叶片像小伞,青翠,水边长得尤其茂盛。刚摘下,带着山间清爽的苦味,焯了水,一下子变得脆嫩可口,把米饭染上了不属于冬天的颜色。

一口热鱼汤,一口贝汁饭,一口脆烤鱼。

图卡拉奶奶烤得鱼堪称完美,鱼皮焦脆,轻轻一碰就裂开了!五条悟和夏油杰对比了一下自己的鱼排——

哎呀,虽然烤过头了一点,但不要紧,照样好吃的!

两个少年被自己第一次做的盐烤鱼给狠狠惊艳到了。

筷子都不需要怎么用力,只是伸过去轻轻一碰,雪白细嫩的肉便自己脱下来了。鱼腩的油在他们嘴里化开,鲜味充满整个口腔。大概是高温融化了脂肪,烤过的鱼肉口感确实比生鱼肉丰腴许多。

呜啊!五条悟甚至觉得,若是给他一锅白米饭配上一碟焦香酥脆的鱼皮,哪怕没有其他配菜,他也能把整锅鱼皮统~统消灭干净!

他俩吃得头也不抬!筷子又伸向鱼肝。

这条喜知次的鱼肝的外形像几个连在一起的巨大蚕豆,刚从鱼肚子里取出来时,色泽是饱满的鹅黄,而蒸熟后微微泛白,看起来更加像奶油了。

几块鱼肝浸在黄糖色的酒汁中,味料只有清酒、薄口酱油和几条姜丝,五条悟用筷子轻轻一戳,感觉夹起的是一块布丁。

他们平时不会主动想起来吃鱼肝和鹅肝。一是做起来麻烦,他俩懒得弄;二是东京的西餐厅出品的肝类大多搭配焦糖或者樱桃酱,夏油杰不爱吃太肥厚又甜的食物,于是五条悟干脆也不去了。

不过,今天的喜知次鱼肝看起来不腻……盐酒蒸肝脏应该比较清爽吧?

“杰~”

“啊。”

夏油杰移碗接住五条悟夹给他的鱼肝。

这一尝,他俩都呆住了!

酒香先至。

鲜味随后漫开——

嫩,比鹅肝更轻盈,比慕斯更绵密。舌尖一抿,便化了。

它们带着海鱼特有的甘甜,咽下去,从喉头回涌。大火快蒸的过程中,清酒的酒精挥发,带走了鱼肝的腥,只留下酒香,跟肝脏的油脂一融合,醇厚鲜美,肥而不腻!

“好香嫩。杰,你说鸡肝能不能这样做。”

“应该可以吧?不过你上次做的酱炒鸡肝也很好吃。”

“是吗?嘿嘿~”

“螃蟹可以盐酒蒸吗。”

“回学校之后买点试试?”

“好啊,对了…”

接连数日,夏油杰放在潭底的“百目鬼”一直没有传来异动的消息。

2006 年 1 月 22 日,神居古潭。

04:41,凌晨。

一个黑色的立方体。

是骰子。

每面的点数都变成了猩红血眼,随着骰子的嗡鸣一张一合,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眨动声。

那些眼睛陡然转向同一个方向!!

盯。

盯。

盯盯盯盯盯盯在看在看看看看看看看盯盯盯看看看——

“!!!”

夏油杰从睡梦中惊醒。

他放在古潭深处的咒灵“百目鬼”正通过精神链接传来急促预警!夏油杰猛地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悟!!!”夏油杰一把掀开身旁挚友的被子,“出事了。”

第43章 少年们所见的一切

“悟, 出事了!!”

“哈啊~昂~早饭时间了吗?”

五条悟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还没搞清楚状况,手就已经往夏油杰那边搂了, 一看就是想往人家怀里一埋再继续呼呼大睡。

夏油杰短暂无语,隔着被子拍拍五条悟的侧腰,“快醒醒, 百目鬼传回画面了。”

夏油杰声音绷紧:“那个黑色方块变得很红, 而且睁开了眼睛。”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五条悟。

他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瞬间清明:“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夏油杰已经套上外套,并开始匆忙地给五条悟找衣服。

两人冲出住所时, 天蒙蒙亮。

阿佩胡奇首领和图卡拉智者早已站在古潭边, 神色凝重地望着翻涌的水面。见两人赶到,也没多余功夫说旁的话,先各自交换了情报。

“……咚!”

“……咚!”

原本平静的潭水此刻像煮沸了一般,以一种奇怪的规律涌动。

水下,树根缠绞。

“窣窣窣窣窣……窣——窣——窣——”

树上栖着的金蝉突然发出刺耳鸣叫。

众人惊抬头。

不知何时,那圣树由茎干化的佛面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看得人骇然发寒!

一双真实的、悲悯的眸。

里面涌出红色的水。

这根本……已经不像树瘤了!

“这棵树上的咒力正在往水底流动。”六眼认真盯着水下,“……它在吸收圣树的养分!”

五条悟、夏油杰和阿佩胡奇快速敲定计划:三人同乘独木舟潜至树根处击杀咒胎。为防不测, 阿佩胡奇递给两人刻有呼吸咒文的木哨。装备检查完毕,小舟便沉入水中。

三人一入水, 四周光线便迅速暗了下来。原本清澈的潭水变得浑浊, 暗流涌动。水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陡峭海沟。

夏油杰抬头望向头顶。

微弱的光线从极高处透下来,像隔着层毛玻璃。

“这是幻境吗?如果我们上浮的话, 会重新回到潭水表面,还是……”夏油杰喃喃自语。

五条悟的声音清晰传至他耳边:“恐怕不可能了。这是个真正的海沟。”

阿佩胡奇点头:“我刚刚也在观察,如果现在回去再下来绝对来不及, 咒灵肯定已经进化成完全体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五条悟推测:“这不会就是对方的领域吧?刚孵化就有这种程度?”

夏油杰定睛。

一条银鱼从他眼前掠过,消失在黑暗中。

他说:“与天灾、自然有关的诅咒,和普通的概念型咒灵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哈,不过正好,我的式神里正好缺这种自然系。”

五条悟突然一乐,“哈哈哈~虽然没经过那群老橘子的评定,但我们俩好歹也是打过特级的啦!!加上这位特级前辈,三打一,就算在它主场,怎么可能打不过?”

阿佩胡奇点头。夏油杰环顾四周。

“嗯。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对这个咒灵了解太少,领域内会出现什么完全无法预测,得小心别受伤才是。”

五条悟用撞了一下搭档,笑着看他:“走一步看一步了!随机应变。”

“也只能这样了。”夏油杰握紧拳头,“只要它敢冒头,我们就立刻解决它!对了,能感应到那个咒胎的位置吗?悟。”

“大概了解具体的方位,但是这片海沟的信息内容太庞杂了,越往深处越受干扰。”五条悟的六眼一直运转着,他摇摇头,被夏油杰扶住胳膊心疼地看着。

悟现在一定很难受……夏油杰皱眉。

他又问:“如果收缩到某个具体的范围内呢?比如一千米这样子。”

“那没问题,现在就是太宽泛了。”

“好,我当初留在那里的百目鬼还没有被祓除的迹象,虽然相隔太远,操控的时候联系很微弱,但我能感应到他的区域。”

“太好了!”

三人向前行进,海水逐渐变得浑浊庞杂,如同真正的深海。

白发少年轻轻碰了一下黑发同伴。

“杰,还记得我们在天满宫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怎么?”

“当时「菅原道真」的领域虽然是真实的天满宫,却并非置换现实,而是以相同地点为媒介,将人拉入概念空间。”

五条悟指了指周围,“所以老子推测,我们应该还是在古潭的底部,只是这个领域让古潭以某种方式和现实中的海洋重叠了。”

“唔……你感觉这里会是哪片海?”

“应该涵盖了日本海、西太平洋和鄂霍次克海。”阿佩胡奇突然冒出一句话。

两人有点意外:“诶?怎么判断出来的?”

“看见那些集装箱了吗?”

“嗯。”

集装箱锈迹斑斑,半埋在泥沙里,表面覆满藤壶和海藻,上头涂刷着“极X株式会社”大大的标志。

“那是远洋大船上才有的东西,多半是航运的时候遇到暴风雨从船上掉下来的。”阿佩胡奇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以我从前的经验,也有不少是被人扔下来的。”

两人看见几个破损的集装箱上缠着旧渔网,上面勾着几只翻过来的海龟和被咬掉大半身体的旗鱼,心里闷闷的。

方才讨论的兴致,顿时消了大半。

“这些东西,会持续向海洋释放重金属,变成卡穆伊的死亡之地。”

首领伸手拨动水流,一拽,捞了一小块废的尼龙网。

“还有那边的一堆铁布笼子,知道那是做什么用的吗?”

两人不解:“它们……”

阿佩胡奇卸下自己的弓,指向更远处:“那叫做「拖网」。你们应该也发现了这里的海与族人们之前带你们去的海很不一样吧?”

“嗯……”

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会儿的心情很复杂。

抓螃蟹那次是他们第一次出海,也是人生中第一次看见海底的模样。

而这片海床不仅浑浊,也堆满了人类的生活垃圾和废弃集装箱,这里的珊瑚礁也是没有颜色的,周围一点海洋生物都不见,像死掉的白骷髅堆一样。

阿佩胡奇说:“海里的珊瑚礁跟海绵群落要经过上百年才能形成,但是日本的商业渔船只要用一次拖网,一次而已,就能像推土机那样把珊瑚礁和里面的居民们全部碾平。”

夏油杰拧紧眉头,嘴巴微张,喉头挤得说不出话,最终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为什么?”五条悟觉得不能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

“拖网方便呢,一次可以拉起来好几吨的渔获,可以赚很多很多很多钱,多到出卖灵魂的钱。”

拖网安装着数吨重的铁网板,底部串着金属滚轮。渔船一过,这些滚轮便像推土机一样将沿途生物碾得粉碎。

少年们陷入沉默。

首领没有告诉他俩的是,因为几十年来工业拖网船的过渡捕捞,连北海道这边的近海资源都开始有枯竭的迹象了。

日本沿海大多数的港口是不可能找到还存在“卡穆伊”的纯净海域了。

仅存的净土,堪堪只剩阿伊努咒术连的族民们世代保密的几片结界之海。

“我们这几天吃的虾夷贝,在这些地方早就绝迹了。”

阿佩胡奇轻声说,“拖网和重型渔笼会让那附近的扇贝和小虾灭绝。珊瑚礁生长的速度每年还不到2毫米,那么大一片深海珊瑚,被毁掉之后,起码需要 1500 年才能长回原始的样子。”

三人沉默着继续向前,各自心头思绪万千。

独木舟离散发诅咒的源头越来越近。

这里的海水突然开始变红。

“突突突突突……”

他们耳边突然传来隐隐的嗡鸣声,像是什么机器运作发出的动静,声音不大,但是听起来令人心烦意乱,刺耳得很。

声音是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的,而且方向与百目鬼所感应的区域一致,他们索性朝上行驶去。

海水越往上越浑浊。

一片红,还传来了发动机的声音和海水被搅动的声浪。

独木舟破水而出,划出海面。

一行人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重新从水下来到水上,但,他们一刻也来不及考虑这件事情,直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