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压抑无声的海底,海面的喧哗反而像座大山朝他们迎头坠下!夏油杰和五条悟面对眼前的一幕,眼底全是不敢置信与恍然,唇色发白,几欲作呕。
是人类的海湾。
灰暗的海湾,马达声轰鸣。
渔民们站在船边,手持金属长杆,面无表情。“准备!”领头的船打了个手势,所有男人开始用金属棒有节奏地敲击船板。
“铛——铛——铛——”
“铛——铛——”
海豚群慌了!
“呦呦——”
领头的雄豚突然停下,竖起背鳍,发出急促的哨声。一头幼豚被挤出队伍,母亲立即用吻部将它顶回群体,试图带着幼崽转向深海,但四面八方的敲击声像无数尖刀刺入它们敏感的耳道,整群海豚不得不调转方向,朝着狭窄的海湾游去。
“看那只大的!”有人喊道,“它想带路逃跑!”
“嚯!畜生还挺聪明。”
“聪明点好,能给几家水族馆卖个好价钱嚰。”
快艇加速,金属棒敲得更急更响,雄豚被声浪逼得翻滚,发出婴儿般的呜咽。
“快!堵住缺口!”有人大喊。
“那边!”
“呀,蠢货!去呀——”
“喂喂喂,小心点!”
几条小船迅速横插,彻底断了海豚的退路,将海豚群赶向那片被礁石围住的浅水域。
领头船上的黝黑中年男人戴着布帽子,看不清表情,手里拿着记录板,像在挑选商品。他用长杆点了几头体型匀称的年轻海豚。
“这只。这只,还有那只。”他说。
几个渔民立刻用绳索套住它们的尾鳍,海豚剧烈挣扎,水花溅在男人们僵麻的脸上。
“呦——呦——”
剩下的海豚在越来越小的水域里打转。
一条母豚突然挣扎起来,猛地撞向围栏。
“按住它!”
有人抄起钩杆狠狠砸在它头上。母豚抽搐了一下,不再动弹,血丝从它的气孔渗出,于水中散开。
“嘤呦——”血雾喷涌的瞬间,幼豚隔着网眼挣撞,吻部徒劳地抵住母亲逐渐僵直的侧鳍。
“快点啊蠢货!愣着干嘛,趁天黑收工前多捞几只!”
“嗨唷——!”
“动作快啊!累死了!”
“今晚收工了去喝点什么呀!哈哈哈哈……”
第一支矛刺下,哀鸣溅起,血瞬间涌出,海水变红。
矛拔出,又刺向下一头。
它们无处可逃。
海湾变成暗红了。
一艘船上,几件背带裤正粗笑着数今天的收获,船舱堆满,脚都塞不下了。另一艘船上,几双黑色胶靴泡在血水里,嘴里叼着烟,闲聊中拖拽着这些猎物的尾巴摆整齐。
“嘤呦——嘤呦——”
被网困住的幼豚痛苦地翻腾。
“烦死了。”头船的男人皱眉,把烟头抛进血海里,“把那只小的处理掉。”
“停下,给我停下!!!”
五条悟和夏油杰红着眼冲过去,声音嘶哑:“你们疯了吗?!”
“快给老子住手!!!”五条悟手背青筋暴起,已经作出一副要攻击的架势,牙根紧咬,仅在残存的理智下让自己记得不能对普通人动手。
夏油杰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他周身已经围起来数十只咒灵,太阳穴急速胀跳,手和牙齿都在战战发抖,着急地大喊道:“如果你们再动一下,我就…我就——”
“哈哈哈!怎么样?”
“有新的水产公司要收啦,大赚一笔!”
“好嚰,你可要请大家喝酒——”
“肯定的!哈哈哈哈哈……”
那船队将他们视若无物。
“没用的。”
“……什么?”
一双手分别扶上两个少年因气愤而不断起伏的肩膀,夏油杰似乎在神游一样,慢了半拍才问道。
阿佩胡奇首领的声音带着一股悲伤,从眼底退到了很深很远的地方。
她安静地说:“这是改变不了的。”
女人取下背上的桦木弓箭,拿兽皮擦擦,接着,张弓搭箭——
“等下,胡奇女士……”夏油杰口中阻拦,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轰!”“哗啦啦!”
这是一团熊熊烈火爆开,接着海水破掉重新落回海面上的声音。
那些人影全都不见了。
“刚才那是?”五条悟按着胸口平息喘气。
没想到第一次见识特级咒术师前辈使用术式,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两位年轻咒术师瞬间了然刚刚那些骇人的景象并不是当下发生的。他们同时看向阿佩胡奇,希望对方能解释。
阿佩胡奇收弓:“那大概是咒胎的养分。”
“什么意思?”
“咒灵是从人类的「负面情绪」中的诞生的诅咒实体。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能滋养它,我这么说你们明白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夏油杰瞬间想通。
“拥有大量回忆的地方最会滋生诅咒,我和悟平时祓除的那些咒灵多数来自「恐惧」,但是负面情绪不止恐惧,还有掠夺、践踏、挥霍、贪婪……所以这个诅咒的源头不仅仅是人类对于海洋未知而产生的的恐惧,而是更加复杂的东西——”
五条悟也明白过来:“这是回忆之海。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沉船和人类的骸骨。”
“对海洋的认知还不够的时候,人类的生命常常被吞没,因此恐惧大海。但随着探索,人类开始了解海洋,然后……”夏油杰声音越来越轻,没有说下去。
他的手有些发抖,被一只更宽的手掌轻轻盖住。
“我们之前祓除的那些假想咒灵,诞生速度最快的只有几年而已!或许是因为它们来自都市传说,来自人类活动的中心——城市。”
五条悟压下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皱眉继续说自己的猜测,“海洋的天灾咒灵远离陆地,从逻辑上分析,它应该比其他诅咒孕育得更缓慢。但是过去几十年里日本人对渔业开发迅猛,造成了珊瑚礁破坏和各种珍惜鱼类灭绝,变相给咒胎提供了大量的孵化咒力……”
诅咒核心就在不远处。
一路向前。
一艘巨大的轮船正好从独木舟上几人的视野里离开。
这艘千吨级白色调查船上,船员们正在清洗甲板鱼叉炮的血污——这种爆炸鱼叉能在鲸体内炸开倒钩,重达数十公斤。
“降!再降!继续——”
“好了,停!”
甲板上,起重机拉着钢索缓缓下降,吊着一摊巨大的、惨白的鲸鱼骨,骨头边缘还挂着几缕未剔净的筋膜,在风中轻轻摇晃。
船长简短命令:“放。”
钢索松开。
鲸骨坠入海面。
几乎没有水花,只有一声沉闷的“咚”。
大海发出一声叹息。
鱼影以幽灵的姿态回归家园,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引擎再度轰鸣,一帮人自血海中满载而归。
所有的鲸肉会进入冷藏舱,最贵的尾鳍不久后会出现在东京高级料亭的菜单上,按克数出售。
停放轮船的港口告示牌通常写着“鲸类研究所”,但每天下午,鱼市卡车都会准时开来。而那些老船员,就负责告诉各国的来访记者他们只是在“数鲸鱼数量”,不存在捕杀行为。
三人目睹红色浪花溅起,落下。
五条悟和夏油杰紧紧攥着对方的手,都在心中告诫自己:前方还有特级诅咒等着他们,不要因为眼前这些够不着的事情失去冷静。
“来为它送行吧。”首领从舟中站起。
“啊……”两位少年怔怔望着这位强壮年长的咒术师前辈,不知该做什么。
首领拉弓搭箭,三支箭矢同时上弦。
“飒!”
炽白的火焰顺着她指尖蔓延至箭尖,随后——破空而出!箭矢直坠鲸鱼骨坠落之处,刹那间烈焰爆燃,海面化作一片火海,火势冲天而起。
白金色的火。
越燃越高。
首领站在船头,面向那头,缓缓平举长弓。涛声阵阵中,低沉的声音随风而起: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海的神啊,泉的神啊,
文明之矛剥走了仁慈的神。”
“喀锵,喀锵,
浪花啃食您的肋骨,鱼儿敲打您的脊椎,”
“托明咔里库,咔穆伊咔里库,伊索洋凯库——
海的神啊,岛的神啊,
何时鲸影再破浪而来?”
夏油杰和五条悟相互扶着,也从船上站起来。他们跟着拍击手掌,对视一眼,合上潮水的节奏,轻轻唱:
“喀锵,喀锵,
听呀,听呀,
海面升起的歌。”
“喀锵,喀锵,
去吧,去吧,
披着霞衣的孩子。”
白金火焰在海面持续燃烧,吸引着海的灵。
深藏海底的灵魂纷纷浮涌而来。
三位咒术师环绕四周,合掌而歌,神谣在空旷的海面上层层回荡。渐渐地,火焰中不再只有火苗相互舔舐的噼啪声。
一个遥远、空灵的声音从烈焰中升起,宛若来自太空深处的回响。
“呜嗷——嗡——”
一只鲸鱼骷髅跃出火面,呦呦高歌,朝天上游去。
“咕噜噜——嘤——嘤——”
座头鲸破浪而出。
小须鲸、鲨鱼、海豚们接连跃出水面。
它们森白的骨架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海豚群在火中欢快鸣叫,相互追逐嬉戏了一阵后,齐齐跃向天空!
这场奇异的火燃烧了将近半个钟头。
最后一个跃出的,是一只长相敦厚,即像鲶鱼又像章鱼的红色生物。
它口齿不清,牙牙学语:“谁……谁…呀……”
“谁、谁、谁呀……”
刚刚孵化的特级咒灵一脸好奇,扭动着,一边尖嚎一边朝他们爬来!!!
“就是你了吧!!!哈——”
五条悟一拳轰上咒灵腹部!咒灵“噫”地嚎叫,飞出很长一段距离。
这只咒灵在攻击前,腹部就一直蠕动着海螺软膜般的组织,不知在酝酿什么。此刻挨了五条悟一记重拳,凹陷的腹部顿时剧烈抽搐起来,那层软膜以更快的速度疯狂翻涌。
下一秒。
“哗啦——!!!!”
咒灵呕出了数以万计的白骨。
这么多人骨!!夏油杰和五条悟震惊。
新生的特级咒灵刚从咒胎中破壳而出,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让它疯狂伸展躯体,体内不断传出诡异的声响。
“卖个、卖个好价钱。”“又是这鬼天气,真倒霉呀。”
“船是贷款买的,给我多、多捞点。”
“杀掉丢海里……”
“人类、害怕。害怕。讨、讨厌。”
“讨讨讨讨讨讨讨厌人类讨讨讨讨讨讨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厌厌——”
那咒灵突然自己爆开了,像火山喷发一样,从原先的皮囊里钻出一只半人形态的章鱼嘴怪物。
三个咒术师同时一惊!
难怪刚才的攻击如此顺利!原来这只特级咒灵尚未完全破茧!此刻胎衣尽褪,诅咒的真正形态终于显露。
“领域展开——「荡蕴平线」”
随着咒灵低吼,整片海域化作猩红结节,连云和空气都沾上了咸腥的铁锈味,大量水形咒灵从海中涌出!
五条悟周身笼罩着无下限的防御屏障,夏油杰则被虹龙和菅原道真双重守护。阿伊努首领浑身燃起白金色的火焰,诅咒无法近身。
咒灵群无序攻击了一阵,意识到对咒术师们无效,停了。
陀艮自言自语:“原来如此,白发男的防御最难搞,卷发女人的火也很麻烦。黑发男操纵我的同类挡刀……就先集中力量,把黑发男给第一个杀掉吧。”
鱼人咒灵入海,闪电之间,身躯重新破浪而起,带起数十米高的暗红色水幕!它触须蠕动,双手交叉合紧,结出咒印!
“术式解放——「死累累涌军」!!!”
无数式神如潮水般从它身后喷涌而出,化作一支诅咒大军直扑众人!
这些小喽啰咒灵的攻击轨迹诡谲难测,好在其中最强的也不过一级水准,对夏油杰他们来说,解决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
夏油杰眉心紧绷,太阳穴一阵一阵的跳动,身体升起一股烦躁。
不知为什么,咒灵也能操纵“式神”这个事实让夏油杰感到一阵恶心,喉咙涌上强烈的反胃感。同时,他也敏锐地察觉到那只咒灵释放的攻击大约有七成是朝他来的。
“区区诅咒……”
咒灵操使面无表情,被挑衅出一股无名火。
他和五条悟为了战斗方便,双双离开独木舟,各自用自己的方法悬空于海面上,同藏身海中的咒灵周旋。而阿佩胡奇始终站在船上,拉弓搭箭,不断向海面射出利箭。
最后一箭射出!
“轰!”地一下子,海面燃起了一个白金火焰围起来的圈!首领大喊道:“咒灵操使!六眼!你们两个尽量把它往火圈内赶!”
“了解!”
白金火焰所过之处,低级瞬间瞬间化为白骨。而那只特级诅咒的本体则在火圈中急速穿梭,躲避着追击。
五条悟踏着无下限在海面飞掠,不耐烦地大喊:“就会躲!给老子滚出来!”他随手轰出一记术式,转头冲伙伴喊道:“杰!想个办法把它固定一下!”
“知道知道,在想了,你先拖着!”夏油杰大声回应。
这对话若是让总监部的人听见,怕是要惊掉下巴外加狠狠吐槽。这可是天灾级的特级咒灵!哪有人会像这俩人把打特级说得和跟菜市场杀鱼一样?!这两个家伙简直像在讨论怎么处理一条活蹦乱跳的鱼。
夏油杰敏锐察觉到,这只咒灵的咒力核心就藏在腹部正中央。每当海量式神从水中涌出时,那里就会产生剧烈的咒力波动。
比较棘手的是,领域之所以强,是因为领域能为展开者加持“攻击必命中”的霸主规则。他们每挡一波攻击,消耗的咒力都堪比同时硬接十几个一级咒灵的杀招。
特级咒灵,是能够使用「术式」的诅咒。
它们中的大部分,拥有与人类同等甚至超过人类的智力。不过,之前上课时夜蛾老师曾经提及,特级与特级之间的能力跨度很大。
所谓“特级标准”,也只是人类咒术界制定的一个判定门槛而已。
两位年轻的准特级咒术师已经意识到了——这只特级咒灵的咒力很强,但战斗方式几乎是靠本能跟直觉,谈不上什么“策略”。
看来,果然越接近人类形态的咒灵智商就越高啊。
章鱼脑袋在打架上的聪明才智,可比不上会放闪电的那位!!
夏油杰骑着虹龙飞到五条悟斜对角,欢呼一声:“皮卡真!该你上场了!”
深紫黑的裂缝张开。
闪电漏出。
“领域展开——「天满大自在」”
两个特级领域同时对撞!!!
天空、海面骤然剧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将陀艮的危机感逼至极限!它猛地破海而出,身躯完全显露,蓄势待发,要释放更猛烈的攻势!
特级式神「菅原道真」的领域毫无保留地笼罩在队友们身上。五条悟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加持之力,嘴角呲开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有一股豹子的狂气。
久违的“天下无敌”的感觉让他浑身战栗。
顺着这股战栗,凭借战斗本能,他轰出了一记远超平日的攻击!就在陀艮被夏油杰灵光乍现召唤的雷电牢笼禁锢的刹那,五条悟的攻势已至。
“术式顺转——苍!”
下一秒。
“术式倒转——赫!”
两波攻击凝成的引力和排斥力非常恐怖,精准擦过特级诅咒的咒核,将它打到濒死。
“漂亮!悟!”
夏油杰纵身跃起,身姿舒展,腰身在空中拧转,紧旋成一道漂亮的弧线,快速朝咒灵的核心掏去!
咒灵挣扎:“嗬——嗬嗬嗬呃!!!!”
这只特级天灾在咒灵操使的手里成了一颗散发着极强蓝光的咒灵玉球。
海水瞬间退回了原本的蓝灰色。
海面平缓,涛声停息。
海上的白金色火焰还燃烧着。
阿佩胡奇劈水而来,观察两个喘着粗气正兴奋的年轻人:“怎么样?你们还好吗?”
“好的不能再好了!”
“我们两个没人受伤!”
阿佩胡奇点头:“行,还要麻烦你们两个下去把那个咒具给回收了,否则我们没法回到古潭。”
首领将独木舟让给二人,她看不见水下的咒具,便打算借着未熄的白金火圈为海中生灵最后送别。
“那个,首领女士,”五条悟这段时间一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这位前辈比较合适,就顺着夏油杰的叫法喊。“你把船给我们没问题吗?”
首领笑笑,跨了一步,从舟中站到海上。
他俩瞪大眼睛。
“快去吧。”
两人下潜。
五条悟用胳膊肘拱了拱挚友,夏油杰看他。
“怎么了,悟?”
“不吃吗?现在只有我们俩在。”
“啊。”
战斗结束,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夏油杰彻底卸了力气,整个人靠在五条悟身上。
咒灵玉静静躺在他掌心,泛着蓝光。
咒灵操使凝聚起咒力,与诅咒同源的咒力像利刃切豆腐那样顺畅地将咒灵玉融解……不,应该叫做「解构」。
这次的咒力食材是一片洁白如玉的鱿鱼肉。
夏油杰捏着它凑到五条悟面前试探道:“这次怎么样?你看得见吗?”
五条悟盯着夏油杰说:“是一片白色的东西。”
“啊,越来越清楚了。”夏油杰有点惊喜,“这好像是随着我对于诅咒的认知加深而显形的。说不定哪一天你还能吃上我做的咒食呢?其实真的挺好吃的!”
几乎是一瞬间,五条悟回忆起很早之前他嘴贱舔的那一下:“……”
五条悟干笑:“哈,哈哈哈哈,是吗?那等杰进化到那个程度再说吧。”
然后,五条悟就看着自己的搭档把那片东西放在火把上烤,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小袋柠檬皮椒盐粉撒上去,张嘴吞掉,嚼得“嘎吱嘎吱”,吃得很香。
“……”五条悟移开目光。
夏油杰的式神队伍中又多了一员猛将。顺着新咒灵的记忆指引,两人顺利找到了那个黑色立方体的下落。
五条悟捏着那颗闭着眼睛的骰子仔细端详。随着六眼对咒力回路的解析,他懒散的神情渐渐褪去,不自觉地从靠着夏油杰的姿势变成了正襟危坐。
搭档这副严肃模样活像只发现新玩具的猫,正翻来覆去研究爪中的猎物。夏油杰看着,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戳了戳五条悟的脸颊。
“给我看看嘛!”
“等一下。”
过了一会儿,五条悟还是没有把东西交给夏油杰的意思。
夏油杰疑惑起来。“喂。给我看一下又不会怎么样!你都玩这么久了。”
“不行,这个东西太危险了,万一杰被吸进去怎么办?”
“吸进去?什么东西?”
“这似乎是个用来封印的咒具。”
“封印?封印什么的?”
“任意东西。”
夏油杰表情也变了,背后一凉:“这……”
“虽然只能容纳下一个活物,但,如果满足了发动条件,恐怕连老子都不例外。”
听到这,夏油杰瞳孔骤然一紧!
他们两个顿时觉得这东西烫手了起来。五条悟也觉得头大:“这东西太违规了,肯定是不能交给总监部那群老橘子的,五条家也不行。”
“高专呢?”
“放在高专「忌库」的话,和交给总监部没有区别。”
“真头疼啊。”
“先上去再说吧,问问那个首领有没有什么神奇办法。”
“嗯,姑且只能先这样了。”
与此同时——
藏王山脉,火山湖一带。
一只肩膀上有花的咒灵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顿住,它骤然感觉自己并不存在的心脏猛得跳了一下!于是它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小披风。
“怎么了?花御。”火山头咒灵过来关心它。
“漏瑚,我感觉到陀艮那边好像出事了。”
漏瑚不以为然,随口安慰道:“能出什么事。我们给他选的地方再安全不过了,又有源信和尚的舍利子保护他,怎么可能有意外!等他出来,吃掉整片北方地区的人类之后,就会过来找我们的。到时候他就知道我们对他有多用心了!”
它又说:“你想太多了,花御。”
想到即将出生的同伴,叫花御的咒灵温和地点点头:“嗯,你说的对。”
看自己的好朋友一天到晚都在忙,火山头咒灵有些不满:“先别给他做衣服了,花御,你也太闲了吧?这东西有什么好织的,都有好几件一模一样的了。”
“漏瑚,你太激动了,控制一下你的火。昨天草地已经被你烧了一块了。”
“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花御重新向对方解释:“毕竟是我们的同伴。等陀艮来了,要好好带他玩。”
漏瑚妥协:“好吧。那你继续做你的无聊事情,我去看看新送来的祭品。”
“吃完记得清理干净,不要让那些人类的血把我的林子弄得太脏。”
“知道了。”
第44章 咒力无法解决之事
两人捞上来的咒具很陌生, 阿佩胡奇也认不出。于是,五条悟和夏油杰便将这奇怪骰子拍下来发给了夜蛾正道。
照片刚发过去,夜蛾正道的电话就打来了。
“你们在哪找到的?”
“阿伊努咒术连的领地, 与一个特级诅咒共同寄生。”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页的沙沙声,“这是特级咒具「狱门疆」,千年前源信和尚坐化后形成的诅咒之物。”夜蛾的声音沉了下来。
“干什么用的?”
“封印咒具。发动条件是十米范围内目标静止超过一分钟, 而且是无视实力直接封印。但, 活着的物体只能封印一个,超出的话封印就会从内部崩解。”
“被封进去会怎样?”夏油杰问。
“与外界完全隔绝,如果想要出来, 恐怕得等上一千年后这个咒具自动解封。”
无视实力自动封印吗……是规则类的咒具啊。
五条悟把咒具抛向空中, 又接住。
“那边的胡奇前辈,你用得上这东西吗?”说着,就把狱门疆“biu~”的一下抛过去。
阿佩胡奇接住,叹着气走过来把狱门疆放回少年手里:“这是你们得来的咒具。”
五条悟把它顶到头上转圈圈,和夏油杰纠结起来。
“这东西究竟怎么用比较好呢……”
“拿来封印诅咒?但是每次只能封印一个,放出来之后也还是活着的,太不实用了。”
“封印老橘子呢?”
“那也只能装一个诶。你说的老橘子有那么多, 选谁呢?”
“是哦,好苦恼啊——”
夏油杰突然灵光一现:“这东西, 如果不装活物只装无生命体的话, 倒是好像能无限制保存……?”
“哦哦!杰的意思是它相当于冰箱吗?”
“差不多!”
阿佩胡奇望着两个少年热火朝天地讨论特级咒具的用途,满眼只有好玩,全然没有占有的欲望。不由得在心底轻笑一声。
夏油杰立刻找了一把根茎蔬菜, 用匕首切开,发动狱门疆将它收进去。
五分钟后。
五条悟:“快快~放出来看看!!”
狱门疆解开。里面的蔬菜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切口处依然新鲜水润,汁水饱满, 就像刚切好时一样。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他俩激动不已!
若是二人中只有一人发现狱门疆,或许它还能安然无恙。但很可惜,这东西偏偏同时落入两人手里,两双眼睛盯着这咒具直放光,这两个混世魔王凑在一起,天知道会把它折腾成什么样子。
夏油杰转向阿佩胡奇:“前辈,这种咒具能拆开重做吗?”
首领摸下巴,沉吟片刻后肯定道:“咒力够强的话,可以。但得先弄懂它原本的结构。”
“啊!太好了,这家伙聪明得很,看一眼就能明白。”
五条悟立刻扬起下巴,嘴角翘得老高。小猫把饲主挤到桌前开始讨论「狱门疆」的改造思路。
“如果是冰箱的话,老子觉得可以按照游戏背包那样做一个分类功能!比如蔬菜和肉分开放。”
夏油杰眼睛一亮:“哦哦,这个骰子有六面,那我们不如就把它的每一面弄成不同的冰箱门好了!”
他转着狱门疆挑选,“第一面放海鲜和鸡肉,第二面放牛羊猪这类红肉,第三面放主食……”
五条悟补充:“第四面放蔬菜水果!第五面就放乳制品好咯~~”
“剩下一面呢?”
“装零食算了?半成品或者已经做好的菜。啊对了,我们那些杂物也可以装进去吧。”
“呜哇,太实用了!狱门疆,你可真是个好东西!”
“哟吼!!!大自然的馈赠~”
阿佩胡奇:“……”
咒灵操使少年,十几分钟前你明明还在说这东西又坏又不实用。
“总之,你们确定下来想用它做什么就行,剩下就是拆开重新做成你们专属的咒具了。”首领说。
这对搭档平时出门都是把食材存放在座敷童子那里,这小家伙虽然勤快,但毕竟不是专门用来储物的,每次能带的量很有限。大多数时候,他们还是得在外面现买现做。
如果能有一个像游戏背包那样的存在,就太方便啦!
储物咒具当然也有,但是非常非常稀少,或者说,但凡涉及到“空间折叠”的咒物基本上都可遇不可求,有钱也买不到。
咒具的材料来源,细究源头有些瘆人。
特殊金属、咒灵身体部位,或是是沾染过强烈负面情绪的物件,而比较特殊和稀少的一类材料就是强大咒术师生前留下的躯体所化,可能是骨骼,可能是眼珠或者心脏……总之,是被咒力经年累月流浸过的存在,才能作为媒介被改造成咒具。
咒具和那些会自己活动的咒物不同,它们只是工具。制作关键仅两步:先像充电一样给它注入咒力,再像制造电脑芯片那样给它刻上咒力纹路。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因为制作咒具,也分为“人造”和“自然形成”。
自然形成的咒具是物品长期接触诅咒后自发变异而成的,而人工制作咒具,就需要高超的咒力操控技术了。咒术界御三家中的「禅院家」就有专门的咒具工坊:不仅能注入咒力,还能刻印特殊术式。
虽然每个咒术师都需要咒具,市面上价格也居高不下,真正掌握这门手艺的人却很少。要么是家族世代相传,要么就是一些诅咒师私藏的秘术。
从普通咒符到特级咒具,有些只是单纯强化物理属性,有些就可以附加特殊能力,比如干扰术式或者攻击灵魂。但越强的咒具限制越多,有些甚至会反噬使用者。
「狱门疆」这样的顶级咒具,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件。
“简单来讲,第一步,找个合适的容器,这一步我们已经完成了。剩下就是给里面‘充能’和‘附魔’!”五条悟兴奋地说。
“不过老子倒是没学过怎么往其他东西上刻印自己的术式,要有个懂的人在老子面前做一遍才行。胡奇前辈,你了解制作咒具的流程吗?”
阿佩胡奇:“我不会制作咒具。科佩奇家有人会做,如果你们想学的话就问问她们好了。”
两位高专学生一拍即合,动身返回阿什部岛。首领阿佩胡奇与智者图卡拉因为镇守圣树的关系久久未归,当下也与两人一同返程。
一行人刚返回阿什部岛,便有几位族人神色惊慌地过来通报噩耗!
“首领,出事情了!!”来人喘着气,脸色发白,“有、有大麻烦!”
“发生什么了?”阿佩胡奇问。
“佳阿鹤跑被抓进监狱了!”
“啊?”首领一愣,神色骤然凝重,“好端端的怎么会被抓到那里面去?他人现在怎么样?其他人呢?”
来人摇头:“曲斗叔几个先过去了,一直没消息。所以犽加说干脆大家一起去看看情况。”
“鹤跑家里呢?”
“他阿母那边也正需要人……”
“艾蔻妲?”她有些意外,“她不是一直修养得还不错?”
“前段时间突然降温,受凉得了肺炎。鹤跑说是要转去大医院住院吃药,可能还要做手术。”
阿佩胡奇立刻站起身:“你们先去钏路打听鹤跑的情况。我现在去接艾蔻妲回来治疗。”
“是!”
阿佩胡奇转头对两位客人致歉:“抱歉,答应你们的事可能得耽搁一会儿了。”
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心知现在不是向科佩奇家讨教咒具制作的时候——技术可以慢慢学,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先帮咒术连的几位术师同僚解决眼前的麻烦。
钏路市离阿什部岛很近,就在岛的下方,路程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车子沿着海岸公路行驶,窗外是灰蓝色的海水和低垂的云层。
夏油杰两人上了犽加开的车,坐在后排问道:“犽加叔,你们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吗?”
犽加盯着前方的路:“以前也有过,但说一声就没事了,这次直接扣下还是头一回。”
“被扣的人也是咒术师?”五条悟在后排插嘴。
“嗯。”
“因为什么事啊?”
犽加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敲。“佳阿鹤跑是为了他阿母的医药费才一个人去钏路川捕鲑鱼卖钱,结果警署说他触犯了渔业限制。”
“捕鱼?就他一个人能捕多少?”夏油杰不解,“而且那不是你们的传统渔场吗?”
犽加沉默的扯开一个没什么情绪的笑,说:“几十年前就不是了。”
“为什么?”
“那地方不归我们管。”中年男人叹了口气,“有时候去捕鱼的人数一多,也受限制,要看地方管理的眼色。”
“诶,这也太……”五条悟话没说完,看看旁边的同伴,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夏油杰同样觉得荒谬。
在东京,从来都是规则为他们让路——封路、清场、特殊权限,哪次不是畅通无阻?
咒术师被普通人的条框限制,简直闻所未闻。
车子拐进市区,钏路警署的深色建筑出现在视野里。
警署门口的气氛剑拔弩张。
曲斗图帕和几个年长的非术师围成一圈,脸色铁青地低声交谈。见到犽加他们赶来,立刻用急促的阿伊努语说了几句,几个咒术师的脸色顿时也变得难看起来。
“发生什么了?”夏油杰上前问道,“需要帮忙吗?”
曲斗图帕咬着牙:”警察不肯放人。“
“交保释金呢?”
“开口就要三百万!”老人气得声音发抖。
犽加猛地攥紧拳头:“三百万?!”鹤跑家几年的收入都不一定有这么多!
五条悟掏出手机和夏油杰低头快速查询,皱起脸:“日本法律根本没有这种规定,这根本是敲诈。”
曲斗图帕突然转身就往警署里冲,几个制服警察立即拦了上来。
“站住!老头你想干什么?!”
“放人!”曲斗图帕怒吼道,“你们这是知法犯法!”
领头的人嗤笑着拍了拍腰间的警棍:“哟,还懂法律啊?”
他随手甩出一张皱巴巴的公文,“看清楚了!你们违反现代渔业管理条例,本来你们那种「传统捕鱼」就要交「文化维持费」的!没把你们全抓起来就不错了!”
“钏路川、石狩川和十胜川这几个地方自古以来就是我们的土地!”老人声音嘶哑,“我们祖祖辈辈——”
“少来这套!”署员不耐烦地挥手,“往后退!”
“喂!往后退往后退,不要挨那么近!什么自古以来的,现在这里是公共领土!上面说不准就是不准!”
“是你们强行征走的!!!”
“什么征走,那是保护——”
这时候,有一道声音突然从警署内部的拘留室传来!
“他们撒谎!极洋株式会社要收购那片河的渔业权,提前勾结钏路警署清场!就是想逼死我们这些传统渔民!”
“闭嘴!”领头的男人脸色骤变,警棍狠狠砸在墙上发出刺耳的梆梆声,“胡言乱语什么呢?!什么株式会社,根本不知道!没听说过!”
“你们听见鹤跑说的了吗?”
曲斗老头猛地转向警察,“你们勾结商业会社!!”
“给我们一个解释!”“放人!”
“把人放了!”
“卑鄙!”
“你们肯定勾结了商业社团!卑鄙无耻——”
“你们才是粗鄙,再喊一个试试?再闹就把里面那个直接送监狱!”衬衫男恶狠狠地嚷嚷,指挥手下把这帮人推搡出去,“滚出去!蛮夷土人,真是难管。”
老头气得胸膛狠狠起伏,满脸涨红,指颤巍巍地指着几位署员却说不出话。
五条悟和夏油杰立即挡在老人前面,不让他们碰到阿伊努老人们。
“喂。他们只是来讨说法,你们心虚什么?”
几个署员听出这两个年轻人讲话的口音不是北海道地区的,身上穿的衣服看着也都是挺贵的大牌,没用那种呼喝的语气冲他们讲话。但就算如此,几人语气神情还是十分不耐,想快点将人打发走。
“不犯法也违规了!”
“违什么规?倒是说啊。”
“他违反了《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
什么东西?夏油杰和五条悟同时皱眉。
他们听都没听过。
犽加一听见这个词,神情比曲斗还要严肃。他突然挤到那三人跟前,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法律九年前就废止了!”
署员们交换眼色,嗤笑道:“没新政策就继续用!有本事你们自己发明个新法律啊!哈哈哈……”
“去啊!自己去和内阁说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犽加胸口狠狠起伏两下,用力扶了一下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肩膀,低声说:“先出去再说,我要和首领汇报情况。”
众人在警署几人警惕的目光下出了大门,下一秒,身后就传来“咚!”的巨响——
警署大门被狠狠摔上,还上了锁。
“喂!这帮人!!可恶……”
“混账!”有人一拳砸在墙上。
五条悟可从没受过这种气,他周身已经翻起些咒力波动。夏油杰死死按住他的手臂,声音冷静得可怕:“悟,不能对普通人动手。”
“呃啊——烦死了烦死了!”五条悟气得大叫,“好烦,好烦好烦好烦!!!既然对方一直拿高层规矩来压人的话,我们也要找一个能压制住他们的规矩才行!”
“警署的上头是谁?”夏油杰突然问。
“我搜搜。”五条悟掏出手机。
“啊,警察署上面是警察厅。”
“……”
“!!!”
他俩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
“喂?夏油君,我是森永。好久不见,是有什么新情况吗?”
“森永先生!我们有件事情想拜托你帮忙!”
“啊,请说——”
得益于去年一整年内不下几十件“公共安全事件”的功勋,森永隆平已从东京警视厅调职,升到了最高警察厅,现在正任职警备局公安课的课长辅佐,意气风发,是下一任课长的热门候选人之一。此时,接到自己职业生涯中重要贵人的电话,他声音难免带上了不一般的热情。
“哦……哦哦!那确实很过分!嗯,嗯,是的。”
“嗯?根本没有那样的规定。”
“我明白了,放心,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吧。”
电话挂断。
十分钟内,钏路警察署的大门就打开了。
“鹤跑!”
“阿鹤,你没事吧?!”
“喂!希鲁卡、曲斗——太好了,鹤跑出来了——”
“大家……你们都在!啊,犽加叔,我阿母她……”
“放心,首领回岛了。她已经把艾蔻妲接回来了,倒是你,你还行吗?”
“我没事!毫发无伤!那帮人不敢把我怎么样,啊对了!!我刚才听见他们警察署署长亲自命令他们放我出来,说是什么得罪了上面的人……”
“哎呀,是夏油和五条他们找人帮的忙!”
“啊?竟然让客人们又……唉,唉!”
“没事了,鹤跑,人没事就好。”
“真是太感谢了……”
咒术无法解决之事被权力解决了。
阿伊努的术师们和非术师们拥作一团,神情激动。众人没在这破地方多留,一刻不停,径直回到阿什部岛族地。
返程途中,众人围着脱困的佳阿鹤跑寒喧个不停,而今天的两位功臣则一路无言,安静得出奇。
旧土人。
旧土人指的是谁,胡奇首领和犽加叔他们吗?
夏油杰脑子里还在想那男人刚才说的“北海道旧土人保护法”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以及,为什么大家从没在教科书里见到过。
他用手机查网页,搜出来的都是毫无关联的关键词。又翻了许久,才在某个社会论坛上查到。
半晌,夏油杰艰涩地开口。
“我查到了,悟。”
看着他满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五条悟凑过来与夏油杰一起盯着滑盖机的小屏幕看。在看清楚第一条内容之后,他的反应比刚才的夏油杰还要夸张。
“哈啊???这都是一百多年前的破政策了,搞什么鬼啊?!”
夏油杰冷笑一声:“已经废止了,但就像刚才那几个人说的那样,废止只是做给国际社会看的表面功夫。实际上……”他朝汽车驶离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们不还在用吗?”
“啧,老橘子这种物种还真是不管在哪都一个德行。”五条悟气闷,扎进夏油杰的衣领处,到处嗅嗅安心的味道以平息怒火。
“太恶心了。话又说回来,我们不也是?一千多年没变过的咒术管理条例,都要发霉了。”
作为高专出了名的「问题儿童组合」,他俩向来把陈腐规定当作耳边风。此时看着这突破认知的奇葩法律,越看越心惊,脸色越臭。
否认阿伊努人属于不同的种族。
禁止使用阿伊努语言。
改取日本人的名字。
禁止戴耳环文身。
改穿和服、梳日式发型。
禁止传统祭祀。
强迫阿伊努人参拜神道教神社。
将其冠以“野蛮、凶暴”,限制伐木、限制渔猎。
赖以为生的山林被谎称为“荒地”,分配给日本移民作为家园和农场。
短短百年,阿伊努人口只剩两万不到。
基本公民权利得不到保障,高等教育的大门对他们紧紧关闭……在涉及自身命运的重大决策上毫无发言权,所有决定都由远在东京的官员们一手包办。
这就是——“先进民族”和人对“落后民族”阿伊努土人的「保护」。
小小的屏幕看得人天旋地转。
他们两个快吐了。
夏油杰与五条悟一回到阿什部岛,没等鹤跑等人拉着他们去自己家里做客,逃也似的去找阿佩胡奇前辈。
首领那头已用反转术式为病中的艾蔻妲做了治疗,正拎着件布口袋推开木屋门。
残阳斜斜映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
“胡奇前辈。”见对方出来,夏油杰和五条悟轻轻招呼了一声。
这两个年轻人看上去有点迷茫。
阿佩胡奇想。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掀开营帐帘子:“进来吧。”
炉火正旺,驱散了北地的寒意。
“钏路那边雪大风大,今天挺冻的吧?都坐,坐下暖暖。”她往炉子里添了块柴,“鹤跑的事,多谢你们。我代表咒术连向你们道谢,学习制作咒具的事情,晚点我就会安排人来教你们的。”
两人连忙摇头。
“啊……那个迟点也没关系,我们还不着急。”五条悟把手塞进夏油杰的衣兜,往炉边凑近些。
阿佩胡奇观察两人神情,片刻又说:“真是抱歉,让你们两个小孩看到大人们这些狼狈的事情。”
“不!不……”夏油杰说。
他还想说什么,但脑袋一下子塞满了太多信息,又说不出来了。
“胡奇前辈,为什么那位二级咒术师会没办法支付医药费呢?”五条悟匪夷所思。
隶属总监部的咒术师们收入都不低,因为总监部本身就不差钱,是手握「特殊公共资金」富得流油的存在。只要肯接任务,个个都能赚到一笔不菲的酬金。夏油杰和五条悟更不用说,他们接的都是不低于一级的任务,收入在咒术师里数一数二。
在他们印象中,咒术师只会抱怨任务太多,从没听说过谁喊穷的。
二级咒术师交不起医药费?
简直完全颠覆他们以往的认知!
“艾蔻妲的情况说起来也不复杂,她得了阿兹海默,你们两个知道这种病吗?”
“嗯。”
“阿兹海默,是神经退行性的病……像这次艾蔻妲突发的肺炎,就是因为忘了怎么吞咽导致的。虽然我能用反转术式治疗,但它对精神疾病无效,只能靠鹤跑长期护理,再定期送她去医院做康复治疗。”
阿佩胡奇的眼睛带着一种他们很少见的长者的平静。
“康复治疗很贵,阿伊努人没有正式身份,也就没办法享受医保报销,所以佳阿鹤跑得去赚钱付医药费。”
“就这么简单。”阿佩胡奇说完了。
咒术师在生理上也是人类,咒术师的生老病死和普通人是没有区别的。反转术式可以在一瞬间治疗外伤、器官损伤和中毒,掌握反转术式的人也能够大幅延缓衰老,甚至突破生理极限。
但是衰老、精神疾病。
反转术式无能为力。
夜蛾正道对他们说,咒术师不存在无悔的死亡。
咒术师大多战死沙场,剩下的不是精神崩溃就是身体侵袭过量诅咒而英年早逝,能安享晚年的寥寥无几。
他们虽能突破人类极限,却要背负更残酷的命运——力量从来不是恩赐,而是必须以生命支付的代价。在这个诅咒横行的世界里,永生可能意味着丧失人性,而死亡往往才是最寻常的结局。
即便如此,咒术师们依然执着于「死得其所」。
他们以生命为盾守护普通人,凭什么,凭什么连最基本的尊严都得不到?
夏油杰声音干涩:“胡奇前辈……你们在北海道祓除咒灵,政府没有拨款吗?”
阿佩胡奇平静地摇头:“当然没有。”
“为什么?!”
如果连基本生存都得不到保障,如果同伴始终处于危险之中,如果连自由行动都处处受限——却还要拼上性命去保护那些一无所知、甚至对他们充满歧视的普通人。
这样的守护,究竟有什么意义?!
“阿伊努部落现在在日本是没有正式身份的。”首领说,“我们不受日本政府承认,不归咒术总监部管理,所谓的任务酬金当然也是不存在的。”
“凭什么……凭什么。”夏油杰听得手脚冰凉,他身旁的五条悟气得狠狠跺脚,“凭什么?!前辈!你可是特级啊!!直接带人杀过去逼他们承认不就好了!可恶,可恶,真卑鄙——”
阿佩胡奇摇头。
“一时的武力解决问题很简单,但是我们其实才是人数稀少的弱势一方。”
咒术师……才是弱势?
“如果我带领犽加和尼萨托他们去强行抗争,短期内,政界高层会妥协。但他们会以更恶心人的方式变着方法去压迫那些没有咒力的普通阿伊努人。”
夏油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可、可是大家明明都是强大的咒术师!明明整片北海道都是被你们保护起来的——”
“仅仅一个人强大是不够的。”阿佩胡奇释然地呼出一口气,又像叹,又像笑。“你们看到的现状,已经是我们抗争几十次的结果了。”
“那总监部呢?”夏油杰着急地问。
“哈哈哈哈哈……咒灵操使,你以为总监部不清楚?”
夏油杰瞳孔骤紧,一时头脑空白。
五条悟垂着眼,嗓音发涩地开口了:“……他们一定提了非常过分的要求,对吧。”
阿佩胡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很聪明。”
“他们说了什么?”
“如果在官方层面承认阿伊努咒术师的身份,就要把阿伊努战士的自主权和收入交给咒术总监部来分配。同时要把所有的秘术公开,以及,同意总监部的人进入族地开发。”
“他们怎么不去死。”五条悟紧紧攥着拳头。
夏油杰在这种时候倒是一反常态冷静下来了,他垂眸紧盯着被脚印踩踏到脏污的雪摊,盯着那些细碎的小树枝,一言不发。
今晚冷得出奇啊。
帐内的大火炉怎么也热不了两人僵直麻木的手脚,他们靠在一起取暖,心头乱成一团。
“夏油君,你在吗——啊!首、首领大人。”
很久没见的谷川登走跑来叫两位客人去吃饭,见到他们和首领围坐,似乎在谈论什么要事,谷川止住脚步,一下子有点局促,眼里还漏出点看见首领的激动。
阿佩胡奇轻轻点头问候。
谷川见状,攥了下衣角,继续向两位客人发出晚餐邀请:“夏油君、五条君,鹤跑今天捉的鲑鱼顺利拿回来了!你们也来吃一点吧?”
“啊,谢谢!我们这就过去。谷川君。”
“快点哦!不然一会儿就分完了——”谷川登走呲牙笑了一下,转身跑走。
“赶紧去吃饭吧。”首领催促他们。
“啊…好,好。”
鹤跑带回来的鲑鱼有好几条。
他挑了最肥的一条与大家一同分享,而最肥美的鱼腩,当然是留给今天要感谢的两位客人!
一条鲑鱼有1米多长,冬季的鲑鱼虽然没有秋季洄游的鲑鱼脂肪含量那么高,但是因为水温变冷,鱼肉会比其他季节更加甜。
佳阿鹤跑的咒术天份没有他母亲年轻时那么优秀,但是在烹制鲑鱼方面,他几乎称得上是整个阿伊努咒术连里最厉害的人了!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就是:足够了解鲑鱼才能够一捉一个准,捕鱼能手一定也是做饭能手。
今晚的主角美味的传统菜。
一米左右的巨型鲑鱼,十来斤鲑鱼肉全做了冷冻鲑鱼刺身。
鱼头、鱼骨、鱼尾巴则拿去煎烤出油后炖鲑鱼杂汤,饱满的鲑鱼子用甜酱油腌渍后做盖饭。
冷冻鲑鱼刺身的味道比普通刺身更清甜,因为低温减缓了鱼肉脂肪的氧化,锁住了鲑鱼本身的鲜味。鱼肉带有淡淡的油脂香,但不像普通刺身那样肥腻,而是更清爽。
阿伊努的传统做法,是将鱼身肉切成一厘米以内的厚片在送到室外自然冷冻,不过度调味——吃的就是鲑鱼最本真的风味。
夏油杰和五条悟都是第一回尝试这种“冰沙刺身”来,吃得十分新奇。
“这鱼肉口感好特别哦!”
“该怎么形容好,老子想想……介于冰淇淋和生鱼片之间?”
“确实有点那意思!”
“应该脂肪多的鱼才适合这样做吧?要是把鲷鱼或者鱿鱼冻起来做冰刺身,可能味道就没那么浓。”
“唔。那两种鱼本来就比较淡嘛~肉也是白色的。”
「冷冻」这一步抑制了鱼腥,只留下纯净的鱼鲜,让鲑鱼肉外层微脆,内里绵密。
由于半冻的状态,刺身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冰晶,咬下去,牙齿间有轻微的“沙沙”感觉,而鱼片中心仍保持刺身的柔软,但又比完全解冻的鲑鱼更紧实。
他们两个还是头一次尝到这样粗犷又干净的味道。
冷冻刺身蘸上鹤跑特制的辣味噌,咸、鲜激发了鱼肉的甜,这可是东京高级料亭都吃不上的美味!
夏油杰试着盖了一大片鲑鱼刺身到热乎的鲑鱼子盖饭上,团裹团裹,夹起胖胖的小被子送进嘴里。刚嚼两口,立刻眼前一亮!!
他赶紧夹了一筷子铺到五条悟的碗里。
他俩嘴里都嚼着东西没空讲话,不过五条悟看见夏油杰朝他“笃笃”碰了两下筷子,马上明白对方想让自己试试那个吃法,于是,他也团裹了一大筷子的刺身鱼子卷饭,“啊呜”吃掉。
新鲜鲑鱼子不需要太多调料,只要一点点砂糖和薄口酱油就能带出它本身的鲜味。
橙红的鲑鱼子铺在雪白的米饭上,像撒了一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每颗鱼子都有小拇指甲盖那么大!
鱼子滑进嘴里,舌头一顶,外皮“啵”地压破了,汁水立刻在嘴里爆开——
先是一点咸,接着是浓浓的鲜,就像把整个大海的精华都浓缩在这一颗颗小鱼子里了。配着热乎乎的米饭和冰沙口感的鲑鱼厚片,越嚼越香。
今天的晚饭他俩吃得格外珍惜,对于来之不易的食物,少年们的碗里一粒米都没有剩。
夏油杰用筷子刮刮碗底,确认什么都没了之后,开始往碗里夹鲑鱼片,纯吃刺身。
他吃了一阵,感觉肚子不空虚了,便尽量语气放松又随意地问坐在对面的谷川登走:
“谷川。”
“嗯?”
“你以前没上学的原因…和今天这种事情也有关系吗?”
谷川登走含着筷子顿了一下,随即点头。
“因为我选择了阿伊努人的身份嘛,很难进入普通学校。”
“那族地的其他小孩呢?”
“有些还是在正常上学的,唔,就像冬布冬弥——就是小千弥!洸姨她们就是这样的。”
谷川登走的父亲谷川辉是和人学者,生前作为社会活动家一直致力于帮阿伊努人争取权益。
正是在他的帮助下,富良野洸和富良野狩才获得了日本居民身份。
他们以“富良野”为姓——洸姨将原名“希卡利”改为“洸”;而阿狩叔原本是石狩川的阿伊努部族,因祖地被旅游开发侵占,被迫放弃渔猎生活东迁。谷川也不知道他的本名,只记得他特意在名字里保留“狩”字来纪念消逝的石狩部族。
对于富良野洸而言,放弃教师职业重返北海道结婚生子,也正是碍于曾经的土著身份。但就算如此,富良野洸在岩手县打拼到的高度,已经是所有同伴中的极致。
再往前,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那里,怎么也跨不过去。
夫妻俩最疼爱的小女儿冬布冬弥也,不可避免走向同样的道路:为了获得更好的教育,必须掩藏自己的阿伊努血统。
残忍吗?好像是的。
一个族群的消亡往往没有什么仪式。没有挽歌,甚至没有什么宏大的谢幕。
就是很寻常的某一天,女儿从学校回来,带来一条简短的消息:“今天上课的时候校长说不许我们叫原来的名字了。”
然后,它就彻底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
两位东京咒术师听着,沉闷地吃着饭,连咀嚼都有点提不起劲儿了。
无法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夏油杰不禁开始想象妈妈口中那位“能力强、做事麻利、很聪明”的洸姨过去的样子。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不平等条约都消失掉就好了。
如果消失掉,大家就不会在歧视之下不得不隐藏身份。
五条悟顺手拿过夏油杰的碗,起身,走向篝火中央添汤。
火光映照下,远处佳阿鹤跑和艾蔻妲正与曲斗几位老人谈笑风生。他匆匆瞥了一眼,目光很快落回碗中晃动的热汤。
回到夏油杰身旁时,汤水摇晃,溅出几滴在他手背上,五条悟浑然不觉,坐下来,埋头喝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来到阿什部岛第一天时的场景又重新在他脑海里浮现了。
原来我们之外的世界有这么多种样子。
他现在突然对自己那天喊曲斗图帕“臭老头”感到有点后悔。
他那天表情有不耐烦吗?
有很糟糕吗?
不,应该还好,杰在身边时他总会收敛些。
想到今天那几个老头子在区区几位小署员面前无能为力的气愤样子——身躯瘦削佝偻,仇视的刀子割在身上,碰撞骨头,流不出血。
五条悟发现,他竟然不能描述和解释出自己此时究竟在经历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很少有这种烦闷的时刻。
尤其是认识了夏油杰之后。
吃过晚饭,两人便草草洗漱躺下。
今晚,两位少年罕见的没躺在被窝里聊天。这一天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们累坏了。此时两人紧贴,拥着相互的体温闭上眼睛。
屋外的声音逐渐只剩下风声。
风卷着遥远的海潮声从屋缝钻进来。被窝里的人动了一下,掖了掖被子。
夏油杰睁开眼。
这个社会为什么会是这样子?
他从没有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所出生的地方是一个殖民国家,是一个不断伤害人类情感的国家。这种来自道德的拷打持续折磨着16岁的咒灵操使,质疑从脚底汹涌地漫上来,煎成一碗汤药猛地顺着喉咙灌下。苦涩、滚烫,叫他丝毫说不出一句话。
而日本咒术界的态度更让他心寒。
如果说以前没有实际接触过总监部高层的时候,他只是看五条悟很讨厌“老橘子们”,所以也跟着一起讨厌。那现在,他已经对那帮素未谋面的弄权者感到深深的厌恶!!
咒术总监部。
咒术界的最高权力机关。
作为咒术师们的依仗,本该向同为咒术师的同伴们伸出援手才是。
这是夏油杰本以为的。
可咒术总监部做了什么?
他们递出的却是一把带着毒药的钩子!
年轻的咒灵操使盯着黑暗中的屋顶,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慢慢的,他感觉越来越心浮气躁,睡意也越来越浅,不知道在哪一刻从胸口“咚咚咚”地振出去了。
夏油杰很想要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
原先他认为咒术师应当“锄强扶弱”,可目睹最近发生的一切后……
为什么呢?
我们保护的人真的值得我们付出那么多吗?
为什么那些被他认为是弱小需要保护的存在,却在反过来伤害他的同伴们呢?
不,应该说——强大和弱小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这些界限,他好像分不清了。
我也不是不通世事的孩子,我当然知道人性有多恶劣。夏油杰想。
还没有激活咒食细胞之前,他在吞下那么多味道作呕的咒灵玉时、在受伤了偷偷遮掩时,夏油杰心中就是靠着一种凭空而生的“使命”和“意义”坚持下去的。
苦难如果与意义融合,似乎就没有那么难以下咽了。
可,如果苦难没有意义呢?
夏油杰看了一眼卷着被子流口水的五条悟,确认对方是真的熟睡之后,轻手轻脚地翻开背包,打开本子和笔,准备把念头写出来。
第一张写了几句,撕掉了,写第二张,又撕掉。
他发现自己越是企图描述那些让他痛苦的情境,那些情境就变本加厉地躲藏在脑子里,越缩越小,成了一段苍白幼稚的呻吟!
咒术师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第45章 向新世界而去的我们(本章有重要剧情)^^……
阿什部岛的早晨。
“早~杰。”
“早上好, 悟。”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往好朋友那边蹭了蹭,含糊着嗓子问道:“今天有什么打算吗?我们要不要去科佩奇大姐家里找那位老前辈改造改造「狱门疆」啊?”
“诶…今天吗?会不会太早了。”
“怎么?杰还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这倒是没有,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没什么啦。”
“杰是不是不开心?”
“没有。别乱猜。”
夏油杰的脸在枕头上越埋越里,都看不见侧脸了。五条悟不喜欢这种好朋友背对着自己说话的感觉,这样他没办法了解到对方的所有情绪和一举一动。
他追着一直不断往枕头被子里缩的夏油杰, 整个上半身撑在夏油杰上面, 将别扭低落的家伙包住,就差把全身骑上去了。
“杰~杰~看看老子嘛!”
“…嗯、别弄我,让我睡一会儿就好了。”
夏油杰越是躲, 五条悟就越是想把他的脑袋从枕头上给掰过来, 两个人哼哼唧唧闹了一阵,五条悟总算如愿以偿的看到了挚友面容上没藏好的表情。
一副低落的样子。
“杰,杰~你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很不开心?”五条悟用鼻子碰碰夏油杰的脸,绞尽脑汁安慰道:“我们已经用自己的办法帮到大家了!已经很棒啦!”
“好啦,别垮着一张脸了,刘海都没精神咯~”
五条悟捏捏挚友的刘海,做了个鬼脸, 又鼻尖碰鼻尖逗他,试图通过各种办法让夏油杰打起精神。
“嗯……”夏油杰总算出声了, 五条悟牢牢箍着他, 见他一说话,立刻凑近听。
夏油杰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其实悟也很难受吧。”
五条悟止住逗他的动作,沉默几秒, 望着那双能穿透自己的眸子,迟迟才应了一声。
“啊…嗯。”
他佯装无事地摸摸脸,挠挠脖子。
夏油杰早就猜到五条悟心里一定也不好受。“即便悟很早就了解到人性的丑恶, 但‘了解’和‘目睹’是两码事吧?”
“嗯。”五条悟放开他,有些苦恼的支起身子,“人类的恶意不论如何都存在,接受它们是很麻烦又讨厌的事情。”
了解。
经历。
接受。
这是截然不同的三种阶段。
“悟说得没错。”
夏油杰又重新扭过身去了。
五条悟注意到夏油杰的情绪因为自己说的话更加低沉了,赶紧从背后搂住他:“喂,杰,别摆出那种世界完蛋了的表情啊。”
“我只是想不通。”
夏油杰喃喃低语:“真搞不明白,人类自己在诅咒中遭受的苦难已经够多了,为什么还在相互制造苦难啊。”
五条悟说:“人就是这样的吧!诅咒不也是因为人类的负面情绪才聚集催生出来的吗?”
“照这个逻辑想的话,人被咒灵杀岂不是自作自受?那我们当咒术师到底是干嘛啊。”
“当咒术师——”五条悟卡壳。“呃,反正当就当了嘛!”
“你觉得我们当咒术师的意义是什么?悟。”
“诶。”五条悟从背后给夏油杰一下一下的梳头发,“杰刚入学的时候不是告诉过老子吗?锄强扶弱~打败咒灵消灭诅咒~保护非术师~”
“……”夏油杰觉得身体更沉闷了。
他心下恍然:“可是。我现在居然在怀疑自己之前的信念……”
该锄什么强,该扶什么弱。
谁是强,谁是弱。
“悟,难道我是一个很容易动摇的人吗?”
五条悟惊惶失色:“喂、喂喂,这种话从杰的嘴里吐出来也太恐怖了!你现在不对劲,很不对劲!!!”
还没朝这个世界完全睁开的六眼并非事事都有答案,而尚未发育成熟的咒灵操使也并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坚定。
两位过分年轻的咒术师第一次站在庞大的社会命题前,他们感到大脑一片空白,心中不安。
怎么办呢?
遇到不懂的事情怎么办?
或许,要向更厉害的人请教!五条悟灵光一现。
他先挚友一步爬起,半推半抱地把夏油杰催促起来换衣洗漱,匆匆往对方嘴里塞了颗对方平时习惯装在衣兜里投喂自己的糖,就拽着沉浸在低落情绪中一脸懵的夏油杰,顶着迎面而来的冬风跑出去了。
“老奶奶!老奶奶——”
“诶诶?喂、喂!等下,不要……”在夏油杰一脸惊异的目光下,五条悟不顾对方想逃跑的推拉,强行扯着夏油杰“咚咚”敲门。
图卡拉智者起得很早,此刻正在清理一篓筐冷杉芽子,两个小孩一敲门,她就笑眯眯地去开门了。
“老奶奶,他心情很不好,你那么厉害,有没有什么办法啊——”
“不是、不是。我很好!”
他很怕让阿伊努咒术连的人看出自己因为众人遭遇的不公而痛苦。
太尴尬了。
真正受苦的人又不是我,凭什么我却在受害者面前摆出一副那么难受的样子?这看起来不就像猫哭耗子假慈悲么!
夏油杰真的很怕被人指责自己“假惺惺”或者“虚伪”。不过,他的一切担忧都被这位老人饱经风霜的、深如古潭的眸子浸透了。
在图卡拉奶奶的鼓励下,夏油杰和五条悟吐露出所有。图卡拉奶奶听完这些困惑,笑了:
“年轻人,你们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她放下手上的活儿,给两个小孩子一人一小杯热茶,等他们有些拘谨的喝完,便提出了带他们进山狩猎的建议。
“森林会告诉你们答案,而且它说的话比我说的话更清楚唷。”
要上阿什部山吗?夏油杰还在犹豫。五条悟一把拉过他:“走啦,反正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强!”
木屋熄了灯。
他们又顺着曾经走过一次的猎道进了阿什部山。
山脚入口,是一片白桦林雪廊。
积雪压弯的白桦枝条形成了天然拱门,树皮上结着晶莹的“树冰”,偶见松鼠在其间跳跃,树枝一震,雪粉簌簌落下,太阳照得它们闪闪发光。
一行人朝山上走。人类的脚印呈整齐的两排,红狐的足迹呈单线排列,虾夷兔略宽的掌印穿插其中。
“笃笃笃!”“笃笃!”
冬天的林子最安静,最大声的动静就是阿什部特有的黑啄木鸟在敲击枯木。
他们继续向前。
“嗄——嗄——”
“嘘——”图卡拉奶奶突然停下脚步,布满皱纹的手掌轻轻抬起。
远处传来乌鸦沙哑的鸣叫。
“嗄——嗄——”
那些叫声盘旋不断,鸣叫得热切,在寂静的冬林中格外清晰。老人眯起眼睛,指了指前方:“听,它们在给我们指路呢。”
“指路?给我们吗??”夏油杰很意外。
老奶奶说:“嗯。听到乌鸦叫,猎物就在不远处唷!”
“这个说法是哪里来的啊?”
“唔……流传很久了唷,反正是阿伊努族代代相传的说法。”
夏油杰和五条悟跟着她往前走,他们穿过积满雪的灌木丛堆,眼前的景象让两个年轻人屏住了呼吸。
一月底是深冬,当鄂霍次克海的流冰开始撞击海岸时,虾夷鹿群会从苔原下行,聚集在阿什部山南向海拔不高的背风山坡。
十几头虾夷鹿正在空地悠闲地啃食苔藓。
它们的睫毛和角上结了霜花,时不时用前蹄刨开厚厚的积雪,露出底下的地衣丛。
图卡拉的目光锁定在一头行动略显迟缓的老鹿身上。“就它了。”她低声说着,从腰间的皮囊里取出弓箭。
“叱——!”
箭矢破空的声音惊动了鹿群,但已经太迟了!
老鹿应声倒地,其他鹿瞬间四散奔逃。
“呦呦——”雪夹杂着枯枝败叶,惊慌地从林间树头震落下。
年长的雌鹿明显是向前奔了几步才挣扎倒地,暗红的血沫从它鼻吻间溢出,冒着微弱的热气。
图卡拉奶奶抬手示意两个年轻人留在原地。
她缓步上前,手掌轻轻覆上老鹿湿润的鼻梁。鹿的眼睛像是两汪幽深的泉水,倒映着灰色的天。
它正在进行最后的喘息。
“别怕、别怕,”图卡拉奶奶用阿伊努语低声呢喃,手指抚过鹿耳后的绒毛,“你的灵魂会回到山神那里。”
老人的手枯瘦,布满年轮,像树一样遮住了老鹿的眼睛。
夏油杰看见图卡拉奶奶从腰间解下一个动物皮缝制的小囊,取出几粒晒干的浆果放在老鹿渐渐失焦的眼前。这是引路的供品,她后来这么向两个年轻人解释。夏油杰还注意到那头鹿的后腿有一道陈年伤疤。
想必它早已在残酷的自然中挣扎多年吧?他想。
“过来吧。”
图卡拉奶奶招手时,鹿的瞳孔已经完全扩散。她教五条悟按住鹿角固定头部,让夏油杰托起尚温热的身躯。
匕首划开猎物喉咙,血液喷渗而出,老人在底下放了一只壶接住。
真烫。
生命的热量真烫。
夏油杰感受着手下的温热,有种错觉这头鹿还会活过来冲他“呦呦”控诉,他不敢抓得太紧,但又不能放手。好在新鲜鹿血快放完了,乌鸦的叫声也从高处传来,图卡拉智者抬头望去,便了然地对两个少年说:“它们在等我们开始享用食物,去吧,升起火。”
五条悟和夏油杰一声不吭的去旁边空地上砍树枝、找松叶垫子和干木柴,而图卡拉则利落地搞定了剥离皮肉的活儿。
一张温暖的鹿皮被完整揭下。
处理虾夷鹿内脏时,她特意把心脏单独放在一枝新鲜的松树叶上。
——这是要献给山神的礼物。
夏油杰本想让咒灵出来干活,但图卡拉奶奶笑着拒绝了。
阿伊努老人对怎么割肉了如指掌,她会根据不同部位改变下刀的角度:腿肉顺着肌理切,切成条;里脊顺着筋膜剃,保持完整。
图卡拉奶奶的动作飞快,偶尔有血珠溅到她手背的刺青上。
“哒!哒!”
肉块整齐码在松枝垫子上,触手还温热。
“来唷,一起用这木扦子串肉。”
虾夷鹿肉经常被制成熏肉,或者拿来炖汤。但是要说阿伊努人最具风味的鹿肉食用方法,那肯定还是木串烤肉。
大家会把新鲜鹿肉切成薄条串在木枝上,用篝火慢烤,这种慢火烘烤能让表面焦香,内部保持鲜嫩。
两位少年搭了个简易的井字型篝火,他们盘坐着串肉,等着那火慢慢燃。夏油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木扦子,五条悟瞥了他一眼,见他没露出什么低沉的样子,又把刚刚升起的担忧放下。
夏油杰顶着火焰沉默良久,突然开口。
“我们人类猎杀动物,它们不恨我们吗?”
图卡拉奶奶用木棍拨了拨火堆:“恨?不,森林不思考爱恨,森林只考虑生存。孩子,狼吃鹿时,鹿会逃,但不会诅咒狼。只有人类才会把「恨」刻进骨头里。”
“杰,如果我们不吃它,狼和熊也会吃掉的。就算狼和熊不吃,它到了一定年纪同样会死掉的。”
“所以……这就是弱肉强食?弱者就一定要被强者吃掉吗?”夏油杰凝视着地面,眉头紧皱:“如果梅花鹿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被人类、熊或者狼吃掉,那它存在的价值难不成只有这个吗?”
五条悟虽然自己也还没理清楚这里面的关系,但他直觉上认为不是这样,于是反驳道:“那你说,人类从一出生开始就注定要死,活着难道就是为了等死?”
“不要乱偷换概念啦!”
“老子哪有!”
“我刚刚是想说!这头鹿好像只是食物链的一环,它的存在难道仅仅是为了被吃掉?”
“嗯……嗯……”这个问题五条悟也不知道该怎么顺下去了。
“哈哈哈哈,”老人缓缓笑起来,“孩子,你只看到了鹿即将被我们吃掉的这一刻,却没见过它活着时走过的每一步。”
“鹿吃草,草靠鹿的粪便生长,狼吃鹿,狼死后又滋养土壤。”
夏油杰问:“可如果生命只是循环的一部分,那意义呢?”
看着挚友纠结在「意义」中的苦恼样子,五条悟突然手痒痒的,伸手弹了下他的额头:“笨蛋杰,你吃荞麦面的时候,会问‘这碗面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吗!”
夏油杰愣住:“……不会。”
“那不就是啦!!”五条悟咧嘴一笑,“因为它好吃,所以它存在。”
他边想边说:“这头鹿也是的吧。活着、奔跑、吃草、养育小鹿——这就是它的意义。生命存在就是存在,不需要被谁定义价值。”
这样一想,确实?
它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森林的一部分,大自然才不需要和人类解释理由呢。
图卡拉奶奶把那些串好的肉插到篝火附近的雪地里慢慢烘着,站起身。
“人类总喜欢给万物贴上有用或没用的标签。可山神从不会问‘这棵树有没有用’、‘这头熊有没有用’,它只是让生命生长而已。人类才需要「价值」这种东西。”
夏油杰所持的「弱者生存」。
五条悟所持的「适者生存」。
夏油杰还是想不明白。
咒灵操使向老人问出了盘旋在脑袋里已久的困惑:“图卡拉奶奶。您觉得…弱者生存,适者生存……到底哪个才是对的?”
如果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那为什么还需要咒术师来保护?
人类被诅咒吃掉不也是弱肉强食?
咒术师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持强凌弱的咒术总监部又算什么?
图卡拉智者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指向一棵倒下的大树:“看到那棵腐烂的桦树了吗?”
两人朝她手指向的地方望去。
那儿有一颗躺着的树。
半陷在地里的树干枯瘦虚弱,爬满菌丝和蜘蛛网。树隙里,有鼬鼠和松鼠在那里做窝储藏坚果。
“很糟糕吧。它弱得撑不过今年初冬的暴雪,可它死后的几个星期,这里长出了几株新苗,它树干上的蘑菇养活了整窝野兔和松鼠。”她转头看向夏油杰,“你说,它是弱者还是适者?”
她又问:“虾夷鹿被我们狩猎,它弱得一箭就倒下。但鹿群每天都要吃掉大量的苔藓和灌木青草,如果数量失控,就会导致这片森林的植被过度啃食,破坏森林。你们说,它是弱者还是适者?”
两个少年楞楞地,一时间思考的信息太多,都说不出话了。
图卡拉奶奶拎上用树叶包着的内脏,说:“来吧,那些肉就让它们自己慢慢烤熟,跟我来。”
篝火四周插了一圈串满了肉的粗木扦子,篝火正中间吊着一口锅,里面是砍成块的骨头,咕嘟咕嘟正在炖汤。
少年们跟上老人的步伐,朝林中走去。
“咒灵操使少年。”夏油杰听见图卡拉奶奶的背影开口。“你痛苦的原因,其实是因为你现在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了。这不是坏事。”
“我在年轻时曾经有和你相同的困惑。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生命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苔藓、树木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好像只有人类才会在找寻「自我」的路上迷失,而人类以外的存在,却从一出生起就明白自身存在的意义。人类不光要找寻「自我」,还要为这个地球上的其他存在判定「自我」。”
图卡拉奶奶步子不停。
“从前我觉得这是人类探索世界的成就,是十分了不起的事情!现在则不这么想。”
从桦树林的边缘往上走,是大片大片的混交林。图卡拉奶奶像是这座山的奶奶,她对每一棵树都熟谂得如同自己的孩子一样。
“你们看吧。这是白桦,这是红松,那是栎树。但是呢——树被知道的名字只是人类的命名,树不被知道的名字才是树自身。”
夏油杰喃喃道:“不被知道的才是自身……?”
夏油杰二人不约而同地轻轻摸上那些树干,图卡拉奶奶说的话在他们耳朵里好像有了草木的气味。
她说:“这棵树今年有多少岁了呢?它喜欢阴天还是晴天,爱不爱喝水?它怎么来到这儿落地生根,鼬鼠和松鼠谁更喜欢在它身上安家?它对这片森林有过什么样的贡献?”
这些不能用简单言语来概括的东西,才是「自身」。
“就像你们说的“咒术师”,其实我们阿伊努人并不把它们叫咒术,我们在心里知道一切都是卡穆伊的衍生。咒术这个词传过来之前,这片土地没有咒术师,但是,难道这代表之前的一切都没发生吗?”
夏油杰反驳:“当然不……”
“那么,假如你不叫咒术师,你被叫做魔法师、通灵人或者随便什么名字。总之,我们现在假装这个世界上没有「咒术」这个称呼了。如果这样,难道你就不存在了吗?”
“不…!我本身就是存在的!”
他作为人的存在——夏油杰作为「夏油杰」的存在,当然是先于夏油杰作为「咒术师」这个概念而存在这世上!
“这就对了!”
“人依靠意义存活,也据此判定自身价值乃至划分周围世界。可是,大地就是自由的。”图卡拉蹲低身子,拔下几簇蘑菇,展示给五条悟和夏油杰。
“看,不必叫出每一种蘑菇的名字,它们也会回应你。”
老人看着夏油杰的眼睛:“抛开所有的身份,「你」是一个期望怎么样生活的人呢?这是远比你作为「咒术师」应该怎样生活而更有意义的事情。”
夏油杰怔怔地站在原地。
我期望怎么样生活?
我渴望的世界……我所期待的世界……
我存在的意义,应该比我作为咒术师存在的意义更重要!
百般思绪,像被敲开的冰面那样,一下子从夏油杰的心中喷涌而出!
夏油杰进入顿悟的同时,五条悟也在思考这个他以前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回归自我,他和杰是什么呢?
我们应该是两棵长在夏天的蓬勃小树。五条悟想。
幼树期望怎么样的生活?
阳光、氧气、水分、土壤,还有爱。
如果是杰的话,一定希望长得很宽很大!要足够粗壮茂密,这样才能让小鸟在枝桠上筑巢,让松鼠和兔子在树洞里藏坚果。
杰需要悉心照料和成长空间,也需要有一些自己庇护的东西,这点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而他呢?
他只想一直长一直长,试试最极致能做到什么程度!
五条悟无所谓自己茁壮生长的过程中周边会因为四季轮回而更迭多少花花草草,路过多少松鼠鸟儿,他只想和杰一起从秋天躺到冬天,再从冬天躺到春天,再从春天躺到夏天!
他们的根系要紧紧交缠,在土里躺一趟,在风里躺一躺,在长长的草地上躺一躺,躺到夏天太阳的呼吸里!
五条悟一边想,一边不小心从脸上漏出了点可疑地笑。他沉浸在想象里,不知不觉,耳中听到的鸟群拍打翅膀的声音似乎过于真实了。
咦?
“嗄!嗄!”、“嗄!嗄——”
他们看见图卡拉奶奶正把一些碎肉不断地抛到树杈上,那群乌鸦“嗄嗄”叫唤,遮天蔽日飞来啄食。
挂在树上的肉正是图卡拉带的虾夷鹿内脏,都是些肠子肺脏这种人类不方便吃的东西。
她用匕首把鹿的内脏切得碎碎的,一边切一边抛。
“?!”
五条悟挥手赶走了几只飞得太近的乌鸦,问道:“老奶奶,那些肉直接一整块放到树上不行吗?”
闻言,图卡拉摇头:“不行的。那样最强壮的乌鸦就会把所有的肉都占据了!为了确保每只乌鸦都能吃到肉,放上去之前就要把肉切得碎一点,均匀一点才行。”
“为什么要喂乌鸦?”夏油杰好奇。
“这是报酬。它们是聪明的好鸟儿,好帮手唷。今天乌鸦们就带我们找到猎物了。”
夏油杰一下子吃惊:“它们不是本来就盘踞那里吗?”
“不是的唷,是因为看见了我背着的弓,知道有人类上来打猎了,才带我们过去的。”
“那它们又怎么知道我们要打的猎物在哪里呢?”如果人类一来,乌鸦就能给出情报,那也太不可思议了!五条悟和夏油杰不约而同地想。
“乌鸦在森林里很活跃,所以非常清楚其他邻居平时都在哪出没。有好些猎人都是因为给了乌鸦一些小恩惠,之后靠乌鸦的提醒猎到了猎物。”
老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画面,又笑着说:“年轻的时候,要是走到了一座山上没听到乌鸦叫,就会失望地觉得:呀,在这座山上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诶!好神奇!所以每次才会特地留下一部分肉给它们啊。”
“是这样没错。”她点头,“虽说会分一些猎物给山里的动物,但是人能吃的肉都不会分给乌鸦。”
“那山上的乌鸦不怕人类吗?”夏油杰问。他知道阿伊努族除了弓箭之外也是能带猎枪的。
枪可危险得很了。
“不会的,猎人的枪口不会指向乌鸦。”
少年们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因为阿依奴猎人每次打完猎之后,都会从自己嘴边留下一点恩惠给这群乌鸦,所以它们接受了人类的恩惠,同样也用情报来交换。
习惯了这样的往来关系,此后阿依奴猎人们上山的时候,不管乌鸦看到了什么动物,都会嘎嘎叫着提醒人类去狩猎!
这样乌鸦们也能吃上以自己的体型没有办法享用到的大型草食动物内脏——毕竟大型肉食动物可不会把最美味的内脏送给食腐动物,他们往往只有去啄骨髓和刮剃骨头上残存的一些筋膜和腐肉来吃。
所以,乌鸦受人恩惠,人也受乌鸦恩惠。
认识到这一点的五条悟和夏油杰感觉脑袋轻飘飘的,他们在周围随便抓了点积雪擦干净手,告别了“情报员”们。
“拜啦~我们要回去吃香~喷喷的烤肉咯!”
“走走走。等等,悟,你好重啊!!”
“背我背我~杰背我~”
“喂、啊,真是的——”
“嘻嘻。”
“嚯嚯嚯,真有精神呐……”
篝火周围已经香飘四溢了。
几根削尖的桦木枝斜插在火堆周围,树枝上串着厚薄均匀的鹿肉片。火焰舔舐它们,越舔越香,滋滋作响,肉表面泛起金黄的焦纹。
火堆上方悬着的锅中,乳白的汤时不时冒出几个饱满的气泡。
“哧!”
“咕嘟咕嘟!”
“啵!”
这是骨头在汤中翻滚的歌声。
哇哦,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放了一只咒灵在这里看守食物,否则这香味绝对会将几十里外的动物也给吸引过来。夏油杰想。
他和五条悟凑在锅边围观,用两根长木筷仔细地捞起煮透的鹿骨检查。他俩翻动的手法很轻,生怕那骨头太重砸回汤里。
“你两个看好咯!”
图卡拉奶奶一点也不怕烫似的,刚从汤里捞上来的骨头,她就直接用手捏着,抓起木勺子大力敲,敲完的骨头扔到雪地里。
“喏,要这样敲。骨髓可是最滋补的东西唷!要好好敲下来。”
“咚!”、“咚!”——轻叩腿骨,骨髓便像融化的果冻一样滑入汤中。
“这样么……”夏油杰学着她的样子把筒骨和脊骨倒过来轻轻叩。咚咚几下,他便看着那些浓稠的髓质在汤面晕开了一圈油花。
五条悟左手拿着一袋米,右手举着一串热气腾腾的肉。他边吹边吃,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油杰,每当夏油杰动作停顿的时候,他就会掐准空档投喂对方一口肉。
这烤野鹿肉香得很!
虾夷鹿的味道与牛肉有些相近,但它们的区别就跟松鸡和家鸡那样。鹿肉的“山野气”更浓重,带有淡淡的草木清香——这味道得益于虾夷鹿所吃的各种天然植被。
他们打来的那头鹿是成年鹿,体型跟一只普通山羊差不多大小,三个人是真的吃不完。
所以图卡拉奶奶只带着他们拆了两条后腿外加一块儿长长的里脊肉,剩下的部位就分割好后用叶子捆扎起来,拨了点雪给它们保鲜,准备下山的时候带回部落。
烤肉串用的是腿肉和里脊,烤之前,他们用盐、酱油、砂糖和野山蒜汁抹了好几遍!足量的腌料能遮盖掉鹿肉的野腥气,而慢火烘培又能确保腌料的风味慢慢伸进肉里。
慢慢烤,细细烤。
五条悟手上拿着串,自己吃两口,给夏油杰喂两口,再自己吃两口。
那肉烘得外焦里嫩,表面是略深的焦糖色,油脂部位烤得晶莹透亮,“啪嗒啪嗒”滴油。夏油杰腾不开手吃肉,嘴巴却馋的不行。
“我还想要一口。”
“张嘴。”
“啊——”
小布口袋装着图卡拉奶奶带的米。
如果不在山上留宿的话,每次只要带一小布口袋的米就足够了。
若是初冬那样的狩猎好时节,一次进山起码要住上好几天,就得带五斤左右的米才行呢!
这米还不错,但他们不打算用来蒸米饭,因为图卡拉奶奶要教两人用骨髓汤和鹿血来做“杂炊”。
杂炊和粥的样子很像,不过一般都是用吃完炖锅剩下来的汤制作,比如寿喜锅和石狩锅那种炖过大量肉、菜的汤底非常香,如果吃完就倒掉非常可惜,所以产生了“杂炊”的做法。
除了生米,杂炊里偶尔也会放上香菇和鸡蛋增加营养。
“现在可以放米了吗?”
“嗯。”夏油杰点点头。
“血要不要一起倒进去?”
“图卡拉奶奶——”
“怎么了?好孩子。”
“鹿血是和米一起放进去煮吗?”
“不不不,要先把米煮开花……”
米粒落入浓汤,白色掉进白色,它们一下子就被翻滚的汤汁吞没。
篝火烧得旺盛,托这片树林送来的干树枝的福,锅里的杂炊粥很快就煮好了。图卡拉奶奶取出早晨接的新鲜鹿血。血加了盐保存,还未凝固。
一块暗红色的玛瑙流进杂炊里,夏油杰立即配合用长勺搅拌!
汤色逐渐从杏白变成醇厚的浅红褐色,飘出一股让人提神醒脑的味道。
杂炊再次煮开。
图卡拉奶奶指挥他俩放入了姜丝和一小瓶盖烧酒,等粥变得顺滑绵密,锅子便离开篝火。
一把胡椒粉洒了进去。
搅拌搅拌。
五条悟和夏油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夏油杰迫不及待先尝了一口他们在图卡拉奶奶指导下做出来的鹿血杂炊。
这锅杂炊太扎实了!!!
煮的过程中,骨髓油和米油在高温下相互渗透。这才刚盛出来吹凉没一会儿,表面便结了一层厚厚的油膜,筷子一扒开,底下的热气“腾”地窜上来!
经过熬煮,新鲜鹿血里的铁、蛋白质、鲜味谷氨酸都溶解在杂炊粥里,姜丝和酒帮忙消除了它的血腥味,只留下了和肝脏相似的醇厚风味。
鲜、香、滑。
刚入口,最跳脱的是姜味和胡椒味,不过紧随而至的就是浓郁的咸鲜。
夏油杰细细抿开米粒和汤,眼底泛起了惊奇。
这骨髓的风味也太浓了吧!浓得跟一条绵稠的河流一样,大骨汤全钻进了米里边,把每一颗米都撑饱涨开花、漏出油来了!
五条悟把烤肉从扦子上捋下来,撕成肉丝泡进杂炊粥里伴着吃。
紧实的肉泡进血米汤里,那骨头的鲜、米的香、姜丝胡椒的辣,都顺着肉丝的缝隙渗进去了——热乎乎的杂炊像一道霸道的浪,把烤鹿肉的汁水赶到碗里,再把自己香醇的骨汤味挤进去!
泡软的肉不失风味,反而更好入口了。
五条悟吃得头也不抬,撕肉块的时候,时不时就丢几片进嘴里。见这种吃法似乎比分开品尝要更香,吃了主食之后开始有点犯懒的夏油杰端着碗示意五条悟给自己也弄一点。
“杰~杰~你也试试!”
“给我也撕一点。”
“哼哼~看看你,没有老子就不行吧?”
“是啦是啦,悟最好了。”
这种粗木扦子烤肉份量本来就比居酒屋的烧肉要大很多,如果请家入硝子吃,可能最多六串就饱了。而他俩,目前为止,一个人起码干掉了十几串——相当于两人共同瓜分了一只半还多的鹿腿!!
本以为那一大锅杂炊是必定会剩的,没想到太好吃了,一口肉一口粥,锅里现在仅剩薄薄的米汤底。
他俩问图卡拉奶奶,“你们会经常上山捕这种鹿吗?”
奶奶摇头:“我们阿什部岛的阿伊努族只在特定季节上山打鹿和熊,不过十胜那边的阿伊努族就不是这样了,在我年轻的时候,大和族非常流行穿戴皮毛。就算不是为了吃肉,仅仅是为了猎些皮毛去卖钱,也有很多族人在不适合的季节上山打猎。”
“那怎么样算是不合适的季节?之前谷川说他们深冬和刚入春都不进山。”
“不适合的季节……该怎么解释呢,总之就是直觉上不适合。”
“这个说法也太笼统了!”五条悟忍不住吐槽。
“哈哈哈,我们会通过很多细节来判断的……”
图卡拉说:“比如,阿什部岛的狼群已经灭绝了,熊也越来越难见到踪迹,所以我们会在‘正确的季节’替代狼和熊狩猎一定数量的虾夷鹿。”
“总体而言——”
“我们食用它,保护它,敬畏它。”
为什么要“替代”强大的食肉动物来掠食这些可怜的小鹿们呢?夏油杰一开始是这么想的。
但是图卡拉奶奶告诉他们:鹿群太多时,幼树难以成长。鹿群太少时,灌木会侵占林地。鹿群的啃食控制着森林的边界,而狼和熊的存在让它们不敢过度繁殖。
“棕熊会杀死鹿,但不会杀光鹿群。狼吃鹿,可狼也知道——没有鹿,狼也会饿死。”
夏油杰在恍然中闭上双眼。
他好像从肚子里看到了什么。
看见了什么呢?
一道循环。
他感觉自己正像云一样俯瞰大地。
少年的意识从脚下开始飞,跟着鹿群穿过白桦林,由夏至秋,鹿儿们湿润的鼻尖轻触嫩枝,蓝莓丛是它们最爱的点心。鹿群食用浆果,而浆果籽会随着鹿群的粪便落在新的土地上,这些包裹着养分的种子承担着扩大灌木领地的使命,要在来年春天破土而出!
当冬季来临,饥饿的鹿群用前蹄刨开积雪,寻找地衣和枯草。被翻动的雪层下,沉睡的昆虫卵得以接触空气,它们将在春天孵化,成为鼬鼠、啄木鸟和乌鸦的第一餐。
继续瞧瞧!快向前瞧瞧!
意识向上飞。
森林渐稀,北狐悄然潜行,它竖起耳朵,捕捉雪下鼠兔啃食草根的窸窣声,突然一跃,鼻尖没入雪中!能否捕到鼠兔,决定了岩缝里那群饿了一冬的幼狐能否活到春天。
更高处,苔原带的偃松匍匐在地,雷鸟以它们的嫩芽为食。雷鸟雪白的羽毛隐入冬季,只有渡鸦能看穿它们的伪装。这些雪地信使盘旋空中,时而俯冲抢夺狐狸的食物,时而指引棕熊找到冻僵的鹿尸。
到山顶了!阿什部火山口的大湖是生命的另一个起点。红点鲑在冰冷的深水中游动,棕熊守在瀑布下,一掌挥出,银亮的鱼身落入熊腹。吃剩的鱼头和内脏引来乌鸦啄食,散落的鳞片则被硫磺藻分解,化作雾气,从不知道哪片地底冒出的温泉眼飘散升空……
那么,山脚呢?
山脚的阿伊努人观察着这一切。
他们知道:当乌鸦开始啄食冻硬的松鼠,春天就不远了。当熊的洞穴不再冒出白气,火山神的梦境便到了最深处——大地要醒来了。
夏油杰也从奇妙的感觉中醒来。
顿悟是一种宝贵的时刻。
我好像想通了。夏油杰捂住心口。
这个世界上,太阳是能量源,植物是生产者,草食动物和肉食动物都是消费者,而真菌是分解者,除此以外还有顶级掠食者、寄生生物……大家都在这个世界上繁衍生息。
“原来如此……世界不是为谁而存在的,它只是存在。”
所以,咒术师也只是生态中的一环?
北海道这片土地曾经断绝了许多生机,因为顶级掠食者和寄生者——大和人的侵入。
阿依努人作为生态中的一环,正在尽自己所能让这片生态重新好起来,他们所扮演的角色是这片土地的「生态平衡者」。
假如诅咒的世界也是一个生态圈呢?
人类生产负面情绪,负面情绪催生诅咒,过多的诅咒会给人类社会带来极大的威胁和破坏,所以需要咒术师来分解诅咒。
咒术总监部,原本应该承担起平衡调控者的角色。但现实情况恰恰相反!
夏油杰现在彻底明白了。
之所以他会因为现状而感到痛苦,绝对是因为原来位置上的「调节者」没有起到自己应该有的责任,而是往掠食者和寄生者的身份扬尘而去!!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这个世界才这么糟糕。
现在的咒术总监部并非把自己当成圆圈里的一环,而是一直试图利用力量和权威,把自己牢牢绑在金字塔的顶端!这帮老橘子不想循环起来,只想让年轻人给他们输血。
是时候把尸位素餐的家伙从不正确的生态位上拉下来了。
夏油杰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脏处传来积雪微融的声音。
不应该再纠结了!
没错。我希望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这件事,不需要意义!咒术师不是“高于人类”,而是“生态的一部分”,因此不必纠结绝对的对错,只需尽力让循环更健康。
我很好,我的想法很好,我的理念很好!
这本质上不是因为我作为咒术师很好,不是因为我的社会身份而好,而是因为,我就是一个很棒的人!
我在没有遇到夜蛾老师之前,不就是形影单只的坚持贯彻我自己的信念吗?
那时候怎么没想过所谓的意义呢?夏油杰觉得,很可能是因为那时候自己才十二三岁,只想着顺从本心去做自己认为对这个世界正确、有益的事情。而长大了、接触的东西更多,眼前反而多了几层屏障!
“我想通了,悟。”夏油杰摸摸自己疯狂跳动的心脏,突然紧紧抱住五条悟!
“……我想通了!!!”
五条悟很高兴他打起精神,也紧紧回拥住夏油杰,在他耳边问道:“太好了。杰有什么新想法?”
“我觉得我们应该成为维护咒术界生态的人。”
夏油杰语如连珠落下:“就像图卡拉奶奶说的——森林不思考恨,它只思考怎么活下去。而我们是人类,我们得成为比森林更聪明的园丁!我们有能力做那个修剪枝叶、让生态变得更好的人!!”
没错,他和悟应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纠结在“意义”上,或者苦恼于“绝对的善恶”。
五条悟笑了。
“原来如此。”五条悟轻轻摩挲夏油杰的后背和腰,若有所思,“不是强者随心所欲,而是强者维护生态吗?”
夏油杰继续问五条悟:“悟,你还记得去年我们曾经争执过「适者生存」和「弱者生存」吗?”
“嗯。怎么?杰好像有新的感悟了!”
“对,我想通了。原先我有一个误区,就是以为‘适者’是丛林法则淘汰剩下的最强者,但其实我想错了!!适者生存中的适者不一定是强者,而是最适应环境的生存者。当环境改变时,原本的弱者或许恰好成为新的适者!”
这家伙真是帅爆了。
很没来由的,抱着紧紧靠在自己身上的夏油杰时,五条悟脑袋里突然长出了这个念头。
六眼无死角的接收了夏油杰的心跳、语气、微表情。
老子能掌握挚友全部的感官变化。这个事实让五条悟觉得十分安心。
黑发少年越说眼睛越亮,五条悟最喜欢正面看这双眸子亮起来的模样,他换了个姿势,稍微低头环住对方,额头抵着额头,发丝缠着发丝,就这样继续倾听夏油杰对自己说的一切。
夏油杰看着他的眼睛对他说:“就像森林里的大树和小草:大树争夺阳光,它是适者。小草在树荫下存活,它也是适者!它们在各自适应不同的生存空间。”
“所以「弱者生存」和「适者生存」是并行的!?”五条悟顺着夏油杰的思路得出了这个结论。
“嗯!!!”
“杰!你太聪明了!!”
“哈哈哈哈哈……”
两人被自己的惊世结论给吓到了,他们欢呼雀跃,你挤我一下,我撞你一下。笑声全被挤出来,飘到天上了。
图卡拉奶奶看着两个兴高采烈的少年,也笑了。
看样子,他们已经得到了山神的回答。
于是她拎着捆扎好的鹿肉,拍拍上头的雪,对在雪地里抱在一起蹦哒的五条悟和夏油杰说:“哈哈哈,走吧,孩子们,把这些没吃完的肉都带上吧,我们要下山咯。”
五条悟和夏油杰从善如流,他们也想尽快回营地改造御门疆。
一行人收拾掉篝火,再把残渣堆成一堆——不必用雪盖起来,等他们一离开,就会有各种小动物过来瓜分掉这些从人类手指缝漏下来的肉骨渣和肉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