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世界三【1】
◎父兄枉死?母亲逃命?我要造反?◎
“苍天在上,我黎良对大晋忠心耿耿,绝无犯上作乱之意,望陛下明鉴!三十年来臣一直驻守大晋边疆,兢兢业业呕心沥血,期间斩将杀敌无数,怎么可能会勾结匈奴!”
“陛下,莫要听信奸人蛊惑,父亲绝不会背叛大晋!绝没有冒犯后妃!臣恳请陛下明察!”
“莫须有,好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臣即便是赴死,也应当是清清白白,而不是被奸计所害,落得身后污名!”
“望苍天鉴我心意!”
“臣愿以死明志!”
“冤啊,见微!为父是被冤枉的!”
“见微,不要回京城!陛下有意夺黎家兵权,当心三皇子!”
呼——呼——
黎见微猛地从床榻上起身,急促的呼吸和脑海中残留的凄厉声音让她脑袋突突的痛。
“将军,您没事吧?”守在外面的亲卫低声问询。
“无碍,现在是什么时辰?”黎见微用指腹揉着脑袋,呼吸声逐渐平缓下来。
“回禀将军,现在不过丑时,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时辰。”亲卫说道。
黎见微穿着里衣从床榻上下来,点燃烛火后推开虚掩着的窗户。
窗外明月皎洁,为宅院披上一层银白色的光,偶尔经过的风声吹的树叶簌簌作响,一看就是一个很适合品酒赏月的天气。
“京城还没有消息传来?”黎见微慢条斯理的穿着外袍,房门大大咧咧对外敞开。
亲卫低着头回话:“没有,按照大将军的行军速度,赶赴回京至少需要十日。大将军在半个月前出发,即便是回京后立刻传讯,信件也还需要三五天才能抵达北境。”
短暂沉默后,穿好衣服的黎见微忽然问道:“你觉得父亲会因为功高震主被陛下忌惮吗?”
亲卫瞳孔微缩,直挺挺跪在地上,“将军,属下不敢妄言!”
“没事,院子里都是我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姐妹兄弟,我信得过,就当是我们私底下聊聊。”黎见微把一脸惶恐的亲卫扶起来,语气宽容,“你如实说出心中所想即可。”
亲卫战战兢兢爬起来,用余光小心打量着自己效忠的少年将军。
“属下觉得,大将军驻守北境三十余年,已经足够证明对先帝和陛下的忠心,只要陛下不被奸臣小人蛊惑,绝对不会怀疑大将军的。”
“尚且将军的兄长和母亲久居京城,只有将军一人从小跟着大将军在北境,陛下应当不会过多忌惮。”
亲卫的想法也不能说不对,黎见微虽然是朝廷下诏以军攻封的正三品昭勇将军,但在绝大部分当权者看来,黎见微同时也是一个女人。
一个只要嫁人生子,就能很容易被夺走兵权的女性将领,威胁比同样官职的男性将军不知道小多少。
当然,在北境可没人有这样的想法,从三岁到八十岁的百姓,都知道自家将军在十三岁那年就将匈奴的一位王子斩于马下,随后更是屡战屡胜,十五岁就破例被朝廷封为忠显校尉。
而如今自家将军已经二十三岁,硬是靠着实打实的军功得到朝廷多次嘉奖,一步步升到正三品将军。
作为亲卫,她比普通北境百姓知道的更多一些,比如大将军因为担心女儿升的太快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所以在奏报朝廷的时候刻意压低了自家将军的功劳。
如果尽数如实上报的话,自家将军说不定也能和大将军一样封侯!
“我刚才做了噩梦,梦到父兄被奸人所害向我托梦,要我为他们找回清白。”黎见微坐下,随口拿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算了,随我巡营去,应当是我多心了。”黎见微起身说道,把佩剑往腰上一挂,大步朝着房外走去。
亲卫紧随其后,同时甩眼色给同僚,让她先行一步去为将军备马。
大晋建国已经差不多有两百年,起初的北境也是由黎家驻守,不过在开国皇帝驾崩后黎家也跟着衰败下来,差不多在三十多年前才靠着军功复起。
匈奴对有肥沃土地的中原虎视眈眈,每年都要带着骑兵骚扰,一旦被抓到机会就会南下。因此驻守北境的军队一共三十万,名义上由作为大将军的黎良统率。
实际分下来,黎良的嫡系只有其中十万,剩余二十万中,黎见微领兵八万,剩余两位副将各自领兵六万。
不过在黎见微看来,驻守北境的军队应当是三十五万,因为还有五万由女性组成的后勤军。
虽然后勤军没有过多在正面战场出现,可她们在后方做的事情依旧很重要。
要不是朝廷不愿意承认她们为军户,给她们发的军饷也只有七成,后勤军和有编制的边境军的战斗力谁强还真不好说。
夜间巡营的事情黎见微没少干,守城的将士在看到她以后脸上也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站的更加笔直,力求让顶头上司看到自己最精神的一面,说不定就能一跃成为亲兵!
巡视结束后,东边的天空已经出现一抹微弱的光,不过片刻后朝阳就从山峦处冉冉升起。
“少将军,您怎么起的那么早,是不是匈奴有异动?”同样起床巡营的韩副将问道。
从官职上来说,两位大将军的副将也是正三品,不过他们是被黎见微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早就把对方当自己效忠的对象,黎见微也自然而然成为他们心中的少主。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黎见微的能力足够得到他们的认可,而且还时不时会把自己身上的功劳分给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在父亲回京述职后我心中就冒出隐隐不安,夜里还做了不好的梦。”黎见微英气的五官上露出一抹忧愁。
“少将军,大将军此次回京虽然只带一百亲卫,可那些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更别说大将军可以以一敌百。就算路上遇见不长眼的人,大将军也不会吃亏的。”
韩副将大大咧咧的开口,言语神态间满是对自家大将军的信任。
“可如果危险不是来自路途中呢?”黎见微反问。
韩副将啊了一声,作为擅长冲锋的猛将,他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黎见微藏在话里的意思。
“少将军是在担心,朝廷内有人想要对大将军不利?”另一位张副将问道。
黎见微点头,“陛下登基已有二十年,年长的三位皇子都已经封王。占长的魏王,占嫡的周王,还有年纪较小但备受宠爱的诚王。”
“父亲此次回京,一定会被三位皇子拉拢,也不知道他们的气量如何,会不会因为父亲的拒绝恼羞成怒。”
韩副将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可是少将军和我等还在北境,三位王爷就算拉拢不成也不敢对大将军做什么吧?”
张副将没忍住给了同僚一个白眼,少将军是这个意思吗?她是在担心皇位更迭的时候,大将军会被陛下当成肉中刺给解决!
如果三个皇子大将军一个都不投靠的话,那么在皇位换人坐以后,大将军会心悦诚服吗?
更别说陛下在这几年大兴土木,加上南方多旱灾,不少地方出现小股起义军,算下来也有十余个朝廷命官被起义军所杀。
如若陛下疑心病发作,加上有皇子拎不清推波助澜,回京述职的大将军说不定真会遇见一些危险。
更擅长计谋、脑子转的更快的张副将开口:“少将军,不如快马加鞭送上一份军报给朝廷,就说北境今年收成不好,借此问朝廷多要一些粮饷。”
要是担心被忌惮的话,那就主动暴露出粮草不足的缺点。让朝廷那些人觉得,只要卡住给边境军的粮食,就能借此拿捏他们。
黎见微缓缓点头,“此事就拜托张将军,顺带在军报中告知陛下,匈奴最近动作频繁,极有可能南下抢夺百姓粮食财物。”
说到底自己担心的那些事情还没有发生,要是动作再大一点的话,那就是给朝廷那些人亲自递把柄了-
和两位将军一起用完早餐后,黎见微带着一营士兵开始日常操练,顺带还和营内的千夫长、百夫长切磋了一番,同底层将领打成一片。
用过午饭后,黎见微带着数百亲卫去林中打猎,随后带着一半猎物去后勤军转了一圈,让她们能在晚餐中加肉,把身体养的壮实些。
“将军,我们能有上战场的机会吗?我们不想一直负责甲胄修缮和武器维护。”后勤军的统领忍不住抱怨,“姐妹们都不怕受伤流血,我们也一样可以冲锋杀敌。”
“当然有,不过现在不必着急,平日里先去附近剿匪打猎,熟悉一下周围的地形。”黎见微宽慰道。
“匈奴今年看似没有什么大动作,可他们一旦动手,随便打打死伤的人数就要以千数起步。”
“到了那个时候,正面战场交给边境军,你们需要负责周围村落百姓的安全。他们没有什么战斗力,需要你们护着。”
听到自家将军对后勤军早有安排后,统领也不由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不是她期待匈奴来犯,而是她们的处境和待遇着实不好,没有军功就没有往上爬的机会。
短时间内她能靠军饷笼络住这五万人,可要是长时间看不见未来的话,这些将士免不了会被家里人催着离开军营去结婚生孩子。
北境女子的战斗力不输男子,可这世道总是对女子有诸多要求,让她们遭到一层又一层限制。
“放心,只要有我在,后勤军就不会散。”黎见微拍了拍比自己略矮一寸的统领肩膀。
作为在北境长大的人,黎见微的身量接近五尺七寸,比京城许多男子都要高,惯用的长枪更是长达一丈,马上冲锋时极为勇猛-
“快,保护夫人和二小姐去北境找大小姐!别让其被昏君所害!”
“告诉大小姐,一定不要来京城!昏君想要黎家覆灭!”
“南方旱灾,北方战乱,昏君还加税于百姓!天下将乱,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
黎见微又一次从梦中惊醒,但这次的梦境和昨日并不一样,冒出来的声音也从父兄变成老宅里的管家。
这是换成管家给自己托梦了?还是因为白日自己太过惦记家人,所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黎见微有些心神不宁,鬼神之说她一向嗤之以鼻。毕竟死在她手里的匈奴数以千计,如果他们死后能变成鬼的话,她还能活到现在不成?
得知距离天亮仅有半个时辰后,黎见微干脆就从床上爬起来去到书房,点灯处理起堆积下来的军务。
随后一连五天黎见微都是一夜无梦到天明,不过她并没有因此松懈下来,而是在心里暗暗着急为什么父亲还没有寄信回来。
直到无梦的第六天下午,一名脸色极差的亲卫骑马飞奔到将军府门口,才下马就倒在地上。
“将军,我要见将军。”亲卫脸色蜡黄,身上甚至都有一丝腐臭味,那是伤口没被及时处理后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
认出这是陪同大将军回京述职的亲卫后,门口的亲卫不敢耽误,立刻把人架着去见黎见微。
“将军!大将军和世子被小人陷害,为证清白不得不以死明志!”亲卫颤抖着说道,随后从怀里掏出一份血书。
“这是世子留下的,要属下快马加鞭送到将军手里。”话音落下后,亲卫就脑袋一歪晕了过去,只剩下干枯的手指死死抓住血书。
黎见微的脸色很差,在看到血书后更是牙关紧咬。
京城一路快马加鞭过来也至少需要六天,那就代表父亲在回京述职后不到六日就遇害。
自己那些梦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而是父亲和兄长在死后向自己托梦!要自己当心昏君!不要落入陷阱中!
“把人送下去好生治疗,请韩将军和张将军过来,暂时不要惊动外面。”黎见微冷静的吩咐下去。
既然父兄的托梦是真的,那么老管家的托梦也做不得假。即便是*父兄以死明志,也不妨碍昏君对自己的家人赶尽杀绝!
亲卫抱拳领命,不过半时辰,两位将军就从家中匆匆赶来。
因着亲卫没有在路上透露任何消息,韩将军抵达时脸上还带着明显的困惑,张将军倒是猜出了什么,但他也不敢直言。
“这是亲卫拼死带回来的血书,父亲和兄长皆被昏君所害!”黎见微红着眼,开口就是惊雷般的消息。
“怎么会这样!”韩将军脸上是压不住的惊讶,颤抖着手拿起血书。
君信谗言,莫须有罪,父被迫赴死,子从之,切莫回京!
血书上的文字只有短短二十个,但其中传递出来的信息足够让韩将军久久不能回神。
“少将军,京城官员中有没有可信之人?大将军和世子如果遇害,怕是夫人和家眷也会受到牵连!”张将军反应极快。
“母亲不会坐以待毙,我要派人南下接应母亲。”黎见微像是刚刚反应过来一样,语气急促,“军中事务劳烦两位将军代我打理,我马上出发。”
“将军,这件事情交给末将去办,昏君能逼大将军和世子赴死,不过是仗着大将军没有带大军回去,将军决计不可离开北境,免得给昏君可乘之机!”张将军不动声色改了称呼。
“少将军,交给我去办也行!我立刻点一千骑兵南下!附近州府的长官是我的旧识,决计不会为难我的!”韩将军跟着说道-
在黎见微委托张将军带着骑兵南下接应的同时,京城内的局势也颇为动荡。文武百官都在用镇北大将军忠勇侯黎良和侯府世子的死做文章,要求皇帝彻查。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颇为头疼,他确实想要收回黎良手里的兵权没错,可他并没有那么着急把对方逼死。
想到这里后,皇帝看向魏王的眼神就变得不友善起来。
他的大儿子果真是个急性子蠢货,他不过是暗示对方可以对黎良下手,他就迫不及待对其下手。
要是手段高明一些也就罢了,可偏偏用的是下三滥的手段,把人故意引到后宫给他们父子冠上冒犯妃子的罪名,随后又火急火燎派人围住侯府,说是从里面翻出来龙袍和甲胄,这嫁祸的意味也太浓了。
最后逼得黎良父子两人在宫门口以死明志不说,还没把消息控制住,不过几天这种荒唐事就在京城传遍。
武将谁不知道黎良三十年来兢兢业业守着北境,看到黎良就这样死掉后,怎么可能不兔死狐悲?
黎良儿子是正经通过科举考上翰林院的,虽然只是修撰但也拜师大儒,他的老师和同窗又怎么会让他死的不明不白?
生他不如生块叉烧!世上怎么会有如此愚笨之人!他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皇帝看向大儿子的眼神越发冷漠,可就算他在心里骂的再怎么恨,也不会在嘴上承认黎良父子是含冤而死的。
“犯上作乱难道还有假?作为外臣冒犯后妃本就是死罪!更别说侯府内还搜查出百余套甲胄兵器和龙袍!”皇帝板着脸,摆出足够强硬的态度。
“尔等无需多言,要不是黎良曾经为大晋驻守北境,朕也不会赦免他家眷死罪!”
皇帝态度强硬,非大皇子派系的文武百官也一样强硬,直接来个跪地不清,请求皇帝允许三司会审,彻查此次案件。
发现半数文武百官跪下后,支持大皇子一派的官员也跟着下跪,免得自己变成出头鸟。
“望陛下三思。”文武百官齐声高呼。
“父皇,黎良父子冒犯皇室罪不可恕,不过父皇既然已经宽恕其家眷死罪,不如先撤下对其的通缉,改为下诏让留在北境的小黎将军回京。”
二皇子在气氛僵持的情况下跳出来打圆场:“如若小黎将军觉得父兄有冤屈的话,不妨再进行三司会审。”
“父皇,儿臣觉得不必在查,黎良父子犯上作乱已经铁证如山,没有以谋反诛九族已然是父皇念在其功劳上法外开恩,”大皇子也开口,他坚信自己没错。
收拾功高震主的人就是要快,黎良父子现在已经死了,只要父皇的态度足够强硬,不想丢掉官位的百官态度也会慢慢放缓。
别的不说,只要父皇表露出有意向重新选一个将领驻守北境,武将就会不攻自破。
至于文官,他们的骨头一向是软的,只要抓几个出来下狱罢官,他们自然懂得闭嘴两个字。
皇帝瞥了一眼两个儿子,他未必不懂自己大儿子的谋算,可这一点都不影响他觉得对方是块叉烧。
治大国若烹小鲜,掌握火候,张弛有度是最好的,而不是开猛火爆炒一通,觉得断生就能端出去让人吃。
对付黎良的手段应当是恩威并施,给他一个留在京城的闲职明升暗降,随后选一个公主或者郡主出来下嫁侯府世子,兵权不久就回来了?
皇帝的心里活动很多,看向跪着的百官,他只能长叹一口气,“此事朕在想想,通缉黎良家眷的事先停下,朕无意取她们性命。”
皇帝表现出退让后,大部分官员的目的也就达到,开始高呼万岁,之前请求彻查的声音也开始变少。
如此荒谬的一幕让某位上任一年的翰林院编纂目瞪口呆,说好的圣明君主呢?满朝文武难道都是草包不成?此事一看就是有小人构陷啊!
舒珩想不明白,在下朝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着史书经义发呆。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难不成忠勇侯一事是陛下在背后受益?不然一个太监怎么有胆子状告对方呢?
“舒珩,陛下让你写诏令召黎见微回京。”上司带着命令回来。
“是,下官马上草拟诏书。”舒珩下意识应道,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会成为帮凶。
陛下对忠勇侯一家的敌意已经非常明显,此时召黎见微回京,不过是为了更好夺取兵权顺带斩草除根而已。
不过也不一定是斩草除根,陛下既然已经饶恕忠勇侯的家眷,或许只是想要夺走兵权而已。
小黎将军在被夺权后,说不定还会被‘施恩’指婚。
舒珩在磨墨的时候想了许多,随后多次提笔后放下,叹气不知道多少次后,才将草拟好的诏书送去。
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从六品翰林院编纂,连父亲的冤案都翻不了,哪里有手段插手这种涉及到谋逆的大事?
只盼着这位小黎将军是个心中有成算的,不会盲目听从诏令,真的一个人傻乎乎回到京城,随后任人摆弄。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踩个点让我康康]
第42章 世界三【2】
◎谋定后动◎
在张将军的好消息到来前,黎见微先一步见到所谓的宣旨钦差。
“罪臣之女黎见微还不跪下接旨!”被派来宣读旨意的是一位宫中太监,趾高气扬的站在将军府门口,身后还有十多个禁卫军打扮的人,手上拿着腰刀。
“罪臣?谁是罪臣?”黎见微穿着轻甲站在他的对面,面无表情将左手搭在剑柄上。
“原忠勇侯镇北大将军黎良有意勾结匈奴犯上作乱,更是大胆冒犯后妃,被撞破后已畏罪自杀。陛下念在其镇守北境三十余载于国有功,所以特此赦免家眷,黎见微你还不领旨谢恩!”
太监尖锐的嗓音传出去很远,他此次赶往北境的任务有两个,一个就是把黎良的罪名宣扬出去,另一个就是把黎见微带回京城。
“可笑,如若我父亲真有犯上的意图,肯定是带着大军回京,怎么可能只身赴京!”
“陛下英明神武,怎么会听信这种荒谬的话,你一定是被匈奴买通的奸细,意图乱我大晋北境!”
“我黎家向来和匈奴势不两立,如若投敌,苍天早就将我五雷轰顶!”黎见微中气十足的嗓门可比一个阉人要大得多,声音传出去的也更远。
围观的军民也从最开始的小声讨论加重音量,在有人带走的情况下大声喊道。
“就是,大将军对朝廷忠心耿耿,把妻儿家眷都留在京城不说,每次京城来召第二天动身回京述职,怎么可能会犯上作乱!”
“大将军斩杀无数匈奴!少将军更是斩杀多名匈奴王子大将,怎么可能会勾结匈奴!简直胡扯!”
“一定是假消息!大将军如此刚正不阿,怎么可能会畏罪自杀!一定是谣言!是匈奴想要犯我北境!”
“奸细!奸细!此人一定是奸细!”
“请将军诛杀奸细!杀掉他们!杀掉这些妖言惑众之人!”
听到周围军民越来越响亮的议论声后,只带了十多名禁军陪同的宣旨太监有些慌。
“尔等难道要质疑钦差,冒犯圣上不成!我可是带着圣上旨意来的!”太监高举圣旨,试图用皇权来逼迫这些人低头。
这样的手段放在京城周围或许管用,可这里是北境,一个大部分百姓只知道黎家大将军和少将军的地方,怎么可能会畏惧从未见过面的皇帝?
保护他们安居的是将军,帮助他们种地的也是将军,在他们粮食收成不足的时候给他们一口饭吃的也是将军,他们凭什么不站在将军这一边,而是站在要谋害将军的不知名人士这边?
“大胆!竟然敢假冒钦差假传圣旨!”黎见微适当露出愤怒的神色,随后直接抽出手里的长剑,利落将眼前矮自己半截的阉人脑袋砍下。
其余亲卫跟着行动,不过三个呼吸的时间,跟着过来的十多个禁军也断了呼吸。
其中一名亲卫手疾眼快,立刻扒拉开禁军的盔甲,从里面‘掏’出一份没拆封的书信。
“将军,这是一封要送给匈奴可汗的信件!”亲卫高呼,随后将信件奉上。
围观的军民这下更是笃定自己的想法,觉得眼前被杀的这拨人不是匈奴假扮的,就是已经被匈奴收买的奸细,他们说大将军畏罪自杀一定是个假消息。
黎见微抖去剑身上的血液,随后将长剑入鞘,撕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件。
一目十行看完上面的内容后,黎见微脸上露出极为明显的愤怒,“荒谬!信件竟然是一位朝中大臣寄给匈奴可汗的!说什么已经用离间计让陛下将我父兄以莫须有问罪,还让匈奴可以准备南下侵犯我北境疆土!”
“诸位,父亲在回京述职前特意告诉我,要我守住北境,决计不能让匈奴侵扰我北境子民。”黎见微神情严肃的开口,同时还把信件让亲卫递给人群中一位识文断字的老村长。
“虽不知父亲为何进京月余都没有消息传来,但只要我还在北境,就绝对不会让匈奴的奸计得逞!我也绝对不相信圣明君主会听信这种离谱传言,觉得镇守北境三十年的大将军会勾结匈奴!”
“请诸位在平日里多加防范,如若有行迹可疑之人,速速报给巡逻军队将其抓获!”
“我会修书一封寄回京城,让父亲防范京城中真正勾结匈奴通敌卖国的奸臣小人!”
黎见微在北境百姓眼中的形象极好,话音才落下就得到军民们的应声附和,纷纷表示自己只相信将军,绝对不会被奸细诓骗。
安抚好百姓后,黎见微特意没有收回那封信件,任由它在人群中被传阅。
只是让人把这十多具尸体砍碎喂狗,以儆效尤。
不过还没有机会被打开的圣旨倒是被黎见微扣下,带到书房内认真研究。
假造圣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在物资不够充足的北境,想要找到对应的材质和绣出纹样的绣娘都难。
不过在原有基础上对内容加以修改倒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找到能模仿笔记和会修缮字画的人就行-
在‘奸细’尸骨无存的第五天,张将军带着几十名骑兵回来,去的时候身着黑色盔甲,回来的时候则是身披白袍在将军府前满眼含泪。
“将军,大将军和世子被奸臣构陷,为保北境将士不被波及,在皇宫门口同世子一起以死明志!可陛下依旧听信奸臣谗言,笃定大将军和世子勾结匈奴,还要对大将军夫人和不足十五的二小姐赶尽杀绝!”
“多亏大将军府上的亲卫以命相护,才让夫人和二小姐顺利脱身!只可惜属下去的太迟,其余护卫皆被刺客所杀,只救下夫人和二小姐!”
张将军说着就流下两行清泪,从怀里颤抖着掏出之前被亲卫送来的那封血书。
“将军!这是夫人拼死带出来的血书!大将军和世子死的冤枉啊!还请将军为大将军伸冤找回清白!不要让大将军死不瞑目!”
黎见微脸刷的一下就白了,颤抖着接过张将军递过来的血书,脸上的神色七分真三分假。
“怎么会,父亲和我说过,他同陛下君臣同心,陛下时常会写信给他,让他注意身体,陛下怎么可能会逼我父亲和兄长以死证清白!”
“父亲和兄长的尸首呢?母亲和妹妹可还安好?”黎见微身体踉跄,要不是亲卫扶着估计就要倒下。
“属下无能,只知道大将军和世子的尸体被扣在京城,至今没有入土为安。夫人和二小姐受到惊吓不宜快速赶路,要再过三日后能安全抵达北境。”
黎见微没说什么,只是让张将军回去好好休息,但在她再次出现在亲卫面前时,头上和腰间都系着一条白布。
黎见微是什么都没说,但将士和百姓都是有眼睛和脑子的。
结合一下最近的传闻和自家将军的表现,也都清楚大将军怕是真的被奸臣构陷,为不连累北境将士所以以死明志。
只可惜奸臣当道,即便如此君主依旧不放过大将军,还要将大将军的家眷赶尽杀绝!这样的君主还有必要效忠吗?
说不定之前那些被收买的奸细,就是藏在朝廷中的奸臣派来的,想要将他们的将军诱骗离开北境,随后故技重施-
“将军,将士和百姓已经自发在手臂上系白布,为大将军和世子守孝。”亲卫汇报道。
“街头巷尾的百姓对朝廷的意见也越来越重,尤其是在您抱着夫人痛哭后,妇人们的声音也逐渐变多,她们甚至开始给大将军立牌位上香。”
黎见微缓缓吐出一口气,在看到母亲和妹妹身上满是伤口的时候,她都想直接揭竿而起打到京城去,面对面质问那个在龙椅上昏君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要将对大晋忠心耿耿的父亲杀害,为什么要将弃武从文的兄长一并逼死!他的肚量就如此之小?作为君主竟然连忠心的臣子都容不下。
但黎见微忍下来了,三十五万大军确实足够打上京城。可对应的代价就是放弃北境的百姓和土地,任由他们被匈奴劫掠。
这种自绝后路的事情黎见微做不出来,更别说北境的百姓是她用性命护了足足十三年的。
不能凭借一腔怒气行事的话,那就要谋定而后动。
“继续打听消息,额外注意京城过来的人,不要让奸细混进来。”黎见微冷静吩咐,随后将密报用烛火点燃烧毁,“我让你请的将领们都到了吗?”
亲卫:“张将军和韩将军一刻钟前就到了,其余八位将军到了七位,剩余一位在边境巡防要晚些才到。”
黎见微点头,随后从书房起身,大步朝着会客厅走去。
“见过将军!”众人起身行礼。
黎见微点头,在首位上入座,“诸位,京城密报,奸臣蛊惑陛下将勾结匈奴的罪名硬扣在父亲和兄长头上,还有意将驻守北境的士兵调到南方平定叛乱。”
“这怎么使得!大将军遇害一事已经被匈奴得到消息,他们正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减少在北境驻军,岂不是完全不顾北境百姓死活!”
“朝廷这是想要卸磨杀驴打散北境军!根本就不管北境将士和百姓的死活。”
“陛下为奸臣所惑,我等应当南下清君侧!除掉蛊惑陛下的奸臣!免得奸臣误国!”
能受邀来议事的将领都是黎见微信得过的人,除了韩将军外每个人的脑子动的都很快,他们熟读兵法史书,自然能从细枝末节的消息中推测出许多内容。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是每个武将都会担心的事情。
而就在不久前,比这样更恶劣的事情发生了,匈奴未定镇北大将军就被皇帝扣上污蔑逼死,皇帝甚至连其家眷都没有放过,想要对其赶尽杀绝。
对于武将来说,被效忠的君主逼死实在太过屈辱,甚至比被匈奴活捉还要耻辱数倍!每每想到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大将军,他们就寝食难安,恨不得立刻拔刀做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被大将军一手提拔起来,跟着大将军和少将军出生入死的存在。于公于私,他们都会和黎见微站在统一战线上。
“父亲要我守住北境的将士和百姓。”黎见微开口说道,“这是父亲最后留给我的嘱托。”
张将军第一个开口:“将军,属下盘点过目前的粮草,足够将士们吃上一年。不妨对外征兵五万,随后留下二十万边境军驻守在此地,其余十五万大军由将军统领南下清君侧。”
“大将军的遗愿是守住北境,我们可以将计就计,故意卖出破绽给匈奴,将他们打残以后再上京城除掉奸臣!”另一位将领开口。
有人带头以后,这些擅长打仗的将领就七嘴八舌提出自己的想法。
在场的将领一共十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挥军南下剑指京城有什么问题。
“今年南方有旱灾,粮食的收成怕是不太好,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帝还加赋税,这是在逼着他们造反。”黎见微开口说道,其余人飞快安静下来。
“朝廷的诏令不日就会抵达北境,如果我不奉诏行事的话,最新的粮草和军饷户部肯定会扣着不发。”
“再过几月就是秋收,此时动兵南下不妥。”黎见微说着顿了一下,“而且边境军的责任就是守住北境,所以不妨采用李将军的意见,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匈奴动手,然后找机会重创他们。”
“双方交手后,我会八百里加急将军报送到京城,请求朝廷给我们运送粮草。”
“如若粮草如期而至,那么就代表陛下并没有被奸臣完全蛊惑,父亲的枉死或许可以翻案。”
“如若陛下在知道将士在前线为保家卫国流血牺牲时,依旧听信谗言将粮饷扣住不发,那我们就在第二年开春……除奸臣,清君侧!”
黎见微一点隐瞒自己打算的想法都没有,一旦她揭竿而起,眼前这些人就是她的班底,她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的。
“将军,打仗的时候我听你的,现在我也听你的。”韩将军第一个表态,他很清楚自己的脑袋不如将军聪明,干脆就放弃思考。
“如此也好,我等可以慢慢安置家眷。”张将军说着轻叹一声,“只是要委屈大将军暂时留在京城一段时间。”
“如果他们连我父兄的尸体也不放过,那就不是清君侧那么简单了。”黎见微沉着脸说道。
定下大概方向后,需要讨论的就是如何在短时间内给予匈奴迎头痛击,让其在短时间内做不到再次侵犯边境。
这一讨论就是足足两个时辰,留下这些将领用过晚饭后,黎见微才送他们各自离开,最后只留下后勤军的统领。
其余人一走,统领就迫不及待开口:“将军,属下……”
黎见微开口打断:“我知道,好好训练她们,如若挥军南下,我会在后勤营挑选一万人加入我的直属部队中。”
统领眼睛更亮了,“将军放心,我会好好盯着她们的!”
“记得选一些骑术出色的士兵出来,诱敌计谋如果成功,军内可用战马数量也会跟着上来,上阵杀敌,骑兵的战斗力更强。”黎见微几乎明示。
统领重重点头,她明白自家将军的意思。训练得当一千骑兵至少能冲散五千人的步兵队伍,后勤军想要取得一席之地,骑兵是必不可少的-
派出去的钦差不见踪影,反而是来自北境的一份战报被摆在皇帝的御案前。
黎见微一个女将军竟然有胆子抗旨不遵从,这是皇帝没有想到的,因此他把三个儿子和五名内阁大学士喊来议事。
“北境的军报,有三万匈奴陈兵边境,随时有可能发起大规模战斗,黎见微以此为由问朕索要大军粮草。”皇帝面无表情的开口,“你们觉得朕要不要给这个抗旨不尊的黎见微粮草?”
皇帝的话看似是在向大臣咨询,可话语中的偏向已经非常明显。
“父皇,匈奴来犯不是小事。如若北境失守,匈奴即可一路畅通无阻抵达京城,儿臣觉得应当给出粮草。”三皇子诚王第一个开口。
皇帝不语,视线落在两位两个儿子身上。
“父皇,黎见微这是在威胁您,儿臣觉得不应该给黎见微粮食,就算给,也要她自己来京城拿。”大皇子开口。
冲动的行为让大皇子魏王被狠狠骂了一顿,可魏王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觉得自己的做法非常好,提前把最有威胁的黎良父子除去,只留下一个不足为惧的黎见微。
一个女将军能掀起什么风浪,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北境不出来,靠着她父亲带出来的旧部苟延残喘。
“父皇,儿臣觉得可以派遣合适的大臣押送一部分粮草过去,顺带接手空悬的镇北大将军之位。”二皇子周王拱手说道。
“诸位爱卿觉得他们的想法如何?”皇帝把问起抛给大臣。
五名内阁大学生互相交换眼神,先前他们中并没有人旗帜鲜明的支持某位皇子,陛下这是要逼他们做出选择?
“陛下,臣觉得国事为重,既然匈奴来势汹汹,那就选出合适的主帅统领边境军,带着粮草北上击退匈奴。”文华殿大学士开口。
“黎见微抗旨不尊,实乃对陛下的大不敬,臣觉得不可就此揭过,陛下应当下诏问罪,从京城一路通传到北境。”中极殿大学士语气倨傲。
“国有国法,不可因为一场战事就乱了规矩,如若有了不好的开始,日后就越发难约束在外任职的武将。长此以往,国之基石怕是不稳。”
“此言差矣,外敌当前,繁文缛节可以先放一放,应当以北境为重,以百姓为重。”文渊阁大学士提出反对,“忠勇侯一案还未彻底下定论,小黎将军说不定只是怒气上头错犯了一个小错。”
“陛下,南方未定,北方不可再出事端。”东阁大学士直击皇帝痛点。
如若不是南方叛乱未平,驻守京城的军队不过十万,皇帝是绝对不会喊他们来议事的,只会直接把战报压下当作没看见。
大学士们各执己见,皇子们的看法也达不成一致,小朝会可以说是乱成一锅粥。
皇帝面色沉重不说话,负责记录的舒珩下意识放缓呼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自从那份草拟出那份让黎见微回京面圣的诏令后,舒珩时不时就会被皇帝点名随侍左右,和北境相关的大小朝会舒珩更是一场都没落下。
按理来说,这是被皇帝重视的表现。舒珩应当抓住这个机会揣摩圣意,然后抓住机会好好表现,说不定就能一飞冲天成为宠臣。
可在舒珩从皇帝的言行举止中琢磨出他的内心的想法后,比起出头她更多的是抵触和厌恶。
舒珩在心里想了很多,不过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带停,如实记录下皇子和大臣的发言。
“舒珩,朕想听听你的意见。”皇帝冷不丁开口,一下让站在一边的舒珩成为众人关注的对象。
舒珩立刻放下笔,身着青袍的她恭恭敬敬出列,站在一堆红袍蟒袍中极为显眼。
“回陛下的话,微臣觉得应当派遣大臣押送粮草支援北境将士,同时也可以向黎将军传达圣意。”舒珩低着头说道。
“如若黎将军对……忠勇侯一案有所异议,不妨让她在击退匈奴后回京,联合大理寺、刑部、都察院进行三司会审。”
中规中矩的回答,皇帝不算太满意,但比起大臣们过于尖锐的提议,舒珩的话还算中听。
“你觉得朝中大臣谁可以为朕分忧?”皇帝继续问道。
舒珩将自己的想法如实说出:“身份越是尊贵,北境的将士就越发能感受到陛下对的重视,微臣觉得可以派遣一名身份尊贵的宗室协同户部大臣一起押送粮草。”
在舒珩看来,皇帝已经犯错,切不可一错再错,不然就是逼着黎见微造反。
粮草是一定要给的,最好还能在押送粮草的时候宣布重新调查忠勇侯谋逆一案,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
不过舒珩清楚,想要让陛下重新调查很难,只能退而求其次提出让宗室成员加入表示皇帝对其的重视。
皇帝没说话,但视线却在三个儿子身上来回移动。
这让三名皇子如临大敌,他们心里都非常清楚,这是机遇也是挑战。
谁能漂漂亮亮的把这件事情办好,谁就能从兄弟中脱颖而出。
“父皇,儿臣愿为父皇分忧。”诚王心一横跪在地上请命。
皇帝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传朕旨意,吾儿诚王为钦差,负责押运粮草,另外酌舒珩为户部员外郎,担任运粮官。”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俺来鸟[彩虹屁]
第43章 世界三【3】
◎女扮男装的押粮官?◎
对于自己被提拔这件事,舒珩心里其实有些笑不出来,可面上还要感激涕零跪谢陛下恩典。
得知舒珩要调任去户部当押运粮草的官员后,翰林院的同僚们看向她的眼神大多是同情而非羡慕。
有脑子的人都知道黎见微具抗旨不尊是对皇帝有意见,之前顶着钦差名头的宦官和禁军所谓的下落不明多半是死于非命。
舒珩一个从五品的户部员外郎,要是一个不小心招惹对方的话,怕是要永远留在北境,连尸骨都找不到的哪一种。
“恭喜舒兄高升,不过一年就升任从五品户部员外郎,这在翰林院还是头一遭呢。”翰林院的同僚假惺惺道贺,眼里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是侥幸入了陛下的眼而已。”舒珩皮笑肉不笑,作为没有师从名门的平民状元,她在翰林院的处境并不好。
这次北境之旅虽然危机重重,但机遇也一样很多,要是办的漂漂亮亮,回京后被提拔是肯定的,说不定还会成为诚王的心腹。
舒珩很讨厌皇帝卸磨杀驴的行为,可这并不影响她抓住递到眼前的机会往上爬。
皇帝因为年老昏庸忌惮功臣,可下一任皇帝不一定会有这个坏毛病,舒珩这样安慰着增加。
至少三皇子诚王看起来并不是太认可这样的行为,还知道北境战事为重,不能这个时候克扣粮草-
得知三日后便要出发押送粮草后,舒珩特意换上一身素色为主的衣服,带着些许祭拜用品去到外郊一处墓地。
镇北大将军虽然被扣上犯上作乱和冒犯后妃的污名,但皇帝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让其父子尸骨暴露于荒野,默许某些人为其修建陵墓和祭拜。
“舒大人也来了?”诚王的声音从身后冒出来,让舒珩下意识收起脸上的悲痛和愤懑,回头看向他的时候,脸上只有些许遗憾。
“下官见过诚王殿下。”舒珩作揖行礼。
“在外你我之间就不必在意礼节,三日后本王还需要舒大人多多关照呢。”诚王笑着说道,他的年纪比舒珩还要小上五岁,如今不过弱冠之年。
舒珩不接话,只是微微低头表示自己的恭敬。
“忠勇侯一案疑点重重,本王曾经向父皇进言彻查此案,只可惜魏王强烈反对,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诚王一脸唏嘘。
“黎世子和本王的关系不错,我们二人时常一起赏花看月,没想到……”
“唉……”诚王长叹一声,从随从手里拿起酒坛子,掀开盖子后慢慢倒在面前的地上。
“现在本王只能以这种方式,同黎世子一起饮酒了。”
舒珩将诚王的动作收入眼底,不过她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是默不作声站在一侧。等到诚王停下动作,才点燃带过来的香火蜡烛,弯腰祭拜。
“舒大人,今天天色尚早,不如和本王一同去清点一番粮饷数量?”诚王发出邀请。
在诚王看起来,舒珩是个有真才实学并且没有靠山的状元,这样的人很容易被自己拉拢。
而且舒珩似乎入了父皇的眼,如果两人可以顺顺利利从北境回来,舒珩就能成为他麾下的一员大将。
“劳烦殿下陪下官跑这一趟。”舒珩没有拒绝。
清点粮饷本就是她的任务,多一个皇子陪同,她查验的时候也能更加仔细,免得被人以次充好,导致自己的小命留在北境。
说是押送粮草,但京城户部不可能把京城的存粮全部都押送到北境去。
抛开会不会影响京城粮食价格不说,单是运送的费用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所以实际上户部给出的粮食只足够养一支两千人的运粮队伍,真正要送到北境去的粮食需要沿路慢慢采购。这样一来可以避免某个地方粮食价格大幅波动,二来也能减少运送粮草的成本。
黎见微要的是足够三十五万大军吃上三个月的粮食,按照目前一两银子一石粮的物价,皇帝明面上是拨了一百万两白银出来采购粮食,可实际户部能拿出多少就不好说。
“诚王殿下,小舒大人,不是下官不配合,而是国库的银子实在不够,能拿出来的粮饷就只有那么多。”户部官员在舒珩清点的时候满脸为难。
户部这几天正为皇帝轻飘飘的一句一百万两军饷忙的焦头烂额,国库一年看起来能收上来两千多万两,可南方平叛难道不要钱吗?
各种官员俸禄难道不要钱?皇帝想要修个*院子建个行宫难道不要钱?
更别说南方需要的不仅仅是平叛,还需要出钱赈灾,战后抚恤金也是一笔大额支出。
所以国库看似有足足一千万两的白银,可实际上有一半是绝对不能动的,剩下的也要紧巴巴分到每个地方。
“陛下的旨意已经下发到北境,一百万两银子户部只给五十万两,你难道想要让殿下陷入险境,你是何居心!”舒珩当即发难。
原本只是走个过程的诚王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这件事和自己息息相关。
户部给的银两只有一半的话,那么运送到北境的粮草也就只有一半。要是被黎见微借题发挥,自己岂不是危险了!
“尔等这是抗旨不尊!要北境将士饿着肚子迎战匈奴吗!”三皇子怒目而视,看起来被气得不轻。
这肯定是他上头两个好哥哥从中作梗,故意让户部不给自己银子!他们一定盼着自己在北境出事!
户部官员看似唯唯诺诺,可嘴里一步不让,“殿下息怒,这不是小人能决定的,小人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舒珩开口:“奉谁的命令?难道他的命令比陛下的命令还有用吗?”
诚王冷哼一声,没有给这个户部官员一点面子,“本王明日还是这个时候过来,如果银两不足的话,本王就亲自抓你去向父皇请罪!”
在诚王气冲冲离开后,舒珩也没在户部多留,不过即便这样等她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也已经快要暗下来。
“公子,这几天你吃的太少了,这样下去身体怕是会撑不住。”看到几乎没被动过的饭菜,管家忍不住提醒。
“刘姨,我今天在祭拜镇北大将军的时候,遇见诚王了。”舒珩长叹一口气,“皇子们都清楚镇北大将军是被冤枉的,为什么无人替他伸冤,就因为这是陛下想要看到的?”
“公子,担心隔墙有耳。”管家压低声音说道,“这些事情您心中有数即可,切不可随意说出口。”
舒珩抿了抿唇,“刘姨,我真的能为父亲翻案吗?镇北大将军为大晋做了那么多事情,到头来都落得这样荒谬的结局。随着时间的流逝,满朝文武几乎都已经接受镇北大将军畏罪自杀这个结果,想要为他翻案的官员越来越少。”
“日后就算我找到真相,那些官员会不会为了不得罪曾经的内阁首辅,同样选择装聋作哑?”
管家在听到后忍不住叹气,“公子,或许现在的您拿着证据没用,但只要公子能入阁,就算没有证据,说不定也能为大人翻案。”
“只要公子能顺利从北境回来,青云直上并不是难事。还望公子忍耐,学会适应官场。”
舒珩没说话,她只是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没出息。
明明之前还有胆子冒着被砍头的风险女扮男装通过科举入仕,但在成为状元入翰林院后,心气反而被磨平,开始畏手畏脚,不敢得罪身边任何一个人。
“公子,当务之急是尽可能做好准备。如今已经入秋,要是在北境耽搁时间太久的话,或许就要开春才能回来。”
“镇北大将军的死绝对不会被北境将士轻轻揭过,如若公子被迫留在北境的话,说不定还会暴露身份。”
舒珩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刘姨,她现在可做不到穿着身上这套官服,说不定还顶着罪臣之女的身份在教坊司下当一名官妓,被迫陪酒卖笑-
诚王的威胁对户部来说有些用处,但并不足够让户部因此妥协。
没钱就是没钱,即便是陛下亲自过问,户部侍郎也有胆子说银两不够,能凑出这六十五万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是的,诚王的威胁让户部多给了十五万两,距离一百万依旧有足足三十五万白银的空缺。
也就是说,将士三个月的粮食,舒珩最多只能凑到两个月的,这还是沿途粮食价格正常的情况下。
诚王自然不满意这样的结果,他也说到做到带着户部的人去找了皇帝。但即便如此也没能改变太多,最后还是皇帝看在诚王有孝心的份上从内库拨了五万两给他,凑齐七十万两银子。
两日后,舒珩骑马跟在诚王的身后,一路北上开始购买粮食。
根据地方官员汇报上来的消息,大旱对各地收成都有影响,但粮价总体稳定,一两白银依旧可以买到一石。
这个消息是舒珩在做朝会记录时亲耳听到的,因着京城的粮价确实稳定,所以她并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但她不过从京城往外走了两百里,粮价就从每石一两变成一两二钱,要不是诚王在知府面前露了脸,舒珩甚至做不到以这样的价格大批采购粮食。
“舒大人,不是粮商奸诈,而是今年收成看着就不行,亩产几乎对半砍,大家都忙着囤粮,粮商们都收购不到太多粮食。”知府一脸为难。
“□□旱波及的是南方。”舒珩面无表情。
知府应的有理有据,“我们这里也出售南方的稻米,南方可是鱼米之乡,产量一旦减少必定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舒珩不能否认这一点,只能对粮食结构进行一些优化,以丰富食物种类的方式增加粮食总量。
诚王最开始也在跟着着急,可在看到舒珩兢兢业业收购粮食以后,反而慢慢放下心来。
此行能安抚好黎见微把人带回来是最好的,但如果做不到,自己作为当朝皇子也不会有太多危险。
黎见微一个三品将军,难道还敢对他这个可能继位的王爷下手不成?-
运粮队伍每天按照规定前进赶路,在他们抵达前,边境军已经开始和匈奴在正面战场上有一次交手。
按照之前指定的计划,在第一场战斗上边境军就会故意露出颓势,才交手就鸣金收兵,强化对面脑中没有镇北大将军边境军就没用中心骨这一印象。
黎见微不是杀过匈奴王子和大将吗?为什么匈奴不觉得她能成为边境军的中心骨?
答案很简单,黎见微找协调天就放消息出去,说是京城的皇帝来了诏令,暂时不允许她带兵出征,要等着镇北大将军的谋逆案件彻底盖棺定论才可以。
黎见微也确实没在第一次正面战斗时出现,而是亲自带着后勤军在没有修建防御工事的村镇巡逻,杜绝匈奴骑兵来此烧杀抢掠的可能。
“伤亡情况如何?”顺利灭掉百余匈奴骑兵的黎见微问道。
韩将军:“回将军的话,计划一切顺利,伤亡控制在百人以内。”
“将军,京城来的旨意,说是陛下答应给我们充足的粮草,而且还派遣诚王亲自押运。”张将军说道。
这样的结果让黎见微有些意外,皇帝敢派皇子过来,这是向自己示好,还是觉得这样能哄骗自己去京城?
“就诚王一个人押送?”黎见微问道。
张将军:“还有一名户部的员外郎,似乎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颇受陛下重视。”
一个不算太有用也不算太没用的消息,能参与夺嫡的王爷加上一个朝廷新贵,还不算太难处理。
“人到了以后先盘点粮食够不够数量,顺带把押运粮草的士兵打散编到队伍里,不要给他们太多窥探机密的机会。”黎见微飞快作出部署。
京城来的士兵里肯定有奸细,但在这个节骨眼她没空一个一个排查,把队伍打散是最好的办法。
“要不要派人在路上给他们找点麻烦?”李将军问道。只要将军下令,他愿意现在就带着骑兵去半路截杀京城来的人。
黎见微摇头,“既然是带着粮草来的,那就给足对方面子,到时候我亲自去城外迎接他们吧。”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依旧是如何诱敌深入,其余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击退匈奴后再谈也不迟。”
“是!”众将领齐声应道,他们对黎见微的服从度肉眼可见变得越来越高-
随着和京城的距离越来越远,同样的银子能采购到粮食也越来越少,甚至还出现了以次充好的情况,把陈米当作新米卖给舒珩,把她气得够呛。
地方官员倒是滑跪的很快,立刻把所有罪名都推到粮商头上,赶在舒珩动手前将人关入大牢,还表示一定会在一月之内查清楚真相,给舒珩一个交代。
这样的说辞把舒珩逗笑了,她是带着送粮草的使命来的,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一个月之内查清,这和自己前脚离开后脚人被放出来有什么区别?
舒珩很生气,生气官商勾结不把朝廷的命令放在眼里,气他们不把北境将士的饥饱放在心上,只顾着自己。
可舒珩能做的也就只有生气,地方官员的回答她挑不出任何毛病,她做不到把人从大牢里面带出去亲自审问,也做不到留下一个月逼着粮商被惩罚。
最后只能选择以退为进,以不追究此事为筹码,购入到相对多的粮食。
一个月后,舒珩带着摸约三十万石的粮食抵达北境。
“见过诚王殿下。”腰系白布的黎见微身着玄甲,骑在高头大马上朝着诚王抱拳,行礼的姿态极为敷衍。
这让下了马车站在地上需要仰视她的诚王发自内心感到不满,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将军这是刚刚和匈奴作战回来?”
“殿下好眼力,我一个时辰前才砍下三十五名匈奴的脑袋呢。”黎见微露出六颗牙齿,“我正命人在城外筑京观,殿下要不要去看一看?”
听到筑京城观三个字后,诚王和舒珩都变了脸色,“不了,本王是来给将士们送粮食的,前线之事本王就不插手了。”
“哦。”黎见微敷衍的应了一声,视线从诚王落在随行的舒珩身上。
舒珩身上穿着代表品级的官员制服,绯色的官袍在黎见微眼里极为刺眼,要不是对方的腰带是一条没有任何样式的白布,她多半就要趁机发难。
“黎将军,奉陛下旨意,特意送来朝廷的粮饷,还请黎将军过目清点,让将士们免于后顾之忧。”舒珩不卑不亢的说道,仰头迎上黎见微的视线。
和舒珩想象中的女将军不一样,黎见微的长相并不粗狂,反而很精致,只是五官相对深邃,很符合北境人的容貌特点。
黎见微的肤色和京城大部分姑娘拥有的皓白皮肤不一样,是看起来就经常风吹日晒的小麦色,同普通士兵没有太多区别。
自觉给足对方下马威后,黎见微才在舒珩第二次邀请自己查验粮草的时候下马,腰挎长剑朝着对方走去。
“这位大人怎么称呼来着?”黎见微问道,用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神盯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瘦弱但身形格外挺拔的文官。
“下官舒珩,目前为户部员外郎,负责粮食采购和押运。”舒珩有耐心的在此自我介绍。
“小舒大人,介意我这一称呼你吗?”黎见微问道,视线从舒珩俊秀的五官移到她不怎么明显的喉结上。
“自然可以,只要将军喊着顺口,怎么称呼下官都可以。”被扫视的舒珩下意识紧绷身体,忍住咽口水的想法,努力不卑不亢的回答。
“好,那就劳烦小舒大人带路。”黎见微笑了,主动后退半步,免得吓到眼前这个文弱的小白兔。
随着黎见微和舒珩越走越远,几乎被完全忽视的诚王忍不住黑了脸。
黎见微给自己下马威也就罢了,横竖父皇逼死镇北大将军确实有错,她因此对自己心存怨恨情有可原。
可舒珩是在做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自己才是主官吗?就这样带着黎见微走了,把他一个王爷抛在这里?
“诚王殿下,将军心系将士有些着急,还望您多多体谅。”张将军笑呵呵的凑上来,“如若诚王殿下不介意的话,不妨让末将来为殿下接风洗尘?”
张将军的出现让诚王脸色稍缓,语气也柔和下来,“本王自然会体谅黎将军,接风洗尘就不必了,本王只需要一个相对安静的住所。”
诚王的野心不小,送粮草带黎见微回去是他明面上要做的事情,而尝试拉拢北境将领,则是他暗地里要做的事情-
“百万粮饷不应该带来百万石粮食吗?怎么就只有不到三十万石?”转了一圈后,黎见微语气不善地开口。
“将军,不是下官不愿意,而是旱灾导致粮食减产,以每石不高于一两五钱的价格,下官只能采买到这些粮食。”舒珩拱手说道。
黎见微双手环胸,“小舒大人的意思是,要直接给我银两,让我自己去采购?”
“我虽然不精通算数,但也知道按照一两五钱的价格,这些粮食也就只价值是四十五万两银子,粮饷应该还剩下五十五万两才是,而不是现在的不到二十万两。”
“还是说,小舒大人觉得我是傻子?”黎见微冷哼一声,眼神重新变的充满侵略性。
“还望将军恕罪,下官在户部领到的粮饷都在这里。下官不敢保证分毫不差,只敢发誓下官从未贪墨那么一文钱。”舒珩利落的伸出手举起三根指头,“将军如若不信,下官可以发誓,如果以上有一句话是假的,我舒珩必定不得好死”
舒珩拎得清,她知道自己的小命现在捏在谁的手里。
直觉告诉舒珩,最好不要在这位将军面前弄虚作假,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坦坦荡荡才能不惹怒对方。
黎见微没说话,但也没收回打量和审视的眼神。
一个女扮男装的人,不仅在去年通过科举成为新科状元,还在一年后升任从五品户部员外郎。
是舒珩伪装技术高超,骗过了皇帝和文武百官。
还是皇帝故意让舒珩顶替这个身份,以便借助性别优势取得自己的信任,从而除掉自己?
黎见微眯起眼睛,立刻在心中做出决定。
不管是以上哪一种可能,舒珩都不能离开北境。
如果是第一种,那么能骗皇帝和百官足足一年的舒珩肯定聪明,放回去不就是给未来的自己增加打上京城的难度吗?
如果是第二种,那就更不用说了,不管舒珩打听到了什么消息,她都要长眠在北境。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又踩点了[可怜]
第44章 世界三【4】
◎大败匈奴◎
舒珩心中忐忑,她对黎见微的了解仅限于那些同僚闲聊时的讨论。
而她的那些同僚,在谈论到黎见微的时候不管最开始的切入点是什么,到最后都会变成议论她的性别,质疑她的功绩,从而轻视黎见微。
最可笑的是,那些谈论时以男子身份高高在上的同僚们,身上都只有穿青袍的资格,明明只是六品、七品官员,却敢看不起一个实权的正三品将军。
要知道六部侍郎也只有正三品,大部分官员终其一生也够不到列为高官的正四品。
“黎将军,下官能力有限,做不到比这更好。”舒珩缓缓吐出一口气,等待着对方的审判。
“我对过程不感兴趣,我只知道陛下要拨给我们一百万的粮饷,而现在粮饷不足。”黎见微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向比自己矮半个头的舒珩。
“在剩余粮饷抵达前,劳烦小舒大人在北境做客。”黎见微露出自己的洁白整齐的牙齿,“哦,诚王殿下也是如此,如果小舒大人想要早日回京复命的话,还请想办法补齐这三十五万两银子。”
舒珩下意识屏住呼吸,过近的距离让她嗅到一股没有散完的血腥气,同时也在提醒她,眼前的人是杀伐果断的将军,而不是京城里那些一件小事都可以扯皮很久的官员。
“这、下官不能保证,下官需要和诚王殿下商议。”舒珩紧绷神经说道,比起对身份暴露的担忧,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如何顺利活下来。
舒珩现在可以百分百确定,黎见微没有把诚王放在眼里。
那么问题就来了,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驻守边境的将军会无视一个深受皇帝宠爱的皇子?
舒珩努力进行表情管理,即便是黎见微重重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也只是一副下官能力不足办事不利的愧疚感。
“行吧,你同诚王殿下好好商量。”黎见微说着捏了一下舒珩的肩膀,看到她忍不住咧嘴后才满意松开。
“小舒大人太过瘦弱,这个体格如果和匈奴作战的话,怕是一个回合都撑不过。”黎见微点评。
舒珩只能陪笑,“下官体格从小如此,比不上将军英武。”
黎见微瞥了舒珩一眼,“既然这样,为了确保小舒将军你不会遇险,就住在我将军府吧,届时议事也方便些。”
舒珩心中一紧,“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将军,下官只需要一处小宅院即可。”
“不麻烦,你安心住着就行,多久都不会麻烦的。”丢下这样一句话后,黎见微就下令让手下把粮饷往自己的地盘运送。
目送黎见微上马离开后,舒珩提着的心放下一半。
不过舒珩没着急离开,而是看着北境的将士将粮草一车一车拉走,直到诚王派人来请她才动身-
诚王的住所被安排在内城,和将军府距离不算远,骑马一刻钟就能到。
在被晾半个时辰后,舒珩才被侍卫领着带到书房,见到处理完‘公务’的诚王。
“下官见过殿下。”舒珩态度恭敬的弯腰行礼。
“粮饷交接一事办的如何了?”诚王问道,语气略显冷淡。
“黎将军已经清点完粮草和粮饷,但是……”舒珩微微低头,如实转述黎见微的意思。
诚王听完后忍不住拍桌,“你说什么?她要本王留在北境?这是在威胁本王?”
舒珩没什么反应,只是敛下眼神,“殿下,这是黎将军的原话,如若不能补足这三十五万两的空缺,我和殿下怕是要在北境长住。”
“你难道没有告诉她,是户部不给本王银子,而不是本王不给她银子吗?”诚王控制不住语气,“她擅自软禁本王威逼利诱朝廷,这是不想做大晋的臣子了吗!”
说不定就是这样呢。舒珩在心中腹诽。
舒珩是真的不理解,明明皇帝和满朝文武都知道忌惮镇北大将军,可为什么他们一点都不担心年纪更轻,同样手握兵权的黎见微。
难道就因为她是女子?所以轻视她笃定她不会造反?
还是他们认为,黎见微也和镇北大将军一样,对君主对朝廷忠心耿耿,只要下诏让她回京,她就会乖乖卸下兵权回来?
退一步说,最开始皇帝和文武百官这样认为也就算了,可问题是黎见微已经让前一波带着圣旨来的使者下落不明了啊!
有些时候舒珩真的很想撬开那些人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怎么能如此愚蠢-
得到大批粮草和银两的黎见微心情很不错,甚至在听到诚王要求自己明天去他府上议事也没生气,只是用前方战事吃紧的理由打发对方回去。
看在对方能换来许多粮草的份上,黎见微愿意包容这位王爷的小小情绪。
“诚王颇受陛下宠爱,要是不能及时回去,怕是会让朝廷不满。”黎母有些忧心忡忡。
“娘亲不必担心,朝廷就算不满又如何?只要我说边境战事吃紧,他们一样要送粮草过来。”黎见微挨着自家娘亲坐下,放缓语调安慰。
“这是顾全大局的做法。”黎母下意识解释。
“所以我也顾全大局,没有让匈奴入关,而是守着边境。”黎见微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娘亲没有必要把朝廷的态度看的那么重要,父亲和兄长如此忠心,说是为皇帝和朝廷呕心沥血也不为过。”
“可皇帝是怎么做的?下令让父亲回京述职,不过几天就以如此卑劣的手段把他们逼死!还妄图对娘亲和妹妹下手。”
“这样的皇帝有什么效忠的必要?一个连忠君爱国的将军都容不下的朝廷,又何须顾及他们的态度?”
黎母长叹一声:“可如若没有先帝提拔,你父亲说不定还是只是一名偏将,陛下登基后还破例封你为将军。”
有些道理黎母不是不懂,只是她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如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更别说黎母在天子脚下生活了二十余年,为了让丈夫和女儿不被忌惮,她早就把温顺听话刻在骨子里,这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改变的。
黎见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理解自家娘亲的想法,也不否认先帝对父亲的提拔,还有皇帝年轻时对自己的赏识。
可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皇帝早就不是能和自己君臣相得的贤明君主,而是开始大兴土木无视黎民百姓死活,只顾着自己贪图享乐的昏君。
贤明的君主值得效忠,昏庸的君主就应该被推翻。
“娘亲,妹妹她想好了没有,她是想要从文还是习武呢?”黎见微把话题扯到别处,“如若从文的话,不妨让舒珩教她念书。要是习武,可以从我亲卫里面选一个人拜师学艺。”
“婉婉这丫头有些贪心,她想要两手抓。”黎母说道,脸上的表情也有所变化,带着一丝无奈和宠溺,“你看着能不能让她都试试看,要是后续吃不消的话,就让她选一个精进。”
“当然可以,婉婉愿意的话就早上习武,午后念书。舒珩日后会住在偏院,我让她每日未、申时过来给妹妹授课。”黎见微一口应下,一点也不觉得这样有问题。
作为自己的妹妹,想要文武两手抓怎么能是贪心呢?这分明就是上进!
“舒珩他愿意吗?我没记错的话,他是新科状元,似乎还颇受陛下赏识。”黎母有些担心。
黎见微笑笑,“娘亲不必担心这个,能给我唯一的妹妹当老师,是舒珩的荣幸,她不会拒绝的。”-
舒珩确实没拒绝,甚至还因此松了一口气。
黎见微愿意让自己教她十三岁的妹妹,那就代表她一时半会儿不会对自己动手,自己不必担心会忽然下落不明。
不过教学归教学,舒珩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在第二天就写了一份奏折让人送回京城去。
奏折都还没离开北境,就先一步落在黎见微的手里,一同被截获的还有诚王亲笔写的奏折。
舒珩的奏折中规中矩,如实说明采购粮食的难处,同时也写了匈奴和边境军的交手情况,直到最后才提到粮草不足无颜离开北境,用这样委婉的方式问皇帝要粮草。
“这位小舒大人是个聪明人,她知道奏折想要被送出去,必须过我这关。”黎见微将奏折合上,眼里多出一抹欣赏。
“舒珩并不是世家之后,和其余官员也没有深交,只要将军动之以情,一定能将其收入麾下。”亲卫在一边出主意,“将军,要不要我派人偷偷把舒珩的亲眷接到北境?”
“让人打听一下,有机会的话就带过来吧。”黎见微没有拒绝,打开诚王写的奏折看了起来。
嗯?竟然没说自己的坏话?诚王难道能猜到奏折会落到自己手里?还是他带过来的幕僚足够有脑子?
相比起舒珩的委婉,诚王要粮食的语气就理直气壮许多,甚至还夸大描写边境军和匈奴的战斗情况。
声称边境军死战不退才拦下匈奴,如果后续粮草供应不足的话,极有可能会引起军中哗变,导致匈奴入关。
虽然有贬低自己作战能力的嫌疑,但想到能有效提高要到粮草的概率,黎见微当即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快马加鞭送去京城吧,顺带加强对诚王殿下的保护,绝对不能让心怀不轨之人接近对方。”黎见微把重音落在保护两个字上。
亲卫心如明镜,“是,属下马上去办。”-
舒珩在开始教学任务后,就几乎接收不到来自外界的消息,唯一的了解途径就黎婉。
得知有五万匈奴围住一处重镇要塞的时候,舒珩忍不住多问了两句,“黎将军不派兵支援吗?”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连史记和春秋都没有学完,姐姐一般不和我聊这个。”黎婉说道。
舒珩换另一个问题:“黎将军这几天都在府上?”
黎婉眨眨眼,想到自家姐姐的叮嘱后,如实说道,“姐姐前天在,不过昨天没回来,今天不知道会不会回来。”
“小舒大人,今天还是学史记吗?”
“嗯,你先通读三遍,有什么不懂再来问我。”舒珩应道,在心中开始推测前方的战况。
北境对匈奴的防御基本由一座主城和八座重镇要塞组成,如今舒珩在的位置就是主城,算是最后的防线。
此外拱卫主城的八座要塞均匀分布在四周,每个要塞都有重兵把守不说,还各自修建了工事和官道。
如若某处遭遇大规模敌人的话,援军最快一天之内就能抵达,彼此间守望相助。
按理来说,这样的防御构成最不怕的就是被围城,只要援军一到,完全可以两面夹击匈奴,为什么还会有要塞被围的消息传来?
难道匈奴倾巢而动,连带着把援军也给堵上了?
舒珩猜对的了一半,匈奴确实倾巢出动,试图堵住支援的军队,一举拿下要塞,随后直捣黄龙。
但匈奴不知道则是一场布局已久的陷阱,他们通过内奸得到的消息是假的。前来支援的军队根本就不是什么一万人,而是足足三万人。
原本五千骑兵可以轻松将一万步兵斩于马下,可在敌人换成五千骑两万五步兵的情况下,被冲散队伍的就变成匈奴。
更别说步兵中还有弓弩手,骑兵都还没靠近,就被三轮齐射带走大半。
援军是兵分两路走的,匈奴的拦截队伍也被分成两个,而且还都是大手笔的五千骑。
原本匈奴的计划是,派遣骑兵截住两侧而来的援军,随后换上他们的衣服,和围困要塞的将士演上一场以假乱真,骗边境军打开城门,最后以最小的伤亡带下拿到要塞。
可在匈奴骑兵被包围截杀后,上演以假乱真的就变成了边境军,匈奴在看到同伴策马而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计划出了问题。
直到骑兵队伍靠近,他们看到黎见微那张满是汹涌杀意的脸靠近时,匈奴大将才意识到中计的人是自己。
擒贼先擒王,黎见微舞着长枪直奔匈奴大将而去,跟随她冲锋的亲卫负责帮她解决两侧的敌军,以便自家将军能和对方一对一。
匈奴大将也算有些本事看着来势汹汹的黎见微并不露怯,仅用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提刀上马,同样朝着黎见微冲杀而来。
兵刃相交,匈奴大将只觉虎口发麻,差点就握不住手里的长刀。
没等他缓过来,冒着寒光的枪尖已经朝着他的咽喉袭来,逼他往后仰去才躲过这致命一击。
不愧是天生神力的将军,黎见微果真和传言一样的难对付!
匈奴大将在心中发出惊叹,丝毫不敢轻视对方,每一招每一式都拼尽全力,额头青筋暴起,还不停大声喊叫给自己打气。
平心而论,匈奴大将的战斗力不弱,甚至可以和擅长冲锋的韩将军打成平手。
只可惜他今天遇见的不是韩将军,也不是实战能力稍弱的张将军,而是找不到任何缺点的黎见微。
在第十五次兵刃相接的时候,匈奴大将已经握不住手里的武器,手中的长刀差点被击飞出去。
等到匈奴大将重新握住兵器后,黎见微的枪尖已经毫不讲理的刺破他胸前的盔甲,在他的心口捅出一个洞来。
主将一死,匈奴的队伍就更乱了,有的想跑,有的想要拼死一战,场面极其混乱。
黎见微这一仗是奔着让匈奴元气大伤来的,所以她一点都没有留情,一次有一次带着骑兵冲锋,收割着手上还拿着兵器匈奴士兵。
只有那些丢掉兵器脱掉甲胄,举手跪在地上的匈奴,才侥幸留下一条性命。
六万的援军加上要塞内的两万将士,一共八万边境军和五万匈奴拼杀。
边境军的战损比例要低出匈奴许多,但最后的战死人数依旧超过三千,加上受伤的将士后,数量直逼一万。
“将军,还有小股匈奴往北逃窜,需要属下带人去追吗?”统领问道,她带着姐妹几乎杀红了眼。
“穷寇莫追,优先治疗受伤的士兵。”黎见微想要抹去眼皮附近沾染的鲜血,可在她伸出手后,才发现自己手上的血迹更多。
黎见微放弃擦脸,“安排人去检查战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努力把人给我救活。”
“将军,还活着的匈奴,需要拉回来当俘虏吗?”统领问道。
“给他们一个痛快就行,我重金采购的药材可不会用在敌人身上。”黎见微毫不犹豫给出回答。
除非匈奴不是战败,而是带着全部族人向自己投降,黎见微才会考虑救助那些人。
“是!”统领应得干脆利落,她本来就是打算抹他们脖子的,这下可以更加理直气壮的动手了-
舒珩连着半个月都没能在将军府见到黎见微,直到北境下了一场雪,她才看到身上穿着玄甲的黎见微从马上下来,大步朝着黎婉走去。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黎婉给了自家姐姐一个超大的拥抱,随后她就发现自己被抱起来。
姐妹两人是同一个爹妈生没错,但在京城长大的黎婉比黎见微要矮一个头多,才到对方的胸口。
即便是和十三岁的黎见微比较,也要矮上两寸左右。
“府上一切安好?”黎见微把妹妹放下来,努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我和娘亲都好,我已经能马上拉弓了!而且还和舒大人学完了史记!”黎婉挺胸抬头,语气骄傲。
“很不错,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黎见微摸了摸自家妹妹毛茸茸的脑袋。
“唔,姐姐能给我定制一套盔甲吗?我想和军营里的士兵切磋。”黎婉仰着头,看向自家姐姐的眼神中*满是崇拜。
“好,我让最好的师傅为你量身打造。”黎见微笑着说道,“你好好练习骑射,到时候带你去冬猎。”
黎婉:“好耶,我一定努力练习!”
哄完妹妹后,黎见微才将视线挪到舒珩身上。
舒珩自从入住将军府后,就没有在穿过官袍,身上穿着大多和今天一样是青色长袍,只不过刺绣样式有些许不同。要是搁远处看的话,和路边的竹子没什么两样,挺拔青嫩,给人一种宁折不弯的感觉。
黎见微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客套,“小舒大人,许久未见,你怎么看起来还是那么文弱?再过一段时间,怕是婉婉都能轻松拎起你。”
舒珩不知道如何应答,只能保持微笑,“恭贺将军凯旋归来。”
“哦?你怎么知道我打胜仗了?”黎见微挑眉。
舒珩不卑不亢:“下官偶尔也会出门走走,能听到百姓为击退匈奴欢呼雀跃。”
“哦,朝廷的粮草运过来了没有?”黎见微问道。
舒珩拱手:“冬日北境积雪严重,加上各地州府粮食价格上升,欠着的粮草怕是要等开春以后才能运过来,还望将军体谅。”
“我体谅你的话,谁来体谅饿肚子的将士呢?”黎见微反问,“更别说此次战役伤亡人数过万,战后抚恤也需要许多粮食和银两。”
舒珩听的心里一紧,“将士们的伤亡情况如此严重?”
黎见微点头,一点都不心虚,轻伤也是受伤,当然能算在伤亡人数中,“匈奴人向来凶狠,不然北境也不必常年驻守大军。”
“两军交战出现这一的伤亡情况在正常不过,将士们都在用性命捍卫边境,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官员可以在京城安枕无忧。”
“只盼着那些寻欢作乐奢靡享受的官员,愿意从手指缝里露出一点银两来,不要连将士们的抚恤金都不愿意给。”
舒珩抿唇,她很想反驳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想起来最新听到的消息后,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北境的将士在流血牺牲,京城的皇帝却准备修建新的宫殿,就为冬日能更好的欣赏雪景。
舒珩:“下官这就写奏折给陛下,陛下如若知道将军大败匈奴,一定会拨款赏赐将士们,下发抚恤金给他们的家眷。”
黎见微嗤笑一声,“要是你的陛下不愿意给将士们银子呢?你又能做什么?”
舒珩无言以对,这样的情况会出现的概率也不是没有。毕竟匈奴已经击退,而……
“将军觉得下官能做些什么?”舒珩垂眸问道。
“如果你的陛下做不到的话,就把你赔给我的吧。”黎见微说道,不经意间就向着舒珩丢出重磅消息。
“你家里的那位管家,估计再过几天就能到北境,到时候就和你一起住在我这里吧。”
【作者有话说】
搓手手熟悉的踩点[亲亲]
第45章 世界三【5】
◎起兵!◎
黎见微不是和舒珩商量,而是直接通知,根本就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得知刘姨不日就要抵达北境后,舒珩的心是忽上忽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将军为何这样做?”想不明白的舒珩选择直接问,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只能任由眼前的黎见微处置。
“你是个聪明人,我身边也恰好需要聪明人。”黎见微笑了,她第一次在舒珩面前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即便我是女子?”舒珩冷静的问道。
黎见微都能把刘姨带回来,肯定也看出她的身份,这个时候挑明是最好的。
黎见微:“你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舒珩:“将军,我的仇敌是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
“我知道他,他曾经多次弹劾我,说我一介女子不该成为将军。”黎见微啧了一声表达对他的嫌弃。
“你放心好了,只要你死心塌地跟着我,就算我杀到京城他第一个过来跪拜我,他的人头也归你。”
舒珩:……
这坦白的也太快了吧?她能说自己还没做好成为叛军的准备吗?自己不过是想要试探一下而已!
“你愿不愿意死心塌地追随我?”黎见微笑着问道,她可不是什么霸道的人,她有给舒珩选择的。
只不过一个选择是誓死追随自己,另一个选择是成为自己的剑下亡魂。
当事人舒珩并不觉得自己有选择,只是她同样也不排斥追随眼前的人,深吸一口气后弯腰作揖,“属下能力有限,将军如若不弃,愿为将军分忧。”
“说的什么话,你可是三年才出一位的状元,如若你能力有限的话,那满朝文武岂不都是废物。”黎见微笑着说道,亲自把人扶起来,态度一下就变了。
“之前给你安排的院落有些僻静,冬日取暖也不方便,不如换到正院来,就住在我院子里的东厢房如何?”
舒珩一时间没能适应黎见微的态度和她灿烂的笑容,“这、这就不必了,属下看起来是有些瘦弱,但身体还算强健。”
黎见微笑眯眯地开口,抬手拍舒珩肩膀的力道比上次要轻上许多,“没事,我麾下多为武将,很缺少像舒珩你一样的人才,你要是住的远了,我会担心你的。”
舒珩拒绝无果,就这样晕乎乎的答应了下来。
随后舒珩就看到黎见微让亲卫在一刻钟内把她院子里的东西换了位置,甚至在晚上用膳的时候,还拉着舒珩一起。
真正经历大起大落后,舒珩脸上的表情变得波澜不惊,看似是胸有成竹,实则已经彻底放弃思考,选择随遇而安。
“姐姐,你是看上小舒大人了吗?”吃完饭后,黎婉忍不住凑到自家姐姐身边问道,“小舒大人相貌不错,也很有才学,可他比姐姐你还要矮半个头呢。”
黎见微摸摸妹妹的脑袋,“那又如何,女子能有舒珩这般身量已经很不错了,她比诚王都要高上那么一点点呢。”
“啊?小舒大人是女子?”黎婉目瞪口呆。
“嗯?你难道看不出来?”黎见微也颇为震惊,要不是舒珩是女子,她怎么会放心自家妹妹和对方在一个院子里独处。
“额,我就是觉得小舒大人有些瘦弱,看起来很有礼貌。”黎婉呆愣愣的眨眼,她还真的没看出来小舒大人是女子。
不过黎婉觉得这不应该怪自己,要怪就怪京城中有太多长相秀气的少爷公子。小舒大人和那些喜欢往脸上涂抹胭脂水粉的人比起来,还是颇具阳刚气的。
“以后舒珩给你授课的时间从两个时辰改成一个时辰,她要帮我做事。”黎见微说道。
黎婉飞快点头,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楚的,就按照她目前的水平,让一个举人来教她都绰绰有余-
舒珩很快按照黎见微的意思,在奏折中着重强调边境军和匈奴死战不退,最后匈奴折兵五万,边境折损三万将士。
按照大晋的规矩,牺牲将士的家眷将会免去所有赋税三年,并且由朝廷一次性支付二十两的抚恤金。
三万将士就是六十万两,加上之前朝廷拖欠的粮饷,又是差不多一百万两银子。
除此以外,舒珩还在奏折中暗示,诚王的在北境的处境不太好,不仅活动区域受限在内城,平时还会有数百将士‘护卫’诚王的安全,只要离开住处,身后就会有不少于十名本地护卫。
奏折和军报在年前被送到皇帝的御案前,为了增加舒珩奏折的可信程度,黎见微的奏报上写的是歼敌六余万,将士伤亡十万,狮子大开口向朝廷索要两百万两的抚恤金。
皇帝先看的是黎见微的军报,听到匈奴大败后,脸上忍不住浮现出笑意来。
匈奴到底是谁击败的并不重要,只要在位的是自己,那么这次胜利就会在史书上成为自己的功绩。
看到将士伤亡高达十万人后,皇帝先是下意识心疼,但在反应过来后神色就变得微妙起来。
边境军三十万一下折损十万,这不就代表黎见微能调动的士兵变少了吗?这正是夺她兵权的大好机会!
不过在看到舒珩的奏折后,皇帝的脸色又变得难看。
十万人和三万人中间差了足足七万人,黎见微多要这一百四十万两银子做什么?难道是想要趁机豢养私兵?
权衡利弊后,皇帝将边境大胜的消息宣言出去,同时宣布赦免黎家剩余所有人罪名,让黎见微成为新一任镇北将军,官拜正二品。
此外还赏赐黄金千两,良田千亩,绢布百匹等赏赐,下旨让黎见微带着有功的将领和诚王一起回京城接受赏赐,
这次皇帝的旨意可不是偷偷摸摸下的,而是在下旨后特意派遣能代表皇帝的仪仗队从京城出发。
一路上招摇过市,不断宣言皇帝对镇北将军的重视,试图用这样的方式压下之前不好的言论,用了差不多一个月才抵达北境。
皇帝的小算盘打得很响,但黎见微根本就不入套,而是当场表示自己不需要任何赏赐,只要陛下能彻查父亲谋逆一案,还父亲一个清白。
负责宣读旨意的官员和诚王变了脸色,“黎将军如若想要彻查老将军的案件,不妨在面见陛下的时候提出,将军才立下大功,想必陛下一定不会拒绝。”
“我本意也是如此,但阵亡将士还没有安顿好,我要亲眼看着抚恤银两发到他们家人的手里,才能放心离去,还望陛下.体谅。”黎见微拱手说道。
诚王有些着急,“抚恤一事朝廷会派遣对应官员负责,当务之急还是回京向父皇复命,让于朝廷有功的将士们得到赏赐。”
“殿下,末将以为战后事宜更为重要,陛下英明神武,定然不会因为我们不在京城就收回赏赐。可在北境牺牲的将士们不同,如若不把抚恤银两送到他们的家人手里,末将寝食难安。”张将军开口说道。
“末将也这样觉得,如若陛下信任将军忠君爱国,一定也愿意相信老将军忠君爱国,定然不会谋逆犯上,更别说勾结匈奴!”
“还望陛下和殿下.体谅,我等实在不忍心踩着同袍们的尸骨升官!也不愿在老将军被平反前接受赏赐!”
“牺牲的将士们都是老将军一手带出来的,生前就盼着陛下可以还老将军清白,还请钦差转述此话,恳求陛下下旨彻查老将军一案!”
在场的将领们一个接一个发声,他们都不急着要赏赐,而是要求朝廷为老将军翻案,要求朝廷把将士们的抚恤金送到北境来。
众怒难犯,宣读旨意的官员想到黎见微会不配合,但他没想到对方的态度如此强硬。
“事关重大,容我上报朝廷商议。”官员不敢来的硬的,只能采用拖延的方式。
五天后,加急的奏折被送到皇帝案桌前,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父皇,不如先答应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黎见微离开北境。”周王出主意,“她的依仗不过是那些效忠老将军的旧部而已,只要父皇为其平反,那些将领自然不会跟着闹事。”
“至于抚恤银两一事,不如先送一批过去,剩余的慢慢给就是。”
皇帝沉默不语,直到周王开始不安,他才开口,“你负责彻查黎良谋逆作乱一案,务必将始作俑者查出来,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
周王眼睛一亮,父皇这是在暗示自己什么吗?
“父皇,儿臣一定尽快查明真相!”周王忍不住露出一抹喜色。
皇帝眼里多出一丝厌恶,儿子长大以后果然心就野了,他还没老呢,就开始惦记自己屁股下的龙椅。
老大不中用,老二看着也不行。老三倒是有些孝心,就是能力不太够,身为皇子竟然被一个将军软禁那么久,瞧着还不如一个舒珩有用。
好在自己除这三个及冠的儿子外,还有一个才满八岁聪慧懂事的小儿子。
周王并没有意识到,他的好父皇在默许他们兄弟间互相残杀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把他们从继承人选中踢出,他还在沾沾自喜,觉得自己终于成为最后的赢家。
压在自己头上的长子很快就会被他收拾,而被父皇宠爱的诚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退一步说,就算父皇真的愿意给银子把人赎回来,诚王也要落得一个办事不利的名头,怎么和自己这个帮助镇北大将军平反的嫡皇子比?-
“将军为何不趁机发兵清君侧?”舒珩忍不住问道,“等到陛下真的查清真相,将军就师出无名了。”
“不急,将士们需要时间修养,战后抚恤也还没彻底落实。”黎见微一脸淡定,“皇帝今天能松口为我父亲平反,明日就能松口给北境军下发两百万的抚恤银。”
“如果真的能多出两百万两银子的话,我晚上一年起兵清君侧也无妨。”
“可是将军,这样大义就不在您身上了。”舒珩有些着急,在她看来将士的情绪是很重要的,如果怀着为老将军讨回公道的想法,将士们的配合度会非常高。
可如果只是纯造反的话,免不了有些将士会担心造反失败的严重后果,因此心声退却,甚至在对战的时候失去士气。
“小舒大人,你觉得现在的皇帝,当真是民心所向吗?”黎见微问道,“你是从京城过来的,应当比我更加了解外面的情况。”
“南边至今都没有彻底平定叛乱,皇帝对外面增加的粮价不管不问,只会一昧增加赋税来满足一己私欲。”
“我相信你也看出来了,皇帝并没有特别在意诚王,也不在意他的其他两个儿子,他只在乎自己。”
“即便父亲得到平反,皇帝也不会从昏庸变得圣明,他的所作所为只会让百姓对其彻底失望。”
舒珩愣住,算起年龄她比眼前这位将军还要虚长两岁,可她的阅历在对方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有些问题更是没有对方看得透彻。
“小舒大人,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多囤粮,不断练兵,等待合适的机会。”黎见微拍了拍舒珩的肩膀,“比起为父亲平反而出兵,为天下苍生清君侧岂不是更好?”
舒珩自叹不如,“属下不如将军看得透彻。”
“可你比百官看得透彻。”黎见微说道,“比坐在龙椅上的人更加清醒,这样就足够了。”-
周王的效率很快,不到一个月就拿着充足的证据在朝廷上揭露真相,矛头直指魏王。
魏王自然不承认,幕后黑手是他没错,可他并没有自己动手,而是安排心腹去做的。
投靠魏王的官员也很懂事出来顶罪,将罪名全部揽在自己身上,随后撞柱自杀。
皇帝对周王的办案成果表示认可,但他也没有真的罚魏王什么,而是批评他御下不严,罚了三年俸禄。
同时皇帝还假惺惺追封蒙受冤屈的黎良为忠国公,破例以亲王规格重新安葬,算是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
借由重新安葬黎良父子的理由,皇帝下令让黎见微带着家眷回京主持丧事,同时接受之前欠下的赏赐。
在皇帝看来,他已经足够放低姿态,用追封一事弥补自己之前的小小错误,黎见微应当见好就收,乖乖回来任由他拿捏。
装睡的人很难被叫醒,沉浸在权力中的皇帝也很难认清现实。
他根本就猜不到,黎见微前脚收下他让使者带过去的二十万两银子,后脚就以清君侧的名义带着十二万精锐从北境动身。
“清君侧?朕不是已经帮黎良平反了吗?”皇帝大惊失色。
“回禀陛下,叛将黎见微声称背后的主谋乃是魏王和首辅,陛下如此处理无异于是在包庇元凶,而且抚恤银迟迟不发下来,就是因为魏王和首辅从中作梗。”大臣低头汇报。
“岂有此理!她哪里来的证据!竟敢胡说八道!”皇帝摆明不相信,如果只是魏王参与其中他也就认了,他亲自选的首辅怎么可能是主谋。
“陛下,叛将说她手里有魏王和首辅通敌叛国的证据,是匈奴的王子为求和亲自送过来的。”大臣把头埋得更低,生怕传话的自己会被波及。
“怎么可能!简直一派胡言!”皇帝被气得不轻,这不是摆明了无中生有吗!
一个是皇长子,一个是内阁首辅,他们就算是疯了也不会想到去勾结外敌的!这不是硬把罪名往他们头上扣吗!
就在皇帝想要发怒的时候,他猛然意识到,黎良父子身上通敌叛国、犯上作乱、冒犯后妃这些罪名,似乎也是被自己硬扣上去的。
“来人,召内阁大臣议事!”皇帝开始深呼吸平复情绪。
事到如今,皇帝依旧不觉得自己有错,而是觉得黎见微太不过不识趣。即便黎良父子冤死又如何?他不已经帮忙平反了吗?
北境打仗他也没有落井下石,黎见微张嘴要的粮草他给了,抚恤金也已经送过去二十万两,甚至还加封一个黎见微一个女人为镇北将军,她凭什么还不知足!
难道要自己作为天子的自己,亲自下罪己诏认错不成!未免太过不识好歹!-
黎见微原本是想要等着皇帝继续犯错,在皇帝被百姓声讨的时候再顺应民意揭竿而起。
可黎见微高估了皇帝的智商,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不愿意舍弃儿子,而是让一个侍郎顶罪,还再妄图把自己骗到京城去。
这下好了,黎见微不用等,舒珩也不用担心。
在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黎见微宣布要除奸臣清君侧,当即挥军南下,诚王也被她一并打包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北境和京城的距离足足有一千多里远,黎见微的目标是在过年前围住京城,逼皇帝认错,然后宣布退位。
但在揭竿而起后,黎见微才发现这一路走来尤为顺利,甚至在离开北境百里后才遇见对第一个自己大门紧闭的府城。
面对紧闭的城门,黎见微没急着攻城,而是让张将军出去喊话,给对方一个时辰的时间考虑,是主动开打城门,还是等着他们杀进来。
此时朝廷平叛的诏令还没到,地方州府的能调动的驻军还不到一万,不管是谁都知道动手以后的结果。
“将军,让属下去游说知府吧,我父亲同他有一些交情。”在喊话无果后,舒珩主动请命。
“我只能额外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黎见微说道,兵贵神速,在朝廷集结大军前她必须占领足够多的地盘。
舒珩作揖,单人单骑去到城门下。
自报姓名后,城门被打开一条小缝隙,舒珩顺利进入内城。
黎见微带着将士守在两里之外,时不时抬头看向天空,借此判断已经过去多少时间。
“将军,距离舒珩进城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时辰了。”张将军提醒道。
黎见微嗯了一声,视线落在依旧紧闭的城门上。
张将军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骑着马在黎见微身后,等着她的命令。
又过去一刻钟后,在张将军忍不住第二次提醒的时候,立在城墙塔上的旗帜被取下,城门也紧跟着被打开,依稀能看到舒珩站在门口努力挥舞手臂。
黎见微露出笑容,“走,让将士们入城休整。”
张将军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是。”
黎见微一马当先,没一会就跑到城门口,居高临下看向舒珩。
“将军,属下不辱使命。”舒珩笑着开口,她的身后正站着平阳府内的大小官员。
“下官平阳知府拜见将军。”知府恭敬行礼,同时将自己的官印双手奉上表明态度。
黎见微嗯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舒珩将官印接过来。
“上马。”黎见微随后朝着舒珩伸出手。
拿着官印的舒珩愣了一下,将军这是要同她共骑一匹?
“坐到我后面。”黎见微开口提醒。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平阳府,舒珩的功劳是最大的,她值得和自己一起入城。
看到将士们越来越近后,舒珩没有太多时间思考,只能伸手握住黎见微的手,随后借力上马。
随着一声驾,黎见微策马朝着内城走去,她身后的舒珩为稳住身体只能努力伸手环住她的腰。
马蹄带起一阵烟尘,亲卫紧随其后,牢牢跟在自家将军身后护卫起安全。
再后面就是张将军等将领,他们骑马掠过退守在一边的地方官,用这样的行动表示北境军对平阳府的接收。
舒珩的骑术不错,但她从未如此畅快的跑过马,拂面而过的风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让她只能躲在黎见微的身后。
“将军,你要去府衙吗?”舒珩大声问道,避免风声带走自己的声音,“如果是的话,将军你走错路了,应该换一个方向。”
黎见微见状笑了出来,她没有回答舒珩的话,只是加快速度朝着某个方向赶去。
舒珩劝说无果后,只能继续抱着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的将军,将身体牢牢贴在有些冷硬的盔甲上。
两刻钟后,黎见微才拉住缰绳,在平阳府的粮仓面前停下。
“小舒大人,我要来的地方是这里。”黎见微笑着说道,随后利落翻身下马,又一次朝着舒珩伸出手,“劳烦小舒大人和我一起清点粮草。”
舒珩的发丝被吹的有些凌乱,在脑袋没反应过来前先一步握住了黎见微的手。
“小舒大人?”黎见微挑眉,看着只握手没有其余动作的舒珩。
小舒大人这是在干什么,难道要自己抱她下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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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世界三【6】
◎盘踞太原◎
舒珩眨眨眼,等她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握着黎见微的手,周围的亲卫都在盯着自己。
薄脸皮的舒珩忍不住脸红,急急忙忙的下马,甚至还因此踉跄了一下。
“咳咳,将军这是要补充粮草吗?”舒珩用轻咳掩饰尴尬。
“不缺粮草,但此地的粮价已经涨到二两银子才能买一石粮食。”黎见微说道,“我打算将粮仓里的粮食取出三分之一,以相对低的价格卖给百姓。”
“一人限购三斤。”黎见微补充道。
舒珩正色道:“将军体恤百姓,百姓也会理解将军的。”
“不过是想要少些人因为吃不饱饭饿死罢了。”黎见微慢悠悠松开舒珩的手,大步走到上锁的粮仓门口。
粮仓守卫其实还没接到通知,但他十分有眼力劲,只是一昧的站岗,并不对黎见微的行为进行任何阻拦。
即便是看到黎见微抽出佩剑砍断粮仓上的锁,也权当什么都没看到。
舒珩倒是好心向看守的士兵解释了两句,“知府已经打开城门迎接镇北将军入城,从今天开始你们都只需要听从将军的指令。”
守卫互相对视,随后齐声行礼,“拜见将军。”
“嗯,起来吧,你们谁负责管理粮仓?”黎见微问道,将长剑入鞘。
“回将军的话,小人是这里的管事,粮仓里共有粮食八万石,其中三万石是存粮,剩余五万是今年收上来的夏税。”管事不敢虚报,直接把老底掀开。
“存粮怎么那么少?按照平阳府的粮仓应当有不少于十万石的粮食才对。”舒珩皱眉,“我记得去年我并没有在此处采买粮食。”
管事露出惶恐的表情,“大人有所不知,从前年开始仓库里的存粮就不足五万石。这两年赋税加重,知府大人为让百姓不至于连粮种都留不下,宽限了不少人的田赋,让他们先欠着。”
“只不过上交朝廷的粮食不能少,知府大人只能先用存粮凑数,免得交不上赋税的百姓因此受影响。”
黎见微点头,“告诉平阳府的百姓,只要北境军在,我黎见微在,今年的秋粮就不用上交,而且从明年开始田赋按照十税一来收。”
管事心中大惊,赋税可是皇帝说了才能算的!现在这位将军如此理直气壮的开口,有点脑子都知道她要做些什么
不过管事没胆子在面上表现出丝毫,而是掩面哭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将军爱民如子,挽救平阳府百姓于水火之中啊!”管事哭哭啼啼的。
不管了,反正现在带着军队接管平阳府的人是黎将军,她怎么吩咐自己怎么做就行了,要是真的被罪责开城门的知府也逃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