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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舞步少年被高大的男生勾着腰身,跃入……

沙发上那个高大的男生在读他的信。

被笔挺西裤包裹住的腿,在茶几下散漫交叠,那人唇边似乎噙着一缕笑,安诵站在二楼,悄悄注视着他。

耳朵微微红着,趴在栏杆上。

太暧昧了吗?

还是太直白。

其实他什么都不想说,只想向蒲云深表达下被他收留的感激之情。

可能是他天生就是gay的缘故吧,给同性写东西,天然就夹杂了一缕自然的暧昧,而且因为他笔风的问题……可能这种类似向对方袒露内心的信件,也会被嘲笑。

如果嘲笑他的人群,加上蒲云深。

安诵在心里发誓,那他就再也不给人写信了。

他脆弱而薄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下,又低垂下去瞧蒲云深。

“安、诵——”

地上那人突然站起来,举目四望。

以一种叹息似的、极为真挚的语气叫他的名,好像他曾在心里叫过这个名无数次似的。

安诵的心微微动了下。

蒲云深的声音微哑着,仿佛在喉间含了什么东西,格外地暧昧好听。

安诵不说话。

地上那人已经将目光锁定,直逼在二楼走廊上逡巡的他。

数秒间上了楼、来到了距他五步远处,又是那种很轻、很缓的语气:“安诵……”

安诵微微往后蜷缩,似是要躲,呼吸轻弱又无力,隔着长空,和那热切强健的男生对望。

很瘦弱的人,像是承受不了很浓烈的情绪。

蒲云深拿着信,很慢很慢地靠近他,像是刷够了好感度的捕食者,靠近一只野生的、很容易受惊的白兔。

他被标记为没有什么危险性。

蒲云深轻柔地拾起了人的手,他知道自己现在有这样的资格。

“我会陪你治好病,你想在星螺花园里住多久就住多久。”他说。

安诵眨了眨眼睛,湿润的眸子看着他。

*

五月中旬,安诵又被领去了医院。

上次去戒同所,直接导致了他心脏瓣膜破裂,不得不在仓促状况下给他做了手术,但其实他的身躯太孱弱了,又太瘦,在评估中,是经受不了icu里的手术强度的。

手术仅修复了一部分受损的瓣膜,让那孱弱的机构能继续维持病人的生命体征。

“……可能需要心脏置换手术,但不管是继续修复,还是置换,都需要他再壮一点,他太瘦了,在icu里脂肪能救人命。”医生说。

他记得这个叫安诵的年轻人,ptsd加心脏病,求生意志涣散,身体条件又差,说实话,这也是他遇到的最棘手的情况之一。

那个少年还能醒过来,他那在icu里痛哭流涕的恋人功不可没。

蒲云深拿着厚厚的病历单,神情凝重,安诵点点头,说,“谢谢医生,我会努力长好一点的。”

蒲云深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严厉,而后攥紧了安诵的手腕,“麻烦刘医生了,有了合适的心脏源,通知我就好。”

走出医院,他又产生了一种安诵随时会离开的孤苦寥落,那手腕细瘦得像是风,这时还被他攥在手里,但随时会离去。

他都不敢想象,三月末的时候,这个人竟然还敢出cos,为他庆生。

虽说九点就让人卸妆睡觉了,第二天又领他去了医院检查,但现在只要回想他生日那天,想到的不仅仅是身体感官上的各种刺激,还有浓烈的后怕。

他攥着安诵的手,两人一直没说话。

坐上了车,他俩依旧没开口,气氛凝重而冷淡,在前边开车的云翎目不斜视。

安诵突然说:“你再用力,我就断了!”

蒲云深唇线紧绷,闻言稍稍放松了一点对安诵手腕的桎梏。

云翎好奇地扫了一眼后视镜,并没有他期待的香艳场面。

“……你能不能下次去公司的时候,给我再带一包玫瑰种子?”

最后是安诵率先开口,他那细瘦微凉的手,轻轻捏着蒲云深粗硕的骨节,“我在北墙角的地方开垦了一小块地,那里的温度和湿度很适合玫瑰藤的攀爬,我想要多种一点树。”

这种无意义的话,显然是在安慰他,安诵很擅长用这种文字艺术迷乱人心,蒲云深“嗯”了一声,深吸了一口气。

“你不要想着轻松混过去,”他眼眶微微发红,“你日后但凡不听话,不规律作息、不好好吃饭,我就把你的玫瑰摘干净,插到你头发上去。”

*

“天鸢”上市的反响不错,朗诵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晚九点,员工们还在枫朗时诵大厦的顶层狂欢,这里的场地相当大,头顶有闪烁的灯光,几乎可以媲美大型的娱乐会所,因为这地方是云翎改建的,年轻人向来抽象,他最初想把这地方改成KTV。

舞池外,男生细瘦雪白的手握着高脚杯,柔韧的腰紧贴着身后的梨木桌。他站在欢乐场外饮酒。

香槟的度数不高,可对于安诵来说,仍旧不能多饮,微微抿了几口,脸颊便迅速烧上来两团酡红。

早有人注意到了这朵暗处的玫瑰。

酒红的衬衫很称他这个人,修长笔挺的黑西裤完美地包裹住腿,长发挽起一半,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却优雅漂亮地不可思议。

不知道什么身份,似乎也没在白天见过这等风姿的人,一个人在角落里默默地饮酒。

“您好,先生,您缺舞伴吗?”年轻人彬彬有礼地朝他伸出手,自以为绅士地朝他行了个礼。

安诵温声,“不了,我不太想跳。”

这是今晚第四个了。

对方显然不太想走,有意和他拉进距离,说:“我叫苏凛冬,以前怎么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职员吗,在哪个部门工作呀。”

安诵微微摇了摇头,细瘦的手撩起耳边的发,这时,“Prince桉”秾丽清艳的脸庞,才完整地映入苏凛冬的眼睛里,他又温声说:

“我现在没在朗诵工作。”

苏凛冬呆了一下。

他发誓,这地方光线昏暗,他真没看清这个少年竟和蒲总的爱人,长一张脸,只是隐约见着一抹令人心动不止、清秀销魂的身姿,他才大着胆子来的。

而且,前边都有三个人和这个少年搭讪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清冽的嗓音,“你好,你被拒绝了,可以让一下吗?”

转头一看就是蒲云深本人。他挤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连忙让开了。

只见他们年少有为的蒲总,十分优雅绅士地对着那摇晃酒杯的少年,行了一个西方的绅士礼,随后彬彬有礼地问:

“先生,一个人吗?”

少年扬着下巴,十分矜贵优雅地点了点头。

蒲云深保持着行礼的动作,倾身朝他伸出一只手:“那可不可以请你一起跳一支舞呢?”

“可以的,只不过我可能有点儿醉了。”他随意按上对方伸过来的手。

言罢,那两个人摇身一晃,少年被高大的男生勾着腰身,跃入了舞池。

苏凛冬:“……”

有时候真的很想报警。

玉隐芙蓉面,酒暖美人香,蒲云深痴迷地看着被自己搂着的少年,那个人就这样随着乐声踩住舞步,轻盈、旋摆,翩翩起舞。

他没有见过全盛状态下的安诵,他见到安诵时,对方的生命力就在不断被耗尽、消亡,孱弱的身躯将这个人永远锁住了。

一曲舞尽,安诵额角微微渗出了汗,被蒲云深轻盈地握住腰,依靠在他身上休息。

灯光四射,映在少年艳丽夺目的脸上,今天晚上他的精神状态很好,又饮了一点酒,整个人就透出一点迷醉浪漫的情调。

蒲云深搂住他细瘦的腰,在他耳边低语:

“亲爱的安先生,如果可以,我们能讨论一下您的择偶标准吗?”

安诵微微一笑,伸手在一旁的桌边拿了酒盏,与蒲云深碰了碰杯:

“毫不掩饰的偏爱,之死靡他的忠诚。”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安诵微微抿着唇笑,但其实,如果对方十分英俊高大,安诵说不准也会为他着迷,但他本人颜值就很高了,很难再为别人的长相神魂颠倒。

“那亲爱的安先生,”蒲云深声音很低,嗓音磁性迷人,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彼时舞曲响起,他夺过安诵手里的酒杯,又搂着人的腰跃入舞池,“那安先生,觉得我如何呢?”

鼓点跳动的时候,他俩的身躯就紧紧贴合在一起,又随着密集的旋律分开,期待着下一次的重逢。

“你么,”安诵的手扶在他肩上,另一只手被蒲云深握着,“还可以吧。”

蒲云深喉咙中滚动出低笑,继续追问,不依不饶,“那安先生方才为什么在四个人中选我做舞伴呢?”

“你很英俊,令人赏心悦目。”

“那安先生方才就是在撒谎了,”他道,“安先生喜欢美男子,安先生明明对颜值也很有要求。”

安诵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一曲终了,他倾下身去,搂着人的腰,完成了最后的舞步:“心是口非。”

“彼此彼此。”

两人退让到角落的阴影里,安诵一下子跳了两段,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呼吸中略有些喘,一下舞池蒲云深就敛去了那玩世不恭的浪子模样,微凛着神情,手捂在安诵心口。

轻轻揉着,让人靠在他身上。

“需要去安静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么?”

“嗯。”

蒲云深拦腰抱起他,安诵被他这个动作惊住了,道,“蒲云深……这里人好多,那个人他在看我……你得留在这里管事,我一个人去——”

“都官宣两个月了,他们又不是不知道。”

他抱着怀里的少年,往电梯里走去。

*

星螺花园仿佛天造地设地和玫瑰相配,他熬过了漫长的上一辈子,孩提时代被父母弃养,少年时被舅舅赶出家门,性成熟又爱上哥哥,如今他感受到,缠绕在他生命里的、无孔不入的苦难终于要结束了。

他在这里安然生活了两个月,种了一园子的玫瑰花。

如果再幸运一点,有合适的心脏源,他甚至能活很长很长。

少年下棋时太不专心,蒲老爷子喊了他一声,十分不悦,安诵从沉思中回过神,“所以,我能悔棋吗?”

蒲老爷子:“显然,不能。”

他不高兴地说:“落子无悔。”

安诵没太在意他的表情,不让悔他就不悔,然后他输掉了这一局。

这个老头是他晨跑时认识的,大半个月了,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彼此之间一直是你我相称。

他俩的生物钟惊人地一致,早起七点半会晨跑,跑上半个小时,然后年近八十的老头、和心脏不好的病人,就会去同一个凉亭里休息;下午晚饭后,他俩又经常遇见对方在散步。

蒲松觉得这个年轻人十分孱弱,病怏怏的,有种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感觉,和他这个老头子的生命长度差不多。

快死的人总是惺惺相惜的,一来二去他俩就下起了棋。

年轻人性格温和,像是你跟他说什么话,他都会耐心地倾听,蒲松抿了一口茶,眉宇间有种很想诉说的神情,安诵突然觉得他长得有点儿像蒲云深。

像阿朗老了的时候。

“我最看好的孙子和一个男人搞在了一起,我真的太失望了。”他恼火地说。

安诵闻言抬眸,抿了口茶,波澜不惊,“哦。”

蒲松:“……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半死不活的?”

安诵放下茶:“我的心脏不太好,太激动容易猝死,如果没有合适的心脏源,可能很快就死了。”

这次轮到蒲松了:“……哦。”

老人想要长篇大论的心思突然被遏止,因为他怕这个忘年交听了什么,情绪激动,一不留神就猝死过去。

他抿了下唇,也许可以让阿风去打听打听,哪有合适的心脏源。

他挺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不想让他死掉。

安诵在掌心转了转盏,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对那个老人说,“没事,你讲吧。我们年轻人见多识广,同性恋算什么。”

于是,安诵听到了老人一大堆纵错复杂的往事,比如他最喜欢的孙子,是由他年轻时求之不得的女人的女儿,和他的亲生儿子生下来的;又比如他这个孙子曾被丢在孤儿院十二年才找回来,很聪明,考上了A大。

如今大二就开始管理公司了。

即便老人是埋怨的口吻,安诵仍旧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丝丝宠溺,像是在炫耀。

但这个故事也太熟悉了。

安诵清润的眸光掠过老人锋利的眉眼,愈发觉得眼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等等,您姓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插入进来:

“爷爷。”

迎着老人震惊到不可思议的目光,蒲云深矮身扶起了那个瘦削柔美的年轻人,对他欠了欠身:

“安安身体差,这会儿该吃药了,下次再去拜访爷爷。”

安诵和蒲松都呆住了,望了眼彼此。

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震惊。

老人的眸光从安诵,转移向蒲云深严肃的脸,安诵很想捂脸,他竟然和蒲云深的爷爷聊了这么久。

如果他早就知道,他的态度就不会那么随意了,什么事都往外说。

连自己在和人协议恋爱,都和老人说过。

“那我……走了,蒲-蒲先生,”安诵叫出他的姓,“有机会再聊。”

他话音刚落,蒲松就见自己的孙子攥紧安诵的手腕,往凉亭外走去,生怕自己会伤害他的爱人似的。

蒲松:“……”

那少年和他讲过他有一个协议恋人,对方是为了避开家族联姻。

蒲云深到底有没有被逼着联姻,他这个做爷爷的还不知道么,他这孙子明显是为了和人在一起,才找的借口,一副被吃得死死的模样。

他脸上露出极为古怪的表情,脸色微沉,望向了一旁侍立的年轻人:“阿风。”

沉默寡语、没有一点存在感的年轻人上前,脸上透出询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安诵?”老人脸上密布着阴云。

年轻人微讶,意识到自己的失职,“我以为您知道的,对不起对不起。”

蒲松不说话,年轻人知道他在等自己详细的解释,便说道:

“这个安诵在东四区很有名的,老爷可能刚住进来一个月,还不知道,他身上有标志性的玫瑰味,在蒲公子的星螺花园里,养了一园子的玫瑰,周围的小孩子都喜欢去他的花园领玫瑰花,所以周围的豪门大户也都知道他。”

蒲松脸上透出又厌恶又稀奇的矛盾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去查查那个安诵的血型,还有过往病例。”

*

“我爷爷脾气不太好,”蒲云深紧张地说,“他为难你了吗?”

安诵一脸沉思,蒲云深又连声叫他,“安先生,安先生?”

安诵低头看向他,比他低一届的大块头学弟蹲在他身前,仰着脸,模样很像是伏在他的膝头。

安诵稍稍侧身,避开了这个动作,说:“我们可能算得上是忘年交,原本是无话不谈的。”他苦笑了下,“我连我在和你协议恋爱都告诉他了,也从他嘴里知道了很多你家的事。”

蒲云深略有些古怪地看着他。

“当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爷爷,他也不知道我是那个讨厌的、引诱他孙子的安诵,”安诵卷翘的睫毛颤了颤,蒲云深按住了他的手,低声,“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不要这么说。”

他的手轻揉在安诵心口,有意引开话题:“我爷爷是不是挺喜欢你的。”

他的桉树身上,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令人信任,很少有人看见但不喜欢他。

安诵:“知道了我是安诵,他就不会了。”

蒲云深说:“他不喜欢你又有什么关系?他不喜欢很多人,我们家族里的人,没一个没被他骂过的。”

蒲老爷子其实也帮过他不少,比对待其他的孙辈,要更看重他一些,蒲云深微微沉吟,对安诵说:“以后换个时间跑步,可以么?”

安诵动了动鼻梢,最后听话地点了点头。

*

安诵许多日没遇到过蒲老爷子,一是他改换了时间散步,二是这几天,他每天都在尝试着多吃一点,可他原本肠胃就弱,有次吃多了食物难受得胃疼,蒲云深怎么揉他都缓不过来。

最后只好将增加食量的计划,改为增加营养丰富度。

实际上,蒲云深每天喂养给这只桉树的,已经算得上是山珍海味了,可能这人就是天生的一副羸弱的模样,总也长不胖。

安诵遥遥地看见蒲老爷子,脚步微微一顿,对方显然也看见了他。

“好久不见,蒲先生。”他说。

蒲老爷子微微眯着眼,他在商界拼杀多年,又是出身**,看人的眼光很准。从头到脚打量了这个少年一番,还是和第一次见面一样,察觉不到任何攻击性。

就是很怔忡,甚至有点天然呆的一个男生,清艳漂亮得过分,和他腹黑清漠的孙子正好相反。

还有严重的ptsd和心脏病。

也许等不到有精力谈一场恋爱,就死掉了。

“最近没见你出来跑步,阿深不让你出门吗?”

安诵脚步一顿,默了默,“我前几天去医院,医生给换了药,适应得不太好,所以很久没出门。”

他俩既算忘年交又算棋友,但得知了对方的身份后,以前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了。

“协议恋爱是阿深提的?”

“嗯。”安诵说,垂了下睫羽。

“他对你解释说,我在逼他和其他家族联姻?”

蒲云深在某种意义上和他爷爷很像,他对待外人时就是这种清肃冷淡的表情,就像现在的蒲松。

嗓音沉肃冷淡,带了上位者惯施的压力。

但是安诵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和问题,他很敏感。

他突然意识到,他和蒲云深在协议恋爱这件事,已经被蒲老爷子识破了,那么他对蒲云深唯一的作用也即将消失。

他已经不能再作为挡箭牌,给蒲云深挡掉联姻了。

风在耳边簌簌地刮,安诵却突然停住了步,他的神情突然就变得十分平静,像是死水一样。

今早他刚遵医嘱,尝试着降低了药的分量。

老人皱眉:“你怎么了,我老人家可什么都没说你。”

那年轻人十分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嗫嚅着唇,老头子突然明白,蒲云深和这个美人灯的日常相处模式了。

就是一点都说不得,碰不得,还要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蒲松又怕对方在自己面前当场发作,病死过去,忙道:

“阿风,你看看这,我还什么都没说……打120打120!”

就在这时,蒲云深不知从哪个角落大步走来,拦腰抱起僵硬伫立的桉树,随及,十分有经验地解开了自己最上边的一颗扣子,让冷松味弥漫到诵的鼻吻;

很小声地和他讲着话,不停地说着什么。

被他抱在怀里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看见了蒲云深,湿润的眸缓缓闭合,几人就这么在凉亭里,直到安诵彻底睡去。

蒲云深将他放进了车,又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彼时蒲松在凉亭里饮茶,将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微冷:“怎么跟纸糊的灯笼似的,一句都说不得,他还活着吗?”

蒲云深:“活着呢。”

蒲松冷淡道:“你也是很有耐心,这么一个纸糊的美人灯也整天照顾着,”他往车里看了一眼,“他家里是不管他了?怎么跟没有你就要活不下去似的。”

“安诵有心脏病,ptsd很严重,”蒲云深低声说,“爷爷若是不喜欢他,可以不见他,是我哄着他和我谈恋爱的,他生着病……”

“你有谈上吗?”蒲松讽刺道,“你是贴着人,上赶着和人谈恋爱人都不要,退而求其次,和人搞什么协议恋爱,我什么时间逼着你联姻了。”

“没错,我是这样,”蒲云深清肃的脸透出笑,“我上赶着和他谈恋爱,所以爷爷,把真相告诉他了么?”

声音古井无波,但语句里明显有情绪的起伏,和往常的蒲云深完全不一样。

蒲松神情微凛,有点惊奇他这个孙子对于安诵的执着,毕竟蒲云深的爸妈,在富豪圈里爱玩得都出了名,俩人是在被家里逼得不行的情况下,一凑合生下了蒲云深。

蒲松端起茶又抿了一口,眉头一直蹙着没松开,道,“你微信名一直是安朗这个名字,和他有关吗?”

“在孤儿院,他给我起的名。”蒲云深轻声。

蒲家长孙被丢在孤儿院里十二年,瘸了腿、没人管照,这确实是他们长辈的失职,认识了这么一个人、一辈子栽在他身上,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孽缘。”蒲松道。

蒲云深没吭声,夜风凉了,不远处,星螺花园玫瑰的香气逸散出来,他默默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看。

*

短暂的休克让安诵昏睡过去,让他不必再承受焦虑和恐惧的侵袭,以往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全都是戒同所,或者喻辞,可这次蒲松用一个新的名字牵动了他的心肠。

安诵失焦的眸光缓缓汇集,看向蒲云深俊朗的、隐约含着担忧的脸。

眼波微微流动,错开了眼。

爱是刀子,操控他的人可以对施爱者生杀予夺。

他的情绪一般不会那么容易碎,但今天,他刚和医生商量着,把治疗ptsd的药减了量,所以蒲老爷子一句话就让他激动了。

“不要降低药的份量了,该吃还是要吃,慢慢来,”蒲云深说,只见安诵乖乖点了点头,他凑近前去,带了点私心,对安诵悄声说,“我爷爷……跟你说什么了?”

到底说没说,是我骗你协议婚姻的事。

实际上,蒲老爷子没和安诵讲,他还是给他孙子留着点面子的,而且对于安诵,他的态度很矛盾。

但凡换个人,他就能毫无挂碍地把人从他孙子身边轰走。

“他什么都没说,”安诵嗫嚅着唇,“是我今早没吃够药的原因。”

蒲云深无声地舒了口气,有种提心吊胆了半天,终于发现了没事儿的感觉。

天空黑沉,雨水冰凉。玫瑰却依旧精神抖擞地仰着脸,也许是因为他方才被安慰过,也许是因为他每次低落完,就会变得很兴奋。

蒲云深在沉思,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他的日记本放在旁边的桌上,安诵伸手扯了他一下。

蒲云深抬眸。

安诵又扯了他一下,这一下稍稍用了力,对方又没太大防备,一下子就被他按得歪倒下来,按在腿上。

他低眸瞧着这只大型人类,今天他吃药吃得少了一点,心里像燃烧着一团火,很想要人和他亲近,但蒲云深没有发现这一点。

微凉纤细的手指,轻揉着蒲云深的太阳穴,抚下他的发顶:“谢谢你蒲先生。”

蒲云深心脏一下子仿佛涨满了暖流。

伸手将安诵的窄腰搂住。

然后将脑袋紧贴过去,贴在对方的小腹处。

然后把对方的手指拿在手心。

他突然摸到了那细腻手背上不平滑的部分。

微微眯了眼,动作很小地对了下光,放在眼前看。

是淡青色的齿痕,交错纵横在对方白皙的虎口处。

蒲云深神情一凛,一时间所有的柔肠都消散干净了,抬起眼来望安诵。

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只依旧轻抚着他的发,对上了蒲云深的视线。

“怎么了?”他说。

蒲云深摇了摇头。

*

今晚一直在下雨,闪电时而划破夜空,窗帘的布料是吸光的,倒是不会透亮,但那一声接着一声的霹雳却着实吓人。

安诵额角有细细密密的汗,无力地闭着眼。

不是因为雨天霹雳。这几天他一直在锻炼自己应对恐惧的能力。

已经很好了,这几天晚上没一次把蒲云深惊醒,都是一个人撑过去的。

他竭力控制住颤抖的喘息,怕响动把蒲云深惊醒,正抬起手咬住,一个骨节分明的手已经率先放在了他嘴边。

安诵的呼吸抖了下。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的光线,能够依稀看见蒲云深俊美逼人的轮廓,正对着他。

平静道:“咬啊。”

安诵往后移去,扭开头,胸膛剧烈起伏。

蒲云深一把拽住他,将人扯进自己的怀里,道,“那就喘出来,安诵。”

他的手掐在安诵的唇肉边,安诵对这人十分了解,一般他叫自己安诵的时候,就是十分生气了,就比如现在。

他觉得对方是想要把他的唇掰开,让他喊出来,实际上,蒲云深只想吻开他,将自己所有的心疼和怒火都浇灌进去。

两人身体相贴,安诵被抱着,跨坐在了蒲云深身上,仅隔了两层睡衣的布料,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

蒲云深靠着被后的软枕,伸手按开了台灯,安诵湿红漂亮的眼睛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他按着对方的肩膀,将人在他身上固定住,然后靠近:“不想咬我,那就喘出来,安、诵。”

他依旧像平时安抚对方一样,一手托着他的后腰,另一手探进安诵里衣,揉着对方的小腹。

明明是温柔的模样,嘴里却说着这样逼迫的话。

安诵像即将溺死的鱼一样,脸上流露出濒死的绮丽,似乎已经隐忍克制到了极致,突然闭上眼。

“那你关上灯。”

“好,我关灯。”

灯灭了。

当空响起一声霹雳,“轰隆”一声,冲破了吸光的窗帘。

第32章 朗诵“安安,别哭。”

帖名:豪门大佬和他的漂亮废物

楼主id:玫瑰

凌晨,在楼层叠加到608层时,消失三天的楼主终于回来了。

609L玫瑰

我们越界了。

我打算搬出去,他不同意,他失口说没有他我怎么活得下去,我没有理会,后来他找我道歉,不停地道歉,他看起来像是要往我脚脖子上拴一条链子,双目猩红,我害怕了。

他攥得我骨头很疼,但我没有说,我现在是真的要为自己做的蠢事承担后果了,我不该在自己病得这么重的时候,写那封信。

610L疑似腐生生物

楼主……楼主细说怎么越界的。

611L

嘘,楼主是朵生了病的小玫瑰,别污言秽语得吓到他,我好像解码了,他病得很重,这会儿大概没有足够的心力谈恋爱,但可能是喜欢上了。

612L腐生生物②号 ?是谁?

在一堆求解码的楼层中,654L的三个字格外突出。

653L蒲朗克儿常数

对不起。

(三秒之后该人类疑似意识到自己暴露马甲,迅速申删,所幸发言人数众多,他这一句“对不起”也无人在意。)

再发言时从654L变成了692L。

693L蒲朗克儿常数

楼主要不要好好听他解释一下,也许楼主的挚友,正在担心楼主的身体,如果楼主一直为此内耗,很可能会消耗掉积攒下来的,为数不多的气血。

我当然是听楼上说的,楼主身体不太好。

我本人并不知道楼主是什么人。

而且通过楼主之前的描述,楼主似乎是对你的挚友有感觉的,所以楼主的底线是,只有恋人,才能和你舌吻吗?

*

安诵脸上丑陋的疤,让他喜欢和身体同样有缺陷的人,玩在一起,比如一个瘸了腿、又冷漠无情的男孩,他并不在意对方冷漠的态度,甚至很小心地对待这个住在孤儿院、无依无靠的男孩,在晴天时用昂贵的轮椅把他推去阳光下。

当一大堆孩子在不远处玩时,两个丑人就在一边看。

一个有点羡慕,另一个则像是看透了世事,满脸冷漠。

他脸上的疤,是母亲的重组家庭里,继父的儿子给他留下的,幼小的他只会哭,最后被送去了姥姥家。

安送,安诵。

直到他去了姥姥家,外婆才把他的名改过来。

安诵得了新名字,就与那个冷漠的男孩分享。

“我姥姥给我改名叫安诵。”

男孩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安送,他早就知道了,这有任何区别吗。

安诵天生阳光,咧着嘴笑,凑近他喂给他一块巧克力:“可是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认识你很久了,我一直管你叫‘你’,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男孩衣服洗得发白,清贫又冷漠,脖子上却戴了一个刻了字的玉佩,彼时他俩都不认识,那三个字念“蒲云深”。

“有,不好听。”他淡声,品着巧克力的甜。

是个正常人就被他这种吊毛的态度惹跑了。

这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他讨厌人类,更讨厌安送,他讨厌一切纯白干净的东西,他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着世界。

凭什么他的腿是坏的,那些孩子却可以在谷地里奔跑,凭什么世界上会有安送这种奇葩的生物,被父母弃养、哥哥毁容,还要笑得这么没心没肺,而不是和自己一样,满腹戾气?

他嫉妒他。

“那我可以叫你阿朗吗?”丑陋的男孩问他,“你叫朗,我就叫诵,我们要多读书,以后去大城市上学。”

安诵小心翼翼地伸手抚开遮住男孩眼边的发,发现那男孩在冷冷地看着他。

安诵像是被蛰了一下迅速缩回手,讪讪笑道,“对不起,我下次不……”

“可以。”蒲云深淡声说。

安诵怔了一下,很惊喜地笑了,这可以说是这个瘸腿的男孩第一次回应他,他发觉那男孩在低眸看他的手。

安诵摊开手心,将巧克力剥开喂过去,男孩张开嘴,咬下了他送过来的黑色物质。

甜的。

他极为锐利地看了眼安诵,对方长得很乖,淡茶色的眼眸透出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又低垂下眼,去看安诵手指上不和谐的地方。

“你的手受伤了。”男孩淡淡地说。

他拿起了那只很瘦很白的手,冷淡地看着那道讨厌的疤痕。

像是看见被自己据为己有、打上记号的树,生了蛀虫。

他从轮椅边拿过了他的百宝箱,在他从不外示给人的百宝箱里仔细翻找,拿出了纱布和消肿的药。

然后小心又仔细地给那只手上药。

安诵扁了下嘴巴,像是获得了自己努力追了很久很久、才追上的纸风筝。

他看着自己第一个朋友,笑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哭了。

泪水啪嗒啪嗒,滴落在阿朗的手上。

“别哭。”冷漠的男孩温柔地朝他眼睛里吹了口气,他那从不会安抚人的肢体,透露出十分矛盾的生疏,他似乎想扳起脸,用冷漠的态度和嘲讽的口吻,让对方停止哭泣这种幼稚的举动,但最终挫败地住了嘴。

无奈道:“安安,别哭。”

安安,别哭。

数十年后,蒲云深依旧喜欢这么安慰他。

他会想把十岁的那个、臭屁又讨厌的自己踹出银河系,并且认为自己如今追不到人简直是罪有应得。

当年被蒲家接回后,他的确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直到在五年后才学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十年后锻炼成了一副迷人的口才,风度翩翩,成为了蒲家合格的继承人。

这还得功归于宋西楼,因为他洞悉了解开蒲家少公子的密码。

他把一个男孩的照片当苹果,像吊驴子一样吊在了蒲云深嘴边。

*

时间倒流,时间回到玫瑰在论坛回贴的前二十分钟。

昨夜几乎下了一整夜的雨,天气潮湿,玫瑰树和祂脑袋上挂着的藤,都有一种懵懂的潮湿,叶子被冲刷得干净透亮,并将没叶脉的那一面朝向乌云。

“我在治病,蒲先生,我要在脑袋里回想一些……让我很有心理阴影的画面,我要通过对它们的脱敏,来治疗我的ptsd。”安诵低低地说。

窗外依旧下着雨,玫瑰在雨中战栗着蜷缩着脑袋。

昨晚几乎耗尽了安诵所有的羞耻和精力,他就那样在蒲云深的怀里,喘和哭,断断续续,由着人搂着,在他耳边低语、安慰,直到他把所有的悲伤发泄殆尽。

他仿佛被蒲云深哄成了很小的男孩,对方热切稳定的心跳紧贴着他。

一晚上,就这样过去,醒来时他是睡在蒲云深怀里的,对方看着他,俊美锋利的下巴微抬,眼眸克制地红着,似乎情绪不太对。

于是有了上边的对话。

“我太麻烦了……”他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试图安抚这只大型人类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永远都不会嫌你烦,”蒲云深俊冷清肃的冷松味传到安诵鼻吻边,嗓音有些悲伤,“我不怕你哭,也不怕你对我的安抚需求很重……”他把“我喜欢抱你”那句话忍了下去,道:

“但我怕你会瞒着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

“我是在想办法疗愈ptsd,蒲云深,我有康复的计划和疗程,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那么多天我都忍过来了,如果你这次没发现,我也能自己撑过去。”

“我已经不相信你了安诵!”蒲云深失控道,泪眼泠泠。

安诵往前要够他的手慢慢放下去,眼神逐渐平静。

蒲云深的大脑“嗡”了一声,他方才的声音没有很大,寻常人听到只会觉得是句普通的、稍微有点严厉的话,骂云翎的时候要比这严厉一万倍。

这是他在安诵面前发过最大的脾气了。

他僵硬了一会儿,伸手去拢对方的手:“安安?”

安诵没有说话。

“安安,对不起安安,我刚才太情绪化,我……我……”我治好了的,我现在没病,躁郁症已经五年没发作过了,方才只是想着你可能又要想死想入了牛角尖。

“不要和我道歉,”安诵说,“你从来都不需要和我道歉。”

蒲云深已经冷静下来了,可是似乎已经没什么用了。

“我确实给你……造成了很大困扰,”安诵错开了脑袋,望向了冷冰冰的雨天,“那我们……我们先分开吧,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

他的情绪被这次牵引,眼眸微微渗出了泪,蒲云深僵在原地。

见到安诵似乎哭了,他心里一痛,条件反射地搂过人,压在怀里。

心里的阴翳和占有欲同时翻腾着。

这次的安抚就不像前几次那么有礼貌。

也许是他太急切,也许是他想证明安诵和他有关。

他此时的动作就不是很有分寸。

安诵淡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胸膛起伏。

可是他此时根本就没有发病。

清醒地感知着蒲云深的人格深处,对自己近乎变态一样的占有欲。

*

“首先我们要有一个共识,你是一个双相患者。”宋西楼双手交叉在桌上,与人强调道。

眼前是他医治了十几年的患者,蒲云深。

“我不是,”蒲云深冷静道,“我近五年没有发病过,我现在可以很冷静地坐在这里,和你讨论我可能会让他厌恶这件事,并且我在学业和工作上都取得了不错的成就,我的智商和情商,都已经达到了健康人都难以匹敌的水准,就连你,宋医生,都未必有我正常。”

宋西楼:“……”

第n次被患者鄙夷智商,淡定。

“五年观察期复发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他说,“如果你过分压抑,很可能会再复发。”

蒲云深不吭声。

宋西楼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你这种状况,原本就不适合照顾一个ptsd病人的,如果他情绪不好,你压力太大……”

“这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时间了,从没觉得压力很大,”蒲云深轻声,“他允许我抱,和我睡在一起……像是我梦想中计划的,而且关系有了进展,但如果你说到压抑……”

蒲云深顿了顿,“唯一的压抑就是性压抑,他很香。”

宋西楼:“……”

这个冷漠无情的小毛孩,长大后就变得十分伶牙俐齿,且没有脸皮。

“那你心里这么有把握,你想向我咨询什么呢?”

“我,”蒲云深声音低下来,“我今早不太对,我想知道我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

“那就做个测试,”宋西楼撕下来一张纸,写了几笔,“如果他提出分开,我认为可以接受他的提议。”

顿了顿,又道,“因为据你的描述,他已经意识到要自救,并已经开始为此努力了。治疗精神方面的疾病必然会痛苦,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他抬眸看了蒲云深一眼:“而你,显然接受不了他承受任何痛苦,你的存在已经对他的康复造成阻碍了。”

*

树叶层层叠叠,脉络虬结的藤从高大的玫瑰树上低垂下来,擦在藤椅边,许多牵牛花纷拥地挤着,园子里有低低的交谈声,刻意压低了音调。

发丝柔软的少年熟睡在藤椅上,细窄的腰被一道流苏勾勒,低垂到地上。

他呼吸清浅,雪白的长腿露了一半,柔嫩的眼皮微微闭合,令人联想到山海经里、极其貌美的某种妖物。

有几个小孩子往栅栏里探着脑袋,拼命去看他。

被叶子挡住了,看不见。

新家具被几个师傅合力抬进门,添了一处书架,两个沙发。

“……好的,麻烦师傅们了。”蒲云深道。

送走几人,他微微沉了脸。

花园外,那群鹅似的小孩子,依旧在偷窥他的玫瑰。

那天早晨过后,两人的关系岌岌可危,安诵似乎开始害怕他,蜷缩在角落里,被他用力亲过的唇嗫嚅着,大睁的淡茶色眼睛透出惊惶;

而他根本就失去了和对方对话的资格,安诵拒绝沟通;紧急状况下,他把宋医生搬了出来。

他不确定安诵会不会因为他得过双相,心生怜悯。

他好像只能这么说了。

第33章 Mylover闲聊

蒲云深分开了枝条,走进树丛深处,藤椅之上,少年的大腿就这样半露着,柔美白皙,纱似的袍披在身上,紧闭的眼眸有种休克了似的病态。

蒲云深冷静地看着他,倒了杯茶。

压惊。

半个小时后他又倒了一杯,忍不住似的起身把对方的衣服掩好。

那一天,宋西楼和安诵沟通得不错,他也不知宋医生是怎么跟人说的,但当他进门后,不肯与他交流的安诵突然站起,主动抱住了他,蒲云深的手僵在身边很久,半晌,才敢轻轻搂住对方。

“躁郁症是不是很难熬?”嗓音温柔,带着蒲云深梦寐以求、想要听到的心疼意味。

他原本落到嘴边的“还好”突然收了回去。

“嗯。”他说,用脸轻轻蹭着安诵柔软的发,像是在讨要亲吻,“很难熬。”

安诵任由他蹭着自己、讨要亲昵,脖颈微微上仰:“如果你有需求……需要我抱,或者、或者是吻的话,可以告诉我,蒲先生,我知道情绪不好的时候会有多难过。”

他俩就像两株病态的植物,终于在这一刻看见了对方生命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疤痕。

“可以吗?”蒲云深嗓音微哑,“你今早冷落了我好久……我现在就想要。”

以往拥抱的时候,安诵的手其实都撑在蒲云深腰间,即便再亲密也留有余地,不让对方过分逼近。

但这次他的手在对方腰里一顿,而后放下了,任由对方温热的躯体很轻很缓地贴近过来,像掌舵人突然将浮动绳索抛了出去,将船的航行方向交给了天意。

“嗯,可以的,蒲先生,”瘦弱的男生说,嗓音羸弱,“可以吻我,但是……但是最好不要舌吻,我有点受不住。”

蒲云深细碎温柔的嗓音喷在他耳边:“好的,安先生。”

他闻到安诵柔软的玫瑰味,纤瘦白皙的脖颈毫无保留地露在他眼前,蒲云深爽朗一笑,将高挺的鼻挺动进少年芳香的颈窝。

含吻。

安诵攥了下拳,闭上了眼。

好吧,如果是躁郁症的话。

在对方的紧逼中他似乎又退了一步,脊背贴到了墙。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安诵有计划地治疗ptsd时,蒲云深不能干扰,这就导致了这一整个半月,蒲云深见到对方哭泣、恹恹不起、甚至是情绪崩溃时,都不能上前安慰。

安诵不允许他过去干扰。

他要自己撑过去。

蒲云深没经历过ptsd的疗愈,但他曾治过躁郁症,深知安诵正在经历什么。

握在杯盏上的手背泛着青筋,少年痛苦的时候,他就只在一边喝茶解压,看着电脑办公。

安诵悠悠转醒。

“今天很棒,安先生,你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战胜了它。”清贵颀长的男生几乎立马站起身,拿着茶盏走上前。

安诵笑着握着他送过来的茶,道,“谢谢你,蒲云深。”

蒲云深努力笑了一下,眼里略有些燥,早就不动声色地把人一寸寸打量了一遍。

“对了,”安诵起身,身上跟虚脱了似的一样软,气息轻弱无力,但讲话的时候却是一本正经、像是在故意逗蒲云深笑,

“今天五月底,蒲先生,按照合同,我应当支付给你房租,还有我们分好的账单。”

他眨眨眼,蒲云深抚着他清瘦的肩骨,默了默,“好。”

安诵发现这个人并没有笑,眉宇间仿佛凝着冰霜,即便对方已经努力淡化这种感觉,但安诵依旧察觉得到。

他搂着蒲云深的脖子,压下他的头来,吻了他的眉心一下:“蒲先生,你的情绪很不好吗?”

细瘦的指骨攀爬上他的额角,揉了揉。

自打他发现对方曾患有燥郁症之后,就开始密集地关心着他,照料着对方的情绪。

但他从不知道,引起对方情绪波动的是他本身。

“安先生这几天都好关心我,”蒲云深轻轻一笑,“谢谢安先生。”

花瓣从树藤上落下,被风吹着卷到半空,他怀里的少年就这样很关心地、微微仰起头来看他。

大型人类低下头吻了吻他的唇,安诵张嘴,蒲云深神秘地“嘘”了一声,朝他眼睛里吹了一口气。

安诵为他这个动作怔住,一时间也没想到追究方才,蒲云深莫名其妙吻他的事,却见对方大笑着跑回屋,一丝酡红拼命从安诵脸上冒出来,欲言又止:“蒲云深!”

“学长好甜啊,站着不动就给人尝!”

*

五月底。

自打上次的事后,蒲云深原本是放松了对他的桎梏的,但今天他实在过分,整整一天、整整一天没有回家!于是安诵收到了四五个电话。

“Ahm……”金发碧眼的理发师停止了动作,看着漂亮的顾客对着手机,小声说了几句。

安诵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理发师,舒展一笑,道:“Mylover.”

金发碧眼的理发师了然地点了点头,开始应对方的要求,对他的头发进行挑染前的工序。

这个男子的头发很长,放在手里如同流水般漂亮乌黑。

对方要求挑染两缕,皆染成白毛,碧眼理发师注意到对方莹白的耳朵上,细小的耳钉。

这种耳钉显然是刚打上去的,要么是给他打耳钉的那个人太马虎,竟然不告诉顾客头几天不能沾水;要么就是这个漂亮恣睢的年轻人粗心大意。

他鼓着腮帮子,小心翼翼地拿塑料软袋裹上少年的耳朵。

安诵察觉了对方这个友善的动作,眉梢微动,露出一个明媚的笑:“thanku,bro.”

金发碧眼的理发师憨憨地笑了。

等从理发店出来,已经日薄西山。

少年穿着单薄的软纱白衫,靴子很高,黑色西裤挺括,柔纱似的领口里,莹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他的头发挑染成了一缕白色,打了耳钉,又涂了颜色极为鲜艳、如同玫瑰一般的口红,就算安屿威本人站在他面前,也不敢说这个优雅舒展、风度翩翩但又极其叛逆的少年,就是他儿子。

“我快到东四区了。”

“什么,你、你不用接我。”

“已经出门了吗,”安诵来回看了看,这里是个路口,旁边有公交站牌,而这个公交站牌似曾相识,“东里花街,69路站牌旁边。”

重生后第一次被蒲云深救起,送到医院,就是在东里花街69路的站台边。

他柔嫩的唇微抿了一下,然后遥遥看见,一个极其张扬、酒红色的玛莎拉蒂疾驰而过,晃晃悠悠地在附近停下来。

安诵没有在意,一是蒲云深这种对外十分严肃清傲的人,绝对不会开这种张扬的车,二是他记得蒲云深的车型,一辆低调的深灰色Mulliner。

“我没有看见你,安先生。”

“我就在路口站着呢,你到了吗?”

“我到了,我没看见你。”

对方似乎在茫然地四下张望,有点儿焦急了:“路口只有一个叛逆高中生,挑染了缕白头发,提着个箱子,看起来是离家出走了,孤零零地在那等车呢……安、安诵?”

安诵:“……”

他颇为迟钝地望向了那俩酒红色的玛莎拉蒂。

隔着一个路口,那张扬的车摇下了车窗,探出来一个很暴发户的、戴着黑色墨镜的头。

安诵与他对视一眼,松了口气,不是蒲云深。

下一秒,对方摘下了墨镜,喊:“安诵!”

这是兵荒马乱的五秒钟,暴发户蒲云深,和叛逆高中生安诵遥遥对视,安诵有点儿不忍直视对方地移开了视线。

暴发户下车,把行李搬进了车厢,安诵坐上了前排副驾驶。

他看见蒲云深把墨镜戴到了额头上,露出两只眼睛看路。

余光瞥了眼安诵的头发。

又瞥了一眼。

安诵抚了抚耳边散碎的发,精致秾丽的脸、以及艳丽柔嫩的唇映入蒲云深眼中,他道:“不好看吗?”

“好看的,安先生好漂亮。”蒲云深说。

夜正漆黑,他俩缩在一辆车里,旁边那少年的装扮,漂亮得令他有些失语了。

安诵为了治疗ptsd,每日想着令他难受的画面,痛苦了几乎一个月,但效果显然也是显著的,安诵真的没有骗他,他有在好好地养病、治病,努力让他自己的身体健康起来。

安诵在痛苦的时候,他也在一旁咬牙揪心。他曾从躁郁症中摆脱,深知治好这种精神类的病有多难。

原本他不想安诵经历这种治愈的痛苦,即便对方精神脆弱,那他就一直养着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安诵真的要好起来了,或者正在逐步趋于全盛时期、血条状态百分之百的他,漂亮到他不敢触摸。

不仅漂亮,而且坏。

纯坏。

“你今天出门了整整一天!”蒲云深说,“你知道一天是什么概念吗?一天,十二个小时,你有十二个小时游荡在外!”

“阿朗今天的打扮很帅,这辆车也很帅,”安诵说,又撩了下发,胳膊随意地搭在窗边,他的那种语气和姿容,很能引得人去看他,俊逸又迷人,“什么时候提的车,我怎么不知道?”

蒲云深下意识地就忘了自己在质问,彼时车到了星螺花园门口,不必急着进去,俩人就这样在绝美的月色下闲聊。

“呃……真的,很帅吗?”他清俊的眉眼染上薄红,他看着旁边漂亮的桉,产生了想要亲吻的冲动,“我和公司的几个股东打赌输了,这墨镜、还有车,都是云翎的。”

第34章 骄矜“不要压到我。”

他耳朵微粉,伸手去牵安诵的手,诵的手没什么血色,握在手里也是柔软冰凉的。

那绮丽秾艳的五官透出些微的疲倦,仿佛在外玩耍了一天的鸟,终于归了巢。

缓缓将脑袋枕在了他肩头。

“手好凉,去哪了今天?”

“打耳洞,踏春,去了金陵台,然后又去了嘉陵公园,和那里集会的coser合了影,这时候我很累了,去猫咖休息了一会儿,回来路上染了个头发。”

听起来像是要弥补上辈子年少早亡、没来得及看看世界的遗憾,蒲云深“哦”了一声,胸腔轻轻震动,传感到安诵的心口,他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这个姿势,漂亮的长发美人像一只猫,柔软地蹲在他的胸口。

“我下次带着你去。”安诵笑了一声。

蒲云深又晴天了,不太顺毛地“嗯”了一声。

终究是他被桉树丢在家里一整天,不是很高兴。

起身将乖巧疲惫的少年打横抱下了车,王叔在二人走后进了车门,把玛莎拉蒂开了进去。

*

“养得不错哦。”医生夸奖了句,“精神状况也很好。”

那个染了缕白头发的少年捂着嘴笑了,似是有点害羞,往他那高大英俊的恋人身后藏了藏。蒲云深搂了搂他的腰,眸光柔和:

“所以手术可以做么?再修复一下心脏瓣膜。”

顿了下,又道,“还是没有合适的心脏源吗?”

“很难找到,”医生说,“只能慢慢修复着,等着机会,他还年轻呢,调整速度也比较快,你看这才多久,完全就不像一个人了……只要想活总有办法活下去。”

蒲云深低眸看了眼那眼神亮亮的少年,捏了下他的手:“听到了吗?说你呢,安安好棒,真的很棒。”

安诵微红着脸,扬起下巴“嗯”了一声。

此时医生转身去拿病例单,也没注意到那两个男生在亲密地交流。

“先做几个项目,检查没有问题就可以手术了,”医生道,“可能要耗费一两天,你先坐,我排检一下你需要做的检查。”

“可是我上次来,不是直接做的手术么?”安诵说。

“因为你上次状况危急,再不做人就没了,还是按流程走安全些。”

安诵微微垂了下头,柔软的发垂到了脸边。

蒲云深将他扶到了长椅上,他隐约体察到安诵对于手术的害怕。

“上次手术疼吗?”

“不疼,有麻药。”

“那手术完呢?”

“有点疼,蒲先生。”少年微垂着头,“很多时候我就只能那么仰面躺着,不敢动。”

蒲云深无从想象他这个“有点疼”是多疼,可手术完第六七天,对方就站起来给他过生日,粉面薄白,在毫无血色的唇上涂上口脂。

然后承受他那样的冒犯。

蒲云深越想心里越不得劲,此处人多,他的桉,是不允许他在人多的地方抱他、做出类似哺乳生物求偶的行为的。

“没事的,蒲先生,”少年温柔地说,“我只求你在我真的没办法救回来时,能放我去死,不要让我一直疼着,用冷冰冰的化学药剂灌满我的血管、维持着我的命……世界上这么多人,又不止我一个人能缓解蒲家少公子的躁郁症。”

他描述的是很恐怖的场面,直接导致了那个大型人类握着他的腰,低声:“桉,我现在有点焦虑,很焦虑,我想吻。”

“舌吻。”他又道。

诵:“……”

“按照这个单子上的流程就行。”医生将他需要进行的手术清点完,那少年从长椅上起身,身后亦步亦循跟着他的大型恋人。

“好的医生,”少年说,“麻烦了。”

他牵着蒲云深的手指,把他领了出去。

医院里人多,在一个逼仄的楼道,安诵由着人压着他、尝了他一口,但不允许时间太长,没过两分钟两人就舒展自如地走出来,耳朵皆挂着薄红。

“没有够。”蒲云深轻声。

安诵攒动了下手指,没有吭声。

他产生了一种真的在和蒲云深谈恋爱的感觉。

究竟是借着治病,进行亲密行为,还是他俩原本就彼此渴望?

做检查的程序很漫长,几管血抽下去安诵的唇就苍白了几分,早上他又是空腹,一整个上午下来,他连腿都在抖。

蒲云深把他抱回了车,拿毛毯盖上他,又喂了他些流食,安诵强撑着一口气,想坐起来,却被蒲云深以手压了回去。

“你乖一点,”他瞧着他苍白的脸,神情难掩心疼,“下午还有两场检查呢。”

有蒲云深在,做手术等流程会容易很多,但一些必要的检查还是得做。

“你情绪怎么样?”毛毯里的少年微张着眼眸看他,捻揉着对方衣摆的布料。

脸色太苍白,也太瘦弱,经历了一整个上午的检查、抽血,像是没有多少精力了,但他还惦记着上午的事。

蒲云深揉了下他汗湿的额角,本欲离开,诵却拽住了他的袖子。

盛了碎月光一般的眸子,轻柔地望向他。

“你轻一点吻,”他说,“不要压到我。”

于是玛莎拉蒂往医院外开,拐过几道路口,在一片荒郊野岭、绿草青青的地方停下。

东野区是新晋的开发区,刚被划成片,所以这里人也很少。

酒红色的玛莎拉蒂突兀地停在一片绿草中央。

戴一黑墨镜的青年下了车,黑西裤包着腿,腕上有黑金表,是极尽炫耀华丽的穿搭,像求偶的雄鸟。

他打开车后门,近一米九的个子屈起膝。

挤了进去。

*

其实蒲云深各方面都很会撩逗他,吻也是,身体也是。

从前不让他吻的时候,阿朗就在唇缘外围绕着摩挲;如今允许吻了,不仅舌要探进来,手也要放在他腰。腹上。

他一直觉得蒲云深是很炽烈、很健康的那种男性,会需要一个同样健康的爱人在他身边,能承受得了他这样浓烈的爱欲,可几年来,他从没见过蒲云深身边,有任何的男女朋友。

而对方唯一释放这种爱欲的自己,却是这样瘦弱的身体。

蒲云深的动作停止了。

他的手压在诵的肩头,少年眼含泪波,仰头看着蒲云深近在咫尺、高挺的鼻。

泪眼微微,不吭声。

蒲云深离开了他的唇,低下头去看诵的下腹:“安、安安……”

安诵移开了眸光,脸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没事,你先起来。”

蒲云深:“你需不需要——”

“不需要。”

“可是,你……”

安诵拿起毛毯,盖住了自己的不得体,被染白的一缕发散碎在他的脸边,衬得那孱弱的男生清冷骄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