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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闭了下眼,而后把眼完全阖上了。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微弓的脊背。

蒲云深伸手试了试他脸颊的温度,比寻常温度要高一些,也要红一些,额角有潮湿的汗,淋漓的玫瑰香逸散在空气里。

“我没事,一会儿就好了。”他又说,“吻是我主动的,跟你没关系。”

蒲云深的脸色瞬间青了一点,怎么会和他没关系。搂着安诵的后脑,又喂了他点流食。

早上是空腹的,又抽了血,现在却被他折腾,只能这么忍过去。

下午还得去做检查。

蒲云深脸上阴云密布,然后掐了自己一下,他就不该……

安诵温度略高的脸上却没有任何不适的表情,仿佛被蒲云深感受到的,不是他一样。

“我们回去吧。”他轻弱地说。

*

五月底的手术使安诵又在床榻上躺了三天,蒲云深仿佛是为弥补,又仿佛是愧疚,这几天端茶倒水、喂饭的活都承担了,病人睡醒时会为他揉着腿,让安诵不至于太难受,生活唯一的败笔就是做手术那天遇见了喻辞。

对方手里提了一堆水果、还有些乱七八糟的吃的玩的,都是安诵向他要、但从没得到过的小玩意儿;他似乎知晓了安诵住院的消息,特意来堵人。

彼时安诵悠然地倚着阑干,戴了蒲云深的黑墨镜,镜腿上银丝链直连到耳钉。

被黑裤包裹的长腿微屈,扫了喻辞一眼,漫不经心地移开目光。

喻辞一点都没认出来,这个叛逆小孩是自己乖巧可爱的弟弟。

他逡巡了一会儿,没见到人,急匆匆地去另一边了。

安诵冷淡地摘了墨镜,蒲云深一会儿就出从厕所出来了,他把墨镜还了回去。

“我一会儿就进手术室了蒲先生,我想要一个拥抱来克服恐惧。”他说,垂了下眼睫,小声,“要是再很疼,我下次就不做了。”

他在星螺庄园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事直接找蒲云深聊,他发现对方似乎很宠他,没有拒绝过他任何要求。于是小心翼翼的诵果然得到了一个拥抱,以及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额头吻。

手术的恢复期依旧在痛,但这次瓣膜的修复,可以让他撑较长一些时间了。

他的脑袋靠着玫瑰树垂下来的藤,蒲云深将他抱进玫瑰树底下、由大摇篮做的秋千里,就去做饭了。

他产生了一种很被人宠爱的感觉。

第35章 发作水果刀下垫着一板治疗胃痛的药……

蒲云深出门找人时,看见的就是柔美的少年将信叠在心口,手指交叉放在上边、安然睡着的模样,绿的叶、粉的花瓣散落在安诵身周。

他脚步很轻地走近,翘起了唇,把信塞进了安诵心口处的衣袋,妥帖地放好,然后很小心地抱起他来。这次的手术又消耗了安诵一点重量,抱在怀里格外地轻。

安诵微微翕动了下眼皮,但并未睁开。

“怎么样了?”蒲云深低声,抱人的时候特意避开对方心口,“还疼吗?”

“还好。”安诵说,手指寻觅地摸索,在心口处的衣袋里找到了信,他将脑袋挤进蒲云深怀里,“没有胃口,想睡觉,不想吃饭。”

“那就喝点粥再睡。”蒲云深道。

粥熬得绞尽脑汁,尽量让它包含了足够丰富的营养,又同时色香味俱全。

这几天安诵胃口都不太好。

少年迟钝地想了一下,最终同意地点点头。

上次手术他也是一样疲惫,但当时他和蒲云深的关系没这么近,没有这么放肆地在人面前袒露过。

*

A大开学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客厅里都响着教授们念诵经文般的讲课声,这是蒲云深同学在上课,平板里的语音通话一直开着,从蒲云深出门,到他回家。

安诵在电话那头剥瓜子,蒲云深的手指在桌子上有规律地敲。

安诵不会摩斯密码,不确定这是不是。

他敲了几下茶几当作回应,

对方似是得到他回应了,就没再继续。

距离蒲云深离开星螺庄园,已有近八个小时,那边好似是下课了,原本令人昏昏欲睡的氛围顿时嘈杂起来,有桌椅划伤地面的滋啦声。

“蒲先生,我可以去楼下超市转转吗?”

“不可以噢,安先生,手术期太短,过几天再出门。”

这只桉刚做完手术、身体正弱着,精神状况也低微了不少,隐隐有ptsd发作的征兆。

有几个夜晚,都要他像从前一样安抚着才睡得着。

安诵皱着鼻子,不太开心地咀嚼着瓜子。

平板里传来一声颇有点儿骄矜的“哼”,霎时间,蒲云深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想象着少年此时矜傲的神情,喉结微微滚了滚,似乎妥协:“你往楼下望望人多吗,人多就不可以去。”

安诵抱着手机,啪嗒啪嗒跑到阳台,歪着身子往下望。

彼时那家便利店好像在进货,一群人围堵在门口,一箱一箱地往里搬水,安诵缩了回去:“有很多人。”

“那不许去,”蒲云深说,“中午的时候,你不是从冰箱里拿出来了几个橙子么?”

“对噢,”安诵学着他哄孩子似的腔调,听着是嘲讽,实则却是无奈,他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将晾得不那么冷的橙子拿在手里,找了把水果刀,尝试着比了下切的位置。

这时,平板对面,蒲云深那边又热闹起来。

“让一让,谢谢。”

“你好蒲云深同学,可以加个v吗,想聊点事。”

平板一瞬间熄音,原本课间的嘈杂声全都消失了,似乎蒲云深捂住了平板。

安诵怔了怔,继续洗着橙子,只是动作迟缓了很多。

过了片刻,电话里才重新传出蒲云深的声音,嗓音温柔正常,周围也没有了嘈杂的人声:“安先生,洗好橙子了吗?”

“洗好了。”橙子放在厨房,安诵拿走了那把水果刀。

“我去厕所了蒲云深,”他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手机放在茶几上,“一会聊。”

*

昨日下了雨,上午晴了半天,傍晚又晴转多云。

三个人,两个跟在后边,又是拍腿、又是爆笑,中间那个背着斜挎包,颀长的深色大衣裹住身体,俊美的身形极为耀眼,戴了一个纹着“此花有主”大红色口罩。

他颇有点恼火的意思。

显然嫌这俩人烦,夺了口罩戴上,就快走了几步。

卢海宇“哎哟”了一声,“蒲哥,今晚还回宿舍吗?”

邱行飞快走几步,将一大包“此花有主”的口罩往蒲云深大衣里一塞,假惺惺地咳了声,“不用客气,不用客气,应该的。”

蒲云深却十分认真地点点头,说,“谢谢。”

又抬眸望了眼天:“我得回星螺庄园,晚上不回了。”

卢海宇绷不住笑,“哎,我不行了,蒲哥,我觉得你方才还不如打开平板的声音,让安诵学长听到你是怎么拒绝对方的,怎么会有人要Prince桉的微信,要到你头上,哈哈哈哈哈……”

蒲云深冷冷一哼,并没说话。

他和安诵算是A大公开的同性情侣了,对方是安诵的高中同学周远,上次把房子租给安诵的,就是这个人,后来安诵似乎是删了这个人的微信,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

但对方要安诵微信要到他头上,就很过分。

脚步突然停了下:“我刚才把声音关了,他真的会多想吗?”

“他可能以为有人要你的微信,正要细听的时候,你还把声音关掉了……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多想?” 卢海宇说,忍不住又要笑,“亲爱的蒲总,不会是第一次恋爱吧?”

*

玫瑰还没开花,但已经开始在星螺庄园的花蒲里站稳脚跟了。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打得它们的脑袋纷纷低垂,安诵望着楼底下蔫巴巴的小玫瑰树,唇线紧绷,挣扎了几秒钟,终究梦游般的,将柜子里治疗胃痛的药片拿出来。

在手里倒了一片。

随手把水果刀收了鞘,插进口袋,走进卫生间。

蒲云深有晚课,九点多才回来,如果他能在蒲云深回来之前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好,那么对方就不会知道。

术后他的身体就虚弱了一点,精神状况也是,安诵将药片攥进了掌心。

“安先生!好了吗?”

手机仍留在厨房,很久没听到他的声音,蒲云深沉不住气了。

“我有点困了,”安诵握着手机,换上了无聊又困倦的声音,蒲云深能听他轻柔的鼻音,瞬间被抚平了焦躁,小声,“那你睡一会儿。”

一会儿我提前回去。

他坐上了车,决定不把晚自习取消这个消息告诉安诵,提早回去给他一个惊喜。

“嗯。”依照两人的约定,安诵没有挂断电话,他动作很轻地离开了厨房。

一个月来,他一直在脑袋里对抗戒同所,可是不管他遇到什么事,只要情绪有波动,脑子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它。

想到他们。

安诵俊美的眉眼,一瞬间流露出极度的脆弱,轻轻吸了口气。

他有四个小时。

走下车,蒲云深抱了一大束玫瑰花,星螺庄园的花还没开,安诵应当是喜欢玫瑰,挑选花卉时,看都没看,指定的全是红玫瑰。

抬眸望去,心突然“咯噔”了下。

灯全灭着,一点微弱的光亮在二楼,不知是卧室还是厕所。

玫瑰花束掉落在地上,他快步跑进了门,一楼空着,没人;

“安安?”

蒲云深扔了书包,快步上了楼,早有预料般地奔向了卫生间的位置,这么大的房子,就只有这小小的卫生间还亮着灯。

手在门把手上顿了下,猛得推开了门。

柔光散落在哥哥的发丝上,他湿红的眼眸微闭,指缘紧攥着马桶的边缘,身体不由所控地发着抖。

睁眼望见蒲云深的一瞬,似乎有点茫然。

地上有一张喻辞的照片,水果刀底下垫着一板治疗胃痛的药。

第36章 社死安诵裂开了

“出去。”安诵说。

薄薄的眼皮微微翕动了下,似乎嫌灯光太刺眼。

蒲云深站着没动。

“哥哥……”他哑声说。

他很少叫安诵哥哥,要么叫安先生,要么叫安安,只有被逼无奈惶恐不安的时候,才会叫他哥哥。比如上次在icu,安诵不肯进行手术。

高大的男生小心地蹲在他脆弱的恋人前,安诵瞥过了头,似乎不想看他:“你先出去。”

蒲云深贴了上来,摩挲着他的后颈。

安诵脸色微愠,却缓和了口吻:“饭做熟了,在锅里没端出来,有你喜欢吃的蒸蛋,筷子都放到客厅里了,你出去,你先出去……走开,蒲云深!”

像动物轻嗅自己的伴侣一样,蒲云深的鼻吻凑过来,在他的唇周鼻息间乱闻,宽大的指骨穿进了他的衣摆下,安诵微微缩了下自己的腹部,往后躲去,那手又紧紧贴了过来。

是很令人着迷的热量。

蒲云深发现安诵的牙关撬不开,对方紧闭着唇,睫毛在颤,扑簌簌扫在他脸上。

在他看过去的时候低垂下去。

“我路上碰到的那个人是周远,他来要你的联系方式,我没给。”蒲云深说。

安诵低声:“跟我说做什么……”

蒲云深又道,“路上碰见的,来要微信的就只有这一个人,哥哥。”

少年不说话,蒲云深又近前去碰他的唇,尝试着触碰,这次桉树的牙关很容易便撬开了,微仰着头,很乖地任由他吻,泪液从他微阖的眼眸中挤出来。

可怜又可爱。

手却痉挛地触了下自己的心口。

蒲云深的冷汗渗出了些,快步将人抱出屋,放在床上。

蒲云深自己就是缓释哥哥病痛的最佳良药,他又凑近前去。

“不要,”躺在床上的男生说,声音微颤,“我不要,蒲云深,我今天不想吻。”

蒲云深往前的动作僵住。

“我先好好想一想……”安诵轻轻说,“我自己待一会儿,你去吃饭吧。”

“我以前没谈过恋爱……我是说,我以前没和人协议恋爱过,”蒲云深僵冷地站着,“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不舒服,你可以告诉我吗?或者就是这一次,我应该把手机声音打开,让你听到的,我没有让你放心,是我的错……”

“和你没有关系,蒲先生,”安诵温声道,“ptsd病人的情绪就是这么不稳定,我现在感觉很不好,我想要独处,可以吗?”

*

手术前他曾有过一段时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恢复健康了,可术后漫长的养护又把他打回了原型,这一年里,开刀的次数太多,他的身体仿佛承受不住了似的,稍微重一点的碗他都虚弱得拿不稳。

比这更叫他恐惧的是,他对蒲云深日益依恋的态度,对方每日抱着他睡、以精湛的吻技取悦他、很暧昧地叫他安先生……白天以一个额头吻开始,以一个旖旎潮湿的深吻结束。

青涩的悸动像是开了水的闸,关也关不住。

他如今就在被对方一勺一勺地喂汤。

蒲云深神情认真,右手拿着勺子,左手以布去擦拭他唇边的汤液。

安诵并不想这样小孩子脾气,可这个人似乎无所不可地包容他。

“安安喝完了。”蒲云深揉揉他的脑袋,“安安情绪好点了吗?”

安诵不吭声,点点头。

他原本是把人赶出卧室的,但蒲云深很快以这样那样的理由进门,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被人哄着喝了一碗粥。

他想要摆严肃的神情根本摆不出来,如今的他似乎也和优雅谦和几个字毫不相干。

他摆烂地望了眼蒲云深,侧身躺过去。“算了。”

蒲云深就躺在他身边,夜没有太深,静谧的玫瑰香充满了整间卧室,混杂着冷松的味道。

“今天心里难受是因为我吗?”

桉动了动唇:“嗯。”

手从他的腰。腹环过去,蒲云深的胸腔震动传感到他身上。

对方似乎有点开心,又很怜爱,小心翼翼地说:“对不起哥哥。”

“我都能学会的,安安,不会让你像今天这样难受。”

“都说了,我不正常。”桉树扭转过身,“你做得都没错。”

但凡换一个人处在他的位置,今天就无事发生地过去了。

“安先生要给人机会,”蒲云深健美的臂膀搂过他,吻了下他的发顶,“我都能学会的。”

*

清晨的时候,桉树的情绪已经被安抚得差不多了,也会很乖地坐在木椅上,由人给他涂着口红,耳环是一对红翡玫瑰,他挑剔又仔细地照了照耳朵,朝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睛。

蒲云深忍不住笑。

其实安诵是个极喜欢美的男生,以前他俩不熟时,安诵的打扮就比寻常男生精致。

现在他似乎有点儿放飞自己我了,头发染了,扎了耳洞,昨晚情绪好一点之后,甚至和他讨论过唇钉和舌钉的可行性。

仿佛这个人的叛逆期,直到二十一岁、住进蒲云深的星螺花园才展现出来。

蒲云深严肃地思考了一下唇钉和舌钉,发觉他现在落伍了。

他对此感觉真的不是很好,而且安诵很瘦,原本就做了那么多手术,现在又要往自己的身上打钉子,蒲云深斟酌着字句。

朗:“呃…嗯,你的意思是,舌钉?”

诵:“我想扎舌钉,我觉得很好看。”

朗:“那接吻的时候怎么办?”

诵:“……那又不会一天到晚都在接吻。”

停顿了一秒。

诵(声音变小):“接吻的时候,你会舔到我舌上光滑冰凉的钉子,你、你想不想试试。”

朗(内心悸动了下,很快,又把浮想联翩的脑子拉了回来):“……可是,安安,你会很痛,钉子要扎进骨头里、肉里,太痛了,身体是最重要的,我们再想想要不要扎。”

他俩的关系似乎很近了,甚至可以不加掩饰地讨论接吻,在这种朦胧模糊的感情中,蒲云深既是恋人,又是父亲,照顾着愈发显得幼稚的协议恋人。

安诵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有时候他会尽力克制着自己,但如果蒲云深不在他身边,他这种幼稚心续就会变得不复存在。

他有点儿茫然。

蒲云深吻了吻他的额头,驱车离开了花园,离开前叮嘱他把语音通话打开。

安诵今天的烦恼依旧是芸香科水果,他想吃一只柚子,但翻遍了整个厨房都翻不出一把刀。

实在找不着,他就有点儿生气地决定不吃了,然后怔了怔,突然觉得现在的自己气性好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惯出来的毛病。

他冲着镜子理了理酒红色的衣襟,调整表情,将唇角弯成一个优雅谦和的笑,然后才踱着猫步、风度翩翩地离开了镜前。

“亲爱的蒲先生,今天我想用平板,行么?我坦白我昨天偷偷打开了平板,登了梅花山、微博,一开橱窗就有两个人向我约稿了,你停了我公司的事务,我总得自己找个事情做。”

对面安静如鸡,似乎屏住了呼吸。

安诵疑惑,接连唤:“蒲先生,蒲先生?”

突然一声大声而严厉的咳嗽,似乎是讲台上的教授发出来的,与此同时,爆笑声响破了教室。

安诵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心脏“咚”得一跳。

“某些同学,某些同学啊!”闻教授严厉地说,眸光直指教室后排,一个穿着容貌都十分惹眼,但耳根红了一片的男生。

“不要上课时间管教自己的弟弟好不好?你们知不知道你是A大的高级知识分子,上课钻进手机看看看!交作业非挨到最后一个小时才交,上课占座就要占最后一排,我的学生时代,永远是坐第一排的!”

A小声:谁是高级知识分子?

B指自己:我吗?

C插嘴:你是大学生口,简称大牲口。

闻教授“啪”得拍了下桌。

三人立马噤若寒蝉,蒲云深修长的指骨在桌子上悄悄敲了两下,表示安慰。

他皮厚,但对面的安诵可能已经裂开了。

“刚才出声的那个男生,给我坐到第一排,手机放讲台上,下课找你导员去领。”

安诵像块被揍了一拳的玻璃,从内到外皲裂开来。

他听到凳子划拉地板的响动。

高大英俊的男生微抿着唇,漫不经心地从座位上站起,颀长的腿与优越的姿容,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淡定地将一部手机交到讲台上。

闻教授:“左口袋里的呢?”

蒲云深当着闻教授的面,将左口袋抖落开,那里没有手机。

闻教授严厉地看了他一眼,摸了下这男生交上来的、手机的温度。

冰冰凉凉的,显然他方才玩的不是这部。

“坐我眼皮子底下去,以后我每次课你都坐第一排,知道吗?”

“好的老师。”

“叫什么名字?”

“计算机197,蒲云深。”

彼时,手机传出的心跳声被装在他上衣口袋里,咚咚得跳。

除非剥了他的外套,几乎不可能搜到。

“回去吧,下课找你导员去领手机,下次注意。”

“好的老师。”他安详地说,像是死了有一会儿了。

事情原本就该这样结束,蒲某人在闻教授眼皮子底下坐得板正,一副好好听课的好学生模样。

必然有人不愿意这么放过他的。

蒲大系草好不容易社死一次。

“老师,”一个颇有胆气的高级知识分子大声,“这不是蒲云深他弟,这是他对象安诵学长!”

第37章 社死2“蒲云深扣5分。”

安诵将脑袋埋进书里,像只把脑袋藏进翅膀里的鹅。

他假装听不见平板里的声音。

闻教授曾带过他比赛,也曾当面表达过对他能力的欣赏,他十分怀疑那个守旧的老头子,压根儿就接受不了他是个同性恋。

“刚才讲话的同学,平时分扣两分。”

周围响起了一阵牙酸的声音,随及陷入了一片沉默。

蒲云深的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地敲。

朗:[第一次被没收手机、加送去导员办公室哈哈哈。]

朗:[安安你还好吗?]

朗:[你理理我,其实我想说,你刚才的声音好好听,听起来就像和人撒娇一样,不过闻老师竟然以为你是我弟弟,我在这课堂上忍笑忍得很辛苦。]

诵:[……闻教授认识我爸,他不可能认为,我会做出同性恋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蒲云深的手指在桌上敲得飞起,他是很隐秘、声音不大地敲的,唇边的笑都止不住,只好将右手遮在唇边。

朗:[哦?离经叛道,那我就要开心一下了,我究竟是多有魅力,才让安安值得违背旧有的道义,和我谈恋爱。]

朗:[对不起桉,当然我的意思是协议恋爱。]

诵:[。]

朗:[手机在我上衣兜里,幸好早有准备。]

讲台上,闻教授的讲课声突然停下来了,蒲云深颇有点茫然地抬眸望了一眼,只见闻秋离教授正严厉地看着讲台下的他。

蒲云深:“……”

“摩斯密码敲得很溜啊,蒲同学。”

蒲云深:“?!”

安诵:“!”

“把手机从上衣里衣口袋里拿出来。”闻教授精准地说。

周围哄堂大笑,蒲云深耳朵都红了,他一想到自己调情的话,竟然被这个古板的教授都听了去,心里就一阵儿死一阵儿活的。

不许偷听他给安安讲的情话!

他红着脸,颇有点儿羞赧,有点恳求地望向闻教授:“教授……”

他人长得帅,又是这么恳求脸红的模样,顿时引起了课堂中小小的一片“哇”声。

有几个人悄悄脸红了。

“拿出来。”闻教授说。

片刻后,一款限量版高端手机被放在了讲台上。

蒲云深像是被剜掉了心脏一样,一脸心死。

平日里,他在外人面前表情很少,一直是清冷矜肃的模样,这还是众头一次看见他这么多愁善感、又是脸红,又是努力争取的模样。

果然人谈了恋爱就不一样了。

闻教授低头看了眼那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仍旧在一分一秒地往上跳。

底下那个不怕死的蒲同学又开口了,他红着耳朵,恳求道,

“他有心脏病和ptsd,离不开人,能别把通话关掉么?”

安诵受不了了,“啪”得一下将通话按灭。

很好很好,蒲云深太好了,他是真的不怕社死啊。

“他自己挂断了。”闻教授沉着脸。

底下那个姓蒲的男生张口又欲说话,闻教授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你是个学生,你记得你是个学生吗?你小小的年纪,你就开始……”闻教授脸红脖子粗,动了几下唇,愣是说不出那个词。

他瞪着蒲云深:“什么事下课再说,不许上课和兄弟朋友打电话。”

蒲云深低声:“不是兄弟朋友,是恋人,恋爱对象。”

“蒲云深扣5分。”

蒲云深:“……”

讲台上的老教授严厉地盯着他、一直盯着他,直到那个男生被他看蔫了,彻底没有了开口的欲望,闻教授才把视线挪开。

*

课下。

“对不起教授,我应该在课上把手机静音,”蒲云深道,“他真的患有严重的ptsd和心脏病,上个月进了icu一次,重症监护室一次,做了两次手术,病例单在我手机相册里存着,您可以看看……他离不开人,能把手机给我么?”

“蒲家公子,”闻教授严声,“安诵是你学长,他进icu也该是他的父亲、哥哥来管照,即便你们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不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他是我爱人。”蒲云深坚持说。

“你!”

“他和他父亲吵架了,一直住我家,身体又非常差,”蒲云深低声恳求,“昨天我就那么几分钟没和他通话,回去就看见他病情发作了,人坐在浴室的马桶上,地上摆着药和刀……”

他话还没说完,手里就多了一部手机。

“你打电话。”闻教授说,“别弄出人命。”

蒲云深并没停顿,立马找到安诵的界面,打了过去。

“安安?嗯,没事,没事,闻教授把手机给我了,你怎么样……”

闻教授注视着这种他不能理解的畸形恋爱,眉头紧皱。

蒲云深讲了没两句就把手机放下了,看向闻教授。

“他想向您问个好。”

闻教授接过手机,“是安诵吗?”

“我是安诵,闻老师,”安诵语调愧疚温和,“对不起,教授,很抱歉打扰了您的课堂秩序。”

“我在这个男生嘴里,听到了一些很不可思议的话。”

“是真的,闻老师,”安诵抱着平板,“我身体和精神状况不太好,这学期一直在休学,他总照顾我,慢慢就、就在一起了,我跟我爸还有我哥吵架了,回不了家。”

闻教授实在很难理解,上学期还风度翩翩,作为大创赛主讲人的安诵,几个月不到就病成了这样,生活不能自理,成了同性恋,还与家里吵架了。

这根本不像是那个乖学生干出来的事。

他有心想劝两句,又怕勾起了安诵的心病,只好以一个长者的身份安慰了几句:“你别担心蒲同学,他只是去他导员那拿个手机,接受一下正确的思想教育……你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谢谢闻老师。”

闻教授将手机递还过去,深深看了蒲云深一眼,走去教室收拾起了公文包,而教室外,蒲云深,以及他的三个死党在外边等着。

眼巴巴观望着另一部被没收的手机。

“去跟你导员要,”他说,“你有必要接受一下思想教育。”

蒲云深:“……好的,老师。”

第38章 掉马“学长会捞的。”

没住进星螺花园时,他和蒲云深的交集很少,主要集中在期末周。

蒲云深平时事多,课必定好好上不了,一到期末周就要焦头烂额。

狂轰滥炸地给安诵打电话,索求期末资料。然后再送上戒指、玫瑰等物作为酬答。

也会线下约着见面,聊一段时间考试题目。

大二时,安诵就曾接着这个学弟的电话,教他写代码,当时喻辞还问过他在给谁打电话,“啪”得一下把他的电话挂了。

没过一分钟,蒲云深就又若无其事地打过来,听到安诵低声道歉,还安慰了他好一会儿。

“没事的,学长。”

“是没事,平时分快被扣光了,”安诵掐了下眉心,“平时分在总成绩里占比20%,那他期末得考多高,才能把分拉到及格。”

“没事,不是有安诵学长吗?”卢海宇道。

“学长会捞的。”另一个人笑道。

安诵:“……”

他又不是评分老师,他怎么捞。他已经开始焦虑蒲云深的期末周了。

要不平时学一点吧,别真挂了。

蒲云深去了工程楼,被没收的手机是邱行飞的,他得去导员那把手机取回来,连着安诵的手机就被托付给了邱行飞本人。

他们对安诵学长都很好奇,尤其是卢海宇。

大一时他像A大的许多gay一样,疯狂地迷恋过安诵,给人送花被拒绝,又不死心地给人送早餐、晚餐,昂贵的巧克力、镶钻戒指,直接令对方视他为洪水猛兽,见了就躲。

后来卢海宇意识到,安诵可能和自己不是同类,就渐渐熄了这个想法,慢慢也交往了两个小0。

没想到这朵玫瑰,到头来却被自己的好兄弟豢养在了星螺花园。

卢家和蒲家,家世不相上下,但蒲云深可能的确,外型上比他好了那么一点点。

他也明白,为什么蒲云深会把连着安诵的手机,托付给邱行飞这个书呆子,恐怕对自己当年的作为还是介意的。

卢公子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拾起那玩世不恭的口吻,顺着安诵的口风调侃了几句,邱行飞是个很敏锐的男生,锐利地看了他一眼。

“这呢!”他冲飞奔过来的蒲云深晃了晃手机。

蒲云深很少穿着西装长裤跑步,他健身时都在星落花园的地下室,脱得只剩一条小裤衩,那副肌肉毕现、将自己完全展示出来的模样,大概只有安诵看见过。

在外却是彬彬有礼的,鲜少穿西裤跑这么快。

安诵借着摄像头看见了蒲云深这副模样,捂嘴笑了一下。

像一株温顺的玫瑰摇了摇叶子。

蒲云深眼眸弯了弯,盯着屏幕里发笑的男生,把从导员那要回来的手机,递给了邱行飞。

“多谢。”他道。

邱行飞捶了他的肩膀一下:“要涨工资!”

蒲云深沉思了下:“可以,每月加班费给邱经理提一块钱。”

“……好恶毒。”

*

在他们三个人之中,邱行飞的确是唯一一个并非出身绥州大族,一路考上A大的。

他对情绪的感知十分敏锐,每次那俩人出了什么龌龊,他都跑出来和稀泥,是以一年多来,从朗诵创办到现在,一直都没出过什么大事。

蒲云深走了不久,他俩还在云星湖边逡巡。

“还喜欢安诵?”邱行飞慢慢问。

卢海宇逡巡了几步,才缓声道:

“有点不甘心。”

“你可别——”

“我说我不甘心,不是现在要和蒲云深抢,我不想和他闹掰,我只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卢公子踹了一下木桥,在湖水面惊起了一片涟漪,水纹层层荡漾开来。

如果他的感觉错了,安诵不是gay,最后和女生在一起,他会觉得没什么;如果安诵一辈子不谈恋爱,他觉得也不错,他一直都有默默关注对方的生活。

可是安诵就是同性恋,他和自己的朋友在一起了!

他那天朝蒲云深发癫的时候,心里都是发苦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在这时,卢海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蒲云深。

点了接通。

“蒲哥。”卢公子的声音表明他此时很不高兴,虽然如此,他依旧叫了“蒲哥”。

像是来自血脉里的压制,邱行飞不由发笑,连忙用一声轻咳来代替。

“把免提打开,让小邱也听,”对面人的嗓音沉冽稳定,“我记得你上次给过我一份嘉禾的员工名单,对吗?”

“对。”

“里边有个人叫喻辞。”

“安诵他哥?”卢海宇脱口而出。

蒲云深不置可否:“这个人有点奇怪,你找人帮我盯一盯,看他是否经常去鹿田区,那个被媒体炸掉的戒同所,以及他最近是否幸运得太过了。”

“比如呢?”

“比如,炒股一直稳赚不赔,每次买彩票都会中奖。”

这只是个比方,但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印证蒲云深的猜测了。

邱行飞顿感荒谬:“蒲哥,你说得这人跟重生了似的。”

“帮我盯一盯就好。”对面淡声道,没有否定邱行飞的猜测,也没有肯定。

卢海宇突然脊背上冒出来一层冷汗。

他想到了自从跟着蒲云深做事,就一直幸运不断的自己:朗诵集团在短短两年平地起高楼,拥有了普通公司难以匹敌的体量;整个朗诵的发展,都像是被规划好了似的,按照一条特定的规划路线在走,普通富二代创业踩的坑,很惊奇地他们一个都没踩,稳稳当当地走到了现在。

“天鸢”上市了,这也成了他卢海宇面对他哥他爸他们家族里那些人的底气。

很多决策是蒲云深在做,连和谁合作都仿佛是预订好的,直到最近“天鸢”上市,公司走得稳了,蒲云深才放权给他们两个管。

“我知道了,蒲哥,”卢海宇道,“我办事你放心,我和小邱去查。”

“嗯。”

*

安诵在花圃里忙碌了一个下午。

直到那温凉的手卷着帕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安诵才看见旁边遮挡住阳光的高大男生。

对方矮身,似乎想牵起他的手,安诵稍稍往后挪了挪,表示拒绝,他在蒲云深蓝光镜片的反射中,看见了自己的鼻尖,那里似乎躺了一搓泥。

明明暗暗的,他也瞧不清。

蒲云深以为他是不想,淡声笑了笑,礼貌得体地移开身。

却一眼瞅见安诵皱了皱鼻子,不太好意思地拿纸巾擦了擦鼻尖上的泥,左手拿着花铲,连雪**细的手背,都沾上了泥点子。

长发一飘,漂亮的眼眸眨了眨,不好意思地躲到黑发后边了。

“脏脏的。”安诵说,“我先去趟盥洗室。”

盯了蒲云深一眼:“一会儿我们在餐桌上聊聊?蒲先生。”

他突然感到蒲云深那道清淡的目光,突然变得强烈起来,似乎很感兴趣接下来发生的内容。

“好呢,安先生。”对方说。

这并不是一个寻常的、在雨天遇到,就给他遮了伞的富家子弟,安诵现在有点看不明白他了。

在他今天整理书桌之前,没想到会看见蒲云深堆积的专业课课本,每本里都夹了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听课笔记。

可他当年给安诵看的,却是比他那张脸都干净、一字未写的大学课本。

安诵想到当年蒲云深是怎么一口一个“安诵学长”地叫他,求他救救他的期末考试;

他是怎么口干舌燥地给人讲整整一个下午,蒲大少爷听得有多认真,最后还买了一束玫瑰加一个戒指感谢他。

玫瑰他收了,戒指没要,最后听到蒲云深八十多分的成绩,心里还惊讶了下。

他讲得真好,QwQ。

等看见那几本字迹工整的笔记本,安诵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从盥洗室里出来时,蒲云深已经坐到了餐桌边,低头在电脑上打着字。

神情微凛,严肃又沉静,直到看见朝他走来的安诵,眉宇间的冷气才稍稍消散。

“我听到闻教授扣了你好多分。”安诵声音很小地说,坐到餐桌边。

被水濯沥过一遍的脸,像被精养出来的柔软花瓣,蒲云深默默看着他,锋利流畅的面容又柔和了些。

“没事,”他将锅掀开,腾腾的热气散开,嗓音淡定,“不是有学长在么,临近期末前给我补补课,总能过的。”

安诵:“……我生病了,我要养病,你找别人补。”

口气意外地有点儿不好,安诵掩饰似的抿了一口粥。

蒲云深似乎有点惊讶,漆黑如夜的眸光落在他身上。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安诵用这种蛮不讲理的骄纵口吻,和自己讲话。

安诵被他看得脸灼烧起来,继续喝粥,小声咕哝了几个字。

蒲云深显然把大学课本放哪都忘了,不然,就会在他收拾书桌时就阻止他,省得掉马,明明安诵做这件事前,也问过蒲云深的意见。

“我这些天真的有点忙了,有公司的事,还有学校的课业,”蒲云深低声说,语气歉疚,伸手将那朵小玫瑰揽到怀里,安诵皱着鼻子,但没对他这个安抚的动作表示反对。

“等七月份我们去旅行怎么样,”对方的喉结贴着安诵,在轻轻滚动,“那时候我会有很多时间。”

第39章 讨厌“可以喂我吗?”

绥州禁止同性婚姻,领证地点暂时定在了汉彻尔顿,但婚礼还没定好,仪式的详细规划毕竟需要另一位主人公的参与,但怎么开口还是一个问题。

蒲云深捻搓着安诵手背上细腻的皮肤,话语顿了良久,迟迟未开口。

安诵坐在他腿上,挑染的白色绒毛扫着他线条锋利的下颌。

他有点习惯被蒲云深抱了。

蒲云深低垂下头,直到那少年被他揉肚子揉得很舒服,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方才开口说:“旅行地点去汉彻尔顿怎么样?它是泠州的都城,有薰衣草和很多花种。”

安诵抬起眼:“朗诵组织的旅游团?”

“不是,就我们两个。”他说。

安诵的手在蒲云深掌心细微地攒动了下。

“我们在心和定的最后一台手术在六月末,不管这次手术成功与否,我都没办法在这么短时间内进行下一台手术了,我的身体要受不了了,”安诵道,“我也计划在六月末,差不多也就是你期末考试的时间,彻底治愈我的ptsd,起码让我再次遇见讨厌的人不会害怕,蒲先生。”

“你讲这么多,是想说,你要在七月初搬离星螺花园吗?”

蒲云深漆黑深邃的眼低垂,嗓音平静。

依旧不紧不迫地捻揉着安诵的骨节。

“我是这样想的,蒲先生。”安诵低声说。

他看不明白蒲云深对于此事的态度,也根本不会想到,在他计划着离开对方时,对方已经在千里之外假定好了一场婚礼。

蒲云深的喉结滚动了下,眼眸漆黑,瞧不出来情绪,动作却堪称温柔,轻轻揉着安诵的腕骨。

“如果你很想走的话……也可以,”他低声说,“但是必须是身体条件允许的状况下,我们也讨论过很多次我们这样的关系,如果我有什么问题,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他顿了一下,一瞬间将那腕骨收入掌心,钳紧:“我以为安先生会给我们俩的未来一个可能。”

客厅里静了一下,外边玫瑰枝似乎被风吹了下,咔嚓一响,安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朝身后的怀抱躲去。

他很瘦,就这么毫不设防地蜷缩进身后温暖的胸膛。

对方毫无异议地接纳了他。

将他搂得更紧了。

蒲云深空出来的手,试了下安诵的额角温度,安诵往往思考太多的时候就会额头发烫。

这也往往意味着他内心极度纠结。

安诵已经习惯他了。

不管这种习惯是不是喜欢,都很难剥离。

任何人都很难抗拒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夹杂着类似恋爱的甜蜜,更何况安诵这种从未尝过恋爱甜蜜的雏鸟。

“你还病着,不要想太多,”蒲云深温声道,“听我安排好么,不要纠结,我不会伤害你的,安诵,你只需要认真想一想——”

他那点漆黑如星子的眼,迫近安诵淡茶色的瞳孔:“想一想你靠在我怀里是什么感觉,我吻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喜不喜欢我为你带回来的那些玫瑰种子,然后——”

他将安诵细瘦的手放在自己沉稳有力的心口上,令那心跳传感到安诵手上:“想一想,你究竟想不想要。”

安诵淡茶色的瞳孔微微放大,羸弱的胸口微微起伏。

似乎情绪波动很大。

“但是你现在病着,可以现在不思考这些。”蒲云深低声,轻揉着安诵的额角,似乎不忍看见他这么纠结的神色,“抱歉安先生,是我过分了,你不要有压力。”

安诵眸光轮转半晌,迟滞地落在盘中升腾热气的菜上。彼时蒲云深已经将话题转移开去,开始正常地谈论餐桌上的菜肴。

听在安诵耳朵里,就跟出门碰见熟人,不知道聊什么就聊天气一样尴尬。

他扫了蒲云深一眼。

接下了这个下台阶的梯子,两人开始若无其事地虚与委蛇。

直到晚睡之前,蒲云深才听到少年纠结又无奈地低声一叹:

“蒲云深,你真的讨厌死了。”

*

安诵在被子里辗转反侧。

这个月他在朗诵的职位被蒲总一撸到底,家务是没多少的,蒲云深原本就不允许他太累着,连照料花草的时长都要给他控制,严密检测着他情绪和心脏的状况,但安诵的确需要做点事。

他大一大二曾是非常忙的,白天各种竞赛、课业拉满,唯有晚饭后,在云星湖边画画,歇一口气。

没想到这辈子的大三却是完全闲下来了。

死过一回,他前世所在意的什么评奖评优、各种资格奖金,都看淡了。

人死万事消,活着就行。

他是个欲望很低的人,可现在蒲云深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正在给他创造需求。

他勾引他。

他怎么可以勾引他???

谁教的他这么追人的!

安诵倏然睁眼,窗开了一半,月光洒落在旁边男生俊美的脸上,皎洁、静谧,虬劲有力的躯体被睡衣柔软的布料包裹,看不出丝毫危险性。

一手还勾着安诵的腰。

安诵一动,蒲云深掌心滑腻柔软的肌肤便蹭了蹭他的手,似乎要离开。

他掌心朝上握住,按下那枚乱动的桉树,“唔”了一声,喃喃:“你乖一点……”

安诵:“……”

他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辈子从来淡漠的心绪生出来点野心,借着月色的映照,他双膝着地,朝熟睡的蒲云深爬去。

一张床,没隔太远,像是近在咫尺,只要他肯伸手就能够到。

美味的冷松味,在手心鼓动的腹肌。

安诵爬到了那熟睡的男生跟前,他一声不吭,屏住呼吸,淡茶色的眼眸大张着。

他动静很小地朝对方伸出手,却僵在了抚下去的三寸之上。

原本他也是可以得到的。

如果他遇到蒲云深的时间再早一些。

如果他病得没这么重,如果他精神正常,能够承受得了恋爱的强度,他不知道真谈恋爱了他会怎么样,但几乎可以肯定,他会被那种无法被伴侣满足的绝望吞噬的。

他清楚自己是个对情感需求很重的怪物,他亲缘寡淡,爱人会成为他在无味生活里的唯一支点,他可能会缠绵到变态地纠缠他的爱人。

而且他现在的心理似乎更脆弱了,又没有多少安全感,可能会需要反反复复地确认对方的心意。

如果得不到满足或回应,他就会很痛苦。

没人能满足一个怪物的。

青年轮廓锋利,在阖眼“熟睡”。

即便察觉到那道强烈的目光,他也依旧在“熟睡”。

那瘦白的手,就停在他鼻梢上方,透着淡淡的玫瑰香氛,但迟迟不落下来。

这感觉就像,你听到楼上的朋友很用力地往下甩了只靴子,力道之大震得天花板都抖,另一只靴子落地的声音却没有了。

等得人抓耳挠腮。

没有等到手,一滴冰凉的水却落在蒲云深眼皮上。

他茫然了一瞬。

抬起手,抹了自己的眼皮一下。

是湿润微凉的水渍。

两秒之后,又一滴柔软的水落下来,精准地落进了蒲云深睁开的眼里,融给了他。

“安先生?!”

黑暗的世界对蒲云深开放了,在最短的时间内,蒲云深适应了漆黑的光线。

安诵在哭,细瘦的手捂住心口。

蒲云深扶住他,条件反射地想去按台灯的开关,冷而薄的唇锋利地抿成线。

“不要,不要开灯。”

他怀里那躯体抽搐了下,似乎委屈难受到了极点,手一直捂住心口。

“不行的,”蒲云深道,“你心脏——”

“不是心脏,蒲先生,”安诵用力地捂住心口,他无法控制躯体的抽搐,伤心地哭了,“我真的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没有安全感,我很难受,你怎么这么讨厌……我讨厌你,你干嘛偏要说!”

他蛮不讲理地说着这些话,像一个想要保护自己、却没有办法抵御坏人的幼崽,最终毫无办法地任由坏人搂住,一脸摆烂。

而被他讨厌的那个人,一边拼凑着他零碎的情绪、一边低声道歉。

就这么过了整整半宿。

*

安诵一大早起来带着两个黑眼圈,不愉快的气息扑面而来。

蒲云深倒是精神状况还好,早上起来劝安诵多睡一会儿,没有劝住,略有些疑惑地去做饭了,从这人小心翼翼的态度来看,显然没意识到安诵昨晚为什么情绪失控。

安诵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好吧,他摆烂地想。

就先让蒲云深先感受一下,和他安诵在一起究竟有多麻烦,等这个富家公子,完全明白ptsd病人是怎么一回事,就不会再对他好奇了。

在同居室友面前,他会有点儿淡漠。

但如果对方是爱人,安诵可以保证对方很快就会明白,他并不是什么优雅谦和的学长,他的性格、癖好,甚至是荒芜不堪的内心世界,都会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对方。

“咔哒”一声,门开了,蒲云深掌心托着一个托盘。

碗碟放在精致的托盘里,床榻边矜贵漂亮的少年动了动鼻梢。

蒲云深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安诵的不同,但也说不上来有哪不一样。

明明是同样的玫瑰色衬衣,同样地神情倦倦。

那人似乎格外慵懒地盯了他一眼。

矜持道:“阿朗,我想吃那只煎好的水晶饺,你可以喂我吗?”

第40章 昼夜“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卧室衣柜里,蒲云深常换的上衣和西裤并不多,但都被仔细煨烫过了,挂在衣橱靠左的柜子里;剩下的全是各种软羊毛衫、围巾、外套,一些个柔弱细腻的人可能喜欢的小玩意儿,满满当当地挂满了半个多衣柜。

安诵很少出门买东西,他来了之后,就莫名其妙地发现身边喜欢用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蒲云深英俊挺括的面容一瞬间茫然,将粥放在一旁,伸手试了试安诵额上的温度。

脸色凝重。

安诵在医院里昏迷不清的时候,都没用这种撒娇的语气和他说过话。

安诵低垂下头,扁了一下唇:“不能喂我吗,阿朗。”

下一秒,一只水晶饺已经迅疾无比地送到他唇边了。

安诵眨眨好看的眼睛,咬下了那只饺子。

安诵的思维是很跳脱的,和他讲话的口吻也跳脱多变,蒲云深俊冷严肃的表情未有丝毫波动,但不可避免,他对安诵再次使用这种语气有了小小的期待。

柔和地看着他吃掉了饺子、又让人就着他喂汤的手喝了一口。

安诵呆呆地看着他。

又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气息微微起伏,“蒲云深……”

蒲云深这个人似乎天生就是这样的,很会照顾人,长得很俊美凌厉的一个人,照顾人的时候却是温柔的,很多时候容不得他细想,想多了就要心跳得太快。

“昨晚你就一直做这个动作,一直哭,又不许我叫医生,”蒲云深嗓音是轻柔的,但很严厉,“一会儿宋医生会上来,为你简单地做个检查,如果有什么问题今天必须去医院。”

安诵:“……”

“你追我,”他咬牙,“我心动……我怎么就成生病了?”

蒲云深的表情一瞬间空白。

他漆黑深邃的眸光,从安诵雪白的脸,移到他一直捂住心脏的手上。

羸弱的少年似乎受不了这般激烈的心动,好看的眉微微皱着。

安诵见他不说话,又道,“难道不是你先撩拨我的吗?”

空气沉静了几分。

下一瞬,一个更为宽大颀长的手,捂在了安诵心口上,隔着安诵自己的手,将那温白的手、以及那颗心脏,统统包裹在里边。

蒲云深此时已经完全站起来了,以一种倾压的姿势面朝着安诵,具有侵袭意味的冷松味弥漫在安诵鼻吻间。

安诵撇过了头,似乎受不了,皱眉道,“你离远一点,你,你不要压着我的手。”

蒲云深似乎是丧失了语言功能,只是漆黑的眼,不断逡巡在少年雪白的脸上,眼眶周边有些发红,安诵莆一拒绝他的靠近,蒲云深条件反射地就将手拿了开。

他似乎不太知道该说什么了:“是……因为我吗……对不起……让你、让你心动了……”

这种道歉可以说是没有半点诚意,安诵不接受。

他幅度很小地皱了下鼻子。

生动鲜活的模样,和往常完全不同。

“我以为我追得不明显的……”蒲云深似乎不知道说什么,“医生叮嘱过我,不能太让你……我以为不会……安诵。”

“怎么不明显?”安诵脱口道,“你以为我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吗?”

那隐藏在正常谈吐下小心翼翼的示好,假以治病之名,搂着他吻时克制的情欲——

都在他身上花了近一小套房子的钱了,原本他内心深处在踌躇恐惧,可昨天,蒲云深讲的话,明显是很想向他要一个名分。

他捂住砰砰跳动的心口。

出了些热汗。

恍然间,他已经被蒲云深扶着喂了些流食,抱起来,小心地放在床榻上躺平。

他的确是很累很困了,昨晚哭了很久,今天醒得又早。

委屈地抽动了下鼻子,最终陷入了沉睡。

*

“蒲哥,蒲哥?”

那发呆的男人并未反应过来,他一手支着下颌,似乎在思考,精贵的手表露在腕口,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翻动着文件,一副神游天外还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模样。

卢海宇很想扯住他的耳朵,往他耳朵里大声灌一句,但他不敢。

邱行飞将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安诵学长来了。”

发呆的男人一秒惊醒,将手从下颌上放下来:“不可能,他刚喝完药睡着。”

卢海宇与邱行飞同时盯住他,颇有点儿无语加质问的模样,蒲云深似乎明白过来自己方才走神了,轻咳了一声:“继续说。”

对喻辞的怀疑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接过嘉禾那份内部员工名单时,“喻辞”这个名字就首先吸引了蒲云深的视线,原本以为是同名同姓,直到看了这人的年龄和履历,他确定了这就是喻辞本人。

他对这个人有天然的厌恶。

喻辞这个人,出现在朗诵集团的敌对公司里,本身就是一件令人遐想的事。

而且喻辞继承了安诵父亲的衣钵,学的是生物,为什么会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游戏公司?

他上辈子合作的几个合伙人,出现在了嘉禾,他们陆续入职的时间点,均在喻辞入驻嘉禾之后。

这时候蒲云深的手表震动了下,弹出了一个提示消息:[桉树醒了。]

他冷俊锋利的表情微微一松,从思考中脱出身来,微抿着唇,颇不在意地扫了眼手表,此时手表里已弹出了新的提示:[桉树在上厕所。]

他心不在焉的模样再次吸引了邱行飞谴责的视线,蒲云深咳了一声,动作很快地按熄了手表,而卢海宇显然没注意到这些,他在疑惑。

“……我在嘉禾的朋友说,喻辞的确是他们公司的吉祥物,虽然这人并非出身科班,但对游戏设计有一套自己独到的理解,包括这次和朗诵撞元素被告的危机,就是他想办法渡过去的,怎么,蒲哥,有什么问题吗?”

“那么朗诵的发展路线要改一改了。”蒲云深冷不丁改变了话题,卢海宇和邱行飞两个,思路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发愣地看着他。

“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复刻的。”蒲云深说,冷笑了一声,他没有多聊这个话题,低声和卢海宇、邱行飞两个商量起了朗诵改动的发展路线。

上辈子的朗诵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即便喻辞有朗诵上辈子的数据,也很难复刻。

他倒是很好奇,这个人能拙劣地模仿成什么模样。

*

表盘上“桉树在上厕所”,跳到了“桉树在忧伤”,蒲云深俊冷的神情微微沉了下,打开了室外的监控。

蒲云深是个极为严苛自律、严于律己的人,这是安诵对他的印象之一。

对方装监控的时候,确实礼貌地问过安诵的意见,但安诵这辈子打算把脑子扔到九霄云外,不打算使用它“思考”这个功能了。

蒲云深说这个监控只能“观看”,没有“录制”,所以不存在任何外泄的可能,然后桉树就傻乎乎地答应了。

但对方并没有骗他,链接蒲云深表盘的监控,的确不能录制,只能瞬时性观看。

安诵一直在捂着心口,脸被阳光照得透明。

院子里不止他一个,宋医生也在。

“……跳得很厉害吗?”

“很厉害。”

宋医生做了个两手往下压的动作:“控制一下呼吸频率。”

安诵苍白着唇,轻轻点头。

“物理意义上的跳得很剧烈,还是你自己觉得它一直在跳?方才测过心率,有点高,但在正常范围内。”

安诵低垂下头:“我不喜欢这种情绪。”

“哪种情绪?”宋医生问。

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的紧张,似乎连毛都炸起来了,宋医生舒缓口吻:“可以对我说的,我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医生,不会泄露患者信息。”

“怎么办?”安诵声音很低地说,他似乎不知道问谁,只能求助眼前这个医生,他对自己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

“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