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花店“安安,你有一点虚。”……
安诵躺在冰冷的机器里,鼻头小幅度地抽动了下,闭紧双眼。
他几乎想要拒绝医治了。
他不喜欢被割开很多次,每次进医院都很害怕。
不过这次他是进的生物研究所,但这种地方,也照样弥漫着生冷的药味和恐怖的大型机器,感觉也好不到哪去。
他已经在这间漆黑的机器里待了近五分钟,好像有冷冰冰的器械在扫描他的心脏,这种感觉难以描摹。
没过两分钟他就被取了出来,黑色长发散开在颈间,薄薄的眼皮卷着泪,似乎承受不住了似的。
陆云生扫了一眼。
这种情况,刚才是不是应该不阻止蒲先生进来,毕竟他的爱人看起来是那么需要他。
“挺好的。”陆云生随手在单子上划了个圈,“最近发生了什么开心的事吗,心脏状况不错。”
作为医生,他要对这个少年的身体负责,不会直接把他的身体数据透露给他,其实安诵多来几次就会明白,不管对方是谁,身体状况怎样,这个仿佛面瘫的医生都会给出一个“状况不错”的鼓励性结论。
仿佛蒲云深合作的某些人,也继承了他本人的一点秉性,就比如说对安诵守口如瓶。
病人本人不会猜到究竟是恶化、还是变好了。
安诵:“嗯,谈恋爱了。很开心,就身体好了一点。”
“和恋人抱心跳会加快吗?”
这个年轻的男孩显然有点羞涩,不出声地点了点头。
陆医生不动声色地在单子上又记下一笔,把那张纸从单子上撕下来,他比宋西楼性格要冷一点,双鬓微白,却没有给人很老的印象,甚至有点年轻人的时髦。
他似乎很知道怎样撬开患者的嘴,也许是他也修习过心理学的原因。
“用药方面蒲先生会提醒你,介时新换药物的清单,会发送到他的手机上,药品会与安先生的生日礼物一起送到星螺花园,那么提前祝安先生生日快乐。”
“谢谢。”
陆医生微微颔首,“不客气。”
陆医生是蒲家的家养医生,由蒲老爷子亲自资助培养到现在,所有的研究项目衣食住行等费用都由蒲家负责,很明白眼前这个年轻男孩,大概率就是蒲家未来家主的配偶。
以他本人的身份,其实也不必讨好蒲云深的伴侣,陆医生冷淡地在记录稿上写字,严谨地把这次对话记录下来。
但要对患者负责。
“蒲先生呢?”安诵问。
他已经从机器冰冷的担架上起身了。
“在门外,”陆医生简短道,“他可能是有事务要和我师兄商议,可以先等一等。”
病房里陷入了某种寂静。
陆医生在灯光下刷刷刷写字,安诵起了身,突然在一旁单子的签名处,扫到了陆医生的名讳,陆云生。
认识医生们糟糕的手写字体,是一件很难的事,很不巧安诵就认识,因为他时常要和医院打交道。
云这个字,在蒲云深父辈的年代很火啊,他认识好多人名字里带云了。
蒲云深蒲云岭蒲云朵,蒲,不对,是陆,陆云生……
还没等安诵弄明白一堆姓蒲的人里,怎么掺和进来一个姓陆的,门就被轻推了开。
此时六月末,蒲云深穿得很清爽,但依旧奉行了大公司里,某种“不要穿不带领子衣服”的潜规则,是很简单的假两件西装,夏天新出的款式。
安诵穿着酒红色衬衣,由着蒲云深轻按着他的下巴,将他严密地检查了一遍。
有外人在,也没太过分,只是扫了一遍他的眼睛,确定那眼神里没有太多疲惫害怕的神色。
但此时链接安诵心脏的仪器并未取下来,像是那个严苛的陆医生忘了似的。
陆医生扫了眼仪表数据:“心跳快了。”
蒲云深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扫向他。
某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动。
安诵:“对,仪器还没取下来呢,这个管子还贴着我的心脏。”
“嗯,忘了,抱歉。”陆医生起身,“麻烦安先生取一下。”
戴上去的过程并不费事,因为那是一根仿佛有磁吸力的管子,被一根腰带似的东西绕在他心口,就像医生的听诊器,而且此时有蒲云深在旁边,所以很快就取下来了。
于是正在整理仪器的陆医生,就听见了这么一场对话。
蒲云深(低声地):“安安,宋医生在隔壁休息室发现了蓝色妖姬。”
安诵(兴奋):“真的嘛?”
蒲:“当然,你去看看,我们剪一支,陆医生不会发现的。”
安:“这、这不太好吧?”
蒲(语调散漫,颇具诱导性):“偷花的事怎么叫偷呢?剪下来一支,嫁接到星螺花园的玫瑰树上。”
安:“哦,那我,先去看看吧,一会儿我问问陆医生。”
至此,门传来轻轻一声响,那个被他养得略有些天真的诵,已经出去了。
陆医生转过身,面向他。
蒲云深的脸色沉下来,不见一丝方才的轻松:“你能忘掉把连接他心脏的检测管取下来?”
倒不是说不取下来会对安诵产生什么不利,陆云生也不是那么医德堪忧的人。
“我要对我的患者负责。”陆医生道,“你要知道,你送到我这里来的,是一个心肌能极度崩溃的患者,为了尽快找出有利方案,让他撑得久一点,有时候需要使用一点非常规的手段,来检测他的身体状况。”
蒲云深冷静道:“可以。”
陆医生:“刚才你抱他的时候,他的心跳快了。”
蒲云深眼眸眯了一下。
深红色的葫芦被摩挲加快。
这是他上辈子四十岁后才开始有的习惯,一旦他捻搓起葫芦,就代表着他内心已经极度阴郁,处于一种自我克制的状态,在思索怎样解除眼前这种棘手的状况。
他有一腔极度暴虐的欲望,对待自己的伴侣却是小心翼翼的,因为他身体孱弱的恋人受不了强度太高的索取,可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拥抱,安诵就有了心跳加快的反应。
——那么之前的亲吻呢?
昨天安诵为什么会晕厥,答案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他被吻得太超过,肾上腺素等物质分泌过多,心脏负荷过重。
身体出现了承受不了的情况。
蒲云深默了默:“我知道了,会控制。”
他似乎经过深思熟虑,又提出下边这个问题:“需要我们分居吗?”
“不需要,”陆医生道,“我记得没有说这种心跳加快有害。”
那很幽默了。
蒲云深冷淡地皱起眉。
他有无数次觉得自己应该学医,尤其是这个讨厌又迟钝的医生,说话说一半的时候。
他思考一向很快,就在陆医生迟疑着怎么继续往下说的时候,短短半分钟内,蒲云深已经脑补了一整部安诵因为承受不了他,被吻得生死不知的大戏。
被根本没发生的事,自责到阴郁得像爆发。
他现在的确很阴郁,但针对眼前这个医生。
“……可以多进行一点亲密行为,不太剧烈就可以,”陆医生道,“愉悦的情绪有助于心疾的痊愈,他的心脏如今已经处于一种自我修复的状态了,毕竟他年纪还小,我的意见是,今年不论如何,都不能再对他的身体动刀了。”
蒲云深微抿着唇:“的确,总动手术他也受不了,每次都要缓好长时间,但最近他有一次晕厥。”
“还没到非动手术不可的地步,”陆医生道,“我的意见是先养着,不管是要做心脏置换手术,还是要嵌入机械制心脏,都要等到明年,因为现在做的话风险太大,他的身体也需要一个修复,他还小,身体是有自我修复能力的。”
蒲云深神情缓和,“好,我知道了。”
起身时步履轻松了许多,道:“那你先忙着做机械心脏的零部件,如果有需要采购的设备等物品,随时和我联系。”
陆云深点点头。
不过几分钟,深灰色的车驶出了研究院。
“你们聊什么了,那么长时间。”安诵抱着蓝色妖姬的花盆。
陆医生连花盆都送给他了。
蒲云深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刚才还特意告诉他陆医生有盆蓝色妖姬,可刚才他把花盆抱在怀里、抱上车的时候,蒲云深似乎就不太高兴了。
眼神凉凉地瞥了这盆花好几眼。
“聊你的身体,有一点虚。”蒲云深语调散漫。
安诵发现这人又开始不说人话了。
一般这种时候蒲云深的情绪都很愉悦,那么今天的心脏检测,就没有大问题。
安诵:“真的吗,既然我心脏没问题,为什么当时会晕厥?”
他的脑子已经会自动过滤蒲云深的骚话了。
蒲云深语调意味深长:“不是说了吗安安,因为你有一点虚。”
安诵这时候才开始考虑这句话的表面意思。
他的脑子刚才已经把这句话翻译过一遍,此时不能再继续翻译了。
他愣了一下,刚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似的,脸色迅速涨红。
咕哝:“你怎么能和别人讨论这种问题你,你,你又没试过,你根本就不知道,你老乱说。”
蒲云深诚恳地提议:“那让我试试?”
安诵抱紧盆栽,蓝色的花挡住脸,一双漂亮水润的大眼睛露了一半。
蒲云深“啧”了一声,淡声:“把花拿开。”
安诵:“不拿,我喜欢它。”
蒲云深把着方向盘,锐利的眼神扫过后视镜,轻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喜、欢?”
像是将全部阴郁与占有欲藏在骨子里的西装暴徒,在此时稍微往外流溢了一点本色。
安诵陡然反应过来什么,瞅了一眼怀里漂亮的花,又望了眼前方开车,脊骨挺拔的男人,又觉得离谱,又很好笑:“他是医生,而且是你让我注意到它的。”
虽然如此说,但他还是将盆栽放在自己身边了,脑袋顶上被座椅,蹭出一个很漂亮的呆毛。
蒲云深语调很淡地“嗯”了一声。
他此时心情极好,连被那讨厌的盆栽侵占了一点地盘,心情也没有很阴沉。
更何况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再买一盆就好了。
车辆一拐,溅起了一地尘土,安诵是个方向感很弱的人,也不知道这根本不是去星螺花园的路,他习惯性地抱个东西在怀里,既然不抱那盆花,他就把自己往常抱的布偶熊,抱在了怀里。
下车的时候,就发现这是一家大型商场。
“去哪呀阿朗。”安诵低声说。
他依旧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现在在人流如织的地方,已经不太会害怕了。
“去给你买点补品,安安。”
安诵没想到他还会继续调侃。
星螺花园里有的是补品,怎么会需要再去商场里买?
没等他说什么,蒲云深突然往他身侧挡了一下,像是挡住某个熟人的目光,揽住他的肩头,往商场边的一间花店走去。
“给你买花。”蒲云深温声说。
“哦。”
脚步踏入花店的一瞬间,蒲云深的眸光如有实质地望向身后,冷冷地看了喻辞一眼,而那个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们,此时应该是刚做完兼职,神情略有些疲惫,坐在长椅上休息。
身上穿着郁金香餐厅员工的工服。
他失去了安诵这个经济来源,此前给嘉禾出的主意,又让他们损失巨大,当即被嘉禾抛弃了,还让他欠了一笔巨款。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一定的资金启动,他根本不可能再创立上辈子的喻氏。
他这些遭遇蒲云深都知道,没让一个字流入安诵耳中。
“二位先生,这里是普鲁斯鲜花店,有花束,盆栽,可以现场定制花束,自己DIY花束也是可以的哦,您们看看需要什么。”店员迎了上来。
蒲云深微微颔首:“我们两个转转。”
将一张写有密码的卡递给了店员,随后就漫不经心地四处打量起来。
这里很香。
安诵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鲜花引去了。
这里的花插得都很具艺术性,色彩搭配得相得益彰,盆栽在下层,花束在上层,彩色的纸簇拥着那些花,有一束蓝色妖姬,赫然就在其中。
安诵原本就是一个身姿轻盈的男生,他旋摆着步伐转悠到它旁边,脚步啪嗒啪嗒地响动,他抬眼望了下蒲云深,他的男朋友单手插兜,西装笔挺,对他宠溺地点了点下巴。
安诵一瞬间雀跃,将那一束蓝玫瑰从地上抱起来,搂在怀里。
“还有什么想要的么?”蒲云深走到他身边。
蓝色映在安诵脸边也好看,仿佛眼皮上都带了一点妖异的蓝色眼影。
蒲云深插在兜里的那只手伸出来,轻轻揉了揉安诵脸边。
“再要一盆活的盆栽,蓝玫瑰的。”安诵眨眨眼。
他小幅度地扭了扭蒲云深的手臂:“你帮我找找。”
店员站在很远的地方,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她是没见过一进门就先给钱的顾客的,而且给的钱还不少,一查那张卡的额度,足以买下半个花店了,显然是领着恋人过来玩的,让人想挑什么挑什么。
那个漂亮男生的确一副很柔软呆萌的模样。
看起来就很有让人宠爱的想法。
蒲云深缓步踱到一盆蓝玫瑰面前,单手端起花盆,他右手帮安诵抱了整整两束花,像个人型花架子,安诵怀里也抱了两束,“呃……阿朗,会不会太多了?”
虽然如此,他也没有让蒲云深放下的意思,而是踮起脚,凑过去吻了吻男朋友的脸:“帮我买吧阿朗。”
安诵似乎无师自通了什么了不得的本事。
蒲云深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幽深,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买。”
安诵空着的那只手捂了下嘴,开心地笑了。
阿朗好好哄哦。
出了门店,盆栽已经被精装进了一个小盒子里,单手就能提,蒲云深的眼神掠向了安诵,此时这种心境很适合接吻,说起来今天一大早就去了研究所,根本就没吻过。
接吻是一种有利于安诵身体的活动。
陆医生亲自批准的。
还可以进行一些亲密行为……他想把安诵再养得有力气一点。
可蒲云深的眸光扫到商场的长椅上时,眼神突然就固定住了。
喻辞还没走,目光锁定了他们两个。
朝他们迎面走来。
撞上已经不可避免,而且安诵已经看到他了。
安诵没认出人来,主要是在他印象中,喻辞根本不可能穿着这身郁金香员工的服装,而且他已经很久没想到喻辞了。
他依旧像小鸟一样踩着鼓点,环绕在给他提着花的男朋友身边,嘀嘀咕咕说着夸奖的话。
安诵这方面的技能的确是无师自通。
在喻辞即将走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蒲云深冷不丁地开口:“亲我一口。”
安诵一愣。
蒲云深微微矮下身,似是方便他吻,低声哄诱,“安安,亲亲我。”
这里人很多,让安诵在这么多人面前做出这个动作,几乎是让他的羞耻之心爆棚,很可能被拒绝的。
但这种买卖很划算,尝试问一下而已,被拒绝也没关系。
但那只轻盈的小天鹅踮起了脚,灵巧纤细的手按住他的脖颈,在他脖子上系了一条粉色丝带。
安诵轻轻一笑,拉住那根丝带,让蒲云深又矮下。身一点。
踮脚吻在了他的唇上。
蒲云深的手在花束上攥紧,骨节泛白,他必须竭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拥抱的欲望,想要咬住,想撕咬,想吻,想把眼前之人表皮覆盖的一层装饰撕扯干净,任何装饰都不会有他本人漂亮诱人。
他的安诵学坏了。
耳边传来围观者兴奋的尖叫声。
余光里,蒲云深瞥向喻辞。
第52章 廉价指腹端住安诵的下巴
喻辞拎的廉价饮料坠落在地。
安诵的行为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的脸色瞬间灰败,定定地停在距他们三米远的地方,没有走近,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无声又茫然地望向接吻的那两个人。
心里的酸涩压得他张不开口,伫立在不远处,腿都是僵的。
——怎么可以真的丢开他?
蒲云深沉而黑的眼神掠过他,显然是看见他并认出他了,他伏在安诵的肩头,似乎盯了他一眼,喻辞其实看不清蒲云深的眼神,不知道那眼神里究竟是炫耀,还是警告。
他提起地上的廉价饮料,被这一眼盯出了火气,冲动地想上前分开他们两个,就在迈步时,喻辞再次看见了自己的工作服。
郁金香餐厅24小时开放,薪水很高,里面端盘送菜的都是极优质的年轻男性,工作服是西装外套和名贵手表的仿品,原本这些都没什么,但他胸口贴着郁金香餐厅的牌子。
这就像一枚耻辱的烙印,把他钉在了原地。
——难道他要就这么去见安诵吗?
在情。色场所里做类似模子哥的工作。
“你在这呀,”一个穿得珠光宝气的光头走过来,脖子上挂了一条很粗的金链,挺惊喜地对喻辞说,“下班了对吗,阿辞,有机会去我家聊聊吗?”
“下班时间,我不提供陪酒服务,抱歉。”喻辞淡声说。
大腹便便的光头“啧”了一声。
这个学生仔,傲骨嶙嶙的,给他端盘倒酒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冷脸的模样,因为性子太傲,去郁金香玩的富豪们都不愿点他。
可他春哥就好这口。
喻辞眼里的厌恶和恐惧都快冒出来了,他不明白这个花花公子是看不懂,还是脑子里堵满了肥油,如果不是嘉禾催债太紧,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他尽力回避着,生怕被不远处的安诵看到。
“抱歉,我不喜欢男生,陈春,我不是同性恋。”
陈春脸一阴,这时他手下附耳和他说:“春哥,蒲大公子在附近。”
此时蒲云深手里提着的花,已经被春哥带的人帮忙提着了,他一身轻地搂着安诵,把他的脑袋捂向怀里,既不让他接触春哥那些人的目光,也不让他看见喻辞。
买个花而已,让安诵撞见喻辞就算了,还撞见自己手里握着一些边缘人士。
蒲云深有些烦躁。
这些都是他不打算暴露给安诵的阴暗面,今天与他们当街相认,完全就是个意外。
下次出门前可能需要看看黄历。
蒲云深神情冷淡,陈春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一支烟,叫他:“蒲哥。”
蒲云深十分有礼貌地看着他,没伸手去接。
陈春心里一犯嘀咕,怎么了,他不就看上个模子哥吗?
怎么蒲哥狠狠地瞪他,连他的烟都不接了?
难道那个模子哥是蒲哥亲戚?
“蒲哥,我真的不知道——”
“我不抽烟。”蒲云深淡声打断,陈春他们这些人,就从没在蒲云深嘴里听过这么温和的话,像是想出一个新法子整人似的,听得春哥等人心里凉飕飕的。
蒲云深会和他们讲礼貌这件事,本身就很抽象。
他们从认识到熟悉的过程,就伴随各种暴力手段。
“还有,我好像不认识你,”蒲云深冷淡地说,将“撇清关系”这几个字演绎到淋漓尽致,他彬彬有礼道,“谢谢你帮我提花,方便的话,帮我放进那辆车里吧。”
陈春:“……”
他们不算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也决不是什么好人就是了,怎么着也算是蒲家养的一群狼狗,怎么就不配站在大街上和蒲大公子说话了?
朗朗乾坤,世风日下呀世风日下。
这时候,蒲云深怀里冒出一个轻弱的声音:“回去吗阿朗……困了。”
这时候陈春等人,才发现他怀里严严实实捂着什么,好像很怕被人看见。
依稀是乌黑的长发,散碎在酒红色的衬衣上,身姿轻柔,仅仅是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想象到那人秾丽的长相。
蒲云深低声:“嗯,我们走。坐副驾驶行么安安,你晚上还没吃饭,在后排会晕。”
言罢,他就打横抱起那个让人看不清脸的男生,走向车旁了,步履极快,像是遇到了洪水猛兽,急着脱身似的。
假装不认识他们。
陈春等人:“……”
“那是蒲哥的爱人?”陈春若有所思。
“对,听说长得很漂亮,就是身体不太好,诶,春哥,那个学生不见了,要去找找吗?”
陈春低头看了眼手表,道:“先不找了,估计一会儿卢哥要联系我,那个郁金香餐厅工作的学生仔,名字什么的都找出来了吗?”
“找出来了,叫喻辞。”
陈春愣了一愣,突然揪住手下的领口:“你说他叫什么?”
喻辞,不是几个月前,卢哥派他监视的那个嘉禾员工吗?
*
安诵没有接受蒲云深的邀请,他没去副驾驶,依旧坐在车座后排,精致漂亮到诡异的蓝色妖姬们簇拥着他,光线很暗,他默默不语地静坐着,脸色雪白,好像一个有肉无灵的鬼魂。
他轻闭着眼,好似在睡。
“我真不抽烟。”蒲云深低声说。
冷静,紧张却不外露,方向盘被他攥得很紧,时不时透过后视镜观察后边那人。
如果此时在家,他就可以离近一点,看看安诵的状况,以亲吻来消除此时的惶惑和歉疚,他的确没有、也不敢向安诵暴露全部的自己。
蒲老爷子的发家史并不光彩,而他手底下那些线,在一年之前就交给了蒲云深一部分,作为一种类似蒲家家主的入门考核,让他进行管理。
适应政策变化,学会整合资源,迅速理出一条最适合蒲家发展的路。
就比如现在,蒲老爷子那个时代打打杀杀的帮派手段,已经落伍了。
都是些疯狗,不用些非常规的手段,是不会服他这么个年轻人的。
“嗯,没事。”安诵说。
听不出来什么意思,连高兴和不高兴都听不出。
蒲云深握紧方向盘,拐过一个弯,神情是冷静的,低声:“……安安,其实我抽过一两次,不过我不太喜欢那种味道,后来就戒掉了。”
安诵:“真的?”
蒲云深脊背紧绷了几秒,借助安诵这个角度,能在后视镜里看见蒲云深脸上细微抽动的肌肉,以及像被人挖出心检查一样的表情,像是内里的某些东西藏都藏不住。
蒲云深沉默了几秒:“假的,其实我不止抽过一次。”
安诵:“……”
他蜷缩在黑暗深处,“哦”了一声,然后温和地说:“没有太大关系,只是吸烟过多有损肺部健康,不太好……”
没等他说完,蒲云深道:“嗯,我戒。”
其实安诵从没在他身上闻到过烟味,而是总闻到一种类似于冷松的味道,浅淡,并不浓烈,甚至这种味道蒲云深自己都察觉不出,难道这是烟草的味道吗?
在医院里,刚动完手术的那几天,他懒得睁眼,就是靠这种味道辩识出蒲云深的存在。
“我会戒的安安。”蒲云深小心翼翼地又补了一句。
“可以吸得少一点,”安诵无声地长出了一口气,“不戒也可以,阿朗做事都很有分寸,怎么样都可以的,不必问我的意见。”
“那你喜欢吗?”
安诵歪着头,倦倦地躺在皮毯的包裹里:“都可以吧,我喜欢你身上的冷松味。”
这对蒲云深来说无异于一种认可,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其实安诵不喜欢的话,他也可以戒的,他的烟瘾并不强烈,但是也有,差不多也就一周三四根那样。
最初吸烟还是为了管教陈春他们那些疯狗,因为他不管怎么样都只是个学生,各方面都太青涩,陈春第一次挑衅他,就是用的一根燃着的烟草。
后来他每次吸完烟,都自觉与安诵心目中的良好形象相去甚远,他会仔细地把自己清洗干净,去除烟味。
于是那种缭绕的烟草味,就转化成了一种他永远也洗不掉的冷松香。
安诵似乎裹在鲜花里睡着了。
所幸终于到了家,王叔提走了车里那些鲜花。
安诵被男朋友抱下了车,只是今天蒲云深矮身来抱他的时候,显然状态不太对,身体十分僵硬,似乎小心地不太想触到他,有点像怕被他闻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味道似的。
安诵抓住他的袖子,猛地在他领口里吸了一大口。
“安安!”
“阿朗香香的。”细瘦的手指贴在他脸边,“我喜欢阿朗的味道。”
蒲云深没有说话,半晌才在喉咙里低低地“嗯”了一声。
晚餐的菜式照例比中午要简单一些,但依旧有安诵喜欢的一些菜色,他似乎魂不在客厅里,自从某个不知名的时刻后,脸上的神情就是冷静沉默的。
温润优雅的形象又回来了,仿佛变回了那个令人熟悉的安诵学长。
蒲云深放下筷子。
指腹端住安诵的下巴,像是在端详。
安诵怔了一下,脸上紧绷的神情和缓下来,低低地说:“嗯……唔,阿朗。”
“怎么了?”蒲云深说。
此时避开已经无济于事了,蒲云深的眼专注地看着他,显然猜到了某些事。
安诵的声音顿了一会儿,神情冷淡下来,端起文火烤熟的温汤抿了一口,完全不同几个小时前,和蒲云深撒娇的乖软模样:“他在那道街做什么?”
“他在郁金香餐厅做服务员,勤工俭学。”蒲云深道。
他当然明白安诵问的谁。
所以,今天在街上,安诵看见并认出喻辞了。
只是当时不愿相认。
在这个话题起始时,蒲云深就把安诵抱到了腿上。
冷淡的恋人,不仅需要以亲密的姿势来捂热,也要谨防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毕竟这个话题太过危险。
嫉妒心也在疯狂作祟。
蒲云深严密地注视着他,稠深的眼神似乎穿过了安诵的大脑皮层,观察到了他的思想深处去。
他想尝他一口。
第53章 蒸发(含100营养液加更)他快要蒸……
安诵瞥了他一眼。
蒲云深一整个人,都散发出浓烈的雄性生物占领领地的意味,玫瑰味因冷松的侵入变得不再纯粹,安诵细白的天鹅颈微微后仰,似乎为了容纳下闯入进来、来拥抱他的蒲云深。
蒲云深身体各部分结构都称得上壮观,臂膀健硕。
这对安诵来说的确过分困难。
但他此时是冷静清醒的,安诵不想陷入情。欲的时候就不陷入情。欲,此前被蒲云深吻成那么糟糕的模样,也只是因为他愿意。
“他怎么会愿意矮下身,到郁金香餐厅那种地方去?”他冷淡地说。
被蒲云深这么抱着,他甚至有闲心端起桌上的茶抿一口。
这无疑告诉蒲云深本人,他引诱的力度还不够。
于是他加大了引诱的力度。
“人都有求生的本性,”蒲云深答,“他失去了经济来源,自然会寻找别的出路,而且他身上背负了大额债款……”安诵怀里的蒲云深抬起脸,“想知道他为什么欠款吗?”
安诵本欲说想。
手中的茶盏还在冷淡地转,下一秒,他就被一种好似要把他拉进某种深渊的眼神,吸引了过去。
安诵被迫看着蒲云深。
好似他若敢说想,他生理结构中某个脆弱的地方,下一秒就会遭受暴力照顾。
因为他俩如今的姿势实在尴尬,蒲云深的头,距离他,还很近。
蒲云深的下巴甚至就蹭着他的睡衣。
安诵被这种想法打断了思路,原本清心寡欲的身体立马变得燥热起来。
蒲云深若有似无地压了他一下。
安诵炸了。
“阿朗!”
“哐当”一响,手一抖,茶杯失落。
即将翻倒的茶盏被蒲云深灵巧地接在手中,他慢条斯理地拿着杯子,在安诵的唇印上压下去,抿了一口。
安诵的脊背挺得很直,就这么脊背挺着地盯了他几秒钟,像是个不愿引颈就戮的天鹅。
沙发是他们和平的战场,而安诵方才还占了上风。
“好吧,”他眼神里的冷淡散去了一点,如果是蒲云深,他愿意让出几分自己的领地,握手言和,他将柔嫩的脊骨贴在了蒲云深掌心,低垂下浓密的长睫,“我不想知道。”
“他和三个月前,嘉禾与朗诵撞元素的那件事有关。”蒲云深淡声。
他怀里的安诵此时已经柔和起来,不再散发着令他很难受的冷漠意味,蒲云深虽说是在和他讲正事,却是丝丝缕缕地蹭着安诵的鼻头,以一种类似接吻的亲昵姿势:
“但我没有证据是喻辞学长做的,你信我吗?”
安诵愕然了一瞬,很快将事情联系起来:“所以他欠下一笔巨款和嘉禾有关?他给嘉禾出的主意,造成了嘉禾公司的抄袭门事件,股票大幅缩水,嘉禾开除了他,并让他背上了巨额欠款?”
蒲云深“嗯”了一声,“我们是这样猜的。”
他又淡声补了一句:“当然,我的手段可能有些重了。”
这就是完全,把他出手整过喻辞的事,光明正大地摆在了安诵眼前。
他想要安诵的偏爱。
他要让安诵在他和喻辞之间选一个。
蒲云深的眼漆黑得似午夜里掠过的鸦影,近距离看着安诵。
他曾经被安诵忽视过很长时间,一些原本就确定的事,也就变得不确定起来,不管他在外边多么缜密笃定,在安诵面前依然都是患得患失、不确定的。
空气仅安静了一秒钟,蒲云深兀然改口道:“没有,安安,我一直在照料他,我没有对他做任何不利的事。”
安诵:“……”
这个回答很愚蠢并且差强人意了。
蒲云深显然也认识了这一点。
“你说你是不是最爱我的!”他将头挤进了安诵柔软的腹部。
就是面目暴露,开始耍无赖。
刚开始是想得到安诵究竟偏爱哪一个的答案,仅仅一秒钟过后,他一向冷静沉凛的心绪就失了措。
他不想问了。
——万一得到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呢?
“你,”安诵似乎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他,但这时候的蒲云深十分真实,几乎将他整个人的恶劣秉性暴露在安诵面前了。
有点可爱。
安诵低低地笑了一声。
像抚摸一只大型犬一样揉了下蒲云深的脑袋。
蒲云深仰起脸:“你最喜欢我吗?”
语调略有些威胁的意思,蒲云深盯人的时候甚至是很可怕的,因为那双眼睛蕴含了许多种情绪,他似乎更擅长用眼神来表达情爱,而不是用嘴,他那张嘴说话的时候一向很讲逻辑,但眼神却偶尔流露他本人的真实心境。
就比如在街上,他不动声色地给那个光头使了个眼色,快把人吓得不敢说话了。
安诵这样想。
“我很爱你,阿朗,我以为表白的那天你已经知道了。”安诵说。
他其实还有别的话要说,他不知道蒲云深竟这么患得患失,毕竟这人从来没对他表现出来的,直到这次古怪而矛盾的探问。
他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蒲云深捉住了,干脆利落地堵上了嘴。
说实话,他俩谈恋爱的时间还短,很多场所和姿势都没有用过,就比如,沙发。
沙发的缺点是狭小。
热量散布在沙发中心,传不出去。
安诵想攥住什么似的抓了下沙发上的皮枕。
他快要蒸发了。
*
宋医生在研究中心与师弟叙旧,直到晚上才驱车回到星螺花园,他在一楼有几间舒适的居室,也有自己单独的盥洗室、书房,这里环境不错,很适合他这种半新不旧的老头子养老。
他的病人大多数时候很令他省心。
只是他的两个主家谈恋爱后,这种适合养老的氛围就变了。
变成年轻人激情四射的天地。
有时候宋医生不得不避嫌,因为他有次不小心撞见蒲云深压着那少年柔软的胳膊,把他压在了墙壁上。
那么弯的弧度,受得了吗?
宋医生一边忙不迭地捂眼,一边暗暗腹诽,他记得他叮嘱过蒲云深,不许太激烈的呀。
他已经跟不上时代了。
今天回到星螺花园时,他没打算从正前门客厅进入的,别墅侧边有一扇玻璃质的门,直通他的书房。
“宋叔,”客厅正门口穿着睡衣的男人道,“晚饭还热着,进去吃吧。”
宋医生原本想说他今天吃过了,但借着月色,他看清了蒲云深脸上淡淡的餍足,甚至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淡淡的愉悦与慵懒,宋医生的心脏“突”得一跳。
他想知道小诵现在的状况。
是不是被他吃干净了,骨头渣子都不剩一点了?
宋医生脸一青,抬手拨开蒲云深,板着脸往客厅走去。
蒲云深心情极好地让开一条路。
一个完整的家需要有老人在,宋医生并无子女,一生独居,自打安诵搬来后,他俩就相处得很好。
“吃过饭了吗?宋医生。”
沙发软垫上靠着的年轻人起身,骨头似乎有些松软似的,站起来时如弱柳扶风,轻轻扶了一下沙发的边缘。
谈恋爱后,他身上有一种无形的变化。
从一株清冷、飘渺的草木,变成了含露的玫瑰,身上的某种特质完全盛放出来。
宋医生最开始是蒲云深的心理医生。
就算他是这两个孩子中,哪个人的大家长,也该是蒲云深的家长,但他现在就是有一种自家白菜被猪拱走了的感觉。
十分不爽。
他瞪了一眼蒲云深。
蒲云深颇有点莫名其妙,一脸无辜地看了回去。
宋医生扭过头去看安诵:“一会儿我给你测一下心率,你来一下我书房,今天心情怎么样呢?有没有心脏钝痛的感觉?”
“可不可以明天再测呢?”安诵柔润的眸让宋医生说不出拒绝的话,“今晚想和蒲先生商量点事,心脏和情绪方面都没有问题的,刚去研究所查过。”
蒲云深单手插在兜里,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似的,微微挺直了腰杆,向宋医生颔首。
宋医生:“……”
更不爽了。
他差不多是看着蒲云深长大的,自然知道他的秉性,他太冷静也太压抑,这种将全部欲望克制封闭在西装下多年,一旦爆发起来是很严重的。
宋医生压力很大,倒是没有反对他们两个的意思。
他就是怕蒲云深这种疯狗,不对,这种人类,会伤到那个心脏脆弱的年轻人。
寒暄过后,安诵已经去了盥洗室,独留那两人在客厅里。
他想洗一洗自己脖子上那些黏糊糊的液。体,而且他现在衣服里也不大爽利。
宋医生回来的太快了,安诵不确定他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和阿朗之间黏稠涌动的氛围。
阿朗此前都不会这么做的,怎么今天就这么没有分寸。
就因为他提了句喻辞吗?
安诵红着耳朵。
盥洗台下方右侧的抽屉里,是他分叠完好的几条内裤。
安诵取出来一条,将抽屉猛得阖上。
他此时已经不太敢面对镜子中的自己了,在接受教育的过程中,他早就明白这是情侣之间的必备内容,但对封锁了自己两辈子的他来说,接受这一点太过艰难。
光就是吻,就很让他透不过气了。
虽然不算真正发生。
但安诵现在很是虚软,方才在客厅里也是最真实的状态,毕竟他现在没有多少力气伪装自己了。
蒲云深像是势必要把他方才的冷漠击碎一样,刚才对待他的模样有点凶,如今泪失禁的疲乏以及无可言说的虚软,同时折磨着安诵,所以他换内裤的时间就有些长。
他又想到了那个讨厌的、白眼果蝇的比喻。
白眼果蝇会遗传下它独特的基因。
但他不会。
他死于欲望,就为了抖擞一下精神。
……那很糟糕了。
“笃笃笃。”门被有礼貌地敲了三下。
“你还好吗?”蒲云深低声说。
安诵掀开门。
蒲云深自动往边上退开一步,同时扶住他的手,一声不吭,直到把他扶到卧室的床上。
“还要谈么?”安诵屈膝窝在被子里,脑袋垫在膝盖上。
整个人有种松软的感觉,仿佛方才的那些冷漠被溶解、释放掉了,松散的发呈现出一种淡金的色泽。
乖乖的。
蒲云深轻手揉了他一下。
安诵垂着脑袋:“我觉得你做得挺好的,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报复他的事,你大肆宣扬、宣告到你们公司微博上,我都会拿我大号点赞。”
顿了一下,“此前没察觉到你患得患失的情绪,作为恋人,的确是我的失职,不过也可能是我们缺少一点必要的交流……”
蒲云深顺口就接,鼻尖贴拢上去:“我们也可以经常做必要的交流。”
安诵又成了被迫盯着他的姿势。
不过此时他蜷缩着膝盖,将自己护得好好的,蒲云深没法将脑袋拱进他柔软的腹部。
他在讲他俩缺乏必要的交流,蒲云深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让安诵觉得,他在和自己暗示某种白眼果蝇的愚蠢活动。
“不要,我会死的!”安诵是真觉得如果每天一次,他就会和那只白眼果蝇一个死法了。
两根竖着的手指堵上了他的唇,以防他说出更多不吉利的话。
蒲云深温柔地抱上他,像一只大型犬守在他旁边,除了对安诵刚才的话有点儿不以为然,完全就是一副被安抚妥帖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亲吻了下他的唇。
他是奉命上阵,今晚的横行无忌都有陆医生的准允。
安诵两只眼睛盯着他:“你还想知道什么吗?”
蒲云深眼神稠深:“我什么都可以问?”
安诵:“可以。”
蒲云深:“你此前对我的印象是什么样的,在谈恋爱之前。”
他的语气甚至不是疑问句。
这个问题在安诵意料之外,他浓密的睫羽眨了眨:“很高,很帅,然后还很高冷,不好亲近。”
可能是他眨眼的姿势太乖了,也许是对方被愉悦到,接下来的一系列问话都从严肃的讨论变成了纯粹的调情。
“没恋爱前你一直都很信任我,对我有隐晦的好感。”
“对,朋友之间。”
“相对于你其他的朋友,你对我更加信任。”
“对。”
“当我借着躁郁症的名义接近你、吻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我喜欢你了。”
“对。”
“你其实很喜欢被强。制,希望有一个很有力量的人,能不顾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反抗,孤注一掷地闯进你的世界里。”
良久。
“对。”
第54章 脉络无所遁形
蒲云深轻而缓地靠近他,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履行强制的命令。
安诵眼睛睁大,不自觉地抽动了下,敏感地觉察到自己的脚趾被蒲云深攥住了。
方才是客厅里,仅仅也是正正经经地接吻,起身连衣服都是完好的,只是姿势太尴尬,蒲云深的腿以嵌入式强硬地挺在安诵身上。
安诵根本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他的性。经验十分苍白,很多事都是和蒲云深在一起后才被教会的。在长达数十秒后,他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
一种虚弱和疲软盈满了他的身体,额角布了汗。
沙发临窗,他茫然地抬眼望向窗外的玫瑰,此时台风刚过,天气潮湿,玫瑰柔嫩的叶片上盛着一汪摇摇欲坠的清露,滚动晶莹、颤巍巍的。
安诵收回眼,突然很委屈。
涣散地看了蒲云深一眼。
然后他哭了,拿枕头遮住自己的脸。
他有点讨厌蒲云深,羞耻之心无从遁地,凄凄惶惶地哭了半晌,好一会儿才被蒲云深哄好,他把人踹开了,以软弱无力的力道。
脑袋乱嗡嗡的,一个字都没听到,等清醒过来,满脑子都是蒲云深是否察觉了。
安诵有些崩溃。
这也太尴尬了吧?
他想换个地球生活。
蒲云深似乎有抱他的意思,安诵一点都不允许他凑近,软弱又强硬地踢了他几脚,让他放开自己。
就在这时,花园里响起了车声,然后就安诵把他轰到门外去了,以迎接宋医生的名义。
如果不是宋医生带着他进来,他可能不会那么容易允许蒲云深进客厅。
现在他又嗅到了几分危险。
可蒲云深只是近距离检查了下他略显苍白的脸,严密的目光从他整张脸上扫过,似乎要看出发生过什么的痕迹,随及抽出身去,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就多了一碗温汤。
那汤看起来很滋补,但安诵不太喜欢喝这么厚重的东西。
“……为什么大半夜地给我喂汤。”
“损失了某种高蛋白物质,需要补充能量缓解人体的疲乏,”蒲云深淡声道,以一种精密的学术口吻在解释,“蛾这种生物,充其一生只能有过一次,随及就为能量的消耗死亡,而桉树不一样,他已经进化出了在此中愉悦自己的本事。”
安诵被他这一篇长篇大论搅扰得脑袋发懵,猛得一听还不知道蒲云深在说什么。
“……但此中消耗的高蛋白与水分仍旧无法估量,虚软是一定的,需要补充睡眠和营养,张嘴。”
安诵怔怔地张开嘴,滑而软的物什被勺子送进他口中。
一咬,是鸡蛋白。
他突然反应过什么来。
瞪着蒲云深高而挺的鼻梁,对方的神情甚至仍是严肃、淡定的。
把**说得这么清醒脱俗,蒲云深是他见到的第一个。
他受不了地捂住脸。
太神经了蒲云深。
“喝完再睡,安安。”
安诵突然端起碗,将那浓稠的汤一饮而尽,可能的确因为那汤实在营养过剩,安诵喝完后,产生了一种被补充过度的感觉,身上出了一阵虚汗。
软绵绵的。
所以蒲云深来抱他的时候,安诵没有反对。
蒲云深严密地把人平躺着、盖好被子。
刚才安诵方才已经自己清理过了,虽然这种工作蒲云深更愿意自己给他做。
现在没什么力气和他争辩,一把他放倒,他就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蒲云深走出卧室,阖上门。
明天上午九点钟,有一门水课即将进行考试,而他现在还有十几个小时复习。
*
冷松的味道浓郁,安诵在梦中四处嗅闻,似乎要找到这种味道的渊源抱住,可他没有找到,于是他委屈地扁了扁嘴巴,再次睡着了。
蒲云深的形容是正确的,安诵的确像一棵把精力消耗殆尽的桉树。
他丝毫不知道侧卧里那个人,正拿着他的内裤。
他那条刚洗完不久,晾在阳台上的内裤。
散发着清新的、洗衣液的味道。
蒲云深手背有青色的脉络凸起,不紧不迫地捻搓了一下这只内裤的布料,指腹捻得很用力,似乎仍能感受到滚热的温度与温柔的触感,他在某片布料处重点关注了下。
第55章 跪下喻辞朝他跪下了双膝
蒲云深是个极有仪式感的人,并且有记录和收集的癖好。
这种时候思维很容易发散到别的地方上去,想象到学长弓成精妙弧度的腰、极力压抑的轻颤和呼吸,那脆弱的一部分皮肤,藏匿在薄纱睡衣的重叠之下,这让蒲云深无法思考到他究竟是怎样抽动的。
他想仔细地看清,进行研究。
捏在掌心里。
蒲云深冷淡地抿起唇,皱眉感受到自己窘迫。
如果他今天不解决,就别想继续背诵了。
他是个精致的完美主义战士,不允许自己的学历记录上有任何挂科记录。
他轻呼一口气。
门外传来有礼貌的几下敲门。
安诵手里托着一杯热咖啡,他记着蒲云深今晚要熬夜,睡了一会儿,身边老是抱不到那个温暖的身体,就从床上爬起来找人了,然后他就开始后悔今天为什么要出门了。
“安…唔……安安。”
安诵瞪大了眼睛。
然后那侧卧里的声音更加清晰了。
是男人低哑的呢喃。
“安安……”
安诵捂住了耳朵,可是他没过一会儿又红着耳朵把手移开了。
想听。
唔……阿朗是在念他的名字吗?
他是晚上睡觉睡了一半,想起自己的男朋友才来找他的,原本想着蒲云深可能是在挑灯夜读,安诵十分理解学生时代一晚上速成某些学科的做法,他也不打算劝诫的,没成想在大半夜里会听到这种响动。
蒲云深不疾不徐地拭净自己指根,将卫生纸扔进了垃圾桶。
“为什么不进来?”
门很小幅度地开了一角。
有只绒毛鸽子悄悄地探进来一只脑袋,四下张望,眼神仿佛吃瓜群众们派出来,搜集资讯的、瓜田里的猹。
好奇。
然后安诵在蒲云深手里看见了自己团皱的内裤。
他僵住了,眼神从蒲云深的手,转移到了他大马金刀的坐姿上。
他盯着那个部位。
眼前一花,男人出现在了他眼前,掰住他的下巴吻了他一口。
身上散布着极其浓郁的欲烈气息,仿佛欲壑难填的凶兽。
他盯着安诵的眼神,就好像他是属于他的一块香甜美味、但暂时不能吃掉的小蛋糕。
安诵:“……阿朗。”
蒲云深亲了亲他,对于方才什么都没说:“出去吧,我收拾一下,要开始背东西了。”
安诵嗫嚅:“哦,行的。”
他将咖啡递给了他,又察觉到那咖啡已经不再冒热气了,连忙又将咖啡夺过,小声说了句“凉了别喝”,整个过程都像某种不知所措的绒毛动物。
蒲云深低笑一声,道:“去睡吧。”
最终安诵被野兽叼回了窝,拿被子盖上。
他在床上滚了一会儿,滚来滚去地就是睡不着,直到一个小时后。
*
台风的影响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给绥州的股票市场造成了不小的干扰,这种影响使许多人血本无归。
因为预报上并没能精准预测到台风上岸的时间,甚至错误地比台风来临时间,晚了一周;这种情况,除非有人重生到上辈子,否则谁会花费那么大笔钱,购买看起来毫无前途的C股?
许多人想知道那个在绥州出了名的幸运儿,没人知道他仅仅是一名学生。
操控的甚至不是自己的钱,而是某个姓陈的冤大头。
底线是会一步步降低的。
星螺花园是安诵的小巢,他睡到了九点钟。
他一醒就溜进侧卧转了一圈,像是尝试找出某种痕迹。
可是侧卧已经被清理一空了,甚至他的内裤,都高悬在挂钩上,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毫无痕迹;
实际上安诵也不会再穿它了,他觉得那会让自己连走路时都会感受到某种包裹,导致寸步难行,星螺花园里此时没有蒲云深的影子,安诵常用的平板放在干净的书桌上。
一触即亮。
[中午十一点回噢,宝宝,不许出门。]
[保温锅里有热牛奶和鸡蛋羹。]
安诵歪着脑袋看平板桌面上的便签。
保温锅里有饭。他自动翻译道,并且特意忽略了蒲云深让他多吃高蛋白食物的建议。
昨晚买回来的蓝玫瑰,还没完全搬出去,宋医生已经在做这项工作了,王叔则照例又不在,这个年纪大了安诵一轮的王叔,几乎只在安诵或蒲云深需要他时出现。
安诵看见铁栅栏外,站着一个人形生物。
喻辞穿着洁净的西服,抱着一束和安诵手里一模一样的蓝玫瑰。
头发似乎抹了发胶,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拼命展示出来的美好。
如果说上次在广场,安诵还能视而不见。那这次两人视线对上,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了。
“我想你了,真的很想,我晚上睡觉都会梦到你,我们出来谈谈,行吗?”喻辞哑声说,嗓音里有种难言的疲惫。